第1章 拖延背後不為人知的心理活動
01 時間管理最棘手的難題
先問問大家一個問題:現在,有什麼事是你一直拖著還沒去做的嗎?
.做簡報老是卡關
.公司沒制度,誰都不想管
.永遠在和截止日賽跑
.大腦塞滿待辦事項,放假也難放鬆
.回到家累得癱倒,房間越來越亂
.明明想整理、想斷捨離,卻遲遲沒動手
.不管是牙醫、健康檢查還是美容院,一拖就是好幾個月
.拖延程度嚴重到連朋友、興趣愛好都無法好好經營
這些,其實就是我每天在諮商室裡最常聽到的煩惱。
我是一名臨床心理師,主要服務的對象是成人ADHD,因此遇到的案例,和一般心理諮商室多少有些不同。我的工作不只是傾聽,更是陪伴個案理解「拖延」背後的心理模式,一同找出實際可執行的解決之道。
在各種拖延問題中,最常見的是「整理房間」,其次是那些「好像有截止期限又好像沒有,但很重要的工作」,再來是和自身健康相關的,例如減肥、健康檢查等等。同樣常見的,還有人生的重大決策,換工作、買房子、結婚……這些需要深思熟慮的大事,也經常被無限期延後。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明明簡單、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小事,總是「說不清原因」就被無限期擱置,例如:手機容量爆滿卻懶得清理,洗好的衣服不摺,隨意堆成一座小山,甚至連該去洗個澡都會被拖到最後一刻。
另外,像旅行前的打包、回覆訊息、換手錶電池、換季收納、去拿乾洗衣物、補充洗髮精等零碎小事,也常被默默拖延。這些雖不至於讓人煩惱到踏入諮商室,但相信讀到這裡的你,也會忍不住點點頭。
將這些例子攤開來看,你是否也想起幾件一直拖著沒做的事呢?
這就是拖延,一個幾乎人人都無法避免、卻又格外難以克服的課題。
美國一項令人震驚的調查數據顯示,每個人平均一年會因拖延白白浪費四百一十四小時,造成高達九千七百二十四美元的損失(來源:美國網站Salary.com)。如果將這個數字放大到國家層級,拖延造成的經濟損失竟高達十兆美元!
可見,拖延所帶來的影響力是多麼龐大。尤其當今勞動人口逐年減少、各行各業缺工嚴重,企業好不容易招募到人才,卻因為員工拖延無法發揮實力,那將是何等可惜又多麼巨大的浪費。
如果一直放任拖延不管,會怎麼樣呢?研究指出,長期拖延不僅會妨礙成功,還會加劇焦慮與憂鬱,並嚴重損害自尊心(Ferrari, 1991;Duru & Balkis, 2017)。實際上,許多人都曾因拖延而付出慘痛代價,例如工作來不及在截止日前完成、失去上司的信任、錯失升遷機會,最終甚至丟了飯碗。
再來像暑假作業這類任務,如果每次都拖到最後一刻才草草收尾,這些失敗經驗便會一點一滴累積。久而久之,每次面對類似的挑戰,你的大腦就會本能地湧起焦慮,甚至想要逃避,就這樣陷入不斷拖延的惡性循環。
以整理房間為例,當你長期不動手收拾,家中的雜亂就會像一面面鏡子,不斷映照出「你很沒用」、「你做不好」這類訊息。時間一久,不僅心情鬱悶,連自信也會被一點一滴侵蝕。
拖延固然是一個問題,更可怕的是之後對心理造成的持續傷害。有些人甚至被未完成的任務追著跑,連夢裡都不得安寧。無論白天做什麼,腦海始終迴蕩著「那件事……真的做得完嗎?」的聲音,為了暫時麻痺這種痛苦,他們不斷滑手機、瘋狂刷新網頁,假裝一切沒事,卻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更深的拖延泥沼。
