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創造熱情
CREATING YOUR PASSION
幾年前，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最近在國家廣播電台節目上坦承，自己酷愛用舊酒箱打造假想的雙層巴士，並在上頭畫滿揮手致意的小人。此人正是前英國首相鮑里斯．強生（Boris Johnson），他顯然並未將這份熱情發展成職業，但無論如何，他似乎也混得相當不錯。
研究顯示，內在驅動力強的工作帶來的快樂遠勝於高薪。「尋找你的熱情」這套敘事的問題之一，在於它暗示一旦找到了熱情所在，其他一切就會水到渠成──挑戰、收入、進步、成功與滿足感，都會隨之而來。
我回顧了過去20年間、超過60項關於尋找「夢想工作」的研究。結論其實再清楚不過──這整套說法，完全是胡說八道。
從小到大，我曾熱衷於踢足球、寫嘻哈歌曲，以及用任何撿得到的廢料在家後方的樹林搭建祕密基地。顯然，我並未成為會蓋房子、饒舌、又會踢足球的全才（不過來日方長嘛），但我卻在截然不同的領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工作滿足感──坦白說，真正投入之前，我從未想過那會是我的「熱情所在」。
大家在尋找夢想工作時，慣用的做法經常是先想像自己熟悉的各行各業，再問自己是否會喜歡那些工作；抑或，他們會回顧過往的工作經驗，分辨自己喜歡與不喜歡的部分。17歲那年，學校的生涯輔導老師要我思考「我希望從工作中得到什麼」，並列出一張清單，例如：「賺大錢」、「和動物一起工作」等等。史上最暢銷的職場工作指南《你的降落傘是什麼顏色？》（What Color Is Your Parachute?），其作者理察．尼爾森．鮑爾斯（Richard N. Bolles）給出的建議也如出一轍。這套方法寄望人們內心深處，其實早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而且每人命中注定只適合做一件事，只要把它寫下來或說出口，一切就會水到渠成。胡扯！而且有毒，簡直鬼話連篇。
相信你人生中一定曾有過這樣的時刻：你對某件事或某樣物品滿懷期待，也許是盡情狂歡的夜晚、和心儀對象的約會、新買的名牌球鞋、一趟旅行或一份新工作，結果卻發現它乏善可陳、令人失望，甚至後悔不已。此種情況再平常不過，科學已經證實，人類其實非常不擅長預測什麼會讓自己快樂，更不幸的是，我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不擅長。
同樣糟糕的是，我們也很難記住各種經驗當下帶給我們的滿足感。人類難以擺脫一種弔詭的心理傾向：我們往往主要根據「結尾」來評價整段經驗。比方說，若你在假期一開始錯過班機，這個插曲對你日後回憶整趟旅程是否愉快，其影響遠遠不及假期結束時錯過班機來得深刻。
很遺憾地，在這些關鍵判斷上，我們並不可靠。
輕鬆賺錢！
每逢聖誕節，只要家母看到我，總不免慈愛地反覆叮嚀，要我務必確保自己拿到合理薪酬，同時別把自己逼得太緊。相信你肯定也聽過這樣的說法：薪水越高，快樂就會倍增；而壓力則有害身心健康。事實上，「壓力」一詞，似乎總是用在負面語境，在我們的文化裡，它與心理健康問題的關聯幾乎密不可分。
然而，當你閱讀關於金錢與壓力的當代研究文獻時，會發現事實遠比這些說法來得複雜。正如前述，金錢在達到特定門檻之後，便無法持續推升滿足感；而有時，工作相關的壓力反而是一件好事。
研究發現，軍事領袖、高階政府官員與企業執行長等普遍認為工作壓力最大的族群，儘管經常睡眠不足、肩負重責大任，但其體內的壓力荷爾蒙水準與焦慮程度，反而往往較低。其中一個廣受支持的解釋是：這些族群對工作擁有更高的掌控感──他們能自行安排工作節奏、界定任務內容並自主決策，因而能更良好地應對工作的高要求。
當工作要求遠遠超出個人能力與專業時，確實會令人不堪負荷，並產生有害的壓力；然而相反的，過於輕鬆、毫無挑戰的工作，同樣可能令人感到空虛、缺乏成就感。
真正理想的狀態，是工作要求恰好符合個人實力和對自身能力的認知──這樣的張力，才能構成充實又富有挑戰性的工作體驗。
