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尊心困住的人──挑釁？還是挑戰？〉
「來吧，來看看你有什麼能耐？」
治療所開業不久，有個男案主依約前來。男子穿著夾腳拖與機能服，一進門就往書櫃走，看看畫，摸摸沙發，連廁所也不放過。仔細環視一圈之後，才悠悠地回到櫃檯寫同意書。比起案主，他更像準備接手這間店的老闆。
就坐之後，他劈頭就要看看我的能耐。人在江湖飄，什麼咖都遇得到，但直接下戰帖的倒是頭一遭，於是我的身體開始戒備，然後露出了這輩子最難看的笑容。
「不好意思，嚇到你。因為我讀過你的書，所以才想過來找你聊聊。」
我點點頭，男子開始講述自己的歷史。
他是科技業中階主管，鄉下孩子，專科畢業後插大，再考進台大研究所，沒有背景，靠的是一步一腳印經營。兩個讀高中的孩子都是前三志願，但他從來不逼他們念書，反而常帶他們溯溪、露營。雖然自己的個性容易緊張，有時還會恐慌，但都會自修心理學的書排解症狀，算是下屬們的心靈導師。工作十多年，還算受長官器重，預計兩個月後升職，以外商公司來說應該是奇蹟，也是本土工程師的勝利之類的。
堪稱偉業，只不過半個鐘頭過去了，我依舊看不出他的困擾，於是我試著釐清這段話的重點。
「欸等等，你的語速比我想像得還快耶，我覺得可以再慢一點。」男人用這句話截斷了我的提問，接著說道，「而且你打斷我的次數，有點太多了。雖然我知道你想澄清問題，但這會影響我們的信任感，加上外頭的噪音較大，我建議可以用循環扇來遮蓋噪音。說到環境，你的書架也有點問題，雖然書不算少，但分類並不明確……」
此時的我就像站在煎鍋上，而對方正在決定要把我煎到幾分熟。
「不過呢，牆壁顏色倒是比想像得好很多，原本以為會很黯淡，沒想到還可以。」
天殺的，我想起來他是誰了！幾個月前粉專宣布開店時，有個傢伙就留言說「牆面這麼藍不會讓人覺得很阿雜嗎」，然後又刪掉，他的大頭貼是一雙夾腳拖，原來就是這傢伙。
「不好意思，我比較習慣慢條斯理地整理我的想法。」
應該是慢條斯理地割斷對方的理智線吧。
「你覺得，我這樣算挑釁嗎？」
我勉強地擠出了比開場更難看的笑容，但應該是我最後的溫柔了。我低頭看著對話紀錄，赫然發現自己生氣的原因，不是因為他說得重，而是被他說中了！
他的建議確實都很中肯，只是態度影響了我的觀感。倘若換作其他人，或態度調整一下，這些話是否會變得比較有參考價值？如果是，那就代表我被偏見影響了，該把他當成「挑釁」或「挑戰」，會決定我後續的回應。此時，我想起老師曾提醒過的那句話。
「與其說挑釁，我覺得比較像挑戰。」
「挑戰？」
「是的。每個人走進這裡，都帶著某種『需求』，這是老師常提醒我們的。」我稍稍加強了語氣，「因此坐在我對面的人，通常會發出挑戰，來決定我是不是那個能滿足他們需求的人。這很正常，只是有些人把挑戰放在心裡，有些人展現在態度上。」
「那這種態度會讓你不舒服嗎？或是說，你會不會很不爽？」
「坦白說，確實不會太愉快。一部分來自於我被挑戰，或者說被指正，一部分來自於我不確定能否克服這個挑戰。但你身為案主，這是你的權利，只要不犯法，我都必須面對這個挑戰。」
「那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覺得機車，我也接受喔，不用擔心。」
「我想，或許你是個很需要被認同的人。」
「所以是說我沒自信嘍？」
「不一定，某些有自信的人，還是需要被認同，才能維持那份自信。」
「為什麼說我需要被認同呢？」
「因為從進門到現在，你都沒丟出自己的困擾。多數人走進來，會直接拋出自身的議題，由於時間寶貴，每一秒都要花在刀口上。但你卻選擇先告訴我，自己做過哪些事、克服了哪些困難、拿到什麼榮譽、孩子有何成就，這些都是你被認同過的痕跡。我想，這或許與你的困擾有些關聯。」
他露出一種「事情開始有趣了」的表情，然後請我繼續。
「你說被上司推薦當高階主管，我想這可能就是困擾。你不確定自己能否勝任，這種不確定，必須靠他人的認同感來撫平。即使如此，還是出現了恐慌症狀，這跟一般的中年危機有點類似，只是多數都發生在轉職或倦職，你卻是發生在升職，而我的書裡正好有個故事是關於中年危機，所以你才想過來找我聊聊。這是我的初步看法，你覺得呢？」
