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以為在為自己打拚，其實根本活在評價裡
那場十萬人的戰爭：台大，還是師大？
上個世紀，一個台灣學生還很多的年代。
十萬名考生像沙丁魚一樣擠進考場。放榜那天，我的名次落在十萬考生的前一千名內，這個成績，足以填上台大過半以上的科系。對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來說，本來應該是一個很自由的起點。我心裡想的是台大，這個選擇對我而言，不只是學校，而是一種更寬廣的可能。但我爸媽要我填師大，理由很實際--穩定、有保障，未來生孩子還有育嬰假。
老實說，那些理由對當時的我來說，都很遠。
我不知為何而戰，反正就先開戰，強烈爭取我要讀台大。我有情緒、有不服，也有一種很鮮明的抗拒，我不想只是照著家人的安排走。
現在回頭重新審視，我發現自己看起來在爭取，其實並沒有真的準備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我只是很想證明「台大是我自己實力贏得的」，但同時又無法真正承擔「如果選錯了」的下場。很神奇，當時的我充滿了一試定江山、一選定成敗的想法。所以最後，我還是聽父母親的進了師大。
肯定不是因為我認同了他們，我的劇本情節我是被父母逼得不得不的悲壯角色。我以為自己年輕時是在為夢想反抗，其實只是還沒有準備好真正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沒有人會做一個對自己毫無好處的決定，即使表面「看起來」是那樣。當時看似家庭戰爭吵輸了的選擇，其實是在小劇場裡，自導自演選了一個逃避。如果未來過得不快樂、不順遂，我還可以賴帳、可以甩鍋，說那不是我選的。這些內在緣由埋得很深，深到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最後，我進了師大地理系。至於為什麼是地理？原因荒謬得很好笑。除了我的地理在聯考拿了一個超過高標許多的變態分數，還因為我聽說，地理系可以常常出去考察。對一個從小被管得很嚴、幾乎沒怎麼真正玩過、體驗過人生的女孩來說，那已經很接近自由了。
從學校出來後我發現，很多差不多時代的女人都像那時候的我：表面上在配合，心裡其實從沒認可，懷抱著「總有一天我要...我可以...」的心情在找出口。
好女孩的偽裝：長女的抗爭與妥協
我一直覺得自己像個外星人，好像活在一個跟家人平行、卻又必須重疊的世界裡。
身為長女，我很早就知道一件事：妳不只是妳自己，妳還代表著一種「榜樣」。而那個榜樣，最好不要給我出錯。我有一個照顧孩子無微不至、用盡全力的母親，但她也是一個很容易擔心的人。在她的世界裡，人生絕對不能走錯，而且走錯的代價很大。所以她表達愛的方式，大多不是鼓勵，而是提醒、擔心、提醒、擔心，然後再提醒。
母親當然不是不愛我，只是對於父母不容易的世代，他們也極少被肯定，人生裡就只有責任。人沒有辦法給別人自己沒有的，自然我的父母也無法用「肯定」來表達愛。他們更常說的是：「不要」、「不可以」以及「我是為妳好。」對我這種容易走心的孩子來說，聽久了，很容易變成：我是不是還不夠好？
然後很弔詭的是，他們越提醒的，我就越叛逆、越不聽，然後通常被說中，還真的發生，於是就更陷入在那個「他們對，是我錯了」的循環裡。
小時候的我，其實很開朗，用台語說，就是有點「Kenten（落東落西）」。我會突然瘋狂大笑、無敵隨性，也常常掉東西。但在大人眼裡，這樣的孩子不叫可愛，叫「不穩重」。
我媽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是：「還好妳的頭長在脖子上，不然妳連頭都會弄丟。」現在回頭看，這句話其實有點可愛，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它不是玩笑。
它慢慢變成一種恐慌：我總覺得自己少了什麼、落了什麼，永遠都沒有足夠預備好的那一天。
為了在這個充滿否定的環境中生存，我練就了一種矛盾的本能：我一邊猛烈抗爭，卻也一邊乖乖妥協。抗爭是為了在窒息的期待中，證明自己還擁有一個獨立的靈魂。妥協是因為我內心深處那份極度的匱乏。我太渴望得到那份從未降臨的肯定，所以我試著把劇本演好，希望有一天能換來一句「妳做得很棒」 。
為了逃離，我跳進了另一個深淵