簡單好賣，複雜難銷
「尋找熱情所在」是糟糕至極的建議。但它之所以大行其道，是因為用簡單答案解決複雜問題，永遠最容易被買單。若我寫一本書，書名叫《快樂的唯一簡單祕訣》，我敢保證，肯定比《快樂的一萬種配方》更暢銷許多。
去年我在巴塞隆納，向近一萬名聽眾發表一場關於事業與人生的演講。會後，一名男子走向我，問道：「你如何成為一名出色的講者？能不能給我三個關鍵祕訣，讓我今年也做到？」瞬間，我的大腦再度開始過載，正如親朋好友追問我是否墜入愛河一般。我整個人陷入一片空白，彷彿撞上一堵名為困惑的牆，拚命想找出一個簡單答案，來回答這個錯綜複雜的問題。
說穿了，他希望我給他三條「祕密捷徑」，好讓他能在短時間內，複製我花了十多年歷經艱辛、失敗、運氣、時機、天賦、後天培養與堅持不懈，才累積而成的成果。他希望能在短短幾分鐘內，獲得我耗費數年才掌握的技能。打個比方，他看見我手中握著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劍，便問我哪裡可以直接買一把？卻不曉得這把劍用錢買不到，你只能親手鍛造。假如你從現在開始，十年後，「也許」能擁有一把。
唉……可是這需要「耐心」，但當今追求速成的一代如何等得了？
我真心相信，能長時間保持耐心與自律、為了有價值的目標而努力、不走捷徑、不追求即時滿足的人，最終會享有更深層、也更長久的快樂與成功。若我們這一代人，能在一件「不完美但值得」的事情上多堅持一會兒，不被社群媒體牽著走，一味拿自己的人生去羨慕他人，相信我們能成就更多，也會過得更快樂。然而如先前所述，社群媒體讓「完美」彷彿成了常態，於是「好」變得不值一提，隨時可拋。
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事情，多半不簡單也不輕鬆，全都亟需付出實實在在的努力。打造能帶來深刻成就感的事業也不例外。以下，我歸納出「夢想工作」的五大關鍵要素，這些要素已經過心理學研究廣泛證實，確實有助於提升人類的滿足感。其中，收入並不在列，也遠遠不是「尋找熱情所在」這麼簡單。
1. 引人入勝
首先，關於夢想工作，真正重要的並不是你的薪資、地位，甚至也不是所屬產業，而是你每日時時刻刻實際從事的事。
所謂引人入勝的工作，必須能讓人沉浸其中、樂在其中、甚至心無旁鶩。因此，對多數人而言，花上一小時處理文書或表格，往往令人感到枯燥乏味，包含我在內；然而，若是玩一小時電玩，時間卻彷彿轉瞬即逝──原因正在於，電玩遊戲在設計之初，便是以「投入感」作為核心。
究竟，兩者差別何在？為何電玩遊戲如此吸引人，但辦公室行政工作卻不然？研究人員歸納出四項關鍵因素：
•自行決定工作方式的自由度
•任務明確，且有清楚的開始與結束。
•多樣的任務類型
•即時回饋──掌握自己的表現
話雖如此，玩電玩遊戲畢竟不是通往充實人生的關鍵，不僅因為你拿不到薪水，還因為除了投入感之外，你還需要其他要素。
2. 幫助他人
人們對「改變世界」這件事，似乎抱持著難以置信的痴迷，年輕人尤甚。然而，多數人未必清楚自己想如何改變世界；而被進一步追問時，也往往說不出，自己究竟對於改變世界的哪個面向懷有足夠熱情。
或許正因那些改變世界的人在全球備受推崇──我們為他們立像、拍電影、寫書，甚至將其生平事蹟編入學校教材。身為追求地位的生物，我們因而誤以為：只要自己也能「改變世界」，便能獲得同樣程度的讚譽，不僅來自他人，更重要的是，也來自我們對自身的認可。彷彿只要模仿崇拜的對象，我們就能學會如何更敬佩自己。
請容我稍微岔題，這正是身處一個高度連結、充滿虛假比較又崇尚地位的世界，另一個令人備受折磨的痛點。
我們與生俱來對地位的渴望，使得許多人誤把對他人專業成就的敬仰，錯認為自己的人生志向。
我始終深信，唯有接受一個事實──我們不可能活成別人，只能活出自己的人生──人才可能真正認識自己，並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當我們看清這一點，把注意力放回自身，便能逐漸學會知足。