「那尋求認同的中年大叔，算失敗嗎？」
「我現在不也正在尋求你的認同嗎？你覺得這樣很失敗嗎？」
他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比我開場的那個好看一些。
●這一切怎麼開始的？
【人如何被「自尊心」困住？】
自尊心來自人類的原廠設定，也就是性格。性格是先天「氣質」（Temperament）與後天教養環境所糅合的產物。自尊心的強弱，可視為一個人評論自我價值的基準，分別透過「內部」與「外部」評價自我。倘若以一年一度的公司考績為例，大概就類似「自評量表」與「外部檢核」。
因此自尊心強的人，針對內外評價，通常會出現兩種假設：
▌內部：「我應該會表現得好。」
▌外部：「我應該會得到他人的尊重或認同。」
這兩種假設，通常會驅使一個人自我要求。適度自我要求，會滿足成就需求。過度自我要求，則會走向完美主義。但若自尊心強、卻不自我要求，便是眼高手低。
這兩種假設是人得以進步的動能，若能彈性調整，便是「健康的高自尊」，自我要求的同時，也明白自己的極限。若當這兩種假設過度僵化，自尊程度過強，便會影響他們對這世界的看法。譬如當生活出現了無法掌握的衝擊，或因而導致自身表現不如預期時，自尊心過強的人，很可能就會變得「無法被批評」或「拒絕示弱」，因為被自尊心困住了。
這也是為何這類人在求助時，容易出現挑釁的態度，因為自尊心幫他們把下面這幾件事劃上等號：
【求助＝示弱＝等不到尊重】
對他們而言，求助行為很容易會被解釋為示弱，而被看見自己的脆弱，無疑就是舉白旗。因此他們才會把需求包裝在敵意裡頭，因為他們正在做一件會危及自我評價的事，但這件事又不得不做，否則會危及身心狀態。因此只能讓需求不要那麼直接地被顯露出來，等待對方進行正確的判讀。
可惜通常事與願違，因為求助訊息太過迂迴，導致他們只能再度把心事埋起來，然後對這世界失望。
●脫困方案
【給協助者】
其實不只醫病關係，青春期的孩子、強勢的伴侶，甚至獨狼型的下屬，都有可能在開口求助時，出現類似的對話。這裡提出幾種解套方案，目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維持對話，讓對方願意坦露需求。
▌讀懂對方的意圖
挑釁背後的訊息，並不容易判讀，尤其當挑釁背後藏著「需求」。因此我們得先理解自尊心的運作歷程（如前節所述），才能保持距離，適時退防，避免遭挑釁波及。
▌確認對方的需求
對於需求，對方可能會顧左右而言他地打太極。因此我們必須有點耐心，不打斷對話，等對方把話說完，再直接確認需求。
▌保持同理
自尊心強的人極其敏感，很多時候他們不一定需要解決方案，相較之下，他們更需要說出自己的情緒。因此理解他們對於示弱的迂迴，是種最有溫度的同理。
▌做好心理建設
不管你說的對或不對，「否認」是他們最常出現的姿態。千萬別因此灰心，因為這可能無關對錯，純粹是一種他們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
▌誠實以對
倘若對方詢問自己的感受，可誠實以對，表達自己的不舒服，但這不代表我們會放棄對話。
【給當事人】
倘若你是被自尊心困住的當事人，求助之前，請試著做下面這兩件事情：
▌調整想法
示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同時也很不公平。因為身體因素示弱求助，似乎是理所當然，但因為心理因素示弱，好像就輸給誰一樣。事實上，這件事沒有輸贏，受傷求診不是輸家，你只是需要幫你復原的行家。
▌說明需求
不需要矯情，把你需要的直接說出來，因為無論對方怎麼猜，你都不會滿意。倒不如講明白，因為這是避免對世界失望，最直接的方法。
求助的人有各種姿態，但需求一定存在。挑釁雖然不討喜，然而他願意硬著頭皮坐下來，就是某種等著被解讀的姿態。倘若讓人覺得受不了──
