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嬰幼兒培訓宇宙實驗室
凱薩琳．伊莉莎白．庫克是MBTI測驗的共同發明人，雖然她在美國的科學重鎮長大，卻向來對科學式思考沒有什麼耐心。一八七五年一月三日，凱薩琳出生於密西根州的東蘭欣。這裡有美國中西部最優質的農地，也是密西根農業學院的所在地，這所學校是美國最早的贈地大學之一。凱薩琳的父親亞伯特．庫克（Albert J. Cook）是知名動物學家兼昆蟲學家，也是接受演化論的教育先驅。演化論是十九世紀頗受詬病的科學理論。亞伯特在生物學課堂上闡述達爾文的天擇說與適者生存理論時，他的同僚（許多是浸禮會教友）都覺得難以置信。亞伯特大部分的晚上都待在家裡陪伴家人，妻子瑪麗（Mary）是虔誠基督徒，兩個孩子分別是凱薩琳與哥哥伯特（Bert）。瑪麗不介意亞伯特傳授演化論，反正任何科學理論都撼動不了她對信仰的虔誠。「她相信世上真的有上帝，就像她的丈夫跟孩子確有其人，」凱薩琳曾如此回憶母親的精神想像。達爾文的見解是對是錯，對瑪麗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就算人類真的經過生物演化，從人科演化成人族又如何？瑪麗相信的是個人的演化，也就是「原始人」與文明人之間的差異。她所謂的「原始人」，是深色皮膚的非西方人；她心目中的演化是人類靈魂的演化，與物種無關。
凱薩琳從小就是個特別喜歡反思的孩子，她對父親的科學觀心存懷疑，反而深受母親的宗教觀影響。她說嚴重近視削弱了自己對外在世界的感受力，所以只好凝視內在。凱薩琳從小到大的造型都差不多：厚厚的眼鏡、辮子頭、害羞到難以察覺的笑容，給人一種侷促不安的印象。每次庫克家邀請客人來家裡吃晚餐，伯特總是眾人的目光焦點，他像一隻聒噪的小猴子；暱稱「小凱」的凱薩琳不太引人注意，她很安靜、常發呆，甚至有點蠢笨。其實兩個孩子比起來，凱薩琳是比較勤奮的那一個。伯特一八九三年從密西根農業學院畢業後就去了加州，他坦白告訴妹妹，加州的豔陽與乾爽的風讓他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打網球、打獵和追求「西部女郎」。西部女郎是「美麗又必要的可愛存在」，性情跟他「親愛的小凱妹妹」完全不同。凱薩琳則是在學校連跳了幾級，十四歲就跟哥哥一起進了大學。她不是那種會在艷陽下閒晃的人。她回憶小時候：「雖然當時我只是個孩子，卻已經展現出一心一意達成目標的能力。我爸媽對人格心理學一竅不通，只說我有『堅持到底』的個性並為此感到驕傲。」
這種亞伯特跟瑪麗都很欣賞的「堅持到底」，讓凱薩琳剛滿十六歲就在密西根農業學院名列前茅。她說念大學的時候，碰到此生第一次信仰危機。她在日記中傷心地寫下自己覺得「痛苦又煩亂」，因為父母的觀念衝突在大學體制內特別明顯，原因是大學會為了科學研究摒棄宗教的教誨。東岸有許多以訓練宗教領袖為目的而設立的大學，但是密西根不一樣。密西根的老師們致力於現代實驗方法：透過經驗主義學習，把染色的植物與扭動的昆蟲釘在板子上，任由好奇的學生宰割。一八九二年，密西根農業學院的校長在年度報告中寫道：「隨時都能用顯微鏡、解剖刀、鎚子、試管、化學試劑，了解實驗對象的真實樣貌。」這一年，凱薩琳念大三。她在母親瑪麗的宗教薰陶下長大，所以一直對由顯微鏡、解剖刀、鎚子與試管建構的中西部實用主義心存質疑。「我認為科學無法找到靈魂的數據，」她憂心地告訴母親。