丹麥哲學家索倫．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在其1849年的著作《致死之病》（The Sickness unto Death）中寫道：生命中的許多苦痛，並非源自憂鬱，而是來自我們與真實自我的疏離。他指出，我們日益增強的自我意識（尤其在高度連結的網路時代，自我意識幾乎無可避免地被不斷強化），伴隨深刻的自厭（看似完美無瑕的網紅文化所加諸於我們內心的自厭），可能會使我們開始試圖逃避真實自我。
他用簡單的流程圖說明：無論成功與否，所有放棄自我的嘗試，最終都只會走向絕望。（圖略）
這當然是19世紀的哲學，但它似乎蘊含了一個至今仍成立的重要真理：試圖活成不是自己的樣子，心理一定會付出代價。或許，這某種程度上解釋了為何部分長期受壓迫的社會群體與少數族群，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與自殺悲劇。
試圖成為你所崇拜的對象，同樣不是解方。他們之所以偉大，正因並未追隨任何英雄的腳步。比爾．蓋茲並沒有另一個比爾．蓋茲可以效仿；他唯有親手開拓自己的道路，才能成就屬於自己的「卓越」。不論你所崇拜的是誰，他們真正的力量，皆源自其不可複製的獨特性──他們敢於質疑、甚至突破既有現狀，擁有堅持到底的信念，也有挑戰主流的力量。
我們所讚頌的，從來不是他們的隨波逐流，而是他們的獨樹一幟；也不是他們的迎合，而是他們無畏的信念──無論是相信黑人與白人理應平等，或是對口袋電腦與連網世界的想像，抑或是無人駕駛車與私人太空船的願景。這些想法，不可能誕生於循規蹈矩、亦步亦趨的人。所以，如果你追求的，僅僅是成功或地位，就別把成為英雄當成目標；也別再試圖模仿社群媒體上看到的人生模板。你可以向他們學習、借鑑他們的經驗，甚至「偷學」他們的方法，但別試圖成為他們。你唯一能成為的偉大人物，是最好的自己──而那本身就已經非常了不起。有趣的是，當你真正成為最好的自己之後，反而會有人仰望你，並犯下同樣的錯誤：試圖成為你。
如此說來，單純為了改變世界而改變世界，往往是受社群媒體與從眾思維驅使的品格展演或道德作秀，用以換取某種慈善的社交貨幣。但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從事一份能實際助人的工作，確實意義重大。心理學上有個概念，稱為「助人者的快感」（helper’s high），主要在描述人在幫助他人時所產生的正向情緒。
心理學理論指出，付出與善行會在腦中產生類似嗎啡的輕微快感，大量研究也一再證實此論點。比起非志工，志工的憂鬱程度較低、身體更健康。隨機行善，也會讓施予者感到更快樂。一項全球調查更發現：最樂於助人的人，其生活滿意度與收入高出一倍的人不相上下。
幫助他人並非通往有意義工作的唯一途徑，但研究人員普遍認為，助人是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條。這不表示你必須全然投身慈善工作，或立志改變世界；你也可以只是在日常工作中支持同事，或在既有的職務與組織裡承擔更多社會責任。
根據1972年至2006年間進行的〈一般社會調查〉，受訪者共50,313人，其中在工作滿意度排行中，涉及助人的工作評分特別出色。
幫助他人，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內在特質之一。若非如此──如果我們天生不具備助人的渴望、如果大腦未透過腦內啡來加以強化，人類恐怕無法建立彼此扶持的部落、共同撫育後代，甚至難以作為一個物種延續至今。
正如我極為敬重的導師在辭世前對我所言：「沒什麼比伸出援手幫助他人更有助於鍛鍊心智。」我們越常幫助他人，越有助於提升自我。
3. 別只做熱愛的事，還要做擅長的事
有一個鮮少被討論的概念，名為「職涯資本」（career capital）。簡而言之，職涯資本係指讓你在未來職涯更具優勢、更能發揮影響力的一切事物，例如：技能、人脈、資歷與資源等。累積職涯資本，對於事業生涯至關重要，但在你仍年輕、資歷尚淺且默默無聞時，尤其關鍵。
