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易學之「心」
第一節 易學之「心」疏解
《周易》研究向著人的精神世界不斷深入探索，應該說是真正觸及到了易學的根本。如果從《易經》的本來目的，即從卜筮來說，正是透過對人的心
理現象進行猜度、設問、探尋和理解，才能對人的未來進行預測，這本身就包含著多重心理學方面的內容，如預測吉利，可使人愉悅、欣慰；如預測轉危為安，可使人心靈得到慰藉；如預測兇險，可使人悚然警惕，從心理上有所防備等等。當然，從當代中國心理學的角度來探討易學，我們的視野將會更加開闊，理論上必也將隨著新視野的不斷開拓而提高。筆者近年來在《心理學報》等雜誌上發表有關易學心理思想研究的文章，就是試圖解決如何建立易學心理學的話語系統，以及怎樣對其進行疏解和闡發，這是關係到如何才能真正建立中國本土傳統心理學的重要學術問題。
一、《易經》中的「心」範疇疏解
西方多位著名的心理學史家，如布雷德和墨菲等人都明確指出心理學的第一個故鄉在中國，儘管我們沒有看到他們所做出的具體論證，但事實的確
如此。在《易經》之前的甲骨文和金文之中，已經出現了以指人的內心思維活動、精神意識以及道德觀念等多種涵義的「心」字，這便顯示了其未來的發展路向。心作為思維器官，表示主體的思維特性和認識活動，作為精神意識，表示人的思想、感情、欲望等精神心理狀態；作為道德觀念，表示人透過認識和修養而具有的倫理道德精神。 這便是從表示心臟的原始意義引申而來的精神意識的，當然由於其尚處於發生學的原初狀態，有待於進一步的深化和發展。
殷周之際《易經》出現，這是中國文化劃時代的標誌性著作，所以被稱為「大道之源」。其中蘊含了豐富的思想資料，值得從各個不同的學術領域去進行探索和分析。但是過去一些學者僅僅將其視為一部占筮之書，並從所謂「原始思維」的角度去理解它，套用法國學者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1857-1939）的諸如「互滲律」、「集體無意識」之類的術語，認為《易經》中沒有任何文明人的意識及活動，也就是說其中沒有絲毫稱得上心理學意義層面上的理論規定。這一認識顯然是偏頗的，《易經》中的心理學思想以及其中對思維活動中的一些帶有規律性的認識還是較為豐富的，試從「心」範疇談起。前面我們已經提到，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心」字已具有思維和意識的基本涵義，而在《易經》中「心」範疇的心理學涵義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和深化。通觀卦辭和爻辭「心」字凡十八見，分別見存於《坎》、《明夷》、《益》、《井》、《艮》、《旅》六卦之中。當然，我們不能把「心」字單獨分離出來，而是應該參照其中相關的卦辭和爻辭進行探討和分析，並且可用現代心理學的分類方法對其進行簡單的歸納。
（一）感情心理思想
《井》卦九三爻辭：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
《艮》卦六二爻辭：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
《旅》卦九四爻辭：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
以上三段爻辭中，「為我心惻」、「其心不快」、「我心不快」，都具有明顯的感情心理特點，表現出客體的變化在人的心中引起相應的情感上的反
應。當然其中的具體表現則各有不同，「為我心惻」，「心惻」二字其意甚為明瞭，指悲惻的感情，表現出既對遭難者的同情，同時自己心中也深感難過，這是悲痛和惻隱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感體驗；「其心不快」和「我心不快」的「不快」二字更為直白，均表示某種不愉快的心情，然而這裡卻暗示出，既有不愉快自然就會有愉快，顯然愉快或快樂這種情感體驗在《易經》中是不言自明的。
（二）道德心理思想
《坎》卦辭：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益》卦九五爻辭：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
這兩句中與「心」相關聯的一個最關鍵的字是「孚」。「孚」有訓「俘」意為俘虜，這是錯誤的。「孚」字按其古義應該解釋為誠信。「有孚維心」即
是說要有誠信維繫於心中，這樣才能亨通，行為才能順利。這是認為將誠信這種道德意識貫穿於自己的行為活動之中，方能立於不敗之地。「有孚惠心，勿
問元吉。有孚惠我德」句，其意與「有孚維心」句大致近似，即是說要有誠信
惠施於心，這樣不必占問即可趨吉避凶，有所收穫。「有孚惠心」顯然也是指
某種道德心理。誠信在《易經》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道德意識觀念，體現了一
種為人處世的基本宗旨和立場，它不僅是以明顯的形式表現在上述卦辭和爻辭
中，而且貫徹於《易經》甚至整個易學心理思想之中，是中國道德心理學的起
源。
（三）差異心理思想