為了解決這種是非觀念的衝突，她向學校和教會裡的前輩求教，卻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於是，她決定透過禱告尋求解答。她在聖經前梨花帶淚地跪了一整天，與母親的上帝親密對話之後，在日記中寫道：「我們不能期待冰冷又客觀的科學把一切解釋清楚。」物質世界沒有能力處理凱薩琳與母親心目中最嚴重的當代問題。靠父親堅信的演化論、有性生殖或甚至人類的物種生存，無法解決這個問題：「與個人得到救贖有關的、切身的、充滿熱情的、主觀的、宗教的問題」。
一個人必須處理「個人任務」，凱薩琳寫道，「個體渺小的存在，必須用一生的時間把種族全體的冒險重複經歷一次，否則就會下地獄。」她認為培養人格才能得到救贖。她用最古老、最基本的方式定義人格：能用來區別人類不同於動物的特質或思考能力。她認為文明等級不夠的人類是「畜生」。「我們總說人類生而平等，這是一句謊話，」她寫道，「低等人類跟高等動物的相近程度，遠超過高等人類。我們應該認可這個事實。」
雖然聽起來語氣堅定，其實她依然懷疑自己缺乏熱愛生命的能力，認為自己只是「現實」的旁觀者。庫克家的家庭醫師為她建議各式各樣的活動，想幫助她融入現實生活。例如伯特回家時，跟伯特一起打網球；跟父母一起參加在溫暖夏夜舉辦的戶外音樂會；跟鄰居的孩子們一起參加生日派對。但是她認為，這些建議只是徒然浪費時間和體力。她知道如果要在現代世界（一個似乎對靈魂毫無用處的世界）拯救自己的靈魂，她必須加深內在探索，而不是向外在世界求助。因此，她選擇沉溺在幻想和白日夢裡，與身旁起起伏伏的現實生活脫節，經常一個人獨處。
然後，她遇見了萊曼．布里格斯（Lyman Briggs）。漸漸地，他們一起沉溺在她的幻想裡。
＊＊＊＊＊
萊曼．布里格斯是個農家男孩，來自密西根州的亞述（Assyria）。他的先人搭乘命運號（Fortune）抵達普利茅斯巖，命運號是繼五月花號（Mayflower）之後，第二艘在普利茅斯巖靠岸的船。他的童年生活跟許多中西部拓荒者相去不遠。他和兄弟每天都是黎明前就起床餵雞餵豬、撿雞蛋、趕牛、劈柴。做完家裡的雜事之後，步行到數英里之外的地區學校上學（據說這棟校舍是他們的祖父親手建造），然後再去祖父創辦的教會做下午的禱告。萊曼跟凱薩琳不一樣。與其去實驗室，凱薩琳寧願去教堂禱告；萊曼卻覺得跟有形的物質在一起最令他自在，他很喜歡人類為了探索大自然的內部與外部運作機制而設計的各種工具。萊曼十五歲進入密西根農業學院，第一眼看見物理實驗室裡擺滿神奇器械（混濁的燒杯、鍍銀的線圈）的大玻璃箱，就知道自己想要成為科學家。
萊曼是個聰明的學生，人緣很好，五官細緻俊俏，凱薩琳認為他絕對不可能對自己有興趣。一八九三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她收到萊曼字跡工整的四首情詩，心中十分驚訝：「這是一首以愛為題的詩／獻給一位可愛的女同學／帶著堅定的愛下筆／為什麼靈魂將我推向／那隻可愛的小鴿子／親愛的凱薩琳，吾愛。」凱薩琳是全班第一名，萊曼是緊追在後的第二名。兩人交往順利，一畢業就結婚。凱薩琳的父母送給萊曼的結婚禮物是兩百美元，資助他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攻讀物理博士。他們並未期待凱薩琳繼續深造，因此沒有留下錢財給她。她只得到一個有著精美雕刻的木箱，裡面裝著毛巾、床單與桌巾，幫助她打點他們位於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郊區新家。萊曼一邊上課，一邊在農業部兼差。當時農業部是克里夫蘭總統（Grover Cleveland）任內剛成立的行政機構。凱薩琳離開密西根的廣闊田野，搬到充滿鐵路、巷弄、紀念碑與人群的美國首都時，才只有十八歲。