放眼歐普拉．溫芙蕾（Oprah Gail Winfrey）、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甚至波諾（Bono）等諸多成功人士，他們最初都是先深耕特定產業，進而累積龐大的職涯資本與聲譽，之後再繼續運用這些資本，投身慈善、人道事業與多元的商業領域。
你越是處於職涯發展的早期，且對中期方向越感不確定，就越該把重心放在可轉移至其他領域的職涯資本上。當有些使命感導向的員工向我詢問他們的人生使命時，我常稱此過程為「把桶子裝滿」。
我在目前的人生階段，正盡可能裝滿下列五個關鍵的「桶子」，以作為終身運用的資本：
•我知道什麼（知識）
•我認識誰（人脈）
•我能做什麼（技能）
•外界對我的看法（聲望）
•我擁有什麼（資源）
聲望遠比我們想像得更重要。我在舊金山的友人布萊恩，曾與我分享一則故事：有天他在晨跑時，遇到一位略有交情的人，那人停下來打招呼，隨即興奮地談起自己要發射火箭上太空、並登陸火星。那名慢跑者，正是馬斯克。若是我走在街上，興高采烈地告訴路人我在打造火箭、準備飛往火星，大概會被痛揍一頓；但當馬斯克這麼說時，美國太空總署（NASA）卻給了他數百萬英鎊的資金。
這就是職涯資本在現實中運作的方式。它往往不是來自你對某件事的熱愛程度，而是來自你把一件事做到精通，因此累積起值得信任的聲譽。
工作表現良好，確實會帶來成就感，而正向心理學也一再證實，成就感是生活滿足的核心要素之一。歸根究柢，我們身處於資本主義與能力至上的世界，技能往往勝過興趣。就算我熱愛繪畫，但如果我天生畫得一塌糊塗（事實也確實如此），卻仍把它當成職業追求，最後很可能連養活自己這類最基本的生活所需都無法滿足。這不是說你只能從事擅長的工作，而是你應該去深耕自己有潛力成為頂尖的能力。
4. 別和混蛋共事
混蛋有種驚人的能力，幾乎可以毀掉一切事物，舉凡喜劇表演、晨間通勤、一場電影、你的心理健康，甚至是一份原本別具意義的工作。
你不需要喜歡每個共事的人，但根據眾多研究，影響工作滿意度最關鍵的一項因素，通常是主管與同事能否在工作上提供支持。
這不表示你只能和朋友或阿諛奉承的人合作。事實上，與你立場相左的人，在工作中同樣至關重要──前提是他們真心在乎整體利益，而你也願意傾聽，如此一來，他們往往能提供深具價值的意見。
糟糕的主管、自私的同事或有毒的企業文化，都足以摧毀所謂的「夢幻工作」；反之，友善、合作的夥伴，卻能讓再平凡不過的工作也變得令人愉悅。選擇工作時，不妨自問兩個重要問題：你認為自己能否與這些人成為朋友？這個組織的文化是否支持員工發展？
「別和混蛋共事。」如果還需提醒一句──你自己，也別成為那樣的人。
5. 工作與生活和諧
社會與社群媒體總是熱衷於傳達：工作量多少算太輕鬆，多少又算過頭。它們一邊散播「你還不夠努力」的敘事，一邊又同時丟出「你太拚了，遲早會累垮」之類的警告。這兩種聲音，都請置之不理。儘管社會、諸多教育機構和部分家長不斷鼓吹「工作就是一切」的觀念，但此種說法缺乏科學依據，也無法在任何合理的層面上成立。我們必須抵制此種觀念，這套論述往往是為了配合他人的目的而被創造出來：多半是為了向你推銷，或引導你去追蹤、崇拜某個把燃燒自己當作成功象徵的名人網紅。
反之，任何告訴你「工作不重要」或「長時間工作必然有害」的人，同樣顯得目光狹隘。工作確實重要，但人生其他面向也同等不可或缺。意義與滿足感的建立，本來就高度個人化、多變且涵蓋諸多面向，每個人都必須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應。我至今仍比身邊許多人更努力工作，而我真心感到快樂；但我也有朋友幾乎不「工作」，他們同樣過得充實而快樂。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找到屬於自己「工作與生活需求的和諧」：在選擇承擔的責任（個人抱負）、滿足基本生存所需（食物、水與居所）、心理層面的自尊需求（成就感、自信與進步感），以及對愛、連結與歸屬的渴望（家庭、親密關係與友誼）之間，建立彼此協調的狀態。
若有幸達到工作與生活和諧，應當努力維持。各項需求之間，並不存在「完美」的時間配比；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項需求都不容忽視。