請看第〇〇〇頁的圖表,這張圖,記錄了日本每年與「拖延」相關的研究論文數量。你會發現,大約從二〇一一年開始,這個議題突然被大量關注,研究數量急速攀升。二〇一〇年被稱為「智慧型手機元年」,而在二〇一一到二〇一二年間,智慧型手機迅速普及到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中。
研究顯示,相比透過電腦上網,人們更容易依賴手機。畢竟,手機隨手可拿,能消除無聊、排解情緒,也能滿足各種好奇心,吸引力實在太大。諷刺的是,就在智慧型手機普及的同一時期,有關「拖延」的研究也開始大量湧現。這或許說明,智慧型手機很可能正在加速我們的拖延程度。
在這個幾乎人人都有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代,拖延的問題變得越來越嚴重。現在的國、高中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世界上就已經充滿了智慧型手機。通常上了國中,許多孩子就會擁有自己的手機。
他們努力想在「讀書」和「滑手機」間找到平衡,然而最常聽到的抱怨卻是:「才剛開始讀書,不到一分鐘就又去摸手機了……」或是「手機太好玩了,害我一直拖著不想念書。」
甚至有些孩子,一個晚上光是群組的訊息就能超過一千則,通知聲響個不停,完全無法專心。在這種環境下,無論大人還是孩子,要抵抗手機的誘惑,順利完成那些最容易被拖延的事,可說是一場硬仗。
不過,也有人覺得拖延沒什麼大不了。他們總說:「我一直都是考前才臨時抱佛腳,照樣考得不錯啊!」對這些人來說,在最後一刻的衝刺不僅成了習慣,甚至是一種自豪的「戰術」。
在我的諮商經驗中,這些總是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的人,往往不是懶惰,而是能力出眾、效率極高的一群人。事實上,「越能幹的人,越容易拖延」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因為他們就算到最後一刻才開始行動,也幾乎能在截止日前勉強完成。久而久之,這讓他們累積了兩種經驗:
1.從未真正失敗過,沒有因為「趕不上」而付出嚴重代價。
2.享受極限爆發的快感。在倒數時刻突然湧現強大的專注力與行動力,短時間內完成大量工作,發揮比平時更高的效率。
於是,下一次遇到棘手任務時,他們會告訴自己:「不用急,到時候再衝刺就好了,這樣反而更省時間。」只要每次都能準時交差,這套模式就看似沒有問題。然而,一旦進入多人合作或動輒數月乃至數年的長期專案,問題便會浮現。
其他成員因為無法掌握進度而焦慮不安,最後被迫陪著他一起熬夜趕工,整個團隊陷入疲憊的漩渦。尤其是長達數月甚至數年的大型專案,若沒有明確的階段性目標與嚴謹的管理機制,習慣拖延的人幾乎不可能完成任務。因此,許多人在踏入職場後,才第一次真正面對拖延所帶來的危機。
看完前面的內容,你或許已經意識到,拖延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面對的課題。在智慧型手機高度普及的今天,拖延早已滲入現代人的日常生活,影響我們的每一個行動與選擇。那些曾經靠臨時抱佛腳解決問題的人,一旦環境稍有變化,就會發現這套「最後衝刺」的老方法不再管用。為什麼我們會陷入拖延?這個答案,將在下一章中深入探索。
02拖延者的內心世界
德國文豪歌德在《浮士德》中曾寫道:「拖延,就像與惡魔做交易。」
換句話說,拖延並不是新時代才有的問題,而是古往今來人類共同的困境。我們明知道這是壞習慣,卻依然一再重蹈覆轍,甚至多年如一日。為什麼會這樣呢?
明明想戒掉拖延,為何還是無法停止?