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於一八九七年，取名為伊莎貝爾．麥卡維．布里格斯（Isabel McKelvey Briggs），兩人對她都寵愛有加。第二個孩子出生於一八九九年，以外公的名字命名為亞伯特．布里格斯（Albert Briggs）。伊莎貝爾兩歲、亞伯特兩個月大的時候，凱薩琳開始每日記錄孩子的日常活動。她驚訝地發現，還是幼兒的伊莎貝爾已會使用成熟的詞彙，也開始展現出照顧弟弟的責任感。「今天早上我幫弟弟洗完澡，把他放在搖籃裡睡覺。我要去廚房幾分鐘，所以請姊姊待在搖籃旁照顧弟弟，」她在日記中寫道，「我回來時發現弟弟睡得很熟，搖籃裡放滿了枕頭。家裡的枕頭全都在這兒了，每顆枕頭都依照一個兩歲幼兒的最佳判斷，用最有效的方式防止一個兩歲寶寶爬出搖籃。」「姊姊」是伊莎貝爾的暱稱，這是貴格會教派（Quaker）的傳統，因為孩子們是「基督裡的兄弟姊妹」。凱薩琳覺得姊姊的好奇心與創造力似乎特別旺盛。「她的生活裡充滿驚奇，這些驚奇寫成一本講述神祕故事的書，」凱薩琳如此寫道。她觀察女兒跟洋娃娃一起玩，女兒會假裝把水倒進不存在的鍋子裡，想像自己正在煮水煮蛋。洋娃娃吃完之後，她會把剛才特地保留的水煮蛋分給弟弟吃。
某一年她的日記內容突然變少了，因為亞伯特在睡夢中猝死。凱薩琳與萊曼傷心欲絕，伊莎貝爾年紀還太小，不明白家裡為何會籠罩著悲傷。布里格斯家哀悼生命逝去的同時，十九世紀也即將落幕。凱薩琳一方面從自己對女兒的愛裡得到力量，一方面因為失去兒子而憔悴，此時她迎來生命中的第二次信仰危機。「活著值得嗎？」隨著二十五歲的生日漸漸逼近，她開始思索這個問題。「生命有什麼意義？到底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繁衍後代，然後一代又一代，讓悲慘的生命河流在徒勞的掙扎中不斷延續？」
這種面對生存的絕望，似乎只是一種假設。其實不然。兒子的死讓她知道孩子的生命是多麼珍貴。她必須嚴格控制孩子的活動，他們才有機會成長到能夠發展出人格以及獲得救贖的年紀。在死亡的陰影下，她想起過去曾被自己藐視的演化論，還有她在密西根農業學院就讀時，在低等生物身上使用過的科學方法：戳刺與記錄青蛙跟蚯蚓的行為，觀察牠們受到怎樣的刺激會死、怎樣的刺激會活。她想知道，能不能用相同的方法來解決人類的生命問題，包括有形的與心靈上的問題。她能否以日常生活做實驗，為她最愛的人塑造內在與外在世界？她能否把「個人救贖的追求」與「現代世界的理性方法」調和在一起？她能否把自己的家變成一間人格研究實驗室？而且這間自家實驗室還要能夠媲美萊曼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工作坊，或是她父親在密西根農業學院的教室？
她相信自己做得到。一九○一年她再度產下一子，可惜兒子還沒來得及受洗就過世了。從此之後，她開始積極地以伊莎貝爾（她僅存的子嗣）做為人格實驗對象。這對母女將攜手「撒下種子」（這是凱薩琳後來使用的詞彙），灌溉出二十世紀最奇特的家族事業之一：人格類型事業。
雖然很多人格評估的形式都保有發明者的個人偏好，但MBTI從誕生之初就與發明者的私人生活緊緊相扣在一起。凱薩琳是個母親。身為母親，她相信孩子們需要兩件事才能成為「文明的大人」。她在日記中寫道，這兩件事分別是「順從必要的權威」以及「實現目標的紀律」。她相信文明成年人的特徵是「專業知識」。家長必須引導孩子選擇並熱烈追求特定的工作領域，這不是為了個人的成就感，也不是為了賺大錢，而是為了對社會做出有意義的貢獻，這才是確保得到救贖的善工。她說：「建築師透過打造建物來創造文明，演員與音樂家透過娛樂民眾來創造文明，醫生透過醫治病患來創造文明。」既然身兼妻子與母親的凱薩琳無法專精於某個專業領域，既然她無法直接「創造文明」，那麼，她可以把「做母親」這件事變成所有專業的命脈。她可以幫助孩子們培養心理能力，判斷怎樣的工作最適合他們的個性。