《明夷》卦六四爻辭：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按高亨《周易古經今注》的解釋：「其意則謂謹慎也，此文小心於出門庭句，謂筮遇此爻，在出庭之時，當小心謹慎也。」這即是說，當處於某種環境之下，應當格外留神，不可大意，要和平時狀態下的心理活動有所不同，保持一種高度的警覺性。用現代心理學的觀念來闡釋和詮釋的話，那就是表現出主體對客體的某種差異心理。這種差異心理思想在先秦儒家特別在孔子那裡得到了較為充分的發揮，孔子從人的心理類型和心理品質（包括智力、能力、性格、志向等內容）兩個層面來考察人的心理的差異，這當然是對《易經》心理思想中關於差異問題的發揮和超越的影響。
（四）社會心理思想
《艮》卦九三爻辭：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
《益》卦上九爻辭：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頭一句「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朱熹《周易本義》說：「厲薰心，不安之甚也。」4，高亨釋「薰心」為心中迷亂5，「薰心」可以說是由於對於事物沒有一種一以貫之的認識而形成進退為難的精神心理狀態。這種顧此失彼、迷亂不清的精神狀態，極易引起社會群體的混亂和失控，因此現代社會心理學十分關注這一心理現象。第二句「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句，是指在社會群體中生活，不要損人利已，遭人怨恨，做到這樣就必須「立心」，即在心中樹立牢固的正確思想觀念，並長期堅持，恆久不變。「立心」具有類似現代人所說的：確立一種高尚的人生觀、價值觀和群體觀的意味，其更明顯地涉及到了社會心理學方面的問題。「立心」和「薰心」恰好是對立的兩極，前者是正面的，後者是負面的，這說明在《易經》中辯證思維方法已經運用到對心理現象的研究之上了，對中國心理思想在辯證法觀念指引下發展起到了一個很好的典範作用。
以上我們對《易經》中「心」範疇進行了分類的考察，可以看到雖然其中
的「心」範疇的涵義各有不同，但都具有一種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表現為自覺的主體心理意識，而且這種自覺的主體心理意識已初步形成了概念化的基本形態。另外，還可以看到，正是由於《易經》心範疇涵義具有種種的差異，恰恰反映出人的心理世界的複雜性和多樣性，這對於後世特別是先秦時期易學心理思想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第一節 易學之「心」疏解
《周易》研究向著人的精神世界不斷深入探索，應該說是真正觸及到了易學的根本。如果從《易經》的本來目的，即從卜筮來說，正是透過對人的心
理現象進行猜度、設問、探尋和理解，才能對人的未來進行預測，這本身就包含著多重心理學方面的內容，如預測吉利，可使人愉悅、欣慰；如預測轉危為安，可使人心靈得到慰藉；如預測兇險，可使人悚然警惕，從心理上有所防備等等。當然，從當代中國心理學的角度來探討易學，我們的視野將會更加開闊，理論上必也將隨著新視野的不斷開拓而提高。筆者近年來在《心理學報》等雜誌上發表有關易學心理思想研究的文章，就是試圖解決如何建立易學心理學的話語系統，以及怎樣對其進行疏解和闡發，這是關係到如何才能真正建立中國本土傳統心理學的重要學術問題。
一、《易經》中的「心」範疇疏解
西方多位著名的心理學史家，如布雷德和墨菲等人都明確指出心理學的第一個故鄉在中國，儘管我們沒有看到他們所做出的具體論證，但事實的確
如此。在《易經》之前的甲骨文和金文之中，已經出現了以指人的內心思維活動、精神意識以及道德觀念等多種涵義的「心」字，這便顯示了其未來的發展路向。心作為思維器官，表示主體的思維特性和認識活動，作為精神意識，表示人的思想、感情、欲望等精神心理狀態；作為道德觀念，表示人透過認識和修養而具有的倫理道德精神。 這便是從表示心臟的原始意義引申而來的精神意識的，當然由於其尚處於發生學的原初狀態，有待於進一步的深化和發展。
殷周之際《易經》出現，這是中國文化劃時代的標誌性著作，所以被稱為「大道之源」。其中蘊含了豐富的思想資料，值得從各個不同的學術領域去進行探索和分析。但是過去一些學者僅僅將其視為一部占筮之書，並從所謂「原始思維」的角度去理解它，套用法國學者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1857-1939）的諸如「互滲律」、「集體無意識」之類的術語，認為《易經》中沒有任何文明人的意識及活動，也就是說其中沒有絲毫稱得上心理學意義層面上的理論規定。這一認識顯然是偏頗的，《易經》中的心理學思想以及其中對思維活動中的一些帶有規律性的認識還是較為豐富的，試從「心」範疇談起。前面我們已經提到，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心」字已具有思維和意識的基本涵義，而在《易經》中「心」範疇的心理學涵義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和深化。通觀卦辭和爻辭「心」字凡十八見，分別見存於《坎》、《明夷》、《益》、《井》、《艮》、《旅》六卦之中。當然，我們不能把「心」字單獨分離出來，而是應該參照其中相關的卦辭和爻辭進行探討和分析，並且可用現代心理學的分類方法對其進行簡單的歸納。