研究指出,拖延其實是ADHD(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即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常見的行為表現之一。
ADHD是一種神經發展障礙,典型特徵包含注意力不集中、衝動行為、以及過度好動。根據統計,全球約有百分之二.八的人口患有ADHD,在高收入國家的比例更高(Fayyad et al., 2017)。
此外,有許多人雖未被正式診斷,卻同樣表現出類似的特徵。若將這些人納入數據,比例大約是確診者的四倍,也就是說,平均每十個人當中,就有一人面臨ADHD特徵帶來的困擾。
閱讀這本書的你,也許曾被診斷為ADHD,也可能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傾向。所以我在這裡提到「ADHD」時,或許會讓你感到意外甚至有些緊張。不過,有拖延行為,並不代表你一定有ADHD。
我想傳達的是,經過醫師診斷的ADHD患者中確實有許多人深受拖延所苦。而針對這群人的拖延問題,研究已經累積了不少值得參考的發現。這些研究成果,也許能幫助更多並非ADHD的人找到改善拖延的實用方法。所以,請不要急著懷疑自己是不是ADHD,只需懷抱輕鬆的心情繼續往下讀就好。
雖然針對成人ADHD的研究歷史並不長,但在過去二十年間,相關研究已累積了可觀成果,逐步揭示人們為何會陷入拖延的內在機制,因此本節將特別介紹習慣拖延者的常見思維。
研究顯示,具備ADHD特質的人,拖延時往往會出現以下幾種典型想法與行為模式(Ramsey, 2012):
1.預期性拖延或預期性逃避:「我知道報稅是義務……但現在真的一點動力也沒有。」
2.臨界點策略:「賴到前一晚才動工,那種在死線邊緣衝刺的快感,刺激!」
3.逃避式忙碌:「明明再過幾天就要考試,偏偏在這時候開始房間大掃除。」
4.假性成就:「其實應該先打電話給客戶,但整理桌面好像也很重要……所以還是先整理吧!」
5.自我懲罰:「我根本不是那種能提前完成的人。通宵熬到最後一刻、把自己搞到精疲力盡,才是我的人生寫照。」
你是否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其實,這些想法幾乎人人都曾有過。在我過去的諮商與演講經驗中,最常引起熱烈反應的就是「逃避式忙碌」,那種「逼近考試時,突然超想打掃房間」的衝動實在太常見了。
光是意識到這些念頭會加劇拖延,你就能在行動前幫自己踩煞車。下次當你又開始替自己找理由,想臨時去做別的事而不是準備考試時,不妨提醒自己:「啊,這不就是逃避式忙碌嗎?不行,停下來!」
這一瞬間的覺察,也許就是改變的起點。
不過,為什麼我們會產生這些想法呢?
背後其實隱藏著一股強烈的不適情緒,逼得大腦只能用這些念頭來安撫自己,好讓我們暫時撐下去。比方說:「這件事太複雜了,我應付不來!」這是一種深深的焦慮與恐懼。又或者「我才不要被人催!我一定要在自己想做的時候,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是對被控制時的憤怒與反抗。
為了逃離這些難受的感覺,我們本能選擇轉身離開,假裝眼前的任務不存在,這便是拖延的核心,心理學上稱為「迴避行動」。
所謂的「迴避行動」有以下特徵,從短期來看,它帶來的好處非常多。因為它能快速消除那些令人不適的焦慮、恐懼,或是被他人掌控的憤怒。相比硬著頭皮面對眼前的任務,只要先對自己說一句:「之後再做吧」、「等我有動力了再說」,暫時把事情擱置,就能立刻讓心情舒緩,幾乎不需要消耗任何能量。可以說,這是最省事、最快速的一種解脫方式。
從長遠來看,迴避會帶來更糟的後果。即使暫時逃避,還是得不斷提醒自己:「那件事還沒完成。」光是記住這個未完成的任務,就需要耗費大量精神能量。心裡始終懸著「雖然現在輕鬆了,可遲早還是得面對那件事。」於是,焦躁不安的狀態持續更久,真正能用來行動的時間卻被壓縮,壓力也隨之倍增。
如果任務需要團隊合作,情況會更加棘手。其他成員可能不斷追問進度:「還沒完成嗎?」或暗中施加壓力,甚至直接攤牌:「我們已經受不了你總是到最後一刻才開始動工。」最終,迴避行為不僅讓自己陷入困境,還會拖累整個團隊。
再者,如果你對某項任務不夠熟悉,往往要等到真正動手時,才驚覺自己疏忽了許多細節,不僅進度大亂,甚至還可能陷入趕不上截止日的窘境。