我的叛逆期來得很晚，而且力氣用錯了地方。
大學畢業後，為了離家遠一點，我選了一間有宿舍的私立女中任職。不是因為什麼教育理想，老實說，單純就是因為我想逃。
我想逃離那種總覺得自己被看著、被管著、被期待著的人生。大學畢業後，我認識了一個經營直銷事業的姐姐。我看著她只靠一張紙、一個計畫，就能拓展海外市場，我那顆一直渴望自由的心，瞬間被點燃。
於是，我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很「大逆不道」的事。我瞞著家裡，辭掉了穩定的教職，跟著那個姐姐飛去馬來西亞、新加坡。現在回頭看，那應該算是我人生第一次，真的聞到「自由」的味道。只是那份自由，其實很脆弱。因為我那時候還沒有真正長出能耐，我還沒學會如何與自己相處，也還沒有能力承接一個真正由自己選的人生。在經營這份海外直銷事業的過程裡，我從一個從小父母保護、總是金錢有餘的人，竟然把自己搞到負債了。
嚴格說起來，當時的我，不是自由了，只是從一個被安排的系統裡，跳進另一個我根本還看不懂的世界。那時候的我，根本分不清楚：我是真的想要，還是只是太想逃。
後來，為了尋找某一種我以為的「溫暖」，我很快地進入了第一段婚姻。
那時候我才二十四歲。現在回頭看，我深知那不是什麼成熟，甚至也不是勇敢。基本上是一種很年輕、很混亂的誤判，我以為結婚生子，就是長大。我以為，只要我先把人生推到下一個階段，我就會突然變得穩定、篤定、完整。但人生不是這樣運作的。
而我爸媽，當時其實非常擔心。今天的我已明白那份擔心裡，有很多很多他們對我的心疼，也有他們害怕我走太快、跌太重的不安。只是當時的我，真看不懂那些愛。我只感受被限制、不自由，我只想要自己決定。
可諷刺的是，我嘴巴上說要自己決定，骨子裡卻還沒有真正準備好；所以很多看起來像「我自己選的」事，其實只是我在用另一種方式，把人生丟出去。我每一步都像是在逃離別人的評價，但每一步走到最後，卻又都還是回過頭來，渴望被接住、被認可、被接納。
今天我很誠實地承認：那時候的我，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自由。因為真正的自由，從來不需要反抗誰，自始至終要面對的，從來都是自己而已。
那場十萬人的戰爭：台大，還是師大？
上個世紀，一個台灣學生還很多的年代。
十萬名考生像沙丁魚一樣擠進考場。放榜那天，我的名次落在十萬考生的前一千名內，這個成績，足以填上台大過半以上的科系。對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來說，本來應該是一個很自由的起點。我心裡想的是台大，這個選擇對我而言，不只是學校，而是一種更寬廣的可能。但我爸媽要我填師大，理由很實際--穩定、有保障，未來生孩子還有育嬰假。
老實說，那些理由對當時的我來說，都很遠。
我不知為何而戰，反正就先開戰，強烈爭取我要讀台大。我有情緒、有不服，也有一種很鮮明的抗拒，我不想只是照著家人的安排走。
現在回頭重新審視，我發現自己看起來在爭取，其實並沒有真的準備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我只是很想證明「台大是我自己實力贏得的」，但同時又無法真正承擔「如果選錯了」的下場。很神奇，當時的我充滿了一試定江山、一選定成敗的想法。所以最後，我還是聽父母親的進了師大。
肯定不是因為我認同了他們，我的劇本情節我是被父母逼得不得不的悲壯角色。我以為自己年輕時是在為夢想反抗，其實只是還沒有準備好真正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沒有人會做一個對自己毫無好處的決定，即使表面「看起來」是那樣。當時看似家庭戰爭吵輸了的選擇，其實是在小劇場裡，自導自演選了一個逃避。如果未來過得不快樂、不順遂，我還可以賴帳、可以甩鍋，說那不是我選的。這些內在緣由埋得很深，深到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最後，我進了師大地理系。至於為什麼是地理？原因荒謬得很好笑。除了我的地理在聯考拿了一個超過高標許多的變態分數，還因為我聽說，地理系可以常常出去考察。對一個從小被管得很嚴、幾乎沒怎麼真正玩過、體驗過人生的女孩來說，那已經很接近自由了。
從學校出來後我發現，很多差不多時代的女人都像那時候的我：表面上在配合，心裡其實從沒認可，懷抱著「總有一天我要...我可以...」的心情在找出口。
