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從「讀心」走向「體心」——從評斷之語到體察之語 試想一下,你的摯友(或已成年的孩子)經過多年努力,終於進入一家不錯的公司工作。但不到一年,他突然想辭職,還說:「我真的撐不下去了,覺得自己已經累到想走了。」你感到震驚,因為他看起來對辭職後也沒什麼明確的計畫,那麼你會怎麼回應? 「你瘋了嗎?那家公司是你拚命才擠進去的耶!」 「你不知道嗎?工作本來就不輕鬆,你以為其他人是不累才選擇留下來嗎?」 「你現在辭職,過不了幾個月一定會後悔。」 「好吧,那你至少也該有個計畫再說啊!」 如果你是那位朋友,聽到這些話會有什麼感受?即使你知道對方是出於好意,恐怕也難以打開心房,說出真正的感受與掙扎,那麼,有沒有可能換個方式來回應呢? 「我不知道你那麼辛苦……你居然會想離開好不容易進去的公司,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麼一來,對方或許就會感受到被理解,進而願意談談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如此難熬。但這兩種回應方式究竟差在哪裡?當然,是「用詞」不同。前者是評斷與建議,後者則是同理與理解。為何面對相同的情境,我們所用的語言會如此不同?因為語言不只是語言,有時我們會說出違心之論,但大多數的時候,語言是源自內心的表達,因此若要改變我們在人際關係中的說話方式,首先必須改變我們與他人建立關係的心態。這兩類話語的根本差異,在於其背後的心理運作模式:簡而言之,前者是「讀心」(mind reading)在運作,後者則是「體心」(mentalization)在發揮作用。本書所說的「讀心」,是指根據自己的感覺與推測來判斷對方的內心狀態;而「體心」則是暫時放下批判,轉而關注對方的內心正發生什麼。因此,當我們進入體心狀態,就不會再倉促地給予建議或批判,而能夠展開一場理解與共鳴的對話。 實際上,掌握他人內心狀態,是一種與生存直接相關的問題。讓我們稍微想像一下,人類的祖先面臨氣候變遷,被迫從樹上走向開闊的草原,此舉大大提高了生存的風險。當時的草原上潛伏著無數掠食者,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的祖先要如何確保安全?畢竟他們跑不快、力量也不強,更沒有鋒利的牙齒與利爪。方法只有一個——團結起來。人類為了生存,不是選擇個體性的生存方式,而是選擇群體性的生存策略。早期人類可能會拿著樹枝或石塊來防禦周圍,彼此緊密地團結在一起行動。因為需要合作,他們開始建立階序制度,並透過眼神、表情、聲音與肢體語言來迅速讀取領袖的想法與意圖,進而同步到行動上。在攸關生死的情境中,比起溝通與理解,快速的判斷能力更為關鍵,這項能力的遺產,如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們的大腦之中。我們並不會單純接受他人的話語與行動,而是會迅速解讀其背後的意圖、需求與想法,僅憑一個眼神或表情,我們就能立即判斷對方是敵是友。這種能力在語言尚未出現的時代,是一種基於直覺與猜測來判斷他人內心的原始機制,便是所謂的「讀心系統」,它的優點是快速,但準確性卻偏低。 然而,隨著語言的誕生、人類開始定居生活、社會規模擴張至超越血緣的巨大群體後,人際關係的樣貌也變得前所未有地複雜起來。內心的感受與外在的表達變得不一致,當面說的話與背後說的話也可能大相逕庭。人類不再僅為了生存與鬥爭而合作,更需要為了社會共存與分工,進行更複雜且精細的合作。此時,奠基於語言的理解與溝通逐漸取代了單靠感覺與猜測,我們需要一個新的系統來辨識與理解他人的內心,這就是透過反思與對話來掌握他人心理狀態的「體心系統」。比起讀心,雖然體心的運作速度較慢,但準確性更高。它不只關注外在言語表現,還會細察語境與情境,並從對話中獲得補充資訊。人類正是透過這兩種心智系統的進化,才建立起龐大的社會連結網絡。如果說讀心是早在人類起源、約五百至七百萬年前就開始運作的古老系統,那麼體心則是在語言出現後、約三萬至五萬年前才逐漸形成的新系統,兩者是互補關係。簡單來說,「讀心是快速的了解」、「體心是緩慢的理解」,只有當這兩種系統取得平衡,我們才能建立並維持健康穩定的人際關係。 而在人際關係中遭遇困難的人,通常有以下兩種情況:一是兩種系統都出現問題;二是只發展了讀心的系統,卻未發展出體心的能力。這可能源於先天或後天的因素,例如患有自閉症譜系障礙的人,天生在這兩套系統上就有缺損,因此無法有效運用讀心與體心。而後天因素中,童年時期的負面經驗也會阻礙體心系統的發展,如果兒童與青少年時期遭受過度壓力,或在情感上被忽略,他們便無法自然培養出體心的能力,因為體心的發展,需要他人的情感照顧與理解來作為養分。 來到諮商室求助的人,並非對關係不在乎,或是不願意努力維繫關係,他們往往比誰都更渴望良好的人際互動,也更努力想建立親密關係。但問題出在哪呢?出在他們往往無法正確理解自己與他人的內心。更嚴重的是,他們憑藉錯誤的讀心方式與他人互動,自以為了解對方,實際上卻不懂。他們習慣只根據對方的言行表現來下結論,也慣於將自己的感受視為事實。例如:「這個人不好,感覺不對勁。」、「這人不錯,上次對我很好。」這樣的想法也反映在他們的語言中。