長此以往,迴避行為幾乎是弊大於利。然而短期內,它像是一帖特效藥,能迅速緩解眼前的壓力。難怪世界各地那麼多人一次又一次陷入拖延,無法自拔。
其實,拖延的人心裡很清楚,這樣拖下去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根本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但他們仍會反覆陷入先前提到的各種思維模式,不斷用話語安慰自己「沒事」、「這也沒辦法」,這些自我催眠只是一種麻痺,讓人暫時逃離現實。
那為什麼我們總是無法抵抗「短期的輕鬆與滿足」呢?答案與大腦的獎賞系統息息相關。
所謂「獎賞系統」,是指大腦中負責掌管動機與行動的區域。過去許多學者試圖揭開這個系統的運作,探索究竟什麼樣的刺激能激發我們「想要去做」的衝動。其中,英國心理學家埃德蒙.索努加–巴克(Edmund Sonuga-Barke)在二〇一〇年發表的一項研究,便深入分析了ADHD兒童在不同獎賞條件下的行為反應。
這項研究中,研究人員將受試者分為三組:ADHD兒童、沒有ADHD的兒童以及ADHD兒童的兄弟姊妹,讓他們進行一系列神經心理學測驗。
其中一項測驗是「擊落宇宙船」的遊戲,每位孩子共有十五次機會,依照成功擊落的宇宙船數量計分。最後,根據總得分高低,孩子可以獲得自己事先挑選的文具作為獎勵,可能拿到一份,也可能拿到兩份,但孩子們並不知道「多少分以上」才能獲得兩份獎勵。換言之,如果他們想要兩份獎品,就必須盡可能爭取更高的分數。遊戲過程中,孩子可以自由選擇以下兩種策略:
1.低報酬策略:等待兩秒,擊落一架宇宙船,獲得一分。
2.高報酬策略:等待三十秒,擊落兩架宇宙船,獲得兩分。
每位孩子在遊戲過程中共有十五次出手的機會,如果每一回合都選擇「等待三十秒、擊落兩架宇宙船、獲得兩分」,理論上最高分可以達到三十分。
然而,高分策略也附帶限制:每回合都必須等待三十秒,累計下來總共需要四百五十秒(七分半鐘)。這段時間內,遊戲被迫暫停,孩子只能乾等,連同領取獎勵的時間一併延遲。於是,有些孩子在等待的過程中感到焦躁,開始自我妥協:「等這麼久,才玩一次,好無聊啊!」「要拿到兩份獎品,不一定要衝滿分吧?」「與其乾等,不如只拿一份獎勵算了。」
結果顯示,比起沒有ADHD的孩子,ADHD兒童選擇「等待三十秒、獲得兩分」的比例明顯更低。換句話說,即使清楚知道「只要耐心等待,就能確定拿到兩份獎勵」,ADHD兒童依然更傾向放棄等待,選擇立即但較少的回報。
心理學上,這種「因為等待時間過長而感到厭煩,進而低估獎勵價值,甚至失去動力」的現象,被稱為「延宕厭惡」。
這種傾向不僅存在於ADHD患者,更普遍出現在大多數人身上,心理學稱之為「延遲獎勵效應」。對ADHD患者來說,獎勵價值的這條曲線特別陡峭,只要無法立即獲得回報,他們的動力就會迅速下滑,而且變化非常劇烈。
如果將實驗中「必須等待才能拿到獎品」的情境,對應到現實生活裡「需要長時間才能完成的複雜任務」,就能更清楚理解人為什麼容易拖延。當完成任務後的成就感或解脫感距離當下過於遙遠時,大腦的獎賞系統便難以活化。
此時,「先暫時擱置,去做其他立刻帶來成就感的事」自然更具吸引力,因為那是不需等待的即時回報。像是只需一分鐘、自己已熟練的小任務,幾乎不會成為拖延的對象,但如果是耗時數月的專案、過程複雜且難以預測,不確定需要經過哪些步驟才能完成,或進度常因他人的情緒與決策而不斷變動,這些因素都會讓「最終的成就感」顯得遙不可及,使人難以燃起動力,更傾向選擇拖延。
綜觀前面的內容,相信你已經對大腦與拖延之間的關係有了初步瞭解。不過,在實際的諮商現場,我經常聽到另一種困擾:「嚴格來說,我並不是完全不去做事的人。我會開始行動,但總是在過程中卡住,最後只好中斷。」
這種情況,多半發生在非做不可、無法逃避的任務上。當事人雖然被迫踏出第一步,卻始終無法順利推進,最後陷入「半途而廢」的循環。你身邊是否也看過這樣的例子呢?
比方說,一開始滿懷信心地準備資格考試,結果只撐了三天就放棄;或者花了整整十天擠出一份企劃書,連假期都被耗光,累得再也不想碰這種差事。還有一些職場或社區的專案,像是家長會、里鄰會或公寓管委會,同樣的議題一拖再拖,年復一年,始終沒有結論。
這樣的現象,已經不是「延遲獎勵效應」能解釋清楚的了。
因為拖延不僅和當下的情境有關,更深受過去的經驗影響。
01 時間管理最棘手的難題
先問問大家一個問題:現在,有什麼事是你一直拖著還沒去做的嗎?