好女孩的偽裝：長女的抗爭與妥協
我一直覺得自己像個外星人，好像活在一個跟家人平行、卻又必須重疊的世界裡。
身為長女，我很早就知道一件事：妳不只是妳自己，妳還代表著一種「榜樣」。而那個榜樣，最好不要給我出錯。我有一個照顧孩子無微不至、用盡全力的母親，但她也是一個很容易擔心的人。在她的世界裡，人生絕對不能走錯，而且走錯的代價很大。所以她表達愛的方式，大多不是鼓勵，而是提醒、擔心、提醒、擔心，然後再提醒。
母親當然不是不愛我，只是對於父母不容易的世代，他們也極少被肯定，人生裡就只有責任。人沒有辦法給別人自己沒有的，自然我的父母也無法用「肯定」來表達愛。他們更常說的是：「不要」、「不可以」以及「我是為妳好。」對我這種容易走心的孩子來說，聽久了，很容易變成：我是不是還不夠好？
然後很弔詭的是，他們越提醒的，我就越叛逆、越不聽，然後通常被說中，還真的發生，於是就更陷入在那個「他們對，是我錯了」的循環裡。
小時候的我，其實很開朗，用台語說，就是有點「Kenten（落東落西）」。我會突然瘋狂大笑、無敵隨性，也常常掉東西。但在大人眼裡，這樣的孩子不叫可愛，叫「不穩重」。
我媽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是：「還好妳的頭長在脖子上，不然妳連頭都會弄丟。」現在回頭看，這句話其實有點可愛，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它不是玩笑。
它慢慢變成一種恐慌：我總覺得自己少了什麼、落了什麼，永遠都沒有足夠預備好的那一天。
為了在這個充滿否定的環境中生存，我練就了一種矛盾的本能：我一邊猛烈抗爭，卻也一邊乖乖妥協。抗爭是為了在窒息的期待中，證明自己還擁有一個獨立的靈魂。妥協是因為我內心深處那份極度的匱乏。我太渴望得到那份從未降臨的肯定，所以我試著把劇本演好，希望有一天能換來一句「妳做得很棒」 。
為了逃離，我跳進了另一個深淵
我的叛逆期來得很晚，而且力氣用錯了地方。
大學畢業後，為了離家遠一點，我選了一間有宿舍的私立女中任職。不是因為什麼教育理想，老實說，單純就是因為我想逃。
我想逃離那種總覺得自己被看著、被管著、被期待著的人生。大學畢業後，我認識了一個經營直銷事業的姐姐。我看著她只靠一張紙、一個計畫，就能拓展海外市場，我那顆一直渴望自由的心，瞬間被點燃。
於是，我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很「大逆不道」的事。我瞞著家裡，辭掉了穩定的教職，跟著那個姐姐飛去馬來西亞、新加坡。現在回頭看，那應該算是我人生第一次，真的聞到「自由」的味道。只是那份自由，其實很脆弱。因為我那時候還沒有真正長出能耐，我還沒學會如何與自己相處，也還沒有能力承接一個真正由自己選的人生。在經營這份海外直銷事業的過程裡，我從一個從小父母保護、總是金錢有餘的人，竟然把自己搞到負債了。
嚴格說起來，當時的我，不是自由了，只是從一個被安排的系統裡，跳進另一個我根本還看不懂的世界。那時候的我，根本分不清楚：我是真的想要，還是只是太想逃。
後來，為了尋找某一種我以為的「溫暖」，我很快地進入了第一段婚姻。
那時候我才二十四歲。現在回頭看，我深知那不是什麼成熟，甚至也不是勇敢。基本上是一種很年輕、很混亂的誤判，我以為結婚生子，就是長大。我以為，只要我先把人生推到下一個階段，我就會突然變得穩定、篤定、完整。但人生不是這樣運作的。
而我爸媽，當時其實非常擔心。今天的我已明白那份擔心裡，有很多很多他們對我的心疼，也有他們害怕我走太快、跌太重的不安。只是當時的我，真看不懂那些愛。我只感受被限制、不自由，我只想要自己決定。
可諷刺的是，我嘴巴上說要自己決定，骨子裡卻還沒有真正準備好；所以很多看起來像「我自己選的」事，其實只是我在用另一種方式，把人生丟出去。我每一步都像是在逃離別人的評價，但每一步走到最後，卻又都還是回過頭來，渴望被接住、被認可、被接納。
今天我很誠實地承認：那時候的我，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自由。因為真正的自由，從來不需要反抗誰，自始至終要面對的，從來都是自己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