她的付出將造成深遠的影響。半個世紀後，因為深信母親對專業知識的想法不只適用於兒童，也適用於勞工，所以伊莎貝爾使用相同的論調推銷MBTI，她設計了一份問卷做為最早的「人類分類器」。
＊＊＊＊＊
很少有人意識到，父母會在小孩尚未出世的時候，就開始想像小孩的人格。哪有父母不會把自己的想像與投射，加諸在孩子身上？哪有父母可以真正接受孩子就像一張白紙？這個想法在理論上比實際更容易被接受。二十世紀的行為心理學先驅約翰．華生（John B. Watson）宣稱，嬰兒心智的「無意識原生質」是一種擁有無限可塑性的物質，這個說法激怒了許多父母，也引發教育者的擔憂。「給我一打健康的嬰兒、充足的資訊，讓我在我指定的世界裡把他們撫養長大，」華生在一九二五的著作《行為主義》（Bhaviorism）的開頭如此寫道，「我保證我隨便挑一個，都能把他訓練成任何領域的專家：醫生、律師、藝術家、商人，或甚至把他變成乞丐跟小偷。他的天分、愛好、性向、能力、職業或種族，都無關緊要。」華生的「後天戰勝先天」專業化理論一方面給人一種解脫感，另一方面也帶來一種存在恐懼。你的孩子長大後有可能變成任何人？任何模樣都有可能？
後天與先天之爭是個古老的問題，家有幼兒的父母心中的希望與恐懼，都籠罩在它的陰影底下。美國的第一代人格行為學理論之中，有不少都誕生於後天與先天之爭。一九○○年代，有很多人格行為學理論是由生育年齡的女性發展出來的，而不是男性科學家。最早的人格入門書籍都是母親寫給母親看的，那是一個「母親」這個概念正在經歷巨變的年代。維多利亞時期那種溺愛又多愁善感的母親，還有她們懷裡天真無邪的胖嘟嘟嬰兒，都成了過去式。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專業化的照顧者，也就是把育兒當成職業的媽媽：有系統、充滿理性、勞心勞力，不再只是仰賴無法控制的生理衝動。她們為孩子設計了嚴格的飲食、睡眠與運動時間表。她們為孩子建立紀律，而且會處罰孩子。她們在身為母親的繁瑣工作之中，找到自由與創意的可能性。她們批判嬌生慣養孩子的母親，說這些母親淪為小霸王的奴隸。瑞秋．肯特．費茲（Rachel Kent Fitz）在她一九○六年的著作《育嬰困境：鍛鍊體格、打造個性》（Problems of Babyhood: Building a Constitution, Forming a Character）中寫道：「沒有什麼比看到精神緊繃、體力透支的母親，更令人感到可悲。」對像她這樣的女人來說，家庭也可以如機構般運作，如同學校、企業、醫院、政府單位一樣。於是，二十世紀的人格研究開始在家庭裡蓬勃發展。
凱薩琳接連失去兩個孩子之後，下定決心要成為二十世紀專業母親的領袖。她把自家客廳隔成「嬰幼兒培訓宇宙實驗室」（cosmic laboratory of baby training），用更嚴格的方式執行上帝的工作。她先用伊莎貝爾做小型實驗，等到伊莎貝爾年紀太大、不適合做實驗之後，實驗對象就換成鄰居和萊曼朋友的孩子。伊莎貝爾的成熟穩重令他們印象深刻，他們對自己既吵鬧又暴躁的孩子束手無策，樂於尋求凱薩琳的建議。她的實驗對象包括八歲的珍恩（Jane W.）、七歲的艾莉諾（Eleanor G.），還有艾莉諾的兩個妹妹：三歲的洛伊絲（Lois）和兩歲的寶琳（Pauline）。唐諾（Donald A.）