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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羞恥感是一種健康的人類感覺,但卻可能成為一種真正的靈魂疾病。正如同有健康的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和有害的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羞恥也有兩種形式:天生的羞恥感和毒性/摧毀生命的羞恥感。
  當羞恥感是有毒的時候,那是一種暴露於意想不到且極其痛苦的內在經驗;那是一種主要來自於內在所感受到的深刻傷口。它使我們與其他人區隔開來。當我們的羞恥感變成毒性羞恥感時,我們就否認了自己,而且這種否認需要掩飾。毒性羞恥感以多種裝扮形式表現出來,它喜愛黑暗和隱密,而且,正是羞恥感中這種陰暗、隱密的面向,讓我們一直以來都難以對其進行深入的研究。因為毒性羞恥感會隱藏並掩蓋自己,我們必須學會辨識它的多種樣貌和許多分散我們注意力的掩飾行為,才能追蹤並發現它。

◎有毒的羞恥會吞噬一個人的人格特質
  所有人類的力量、情感與驅力,都有吞噬我們人格特質的潛能,我將這種絕對化的潛能稱為「魔性」。
  羞恥感也同樣具有這種吞噬一個人人格特質的魔性潛能:它不再只是給予短暫的受限感、犯錯感、渺小感,或是覺得自己不如他人有魅力或有才華,而是可能讓人深信自己從根本上就是個有缺陷的瑕疵品。
  這樣的人無法感受到健康內疚感(道德的羞恥)。健康內疚感會說:「我犯錯了,但我可以彌補這個過失。」當一個人的內疚感變得神經質時,就會轉化為「不道德的羞恥」。一個人說:「我就是個錯誤--我做的每件事都有缺陷、都不夠好。」這種羞恥的魔性潛能,可能導致最具毀滅性的自我情感病態。
  內化的羞恥感就像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那樣具有破壞性,若不加以控制,這種內化的毒性羞恥感就會讓我們蒙受致命的恥辱,以至於讓人完全失去界線和限制。在毒性羞恥感的影響下,我們不再只是「不完美的完美」,而是徹底的不完美。

◎毒性羞恥感是精神官能症和人格障礙的核心
  精神科醫師史考特.派克把精神官能症和人格障礙都描述為有關責任的疾病:「神經質者(精神官能症患者)承擔過多責任;人格障礙者卻承擔得太少。當神經質者與世界發生衝突時,他們會不自覺地認為錯在自己;而當人格障礙者與世界產生矛盾時,他們則會自動斷定那是世界的錯。」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帶有神經質與人格障礙的特質。我們生命中的核心問題,在於釐清並界定自己應承擔的責任。若要真正實踐誠實、仁愛與自律的生活,我們就必須勇敢面對現實,而正如派克所言,這種承諾「需要忍受持續自我檢視的意願與能力」。
  這種能力需要與自己擁有良好的關係,而這正是被羞恥感束縛之人所缺乏的。事實上,深受毒性羞恥感影響的人,始終處在與自我為敵的狀態。那種將我們牢牢束縛的毒性羞恥感,其實正是神經質行為與人格障礙症候群的核心病灶。

  .羞恥感的精神官能症候群
  將我們緊緊束縛住的毒性羞恥感,會讓人不時產生一種「我這個人從本質上就是有缺陷和不完整」的感受。毒性羞恥感不再只是一種標誌我們自身限制的情緒,而是成為一種存在狀態、一種核心身分認同。毒性羞恥感讓你感到自己毫無價值,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人總是失敗、總是達不到標準。毒性羞恥感是自我與自我間的徹底破裂。
  這種感受猶如內出血--毒性羞恥感的核心,在於暴露真實的自己(註:指當接觸到自己真正的樣子時,會感到痛苦與不堪)。被羞恥感支配的人,不僅會極力避免向他人展露內在的自我,更重要的是,他們連面對真實的自己都不敢。
  毒性羞恥感之所以令人如此痛苦,是因為它迫使我們痛苦地直接面對那個自認為失敗的自我。當一個人處在毒性羞恥感的狀態下,就會將自我認定為一個可鄙的對象、一個不值得信任的存在--當人將自己視為不可信任的對象時,便會感受到自己的不可靠。
  毒性羞恥感是一種內在的折磨,而且是矛盾且會自我滋生的。羞恥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人們會欣然承認內疚、受傷或恐懼,但不會承認羞恥。毒性羞恥感是一種徹底的孤立和孤獨感。那些被羞恥感支配的人會飽受缺失感和空虛感的困擾。