CREATING YOUR PASSION
幾年前，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最近在國家廣播電台節目上坦承，自己酷愛用舊酒箱打造假想的雙層巴士，並在上頭畫滿揮手致意的小人。此人正是前英國首相鮑里斯．強生（Boris Johnson），他顯然並未將這份熱情發展成職業，但無論如何，他似乎也混得相當不錯。
研究顯示，內在驅動力強的工作帶來的快樂遠勝於高薪。「尋找你的熱情」這套敘事的問題之一，在於它暗示一旦找到了熱情所在，其他一切就會水到渠成──挑戰、收入、進步、成功與滿足感，都會隨之而來。
我回顧了過去20年間、超過60項關於尋找「夢想工作」的研究。結論其實再清楚不過──這整套說法，完全是胡說八道。
從小到大，我曾熱衷於踢足球、寫嘻哈歌曲，以及用任何撿得到的廢料在家後方的樹林搭建祕密基地。顯然，我並未成為會蓋房子、饒舌、又會踢足球的全才（不過來日方長嘛），但我卻在截然不同的領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工作滿足感──坦白說，真正投入之前，我從未想過那會是我的「熱情所在」。
大家在尋找夢想工作時，慣用的做法經常是先想像自己熟悉的各行各業，再問自己是否會喜歡那些工作；抑或，他們會回顧過往的工作經驗，分辨自己喜歡與不喜歡的部分。17歲那年，學校的生涯輔導老師要我思考「我希望從工作中得到什麼」，並列出一張清單，例如：「賺大錢」、「和動物一起工作」等等。史上最暢銷的職場工作指南《你的降落傘是什麼顏色？》（What Color Is Your Parachute?），其作者理察．尼爾森．鮑爾斯（Richard N. Bolles）給出的建議也如出一轍。這套方法寄望人們內心深處，其實早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而且每人命中注定只適合做一件事，只要把它寫下來或說出口，一切就會水到渠成。胡扯！而且有毒，簡直鬼話連篇。
相信你人生中一定曾有過這樣的時刻：你對某件事或某樣物品滿懷期待，也許是盡情狂歡的夜晚、和心儀對象的約會、新買的名牌球鞋、一趟旅行或一份新工作，結果卻發現它乏善可陳、令人失望，甚至後悔不已。此種情況再平常不過，科學已經證實，人類其實非常不擅長預測什麼會讓自己快樂，更不幸的是，我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不擅長。
同樣糟糕的是，我們也很難記住各種經驗當下帶給我們的滿足感。人類難以擺脫一種弔詭的心理傾向：我們往往主要根據「結尾」來評價整段經驗。比方說，若你在假期一開始錯過班機，這個插曲對你日後回憶整趟旅程是否愉快，其影響遠遠不及假期結束時錯過班機來得深刻。
很遺憾地，在這些關鍵判斷上，我們並不可靠。
輕鬆賺錢！
每逢聖誕節，只要家母看到我，總不免慈愛地反覆叮嚀，要我務必確保自己拿到合理薪酬，同時別把自己逼得太緊。相信你肯定也聽過這樣的說法：薪水越高，快樂就會倍增；而壓力則有害身心健康。事實上，「壓力」一詞，似乎總是用在負面語境，在我們的文化裡，它與心理健康問題的關聯幾乎密不可分。
然而，當你閱讀關於金錢與壓力的當代研究文獻時，會發現事實遠比這些說法來得複雜。正如前述，金錢在達到特定門檻之後，便無法持續推升滿足感；而有時，工作相關的壓力反而是一件好事。
研究發現，軍事領袖、高階政府官員與企業執行長等普遍認為工作壓力最大的族群，儘管經常睡眠不足、肩負重責大任，但其體內的壓力荷爾蒙水準與焦慮程度，反而往往較低。其中一個廣受支持的解釋是：這些族群對工作擁有更高的掌控感──他們能自行安排工作節奏、界定任務內容並自主決策，因而能更良好地應對工作的高要求。
當工作要求遠遠超出個人能力與專業時，確實會令人不堪負荷，並產生有害的壓力；然而相反的，過於輕鬆、毫無挑戰的工作，同樣可能令人感到空虛、缺乏成就感。
真正理想的狀態，是工作要求恰好符合個人實力和對自身能力的認知──這樣的張力，才能構成充實又富有挑戰性的工作體驗。
簡單好賣，複雜難銷
