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場:窗戶打不開
  「我好想打開窗戶跳下去!」
  老公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因為工作,住在香港銅鑼灣時代廣場對面的一間飯店裡。離開家、在香港、在同一家飯店裡住了半年,他再也受不了,終於徹底爆發了,「這部戲不要寫了,我們回台灣!」
  幸好,飯店的窗戶打不開。
  老公的反應異常激烈,我卻無法理解。
  我冷靜地告訴他,「那你先回台灣,我還撐得住。」我內心盤算,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人留在這裡,如果老公真的受不了,那他先回台灣,我繼續未完的編劇工作。
  老公驚訝地看著我,對我說:「妳生病了!妳真的應該看醫生了!」
  我反而覺得老公很奇怪,想跳下去的人是你,說要回台灣的人是你,受不了的人也是你,為什麼有問題的是我?我哪裡有病?我好得很,我還可以冷靜地跟你討論,情緒不穩定的是你吧!
  以香港的標準來說,我們住的那間飯店已經很不錯了,地點好,房間不小,還有浴缸。我們每天早上會先去飯店餐廳吃早餐,中午偶爾去時代廣場吃午餐,順便逛逛。其餘時間就待在房間裡,埋頭寫劇本。房間裡有一張大桌子,放得下我跟老公兩台電腦,這個房間是我們的住所,是工作區域,也是會議室。
  甲方幾乎每天都會來我們的房間,跟我們討論劇本。
  這部影集寫了超過半年,其實,來到香港之前,我們已經寫完了三十集的故事大綱,甲方本來很喜歡,但後來,甲方覺得可以修改得更好,於是我們來到香港。因為甲方人在香港,他希望我們在他身邊,方便隨時討論,當面溝通。
  這半年的生活是這樣早上,甲方皺眉,覺得女主角缺了一點什麼,討論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我們三人想出了怎麼修改會更好,甲方開開心心回住處。第二天,我們把劇本修改好。第三天,甲方又皺眉,覺得女配角也缺了一點什麼,於是甲方推翻了先前討論的結論,我們重新來過,又討論了一天,甲方總算開開心心回家。
  就這樣,甲方不斷皺眉、討論、開開心心回家。往往今天討論完,覺得有方向了,明天再討論,又覺得那個方向有問題。第一集開場改好了,人物關係必須跟著改,人物關係改了,回頭又覺得第一集開場不行。像在房間裡繞圈圈,繞了半年,連第一集都還沒寫完。
  我們高強度地工作,幾乎沒有休息日,因為不知道甲方何時會找我們,我們隨時待命。每天早餐後就開工,只有中午吃飯時能稍微休息一下,出飯店晃晃,但時代廣場逛來逛去,逛了半年也膩了。
  晚上常常會工作或討論到凌晨,偶爾凌晨了,甲方還在我們房間裡,我們幾乎沒有自己的生活。我和老公在寫一部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完成的戲。
  我們夫妻倆是十多年的工作夥伴,我們一起寫劇本。
  現在的我完全可以理解老公為什麼想跳下去,但當時的我,覺得老公回台灣,我留下來,這樣的安排很合理。
  我一點也沒意識到,癥結是甲方的要求不合理。
  我們曾經跟甲方提出要回台灣寫,但甲方覺得我們留在香港,隨時討論比較方便,我們想吃什麼好吃的,他可以帶我們去,就是不希望我們回台灣。
  我其實也累了,誰不累呢?但是我們已經收了甲方一大筆訂金。
  甲方付錢爽快,又很欣賞我們的編劇才華,覺得我們跟他溝通無礙,喜歡跟我們一起工作。這樣的甲方並不好找,我覺得我們很幸運,當然,要付出的代價不小,不過凡事哪有容易的。
  我是這樣想的,該忍耐就忍耐,能盡力就盡力。不能改變甲方,那就改變自己的心態。凡事都有一體兩面,甲方就是因為喜歡把劇本改來改去,所以很多編劇受不了。能耐心對待甲方的每個意見,經得起一次次的修改,才能賺到這筆錢。
  但老公覺得我不正常,他認為甲方的任何要求,我從沒拒絕過。我把客戶寵上天了,賣斷了所有的時間。連凌晨甲方打來的電話,我都會第一時間接起。
  我當然沒覺得自己不正常,還覺得我很優秀,認真工作、對待生活,絲毫沒發現除了工作,我沒有其他的了。
  甲方對我們還不錯,樓下有昂貴的商場與熱鬧的人群,後面有好幾部戲等著我們寫,一切看起來都很好,只是這部劇本沒有盡頭。
  台灣回不去,窗戶打不開。
  而我,很早以前,就把自己弄丟了。
  老公發現了,我自己沒發現。

第一集 不能坐飛機的人
  故事的開始,其實不是在香港,而是在台灣。