◎當羞恥成為一種身分認同(內化過程)
  人類的任何情緒都可以被內化。一旦內化後,該情緒就不再發揮情緒的功用,而是成為一種身分。內化至少包含三個過程:

(1)認同不可靠且以羞恥感為核心的依附模式(錯誤的依戀關係),這是「承載型」羞恥的根源(註:指源於對方的行為對自己造成的影響所導致的羞恥感,被他人轉移或強加的羞恥感)。
(2)有關遺棄的創傷會切斷人際橋樑,並將情感、需求和本能驅力通通與羞恥感綑綁在一起。
(3)記憶印記的相互交織,最終形成了羞恥的拼貼圖。

  內化是一種漸進的過程,會隨著時間推移而發生。每個人都必須面對這個過程中的某些面向。當這三種過程被持續強化時,內化就會發生。

  .基於羞恥感模式的認同
  認同是人類的正常過程之一,我們總是有認同的需求。認同提供了一種安全感,透過歸屬於比我們自己更宏大的存在,我們就能感受到這個更廣闊的現實所帶來的安全感和庇護。
  渴望認同某人、感覺自己是某個事物的一部分、屬於某個地方,是我們最基本的需求之一。除了自我保護之外,沒有比這種「歸屬需求」更強烈的驅動力了,這種需求始於我們的照顧者或重要他人,並延伸到家庭、同儕團體、文化、國家乃至全世界。它以較小的形式體現在我們對某個政黨的忠誠,或是對某一個運動隊伍的支持--「我們的隊伍」提供了一種體驗勝利或失敗的強烈情感的方式。這種歸屬需求,解釋了人們為何對自身所屬群體展現出忠誠,甚至是狂熱的依附。
  在父母具有羞恥感模式的情況下,孩子也會認同父母。這正是孩子內化羞恥的第一步,因為這些孩子承載著父母的羞恥。

◎遺棄:關係破裂的世代烙印
  當一個人被遺棄時,羞恥感便會內化。「遺棄」是一個精確的術語,用來描述一個人如何失去真實的自我,並在心理上停止存在的過程。

  .鏡映功能的喪失
  孩子若缺乏「鏡映」(mirroring),就無法認識自我。這種鏡映作用應該由主要照顧者提供,而且在生命最初幾年特別關鍵。遺棄包含了這種鏡映功能的喪失,其多半源自情感封閉的父母(所有深陷羞恥感模式的父母)無法為孩子的情緒提供鏡映與肯定。
  在生命最初的「口語前期」,我們的一切發展都仰賴情感互動。如果沒有人反映我們的情緒,我們便無法知曉自己是誰。這種「鏡映」終其一生都很重要,但多數人都經歷過以下的挫敗感--與不看著我們的人交談:當你說話時,對方不是眼神游移,就是埋首閱讀。我們的身分認同需要一位重要他人,他看待我們的方式與我們看待自己的方式大致相同。
  除了缺乏鏡映之外,遺棄還包括:忽視發展的依賴需求、任何形式的虐待,以及陷入父母或家庭系統的隱性或顯性需求而產生的糾結關係。被遺棄會讓完全依賴父母的孩子感到羞恥,虐待則會導致人際間羞恥感的轉移(誘發型羞恥)。

◎羞恥感將感覺、需求和驅動力綑綁在一起
  把情感、需求和自然的本能驅動力綑綁在一起的羞恥感,是健康羞恥感轉變為毒性羞恥感的關鍵因素。「被羞恥感束縛」代表著:一旦你感受到任何情感、需求或驅動力,就會立刻感到羞恥。人類生命的動態核心根植於你的情感、需求和驅動力,當這些層面與羞恥綑綁在一起時,你將在核心本質上遭受羞辱。