就把他當作一隻傲嬌的貓吧。
「來吧，來看看你有什麼能耐？」
治療所開業不久，有個男案主依約前來。男子穿著夾腳拖與機能服，一進門就往書櫃走，看看畫，摸摸沙發，連廁所也不放過。仔細環視一圈之後，才悠悠地回到櫃檯寫同意書。比起案主，他更像準備接手這間店的老闆。
就坐之後，他劈頭就要看看我的能耐。人在江湖飄，什麼咖都遇得到，但直接下戰帖的倒是頭一遭，於是我的身體開始戒備，然後露出了這輩子最難看的笑容。
「不好意思，嚇到你。因為我讀過你的書，所以才想過來找你聊聊。」
我點點頭，男子開始講述自己的歷史。
他是科技業中階主管，鄉下孩子，專科畢業後插大，再考進台大研究所，沒有背景，靠的是一步一腳印經營。兩個讀高中的孩子都是前三志願，但他從來不逼他們念書，反而常帶他們溯溪、露營。雖然自己的個性容易緊張，有時還會恐慌，但都會自修心理學的書排解症狀，算是下屬們的心靈導師。工作十多年，還算受長官器重，預計兩個月後升職，以外商公司來說應該是奇蹟，也是本土工程師的勝利之類的。
堪稱偉業，只不過半個鐘頭過去了，我依舊看不出他的困擾，於是我試著釐清這段話的重點。
「欸等等，你的語速比我想像得還快耶，我覺得可以再慢一點。」男人用這句話截斷了我的提問，接著說道，「而且你打斷我的次數，有點太多了。雖然我知道你想澄清問題，但這會影響我們的信任感，加上外頭的噪音較大，我建議可以用循環扇來遮蓋噪音。說到環境，你的書架也有點問題，雖然書不算少，但分類並不明確……」
此時的我就像站在煎鍋上，而對方正在決定要把我煎到幾分熟。
「不過呢，牆壁顏色倒是比想像得好很多，原本以為會很黯淡，沒想到還可以。」
天殺的，我想起來他是誰了！幾個月前粉專宣布開店時，有個傢伙就留言說「牆面這麼藍不會讓人覺得很阿雜嗎」，然後又刪掉，他的大頭貼是一雙夾腳拖，原來就是這傢伙。
「不好意思，我比較習慣慢條斯理地整理我的想法。」
應該是慢條斯理地割斷對方的理智線吧。
「你覺得，我這樣算挑釁嗎？」
我勉強地擠出了比開場更難看的笑容，但應該是我最後的溫柔了。我低頭看著對話紀錄，赫然發現自己生氣的原因，不是因為他說得重，而是被他說中了！
他的建議確實都很中肯，只是態度影響了我的觀感。倘若換作其他人，或態度調整一下，這些話是否會變得比較有參考價值？如果是，那就代表我被偏見影響了，該把他當成「挑釁」或「挑戰」，會決定我後續的回應。此時，我想起老師曾提醒過的那句話。
「與其說挑釁，我覺得比較像挑戰。」
「挑戰？」
「是的。每個人走進這裡，都帶著某種『需求』，這是老師常提醒我們的。」我稍稍加強了語氣，「因此坐在我對面的人，通常會發出挑戰，來決定我是不是那個能滿足他們需求的人。這很正常，只是有些人把挑戰放在心裡，有些人展現在態度上。」
「那這種態度會讓你不舒服嗎？或是說，你會不會很不爽？」
「坦白說，確實不會太愉快。一部分來自於我被挑戰，或者說被指正，一部分來自於我不確定能否克服這個挑戰。但你身為案主，這是你的權利，只要不犯法，我都必須面對這個挑戰。」
「那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覺得機車，我也接受喔，不用擔心。」
「我想，或許你是個很需要被認同的人。」
「所以是說我沒自信嘍？」
「不一定，某些有自信的人，還是需要被認同，才能維持那份自信。」
「為什麼說我需要被認同呢？」
「因為從進門到現在，你都沒丟出自己的困擾。多數人走進來，會直接拋出自身的議題，由於時間寶貴，每一秒都要花在刀口上。但你卻選擇先告訴我，自己做過哪些事、克服了哪些困難、拿到什麼榮譽、孩子有何成就，這些都是你被認同過的痕跡。我想，這或許與你的困擾有些關聯。」
他露出一種「事情開始有趣了」的表情，然後請我繼續。
「你說被上司推薦當高階主管，我想這可能就是困擾。你不確定自己能否勝任，這種不確定，必須靠他人的認同感來撫平。即使如此，還是出現了恐慌症狀，這跟一般的中年危機有點類似，只是多數都發生在轉職或倦職，你卻是發生在升職，而我的書裡正好有個故事是關於中年危機，所以你才想過來找我聊聊。這是我的初步看法，你覺得呢？」
