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查爾斯

六十五歲,已退休的土木工程師,有兩個孩子,曾離婚再娶,目前喪偶

海倫兩年前走了,如今我總算慢慢瞭解我們的關係。以前我沒想過要找治療師,畢竟都這把年紀了,但她死後我非常憤怒,連自己都嚇到了。我不停想傷害她,夢到我在打她,邊吼她邊醒來。我以為自己快瘋了,總算鼓起勇氣告訴醫生。他跟我一樣,上了年紀又保守,所以當他勸我尋求心理諮商,我決定嚥下自尊照辦。我和安寧照護機構聯絡,他們為我找了一位專門協助親人度過悲傷階段的治療師。我們討論了喪妻之慟,但不知怎地,內心仍然湧上憤怒,最後我只好承認自己的怒氣,便和治療師一道探究原因。

海倫是我的第二任太太,我的前妻珍奈特與新丈夫還住在鎮上。說是新丈夫可能有點好笑,畢竟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在做這個郡的工程時遇到海倫,她是規劃部的秘書,偶爾會在洽公時遇到,每週也有一、兩次吃午餐時,會和她在市中心的小咖啡館不期而遇。她長得漂亮,穿著打扮很亮麗,有些羞怯但很和氣。從她看著我微笑的樣子,我感覺得出她對我有好感。我有些飄飄然吧,她居然注意到我。我知道她離婚、有兩個小孩,多少有點同情她獨自帶孩子。總之,有天我主動請她喝咖啡,小聊幾句,還滿愉快的。我沒有隱瞞我已經結婚的事,我跟她抱怨婚姻生活的挫折,可能抱怨得有點過頭。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傳達出這種訊息的,但她就像是告訴了我,像我這麼優秀的男人值得快樂,所以我那天離開咖啡館時,覺得自己昂藏七尺、神氣無比,而且想再見到她,再感受一次被人珍惜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她生命裡沒有男人,她很想念男人的臂膀吧,但和她小聊幾句後,我真的感到自己特別又強壯。

話雖如此,我並不想和她牽扯太深。我從未做過這種事。戰爭結束後,我離開了軍隊,和一直在等我回來的妻子團聚。珍奈特跟我談不上人人稱羨,但也不算怨偶,我從沒想過我會對她不忠。

至於海倫,她以前結過兩次婚,吃了不少苦。兩任丈夫都拋棄她,各留下一個小孩,現在她獨力養活兩個孩子,沒人幫一把。我們最大的錯誤便是和對方交往。我覺得她很可憐,但心知自己什麼也給不了她。在那個年代,你不能說離就離,何況我賺錢也不夠多,沒辦法拋下現有的一切,另組家庭,還得負責兩個家的開銷。況且我一點也不想離婚,雖然對老婆早就沒了激情,但我愛孩子們,也喜歡全家在一起的感覺。不過一切逐漸改變,我仍偷偷和海倫見面,我們倆都做不到說斷就斷。海倫很孤單,說她寧可只擁有一小部分的我也強過沒有,我知道這是她真實的心裡話。我們一開始交往,想要抽身,就勢必會有人受傷。沒多久我就感到左支右絀,兩個女人都依靠我,但我卻叫她們失望。海倫非常迷戀我,不惜一切只為了見我一面。我曾試著分手,但上班時見到她甜美的臉蛋上盡是憂傷,我也很難受。大概過了一年左右,珍奈特察覺我們的事,說要是我再見海倫,就要我走。我試著切斷這段關係,但還是藕斷絲連,何況珍奈特與我之間早已回不去了,似乎更沒理由跟海倫分手。

這段婚外情持續了九年,發生了許多事。在這段期間,老婆一開始竭力挽留我,之後又因我不忠而懲罰我。海倫與我斷斷續續同居了幾次,最後珍奈特覺得累了,同意離婚。

我很不願意去想此事對每一個人的傷害。在那個年代,同居是大事。那幾年我喪失了所有自尊,一想到自己、我的孩子、海倫跟她的小孩就感到羞慚,甚至也對珍奈特抱愧,她沒做錯事卻得承受這一切。

後來珍奈特放棄苦撐,辦妥離婚,我便跟海倫結婚。但從我開始跑離婚程序,我跟海倫的感覺就變了。這些年來,海倫總是那麼親切、溫柔又性感,非常風情萬種。我當然很喜歡。正因為這份溫柔,我才不顧對所有人造成痛苦,堅持和她相守,她讓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有魅力的男人。當然我們婚前也爭執過,畢竟壓力真的很大,但每次吵完架就做愛,那種被需要、被關愛的感覺可說是前所未有。不知怎地,我和海倫共同擁有的一切顯得那麼特別又恰到好處,即使代價高了些也無妨。

但當我們真的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海倫的熱情就冷卻了。她仍舊打扮得美美的去上班,在家卻越來越隨便。我並不在意,但我注意到了。性事也變少,她不再有興趣。我盡可能不逼她,不過還是很挫折。如今我總算減輕了些愧疚感,打算好好與她享受室家之樂,也一起去探索世界,她卻漸行漸遠。
兩年不到,我們便分房睡。就這樣,我們一起生活卻冷淡疏遠,直到她離世。我沒認真想過要離開,當初費盡千辛萬苦才跟她在一起,要怎麼開口說離開?