  .記憶印記的相互連結,構成了羞恥的拼貼畫
  隨著羞恥經驗的累積和心理防禦機制的觸發,那些經驗所創造的影像就會記錄在一個人的記憶庫中。因為受害者沒有時間或支持來哀悼破裂的相互關係所帶來的痛苦,他的情緒被壓抑,悲傷因而得不到解決。那些語言(聽覺)的印記,連同羞辱情境的視覺畫面,都將持續留存於記憶中。每當新的羞恥經驗發生時,新的語言印記與視覺畫面便會形成一個情境,它們會附著於既有的情境上,最終形成羞恥記憶的拼貼圖。
  孩子們會記錄下父母最糟糕的行為。當父母、繼父母或照顧者失去控制時,他們對孩子的生存將造成最大的威脅。兒童的杏仁核--即大腦中的生存警報中心--對這些行為的記錄最為深刻。任何後續的羞恥經歷,即使只與過去的創傷有一點點相似,都很容易引發最初創傷的言語和場景。接著,新舊經驗的交織被記錄了下來。隨著時間推移,羞恥情境會層層累積,每一幕新情境都會增強舊情境的強度,就像雪球從山上滾下來,越滾越大,吸附的積雪也越來越厚。
  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些羞恥記憶拼貼畫只需要非常少量的刺激就可以被觸發。一句話、相似的臉部表情或某個情境皆可引發連鎖反應,有時甚至無需外在刺激,只是回溯過往記憶,就能喚起極度痛苦的經驗。羞恥作為一種情緒反應,已經呈現凍結狀態,並深植於個體身分認同的核心,形成了深度內化的心理機制。

◎羞恥感是自我異化和孤立
  當一個人飽受疏離感之苦,代表他將自我的某個部分視為陌生的,也就是「異化」。舉例來說,如果你在原生家庭中從來不被允許表達憤怒,那麼這種憤怒將成為你本身異化的一部分。當你感到憤怒時,便會產生毒性羞恥感,因為這部分的你必須被否認和切割。當然,你無法擺脫憤怒的情緒力量;憤怒是自我保護與防衛的能量。若喪失此種能量,你將淪為一個受氣包和取悅別人的人。當你的情感、需求與內驅力持續受到毒性羞恥感的束縛,自我異化的部分將會越來越重。
  最終,當羞恥感完全內化時,你會否定自己的一切;你會有一種失敗的感覺。你無法分享你的內在世界,因為你是自己輕視的對象。當你鄙視自己的時候,你就不再是你了。「感到羞恥」就是把自己暴露於自我貶損的狀態,當你成為自己的目標時,你會將注意力轉向內在監控,觀察並檢視自己行為的每一個細節。這種內在的批判性觀察會讓人感到極其痛苦,產生一種折磨人的自我意識,考夫曼將其描述為「對自我產生一種束縛和麻痺的影響」。這種令人麻痺的內在監控會導致一個人退縮、被動和不作為。
  被自我切割的那些部分會投射到人際關係上,而它們常常是仇恨和偏見的根源。被自我切割的那些部分可能會造成人格分裂、多重人格,而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遭受創傷性身體侵犯和性侵犯的受害者身上。
  自我切割和疏離也會產生一種不真實感。這種人可能會普遍感受到自己從未真正歸屬於某個群體,感覺自己永遠是個局外人。內心的疏離和孤立狀態也伴隨著輕度的慢性憂鬱,這與失去真實自我的悲傷有關。或許精神官能性羞恥最深且最具破壞性的方面,就是自我對自我的拒絕。