「那尋求認同的中年大叔，算失敗嗎？」
「我現在不也正在尋求你的認同嗎？你覺得這樣很失敗嗎？」
他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比我開場的那個好看一些。
●這一切怎麼開始的？
【人如何被「自尊心」困住？】
自尊心來自人類的原廠設定，也就是性格。性格是先天「氣質」（Temperament）與後天教養環境所糅合的產物。自尊心的強弱，可視為一個人評論自我價值的基準，分別透過「內部」與「外部」評價自我。倘若以一年一度的公司考績為例，大概就類似「自評量表」與「外部檢核」。
因此自尊心強的人，針對內外評價，通常會出現兩種假設：
▌內部：「我應該會表現得好。」
▌外部：「我應該會得到他人的尊重或認同。」
這兩種假設，通常會驅使一個人自我要求。適度自我要求，會滿足成就需求。過度自我要求，則會走向完美主義。但若自尊心強、卻不自我要求，便是眼高手低。
這兩種假設是人得以進步的動能，若能彈性調整，便是「健康的高自尊」，自我要求的同時，也明白自己的極限。若當這兩種假設過度僵化，自尊程度過強，便會影響他們對這世界的看法。譬如當生活出現了無法掌握的衝擊，或因而導致自身表現不如預期時，自尊心過強的人，很可能就會變得「無法被批評」或「拒絕示弱」，因為被自尊心困住了。
這也是為何這類人在求助時，容易出現挑釁的態度，因為自尊心幫他們把下面這幾件事劃上等號：
【求助＝示弱＝等不到尊重】
對他們而言，求助行為很容易會被解釋為示弱，而被看見自己的脆弱，無疑就是舉白旗。因此他們才會把需求包裝在敵意裡頭，因為他們正在做一件會危及自我評價的事，但這件事又不得不做，否則會危及身心狀態。因此只能讓需求不要那麼直接地被顯露出來，等待對方進行正確的判讀。
可惜通常事與願違，因為求助訊息太過迂迴，導致他們只能再度把心事埋起來，然後對這世界失望。
●脫困方案
【給協助者】
其實不只醫病關係，青春期的孩子、強勢的伴侶，甚至獨狼型的下屬，都有可能在開口求助時，出現類似的對話。這裡提出幾種解套方案，目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維持對話，讓對方願意坦露需求。
▌讀懂對方的意圖
挑釁背後的訊息，並不容易判讀，尤其當挑釁背後藏著「需求」。因此我們得先理解自尊心的運作歷程（如前節所述），才能保持距離，適時退防，避免遭挑釁波及。
▌確認對方的需求
對於需求，對方可能會顧左右而言他地打太極。因此我們必須有點耐心，不打斷對話，等對方把話說完，再直接確認需求。
▌保持同理
自尊心強的人極其敏感，很多時候他們不一定需要解決方案，相較之下，他們更需要說出自己的情緒。因此理解他們對於示弱的迂迴，是種最有溫度的同理。
▌做好心理建設
不管你說的對或不對，「否認」是他們最常出現的姿態。千萬別因此灰心，因為這可能無關對錯，純粹是一種他們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
▌誠實以對
倘若對方詢問自己的感受，可誠實以對，表達自己的不舒服，但這不代表我們會放棄對話。
【給當事人】
倘若你是被自尊心困住的當事人，求助之前，請試著做下面這兩件事情：
▌調整想法
示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同時也很不公平。因為身體因素示弱求助，似乎是理所當然，但因為心理因素示弱，好像就輸給誰一樣。事實上，這件事沒有輸贏，受傷求診不是輸家，你只是需要幫你復原的行家。
▌說明需求
不需要矯情，把你需要的直接說出來，因為無論對方怎麼猜，你都不會滿意。倒不如講明白，因為這是避免對世界失望，最直接的方法。
求助的人有各種姿態，但需求一定存在。挑釁雖然不討喜，然而他願意硬著頭皮坐下來，就是某種等著被解讀的姿態。倘若讓人覺得受不了──
就把他當作一隻傲嬌的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