「尋找熱情所在」是糟糕至極的建議。但它之所以大行其道，是因為用簡單答案解決複雜問題，永遠最容易被買單。若我寫一本書，書名叫《快樂的唯一簡單祕訣》，我敢保證，肯定比《快樂的一萬種配方》更暢銷許多。
去年我在巴塞隆納，向近一萬名聽眾發表一場關於事業與人生的演講。會後，一名男子走向我，問道：「你如何成為一名出色的講者？能不能給我三個關鍵祕訣，讓我今年也做到？」瞬間，我的大腦再度開始過載，正如親朋好友追問我是否墜入愛河一般。我整個人陷入一片空白，彷彿撞上一堵名為困惑的牆，拚命想找出一個簡單答案，來回答這個錯綜複雜的問題。
說穿了，他希望我給他三條「祕密捷徑」，好讓他能在短時間內，複製我花了十多年歷經艱辛、失敗、運氣、時機、天賦、後天培養與堅持不懈，才累積而成的成果。他希望能在短短幾分鐘內，獲得我耗費數年才掌握的技能。打個比方，他看見我手中握著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劍，便問我哪裡可以直接買一把？卻不曉得這把劍用錢買不到，你只能親手鍛造。假如你從現在開始，十年後，「也許」能擁有一把。
唉……可是這需要「耐心」，但當今追求速成的一代如何等得了？
我真心相信，能長時間保持耐心與自律、為了有價值的目標而努力、不走捷徑、不追求即時滿足的人，最終會享有更深層、也更長久的快樂與成功。若我們這一代人，能在一件「不完美但值得」的事情上多堅持一會兒，不被社群媒體牽著走，一味拿自己的人生去羨慕他人，相信我們能成就更多，也會過得更快樂。然而如先前所述，社群媒體讓「完美」彷彿成了常態，於是「好」變得不值一提，隨時可拋。
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事情，多半不簡單也不輕鬆，全都亟需付出實實在在的努力。打造能帶來深刻成就感的事業也不例外。以下，我歸納出「夢想工作」的五大關鍵要素，這些要素已經過心理學研究廣泛證實，確實有助於提升人類的滿足感。其中，收入並不在列，也遠遠不是「尋找熱情所在」這麼簡單。
1. 引人入勝
首先，關於夢想工作，真正重要的並不是你的薪資、地位，甚至也不是所屬產業，而是你每日時時刻刻實際從事的事。
所謂引人入勝的工作，必須能讓人沉浸其中、樂在其中、甚至心無旁鶩。因此，對多數人而言，花上一小時處理文書或表格，往往令人感到枯燥乏味，包含我在內；然而，若是玩一小時電玩，時間卻彷彿轉瞬即逝──原因正在於，電玩遊戲在設計之初，便是以「投入感」作為核心。
究竟，兩者差別何在？為何電玩遊戲如此吸引人，但辦公室行政工作卻不然？研究人員歸納出四項關鍵因素：
•自行決定工作方式的自由度
•任務明確，且有清楚的開始與結束。
•多樣的任務類型
•即時回饋──掌握自己的表現
話雖如此，玩電玩遊戲畢竟不是通往充實人生的關鍵，不僅因為你拿不到薪水，還因為除了投入感之外，你還需要其他要素。
2. 幫助他人
人們對「改變世界」這件事，似乎抱持著難以置信的痴迷，年輕人尤甚。然而，多數人未必清楚自己想如何改變世界；而被進一步追問時，也往往說不出，自己究竟對於改變世界的哪個面向懷有足夠熱情。
或許正因那些改變世界的人在全球備受推崇──我們為他們立像、拍電影、寫書，甚至將其生平事蹟編入學校教材。身為追求地位的生物，我們因而誤以為：只要自己也能「改變世界」，便能獲得同樣程度的讚譽，不僅來自他人，更重要的是，也來自我們對自身的認可。彷彿只要模仿崇拜的對象，我們就能學會如何更敬佩自己。
請容我稍微岔題，這正是身處一個高度連結、充滿虛假比較又崇尚地位的世界，另一個令人備受折磨的痛點。
我們與生俱來對地位的渴望，使得許多人誤把對他人專業成就的敬仰，錯認為自己的人生志向。
我始終深信，唯有接受一個事實──我們不可能活成別人，只能活出自己的人生──人才可能真正認識自己，並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當我們看清這一點，把注意力放回自身，便能逐漸學會知足。