  .羞恥是虛假的自我
  因為精神官能性羞恥的核心在於自我暴露,所以逃避自我是必要的,而逃避自我是透過創造虛假的自我來實現。虛假的自我若不是超越人類,就是不如人類。虛假的自我可能是完美主義者或邋遢鬼、一個家庭的英雄或代罪羔羊,隨著虛假自我的形成,真實自我便會隱藏起來。多年後,層層的防禦和偽裝會變得十分堅固,致使一個人完全失去對真實自己的意識。然而,正如第十二章將討論的,真實的自我永遠不會消失。
  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虛假的自我可能會如超級成功的完美主義者或巷子裡的癮君子一樣,與真實的自我完全相反。兩者都被迫掩飾自己內心深處的自我破裂感和靈魂的空洞。他們可能用看似截然相反的方式去掩飾,但每個人的掩飾方式仍然是受到精神官能性羞恥的驅動。事實上,精神官能性羞恥感最矛盾的面向是,它是超級成就者和未達標者、明星和代罪羔羊、正義者和卑鄙者、強大者和可悲者的核心動機。

  .羞恥感是共依存
  關於共依存的著述有很多,大家都同意這與喪失自我有關。共依存是一種沒有內在生活的狀態,其幸福感只能依靠外來物取得。良好的感覺和自我認可取決於外在,它們永遠不可能從內部產生。我將共依存定義為「自我發展過程中產生的一種疾病,會直到進入成人關係才會完全顯現出來」,這個定義與我描述的內化羞恥的方式並沒有顯著差異。我認為,內化的羞恥感是共依存的本質,因為毒性羞恥感會破壞真實的自我,進而導致虛假自我的發展。有了虛假的自我,就不可能建立親密關係。

◎羞恥感是所有成癮行為的核心和燃料
  精神官能性羞恥感是所有強迫性/成癮行為的根源和燃料。我對強迫性/成癮行為的一般定義是「一種病態關係,指任何情緒變化對生命造成有害後果的經歷」。
  所有上癮的驅動力都與自我破裂有關,即相信自己身為人是有缺陷的。成癮的內容,無論是攝入成癮或活動成癮(例如工作、購物或賭博),都是對親密關係的嘗試--工作狂和他的工作,與酗酒者和他的酒之間,存在著一段戀愛關係。每個人都會企圖改變心情,以避免感到孤獨和羞恥帶來的傷害,然而,每一種成癮行為都會造成破壞生命的後果,並產生更多羞恥感,而新的羞恥感又供應了成癮循環所需的燃料。
  我以前習慣透過喝酒來解決喝酒帶來的問題;我越是用喝酒來緩解因羞恥感而產生的孤獨和傷痛,就越感到羞恥。羞恥導致羞恥,這個循環始於所有成癮者共有的錯誤信念系統,也就是:沒有人會需要或愛他們原本的樣子。事實上,成癮者無法愛自己,他們鄙視的對象就是自己,而這種深層的內化羞恥感會導致扭曲的思維。這種思維可以歸結為一種信念:「只要我喝酒、吃飯、發生性行為、賺更多的錢、更努力工作……等等,我就沒問題。」羞恥感把一個人轉化成心理學家凱洛格所稱的「行動的人」(human doing,註:指只用「行動與表現」來證明自己有價值的做事機器),而不是「真正的人」(human being)。
  價值是根據外在事物來衡量的,而不是根據內在。對特定上癮關係的精神著迷是第一種情緒改變,因為「思考」能讓我們擺脫情緒。痴迷一段時間後,第二次情緒變化就會發生。這是上癮的「行為」或儀式階段,可能包括與男孩一起喝酒、在自己最喜歡的藏身處偷偷進食或四處尋歡作樂,而且會以醉酒、飽足、性高潮、花光所有錢財或其他方式結束。隨之而來的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以及破壞生命的後果:宿醉、不忠、貶低人格的性行為、空空如也的錢包。後設羞恥(meta-shame)是一種情感的取代,將對自我的羞恥感轉化為對「失控行為」的羞恥感,並經歷破壞生命的後果。這種後設羞恥強化了以羞恥感為基礎的身分認同。
  「我是瑕疵品;我一定有問題」這個想法,就像一張壞掉的唱片那樣不停地反覆播放。播放的次數越多,一個人的錯誤信念系統就越鞏固。毒性羞恥感會助長成癮行為,同時又自我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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