他們的對話通常急躁、帶有判斷性與情緒性,要不就是壓抑情緒、說出與內心相反的話。 相反地,能與孩子建立穩定依附關係的父母、隨著時間更加相愛的伴侶、能互相扶持的朋友、在職場上擅長溝通與合作的這些人,則不會輕易評斷他人,而是會努力去理解對方的內心,他們不靠猜測或看人臉色來推測,而是透過對話,觀察語言、行為、情境與脈絡來理解對方的想法。 即使是親密關係中,他們也認為對方是一個與自己擁有不同內心世界的獨立個體,因此他們會假設「自己可能不了解對方的心」,並抱持「我想更了解對方」的態度。他們的對話特徵是:謹慎、不輕率、不帶批判,並懷有真誠的好奇心。他們能夠將內心的想法與外在表達保持一致,因為他們不僅試圖理解他人,也會細細體察自己的內心。他們能察覺自己在關係中出現了什麼樣的情緒與需求,也有能力清楚地表達「自己希望什麼」,並引導對方能夠理解與回應。他們不會靠一味忍耐與犧牲獨自維繫關係,而是透過溝通與合作,一起打造出共生的關係。 若在一段關係中,總是讓你感覺自己越來越渺小,那就不是一段健康的關係,真正良好的關係,應該是讓「我、你和我們」都能有所成長的互相擴張式關係,而這正是「體心」所能實現的目標。在認知學習中有 IQ(智商)的概念,那麼在人際關係中,則需要一種稱為「關係智力」的能力,而關係智力的核心,就是體心能力。 2018年,我出版了《理解關係的時間》一書,從「界線」(boundary)的觀點來剖析人際關係,書中的重點在於,唯有當「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心理界線是健康的,我們才能建立良好的人際互動。在那本書裡,我曾簡單提到「體心」這個概念,並強調了兩點重要性:一是如何在保護自我的同時,也能與人進行良好的互動;二是在自我與關係之間,如何維持一種動態平衡。但近年來,社會上流行的人際關係令我感到憂心,許多資訊將所謂健康的界線核心誤解為「自我主張」與「劃清界線」,強調的是保持距離與自我保護。也許正因如此,能夠分享親密感的關係愈來愈少,感到孤立的人也變得愈來愈多,然而,再怎麼困難,我們還是必須努力創造「雙方都感到美好」的關係。就像魚無法因為水質混濁而離開水般,人也無法因為人際關係令自己痛苦就完全逃離,這也正是當代社會,為何更加需要「體心」的原因。 創立「心智化治療」(Mentalization-Based Treatment, MBT)的精神分析學家彼得・福納吉(Peter Fonagy),將「心智化」定義為「理解他人心理狀態的能力」。這本書可說是第一本系統性介紹體心理論的大眾書籍,我希望透過本書說明,為什麼體心能力是人際關係中的關鍵能力。同時,為了讓讀者能將心理學理論實際應用於自己的生活與人際互動中,我將多年來進行的「體心工作坊」的方法與經驗也融入本書之中。 本書總共分為四章,第一章將探討「為什麼即使付出了努力也仍然覺得很難經營人際關係」,透過這一點來說明體心是什麼、有多重要,以及若在欠缺體心的狀態下投入的關懷與努力,有時會反而破壞關係。第二章將介紹體心能力是如何發展的,並說明它對人際關係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此外,本章節也會分析使用讀心與體心時,語言表現的差異。第三章則聚焦在「如何才能讓體心正常運作」,並介紹幾個關鍵條件,這些條件對發展體心能力與語言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最後,第四章是「體心對話篇」,因為體心不是憑直覺來「快速讀取對方的心理狀態」,而是透過好奇心與體察的語言,來主動理解對方內心。 還有幾件事情我想向讀者說明,首先,本書在撰寫過程中,參考了彼得・福納吉博士及其團隊在體心領域的重要著作與研究成果,但這些理論多聚焦於臨床對象,例如人格障礙患者,應用範疇相對有限。因此,本書嘗試將其擴展到一般人際關係中,在概念與練習方式上,與福納吉博士的版本可能略有不同。另外要特別提醒的是,對於經歷「依附創傷」、體心資源極度匱乏的人來說,本書的效用會有所局限,如果你屬於這類情況,請不要只單靠閱讀本書,而應尋求專業諮商與系統化的訓練。其次,我所使用的「讀心」與「體心」雙系統概念,是借用了行為經濟學之父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於《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中所區分的「快速思考」與「慢速思考」模型,並將其對應至人際關係的心智運作上。第三,本書所說的「讀心」一詞,雖然用詞與威廉・伊克斯(William Ickes)理論中可能指涉「同理心」或「理解能力」相似,但在本書中並不等同於共情或理解。請務必注意,這裡的「讀心」是指「憑感覺與猜測,武斷地判斷他人話語與行動意圖的行為」,「體心」是指將人心放在關係的中心,以此建立互動狀態。 唯有能夠體心,心與心才能真正相遇,才能夠加深彼此之間的關係。 「人是有『心』的」 「人與人的心必須相遇」 「唯有透過體心,才能更加深化關係」 這些,就是我希望透過這本書,向讀者們傳遞的話,我們是有「心」的,也許你的心與我的心並不同,但心與心之間終究渴望相連,我們不只渴望身體的擁抱,也渴望心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