（一）感情心理思想
《井》卦九三爻辭：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
《艮》卦六二爻辭：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
《旅》卦九四爻辭：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
以上三段爻辭中，「為我心惻」、「其心不快」、「我心不快」，都具有明顯的感情心理特點，表現出客體的變化在人的心中引起相應的情感上的反
應。當然其中的具體表現則各有不同，「為我心惻」，「心惻」二字其意甚為明瞭，指悲惻的感情，表現出既對遭難者的同情，同時自己心中也深感難過，這是悲痛和惻隱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感體驗；「其心不快」和「我心不快」的「不快」二字更為直白，均表示某種不愉快的心情，然而這裡卻暗示出，既有不愉快自然就會有愉快，顯然愉快或快樂這種情感體驗在《易經》中是不言自明的。
（二）道德心理思想
《坎》卦辭：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益》卦九五爻辭：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
這兩句中與「心」相關聯的一個最關鍵的字是「孚」。「孚」有訓「俘」意為俘虜，這是錯誤的。「孚」字按其古義應該解釋為誠信。「有孚維心」即
是說要有誠信維繫於心中，這樣才能亨通，行為才能順利。這是認為將誠信這種道德意識貫穿於自己的行為活動之中，方能立於不敗之地。「有孚惠心，勿
問元吉。有孚惠我德」句，其意與「有孚維心」句大致近似，即是說要有誠信
惠施於心，這樣不必占問即可趨吉避凶，有所收穫。「有孚惠心」顯然也是指
某種道德心理。誠信在《易經》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道德意識觀念，體現了一
種為人處世的基本宗旨和立場，它不僅是以明顯的形式表現在上述卦辭和爻辭
中，而且貫徹於《易經》甚至整個易學心理思想之中，是中國道德心理學的起
源。
（三）差異心理思想
《明夷》卦六四爻辭：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按高亨《周易古經今注》的解釋：「其意則謂謹慎也，此文小心於出門庭句，謂筮遇此爻，在出庭之時，當小心謹慎也。」這即是說，當處於某種環境之下，應當格外留神，不可大意，要和平時狀態下的心理活動有所不同，保持一種高度的警覺性。用現代心理學的觀念來闡釋和詮釋的話，那就是表現出主體對客體的某種差異心理。這種差異心理思想在先秦儒家特別在孔子那裡得到了較為充分的發揮，孔子從人的心理類型和心理品質（包括智力、能力、性格、志向等內容）兩個層面來考察人的心理的差異，這當然是對《易經》心理思想中關於差異問題的發揮和超越的影響。
（四）社會心理思想
《艮》卦九三爻辭：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
《益》卦上九爻辭：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頭一句「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朱熹《周易本義》說：「厲薰心，不安之甚也。」4，高亨釋「薰心」為心中迷亂5，「薰心」可以說是由於對於事物沒有一種一以貫之的認識而形成進退為難的精神心理狀態。這種顧此失彼、迷亂不清的精神狀態，極易引起社會群體的混亂和失控，因此現代社會心理學十分關注這一心理現象。第二句「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句，是指在社會群體中生活，不要損人利已，遭人怨恨，做到這樣就必須「立心」，即在心中樹立牢固的正確思想觀念，並長期堅持，恆久不變。「立心」具有類似現代人所說的：確立一種高尚的人生觀、價值觀和群體觀的意味，其更明顯地涉及到了社會心理學方面的問題。「立心」和「薰心」恰好是對立的兩極，前者是正面的，後者是負面的，這說明在《易經》中辯證思維方法已經運用到對心理現象的研究之上了，對中國心理思想在辯證法觀念指引下發展起到了一個很好的典範作用。
以上我們對《易經》中「心」範疇進行了分類的考察，可以看到雖然其中
的「心」範疇的涵義各有不同，但都具有一種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表現為自覺的主體心理意識，而且這種自覺的主體心理意識已初步形成了概念化的基本形態。另外，還可以看到，正是由於《易經》心範疇涵義具有種種的差異，恰恰反映出人的心理世界的複雜性和多樣性，這對於後世特別是先秦時期易學心理思想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