.做簡報老是卡關
.公司沒制度,誰都不想管
.永遠在和截止日賽跑
.大腦塞滿待辦事項,放假也難放鬆
.回到家累得癱倒,房間越來越亂
.明明想整理、想斷捨離,卻遲遲沒動手
.不管是牙醫、健康檢查還是美容院,一拖就是好幾個月
.拖延程度嚴重到連朋友、興趣愛好都無法好好經營
這些,其實就是我每天在諮商室裡最常聽到的煩惱。
我是一名臨床心理師,主要服務的對象是成人ADHD,因此遇到的案例,和一般心理諮商室多少有些不同。我的工作不只是傾聽,更是陪伴個案理解「拖延」背後的心理模式,一同找出實際可執行的解決之道。
在各種拖延問題中,最常見的是「整理房間」,其次是那些「好像有截止期限又好像沒有,但很重要的工作」,再來是和自身健康相關的,例如減肥、健康檢查等等。同樣常見的,還有人生的重大決策,換工作、買房子、結婚……這些需要深思熟慮的大事,也經常被無限期延後。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明明簡單、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小事,總是「說不清原因」就被無限期擱置,例如:手機容量爆滿卻懶得清理,洗好的衣服不摺,隨意堆成一座小山,甚至連該去洗個澡都會被拖到最後一刻。
另外,像旅行前的打包、回覆訊息、換手錶電池、換季收納、去拿乾洗衣物、補充洗髮精等零碎小事,也常被默默拖延。這些雖不至於讓人煩惱到踏入諮商室,但相信讀到這裡的你,也會忍不住點點頭。
將這些例子攤開來看,你是否也想起幾件一直拖著沒做的事呢?
這就是拖延,一個幾乎人人都無法避免、卻又格外難以克服的課題。
美國一項令人震驚的調查數據顯示,每個人平均一年會因拖延白白浪費四百一十四小時,造成高達九千七百二十四美元的損失(來源:美國網站Salary.com)。如果將這個數字放大到國家層級,拖延造成的經濟損失竟高達十兆美元!
可見,拖延所帶來的影響力是多麼龐大。尤其當今勞動人口逐年減少、各行各業缺工嚴重,企業好不容易招募到人才,卻因為員工拖延無法發揮實力,那將是何等可惜又多麼巨大的浪費。
如果一直放任拖延不管,會怎麼樣呢?研究指出,長期拖延不僅會妨礙成功,還會加劇焦慮與憂鬱,並嚴重損害自尊心(Ferrari, 1991;Duru & Balkis, 2017)。實際上,許多人都曾因拖延而付出慘痛代價,例如工作來不及在截止日前完成、失去上司的信任、錯失升遷機會,最終甚至丟了飯碗。
再來像暑假作業這類任務,如果每次都拖到最後一刻才草草收尾,這些失敗經驗便會一點一滴累積。久而久之,每次面對類似的挑戰,你的大腦就會本能地湧起焦慮,甚至想要逃避,就這樣陷入不斷拖延的惡性循環。
以整理房間為例,當你長期不動手收拾,家中的雜亂就會像一面面鏡子,不斷映照出「你很沒用」、「你做不好」這類訊息。時間一久,不僅心情鬱悶,連自信也會被一點一滴侵蝕。
拖延固然是一個問題,更可怕的是之後對心理造成的持續傷害。有些人甚至被未完成的任務追著跑,連夢裡都不得安寧。無論白天做什麼,腦海始終迴蕩著「那件事……真的做得完嗎?」的聲音,為了暫時麻痺這種痛苦,他們不斷滑手機、瘋狂刷新網頁,假裝一切沒事,卻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更深的拖延泥沼。
請看第〇〇〇頁的圖表,這張圖,記錄了日本每年與「拖延」相關的研究論文數量。你會發現,大約從二〇一一年開始,這個議題突然被大量關注,研究數量急速攀升。二〇一〇年被稱為「智慧型手機元年」,而在二〇一一到二〇一二年間,智慧型手機迅速普及到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中。