  我無意中在網路上遇見了失聯已久的小學同學,約了見面。對方已經長成帥氣成熟的男人,不再是那個愛掀女生裙子的小男生了。聊起家庭,他卻失去了笑容。他的妻子多年憂鬱症纏身,要照顧憂鬱症的妻子並不容易,他也變得憂鬱。
  男同學不是我身邊唯一一個辛苦的男人,幾個男性朋友都有類似的負擔,當然也有相反的,妻子因為無法接受男性朋友的憂鬱,最後離婚收場。
  有一天,老公開車載著我進地下停車場,我忽然呼吸困難,被迫必須立刻下車。我並非第一次來到這個停車場,曾經連續七年,我主持一個叫做『咖啡因時間』的網路直播節目,每週都要來這個停車場一次。然而,這一次,我卻怎麼也沒辦法克制自己,感覺胸口要被狂亂的心跳給堵死了,像是換氣過度,又像被電擊般,無法控制自己的手腳,嚇得老公趕緊帶我去看醫生。
  從心臟科轉到腦神經內科,做遍了檢查,都沒問題。最後到了身心科,才明白那叫幽閉恐懼,停車場的天花板高度較低,引發了我的焦慮。
  幽閉恐懼症(Claustrophobia)是對密閉空間的一種焦慮症,患者在某些情況下,例如電梯、車廂、隧道或者機艙內,可能發生恐慌症狀。
  我的天啊!堅強如我,什麼時候有這種問題了?我完全無法接受,但我必須面對,因為我有編劇的案子在大陸,就算把我打昏,我也得上飛機!
  我們開始尋求身心科的幫助,雖然吃藥有效,但我發現讓我焦慮的事更多了。我進不了電梯(尤其是透明電梯),進不了長隧道,上不了高樓,沒辦法過天橋。半夜夢見我坐的飛機掉下來;甚至有時塞車,車子停在高架橋上,那細微的震動也會讓我恐慌症發作。
  不得已的狀況下,只好求助一位從事心理諮商多年的好朋友。當時我只有一個目標, 至少要讓我能坐飛機。因為飛機是密閉的機艙,而且肯定會隨氣流振動,我還曾經搭過一班從起飛就震到不行的飛機,乘客全程唸經、禱告。所以飛機是我最大的考驗。
  老公陪我每週去諮商一次,回家後跟我一起討論一遍,盯著我每天做功課。他也開始變成我小學同學那一類的男人,陪著另一半面對自己也不懂的病。
  我因為這次的恐慌症,開始瞭解自己過去從來不瞭解自己。
  原本,我自以為很瞭解自己,因為我是那種從小就非常清楚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長大要做什麼、未來要幹什麼的人。
  從小學一路第一名,不管演講比賽、漫畫比賽還是朗誦、合唱團,都是派我出去,就是那種討人厭的「別人家的小孩」。
  剛開始工作沒多久,我就一個人搭飛機到海外出差。後來到上海工作,也是一個人兩岸跑。我獨立堅強,熱愛挑戰,認識我的人幾乎都形容我聰明優秀,照理說我的意志力應該比一般人強大,怎麼可能有恐慌症?別開玩笑了!現在連過個天橋、自己搭個電梯都做不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超討厭這麼沒用的自己,更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有這些問題。
  我事後回想,要不是有恐慌症這麼著急的狀況,我應該不會去看心理諮商師,不會去注意自己的情緒、心情和心理健康。這或許就是上天給我的一巴掌,為了叫醒我。我後來遇到很多有身心症相關症狀的人,例如心理壓力大時胸悶,去心臟科怎麼檢查都查不出問題,但大家通常不會、也不願意承認這可能是身心狀態出了問題。
  在這個社會,如果承認自己身心狀態出問題,就等於承認自己不夠堅強,無法承擔正常的工作量。甚至甲方開始不敢把工作交給你,因為在他們眼中,你就像顆不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失常,無法充分信賴,不敢交付重要任務。
  這是整個社會的偏見,卻變成你一個人的問題。
  我沒那麼勇敢,當然不敢告訴別人我在看心理諮商師,也不敢讓人知道我有恐慌症。我希望別人覺得我是正常的,我也假裝我一切正常,所以絕對不能告訴甲方:我無法搭飛機!
  心理諮商師教了我幾種不同的方式,大多屬於「情緒取向治療(EFT)」,我個人的體驗類似減敏效果。我從搭飛機前一個半月就開始練習做EFT的功課,還真的滿有用的。雖然上飛機前我還是很緊張,整個坐飛機的過程也是不斷做著諮商師教的動作,但最後總算順利地下了飛機,成功掩飾了我的恐慌症。
  我那時候以為,只要能上飛機,就算過關了。
  後來才知道,飛機只是第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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