如今回頭看,我想外遇那幾年,她大概活得比我更痛苦。她始終無法肯定我究竟會離開珍奈特還是她,經常哭泣,幾次威脅要自殺。她討厭當「小三」。但婚前那些日子雖然痛苦,卻比之後婚後的一切更溫柔貼心、刺激又獨特。

婚後我只覺得自己很窩囊,即使大部分問題早已解決,卻還是不能使她快樂。

透過治療,我不僅更加瞭解自己,也更願意張開眼,正視海倫的人格特質中我不敢面對的那一面。相較於步上常軌的生活,她在我們密會偷歡、充滿壓力的日子裡,反而能過得更好。這便是為什麼我們一結婚,不必再偷偷摸摸,愛情也很快凋亡。

當我能夠誠實面對過往的一切,就不再那麼憤怒。從她死後,我一直在生她的氣——我為了跟她在一起失去了那麼多,賠上婚姻、孩子的愛,還失去了朋友的敬重。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

查爾斯為何愛上海倫

初次見面時,海倫既美麗又風情萬種,查爾斯一下子獲得了性滿足、無悔的奉獻、幾近崇拜的愛;自然,雖說婚姻平順,也還算令人滿意,他仍深深受到吸引。道理很簡單,海倫從一開始直到多年外遇結束,念茲在茲只有一件事:如何使查爾斯更愛她,使他覺得為了她進行長期抗爭、拋妻棄子,都足以忍受,甚至是值得的。

較令人費解的是,海倫等了這個男人那麼多年,嘗盡苦頭,為何在查爾斯終於能與她共度人生的時候,陡然間冷淡了起來?為何在他是有婦之夫時愛得死去活來,當他不再有家累卻心生厭倦?

因為,海倫只想要無法真正擁有的一切。她需要距離和難以企及的感覺,才能夠和男人長久維繫親密關係,而查爾斯的婚姻提供了這層保障。唯有如此,她才能夠把自己交出去。她可以跟他並肩對抗世俗、共同承受他有家室的壓力,卻不能和他共度婚姻生活,讓彼此的關係在正常的基礎上發展、深化。愛上另有所屬的男人帶給她刺激緊張、以及情緒上的痛苦;少了這些,她就不曉得如何跟人培養親密感。一旦不必再苦苦爭奪查爾斯,她便不再和他親近,甚至不再溫柔對待他。查爾斯已經到手,可以扔了。但她在漫長的等待中,展現了十足的過度付出特質。她確實為了一心愛上卻無法擁有的男人受苦憔悴、流淚嘆息,她把他當作人生的重心,生命裡最重要的力量——直到她真正獲得這個男人。後來,他變成了另一半,兩人偷期密會、苦中作樂的浪漫消失了,九年來她瘋狂愛著的男人不再使她心潮澎湃。

許多人發現,兩個糾葛許久的戀人最終修成正果,婚後關係卻變了調:興奮感沒了,兩人不再愛對方。發生這種情況,不見得是因為停止取悅對方的緣故,可能是因為其中一人或雙方皆缺乏與人建立親密關係的能力,卻許下終生的承諾。沒有結果或是未來發展難以預料的戀情提供了安全網,因為兩人不一定發展出更深的親密;但許下承諾之後反而容易為了保護自己,而產生情感退縮。

海倫和查爾斯之間正是這樣。查爾斯獲得她的關注,備感受寵若驚,忽略海倫展現了缺乏情感深度的徵兆。查爾斯絕非被海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受害者,他只是不肯真正面對海倫某方面的性格,畢竟海倫不斷灌輸他是令人難以抗拒的性感男人,他很想相信海倫塑造出來的形象。多年來,他和海倫住在小心翼翼建構起來的幻想世界,不願戳破這一層幻影,那是他日益膨脹的自尊最為珍惜的。海倫死後,他主要是在氣自己,遲至今日才承認自己一直在逃避真相,在這場耗時費神的戀情他也有責任,最終導致了最貧乏無味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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