研究顯示,相比透過電腦上網,人們更容易依賴手機。畢竟,手機隨手可拿,能消除無聊、排解情緒,也能滿足各種好奇心,吸引力實在太大。諷刺的是,就在智慧型手機普及的同一時期,有關「拖延」的研究也開始大量湧現。這或許說明,智慧型手機很可能正在加速我們的拖延程度。
在這個幾乎人人都有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代,拖延的問題變得越來越嚴重。現在的國、高中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世界上就已經充滿了智慧型手機。通常上了國中,許多孩子就會擁有自己的手機。
他們努力想在「讀書」和「滑手機」間找到平衡,然而最常聽到的抱怨卻是:「才剛開始讀書,不到一分鐘就又去摸手機了……」或是「手機太好玩了,害我一直拖著不想念書。」
甚至有些孩子,一個晚上光是群組的訊息就能超過一千則,通知聲響個不停,完全無法專心。在這種環境下,無論大人還是孩子,要抵抗手機的誘惑,順利完成那些最容易被拖延的事,可說是一場硬仗。
不過,也有人覺得拖延沒什麼大不了。他們總說:「我一直都是考前才臨時抱佛腳,照樣考得不錯啊!」對這些人來說,在最後一刻的衝刺不僅成了習慣,甚至是一種自豪的「戰術」。
在我的諮商經驗中,這些總是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的人,往往不是懶惰,而是能力出眾、效率極高的一群人。事實上,「越能幹的人,越容易拖延」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因為他們就算到最後一刻才開始行動,也幾乎能在截止日前勉強完成。久而久之,這讓他們累積了兩種經驗:
1.從未真正失敗過,沒有因為「趕不上」而付出嚴重代價。
2.享受極限爆發的快感。在倒數時刻突然湧現強大的專注力與行動力,短時間內完成大量工作,發揮比平時更高的效率。
於是,下一次遇到棘手任務時,他們會告訴自己:「不用急,到時候再衝刺就好了,這樣反而更省時間。」只要每次都能準時交差,這套模式就看似沒有問題。然而,一旦進入多人合作或動輒數月乃至數年的長期專案,問題便會浮現。
其他成員因為無法掌握進度而焦慮不安,最後被迫陪著他一起熬夜趕工,整個團隊陷入疲憊的漩渦。尤其是長達數月甚至數年的大型專案,若沒有明確的階段性目標與嚴謹的管理機制,習慣拖延的人幾乎不可能完成任務。因此,許多人在踏入職場後,才第一次真正面對拖延所帶來的危機。
看完前面的內容,你或許已經意識到,拖延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面對的課題。在智慧型手機高度普及的今天,拖延早已滲入現代人的日常生活,影響我們的每一個行動與選擇。那些曾經靠臨時抱佛腳解決問題的人,一旦環境稍有變化,就會發現這套「最後衝刺」的老方法不再管用。為什麼我們會陷入拖延?這個答案,將在下一章中深入探索。
02拖延者的內心世界
德國文豪歌德在《浮士德》中曾寫道:「拖延,就像與惡魔做交易。」
換句話說,拖延並不是新時代才有的問題,而是古往今來人類共同的困境。我們明知道這是壞習慣,卻依然一再重蹈覆轍,甚至多年如一日。為什麼會這樣呢?
明明想戒掉拖延,為何還是無法停止?