丹麥哲學家索倫．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在其1849年的著作《致死之病》（The Sickness unto Death）中寫道：生命中的許多苦痛，並非源自憂鬱，而是來自我們與真實自我的疏離。他指出，我們日益增強的自我意識（尤其在高度連結的網路時代，自我意識幾乎無可避免地被不斷強化），伴隨深刻的自厭（看似完美無瑕的網紅文化所加諸於我們內心的自厭），可能會使我們開始試圖逃避真實自我。
他用簡單的流程圖說明：無論成功與否，所有放棄自我的嘗試，最終都只會走向絕望。（圖略）
這當然是19世紀的哲學，但它似乎蘊含了一個至今仍成立的重要真理：試圖活成不是自己的樣子，心理一定會付出代價。或許，這某種程度上解釋了為何部分長期受壓迫的社會群體與少數族群，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與自殺悲劇。
試圖成為你所崇拜的對象，同樣不是解方。他們之所以偉大，正因並未追隨任何英雄的腳步。比爾．蓋茲並沒有另一個比爾．蓋茲可以效仿；他唯有親手開拓自己的道路，才能成就屬於自己的「卓越」。不論你所崇拜的是誰，他們真正的力量，皆源自其不可複製的獨特性──他們敢於質疑、甚至突破既有現狀，擁有堅持到底的信念，也有挑戰主流的力量。
我們所讚頌的，從來不是他們的隨波逐流，而是他們的獨樹一幟；也不是他們的迎合，而是他們無畏的信念──無論是相信黑人與白人理應平等，或是對口袋電腦與連網世界的想像，抑或是無人駕駛車與私人太空船的願景。這些想法，不可能誕生於循規蹈矩、亦步亦趨的人。所以，如果你追求的，僅僅是成功或地位，就別把成為英雄當成目標；也別再試圖模仿社群媒體上看到的人生模板。你可以向他們學習、借鑑他們的經驗，甚至「偷學」他們的方法，但別試圖成為他們。你唯一能成為的偉大人物，是最好的自己──而那本身就已經非常了不起。有趣的是，當你真正成為最好的自己之後，反而會有人仰望你，並犯下同樣的錯誤：試圖成為你。
如此說來，單純為了改變世界而改變世界，往往是受社群媒體與從眾思維驅使的品格展演或道德作秀，用以換取某種慈善的社交貨幣。但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從事一份能實際助人的工作，確實意義重大。心理學上有個概念，稱為「助人者的快感」（helper’s high），主要在描述人在幫助他人時所產生的正向情緒。
心理學理論指出，付出與善行會在腦中產生類似嗎啡的輕微快感，大量研究也一再證實此論點。比起非志工，志工的憂鬱程度較低、身體更健康。隨機行善，也會讓施予者感到更快樂。一項全球調查更發現：最樂於助人的人，其生活滿意度與收入高出一倍的人不相上下。
幫助他人並非通往有意義工作的唯一途徑，但研究人員普遍認為，助人是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條。這不表示你必須全然投身慈善工作，或立志改變世界；你也可以只是在日常工作中支持同事，或在既有的職務與組織裡承擔更多社會責任。
根據1972年至2006年間進行的〈一般社會調查〉，受訪者共50,313人，其中在工作滿意度排行中，涉及助人的工作評分特別出色。
幫助他人，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內在特質之一。若非如此──如果我們天生不具備助人的渴望、如果大腦未透過腦內啡來加以強化，人類恐怕無法建立彼此扶持的部落、共同撫育後代，甚至難以作為一個物種延續至今。
正如我極為敬重的導師在辭世前對我所言：「沒什麼比伸出援手幫助他人更有助於鍛鍊心智。」我們越常幫助他人，越有助於提升自我。
3. 別只做熱愛的事，還要做擅長的事
有一個鮮少被討論的概念，名為「職涯資本」（career capital）。簡而言之，職涯資本係指讓你在未來職涯更具優勢、更能發揮影響力的一切事物，例如：技能、人脈、資歷與資源等。累積職涯資本，對於事業生涯至關重要，但在你仍年輕、資歷尚淺且默默無聞時，尤其關鍵。
放眼歐普拉．溫芙蕾（Oprah Gail Winfrey）、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甚至波諾（Bono）等諸多成功人士，他們最初都是先深耕特定產業，進而累積龐大的職涯資本與聲譽，之後再繼續運用這些資本，投身慈善、人道事業與多元的商業領域。