研究指出,拖延其實是ADHD(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即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常見的行為表現之一。
ADHD是一種神經發展障礙,典型特徵包含注意力不集中、衝動行為、以及過度好動。根據統計,全球約有百分之二.八的人口患有ADHD,在高收入國家的比例更高(Fayyad et al., 2017)。
此外,有許多人雖未被正式診斷,卻同樣表現出類似的特徵。若將這些人納入數據,比例大約是確診者的四倍,也就是說,平均每十個人當中,就有一人面臨ADHD特徵帶來的困擾。
閱讀這本書的你,也許曾被診斷為ADHD,也可能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傾向。所以我在這裡提到「ADHD」時,或許會讓你感到意外甚至有些緊張。不過,有拖延行為,並不代表你一定有ADHD。
我想傳達的是,經過醫師診斷的ADHD患者中確實有許多人深受拖延所苦。而針對這群人的拖延問題,研究已經累積了不少值得參考的發現。這些研究成果,也許能幫助更多並非ADHD的人找到改善拖延的實用方法。所以,請不要急著懷疑自己是不是ADHD,只需懷抱輕鬆的心情繼續往下讀就好。
雖然針對成人ADHD的研究歷史並不長,但在過去二十年間,相關研究已累積了可觀成果,逐步揭示人們為何會陷入拖延的內在機制,因此本節將特別介紹習慣拖延者的常見思維。
研究顯示,具備ADHD特質的人,拖延時往往會出現以下幾種典型想法與行為模式(Ramsey, 2012):
1.預期性拖延或預期性逃避:「我知道報稅是義務……但現在真的一點動力也沒有。」
2.臨界點策略:「賴到前一晚才動工,那種在死線邊緣衝刺的快感,刺激!」
3.逃避式忙碌:「明明再過幾天就要考試,偏偏在這時候開始房間大掃除。」
4.假性成就:「其實應該先打電話給客戶,但整理桌面好像也很重要……所以還是先整理吧!」
5.自我懲罰:「我根本不是那種能提前完成的人。通宵熬到最後一刻、把自己搞到精疲力盡,才是我的人生寫照。」
你是否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其實,這些想法幾乎人人都曾有過。在我過去的諮商與演講經驗中,最常引起熱烈反應的就是「逃避式忙碌」,那種「逼近考試時,突然超想打掃房間」的衝動實在太常見了。
光是意識到這些念頭會加劇拖延,你就能在行動前幫自己踩煞車。下次當你又開始替自己找理由,想臨時去做別的事而不是準備考試時,不妨提醒自己:「啊,這不就是逃避式忙碌嗎?不行,停下來!」
這一瞬間的覺察,也許就是改變的起點。
不過,為什麼我們會產生這些想法呢?
背後其實隱藏著一股強烈的不適情緒,逼得大腦只能用這些念頭來安撫自己,好讓我們暫時撐下去。比方說:「這件事太複雜了,我應付不來!」這是一種深深的焦慮與恐懼。又或者「我才不要被人催!我一定要在自己想做的時候,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是對被控制時的憤怒與反抗。
為了逃離這些難受的感覺,我們本能選擇轉身離開,假裝眼前的任務不存在,這便是拖延的核心,心理學上稱為「迴避行動」。
所謂的「迴避行動」有以下特徵,從短期來看,它帶來的好處非常多。因為它能快速消除那些令人不適的焦慮、恐懼,或是被他人掌控的憤怒。相比硬著頭皮面對眼前的任務,只要先對自己說一句:「之後再做吧」、「等我有動力了再說」,暫時把事情擱置,就能立刻讓心情舒緩,幾乎不需要消耗任何能量。可以說,這是最省事、最快速的一種解脫方式。
從長遠來看,迴避會帶來更糟的後果。即使暫時逃避,還是得不斷提醒自己:「那件事還沒完成。」光是記住這個未完成的任務,就需要耗費大量精神能量。心裡始終懸著「雖然現在輕鬆了,可遲早還是得面對那件事。」於是,焦躁不安的狀態持續更久,真正能用來行動的時間卻被壓縮,壓力也隨之倍增。
如果任務需要團隊合作,情況會更加棘手。其他成員可能不斷追問進度:「還沒完成嗎?」或暗中施加壓力,甚至直接攤牌:「我們已經受不了你總是到最後一刻才開始動工。」最終,迴避行為不僅讓自己陷入困境,還會拖累整個團隊。
再者,如果你對某項任務不夠熟悉,往往要等到真正動手時,才驚覺自己疏忽了許多細節,不僅進度大亂,甚至還可能陷入趕不上截止日的窘境。
長此以往,迴避行為幾乎是弊大於利。然而短期內,它像是一帖特效藥,能迅速緩解眼前的壓力。難怪世界各地那麼多人一次又一次陷入拖延,無法自拔。
其實,拖延的人心裡很清楚,這樣拖下去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根本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但他們仍會反覆陷入先前提到的各種思維模式,不斷用話語安慰自己「沒事」、「這也沒辦法」,這些自我催眠只是一種麻痺,讓人暫時逃離現實。
那為什麼我們總是無法抵抗「短期的輕鬆與滿足」呢?答案與大腦的獎賞系統息息相關。
所謂「獎賞系統」,是指大腦中負責掌管動機與行動的區域。過去許多學者試圖揭開這個系統的運作,探索究竟什麼樣的刺激能激發我們「想要去做」的衝動。其中,英國心理學家埃德蒙.索努加–巴克(Edmund Sonuga-Barke)在二〇一〇年發表的一項研究,便深入分析了ADHD兒童在不同獎賞條件下的行為反應。
這項研究中,研究人員將受試者分為三組:ADHD兒童、沒有ADHD的兒童以及ADHD兒童的兄弟姊妹,讓他們進行一系列神經心理學測驗。
其中一項測驗是「擊落宇宙船」的遊戲,每位孩子共有十五次機會,依照成功擊落的宇宙船數量計分。最後,根據總得分高低,孩子可以獲得自己事先挑選的文具作為獎勵,可能拿到一份,也可能拿到兩份,但孩子們並不知道「多少分以上」才能獲得兩份獎勵。換言之,如果他們想要兩份獎品,就必須盡可能爭取更高的分數。遊戲過程中,孩子可以自由選擇以下兩種策略:
1.低報酬策略:等待兩秒,擊落一架宇宙船,獲得一分。
2.高報酬策略:等待三十秒,擊落兩架宇宙船,獲得兩分。
每位孩子在遊戲過程中共有十五次出手的機會,如果每一回合都選擇「等待三十秒、擊落兩架宇宙船、獲得兩分」,理論上最高分可以達到三十分。
然而,高分策略也附帶限制:每回合都必須等待三十秒,累計下來總共需要四百五十秒(七分半鐘)。這段時間內,遊戲被迫暫停,孩子只能乾等,連同領取獎勵的時間一併延遲。於是,有些孩子在等待的過程中感到焦躁,開始自我妥協:「等這麼久,才玩一次,好無聊啊!」「要拿到兩份獎品,不一定要衝滿分吧?」「與其乾等,不如只拿一份獎勵算了。」
結果顯示,比起沒有ADHD的孩子,ADHD兒童選擇「等待三十秒、獲得兩分」的比例明顯更低。換句話說,即使清楚知道「只要耐心等待,就能確定拿到兩份獎勵」,ADHD兒童依然更傾向放棄等待,選擇立即但較少的回報。
心理學上,這種「因為等待時間過長而感到厭煩,進而低估獎勵價值,甚至失去動力」的現象,被稱為「延宕厭惡」。
這種傾向不僅存在於ADHD患者,更普遍出現在大多數人身上,心理學稱之為「延遲獎勵效應」。對ADHD患者來說,獎勵價值的這條曲線特別陡峭,只要無法立即獲得回報,他們的動力就會迅速下滑,而且變化非常劇烈。
如果將實驗中「必須等待才能拿到獎品」的情境,對應到現實生活裡「需要長時間才能完成的複雜任務」,就能更清楚理解人為什麼容易拖延。當完成任務後的成就感或解脫感距離當下過於遙遠時,大腦的獎賞系統便難以活化。
此時,「先暫時擱置,去做其他立刻帶來成就感的事」自然更具吸引力,因為那是不需等待的即時回報。像是只需一分鐘、自己已熟練的小任務,幾乎不會成為拖延的對象,但如果是耗時數月的專案、過程複雜且難以預測,不確定需要經過哪些步驟才能完成,或進度常因他人的情緒與決策而不斷變動,這些因素都會讓「最終的成就感」顯得遙不可及,使人難以燃起動力,更傾向選擇拖延。
綜觀前面的內容,相信你已經對大腦與拖延之間的關係有了初步瞭解。不過,在實際的諮商現場,我經常聽到另一種困擾:「嚴格來說,我並不是完全不去做事的人。我會開始行動,但總是在過程中卡住,最後只好中斷。」
這種情況,多半發生在非做不可、無法逃避的任務上。當事人雖然被迫踏出第一步,卻始終無法順利推進,最後陷入「半途而廢」的循環。你身邊是否也看過這樣的例子呢?
比方說,一開始滿懷信心地準備資格考試,結果只撐了三天就放棄;或者花了整整十天擠出一份企劃書,連假期都被耗光,累得再也不想碰這種差事。還有一些職場或社區的專案,像是家長會、里鄰會或公寓管委會,同樣的議題一拖再拖,年復一年,始終沒有結論。
這樣的現象,已經不是「延遲獎勵效應」能解釋清楚的了。
因為拖延不僅和當下的情境有關,更深受過去的經驗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