你越是處於職涯發展的早期，且對中期方向越感不確定，就越該把重心放在可轉移至其他領域的職涯資本上。當有些使命感導向的員工向我詢問他們的人生使命時，我常稱此過程為「把桶子裝滿」。
我在目前的人生階段，正盡可能裝滿下列五個關鍵的「桶子」，以作為終身運用的資本：
•我知道什麼（知識）
•我認識誰（人脈）
•我能做什麼（技能）
•外界對我的看法（聲望）
•我擁有什麼（資源）
聲望遠比我們想像得更重要。我在舊金山的友人布萊恩，曾與我分享一則故事：有天他在晨跑時，遇到一位略有交情的人，那人停下來打招呼，隨即興奮地談起自己要發射火箭上太空、並登陸火星。那名慢跑者，正是馬斯克。若是我走在街上，興高采烈地告訴路人我在打造火箭、準備飛往火星，大概會被痛揍一頓；但當馬斯克這麼說時，美國太空總署（NASA）卻給了他數百萬英鎊的資金。
這就是職涯資本在現實中運作的方式。它往往不是來自你對某件事的熱愛程度，而是來自你把一件事做到精通，因此累積起值得信任的聲譽。
工作表現良好，確實會帶來成就感，而正向心理學也一再證實，成就感是生活滿足的核心要素之一。歸根究柢，我們身處於資本主義與能力至上的世界，技能往往勝過興趣。就算我熱愛繪畫，但如果我天生畫得一塌糊塗（事實也確實如此），卻仍把它當成職業追求，最後很可能連養活自己這類最基本的生活所需都無法滿足。這不是說你只能從事擅長的工作，而是你應該去深耕自己有潛力成為頂尖的能力。
4. 別和混蛋共事
混蛋有種驚人的能力，幾乎可以毀掉一切事物，舉凡喜劇表演、晨間通勤、一場電影、你的心理健康，甚至是一份原本別具意義的工作。
你不需要喜歡每個共事的人，但根據眾多研究，影響工作滿意度最關鍵的一項因素，通常是主管與同事能否在工作上提供支持。
這不表示你只能和朋友或阿諛奉承的人合作。事實上，與你立場相左的人，在工作中同樣至關重要──前提是他們真心在乎整體利益，而你也願意傾聽，如此一來，他們往往能提供深具價值的意見。
糟糕的主管、自私的同事或有毒的企業文化，都足以摧毀所謂的「夢幻工作」；反之，友善、合作的夥伴，卻能讓再平凡不過的工作也變得令人愉悅。選擇工作時，不妨自問兩個重要問題：你認為自己能否與這些人成為朋友？這個組織的文化是否支持員工發展？
「別和混蛋共事。」如果還需提醒一句──你自己，也別成為那樣的人。
5. 工作與生活和諧
社會與社群媒體總是熱衷於傳達：工作量多少算太輕鬆，多少又算過頭。它們一邊散播「你還不夠努力」的敘事，一邊又同時丟出「你太拚了，遲早會累垮」之類的警告。這兩種聲音，都請置之不理。儘管社會、諸多教育機構和部分家長不斷鼓吹「工作就是一切」的觀念，但此種說法缺乏科學依據，也無法在任何合理的層面上成立。我們必須抵制此種觀念，這套論述往往是為了配合他人的目的而被創造出來：多半是為了向你推銷，或引導你去追蹤、崇拜某個把燃燒自己當作成功象徵的名人網紅。
反之，任何告訴你「工作不重要」或「長時間工作必然有害」的人，同樣顯得目光狹隘。工作確實重要，但人生其他面向也同等不可或缺。意義與滿足感的建立，本來就高度個人化、多變且涵蓋諸多面向，每個人都必須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應。我至今仍比身邊許多人更努力工作，而我真心感到快樂；但我也有朋友幾乎不「工作」，他們同樣過得充實而快樂。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找到屬於自己「工作與生活需求的和諧」：在選擇承擔的責任（個人抱負）、滿足基本生存所需（食物、水與居所）、心理層面的自尊需求（成就感、自信與進步感），以及對愛、連結與歸屬的渴望（家庭、親密關係與友誼）之間，建立彼此協調的狀態。
若有幸達到工作與生活和諧，應當努力維持。各項需求之間，並不存在「完美」的時間配比；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項需求都不容忽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