、羅傑（Roger P.）與羅伯特（Robert C.）都是兩歲，也都是軍方行政官員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是凱薩琳透過丈夫在政府單位的人脈認識的朋友。此外還有路易斯二世（Louis Jr.），還不到六個月大，連抬頭都還不穩。除了這幾個孩子之外，還有五、六個孩子，他們是凱薩琳的第一批實驗對象，也是為她解除信仰危機的答案。在他們的協助下，凱薩琳的家從私人住所變成半公共空間，她用「最高境界的智力教育」來教導他們。這個詞借自她最喜歡的作家：功利主義哲學家約翰．斯圖亞特．彌爾（John Stuart Mill）。彌爾本身就是勞心勞力居家培訓下的產物。
凱薩琳．伊莉莎白．庫克是MBTI測驗的共同發明人，雖然她在美國的科學重鎮長大，卻向來對科學式思考沒有什麼耐心。一八七五年一月三日，凱薩琳出生於密西根州的東蘭欣。這裡有美國中西部最優質的農地，也是密西根農業學院的所在地，這所學校是美國最早的贈地大學之一。凱薩琳的父親亞伯特．庫克（Albert J. Cook）是知名動物學家兼昆蟲學家，也是接受演化論的教育先驅。演化論是十九世紀頗受詬病的科學理論。亞伯特在生物學課堂上闡述達爾文的天擇說與適者生存理論時，他的同僚（許多是浸禮會教友）都覺得難以置信。亞伯特大部分的晚上都待在家裡陪伴家人，妻子瑪麗（Mary）是虔誠基督徒，兩個孩子分別是凱薩琳與哥哥伯特（Bert）。瑪麗不介意亞伯特傳授演化論，反正任何科學理論都撼動不了她對信仰的虔誠。「她相信世上真的有上帝，就像她的丈夫跟孩子確有其人，」凱薩琳曾如此回憶母親的精神想像。達爾文的見解是對是錯，對瑪麗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就算人類真的經過生物演化，從人科演化成人族又如何？瑪麗相信的是個人的演化，也就是「原始人」與文明人之間的差異。她所謂的「原始人」，是深色皮膚的非西方人；她心目中的演化是人類靈魂的演化，與物種無關。
凱薩琳從小就是個特別喜歡反思的孩子，她對父親的科學觀心存懷疑，反而深受母親的宗教觀影響。她說嚴重近視削弱了自己對外在世界的感受力，所以只好凝視內在。凱薩琳從小到大的造型都差不多：厚厚的眼鏡、辮子頭、害羞到難以察覺的笑容，給人一種侷促不安的印象。每次庫克家邀請客人來家裡吃晚餐，伯特總是眾人的目光焦點，他像一隻聒噪的小猴子；暱稱「小凱」的凱薩琳不太引人注意，她很安靜、常發呆，甚至有點蠢笨。其實兩個孩子比起來，凱薩琳是比較勤奮的那一個。伯特一八九三年從密西根農業學院畢業後就去了加州，他坦白告訴妹妹，加州的豔陽與乾爽的風讓他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打網球、打獵和追求「西部女郎」。西部女郎是「美麗又必要的可愛存在」，性情跟他「親愛的小凱妹妹」完全不同。凱薩琳則是在學校連跳了幾級，十四歲就跟哥哥一起進了大學。她不是那種會在艷陽下閒晃的人。她回憶小時候：「雖然當時我只是個孩子，卻已經展現出一心一意達成目標的能力。我爸媽對人格心理學一竅不通，只說我有『堅持到底』的個性並為此感到驕傲。」
這種亞伯特跟瑪麗都很欣賞的「堅持到底」，讓凱薩琳剛滿十六歲就在密西根農業學院名列前茅。她說念大學的時候，碰到此生第一次信仰危機。她在日記中傷心地寫下自己覺得「痛苦又煩亂」，因為父母的觀念衝突在大學體制內特別明顯，原因是大學會為了科學研究摒棄宗教的教誨。東岸有許多以訓練宗教領袖為目的而設立的大學，但是密西根不一樣。密西根的老師們致力於現代實驗方法：透過經驗主義學習，把染色的植物與扭動的昆蟲釘在板子上，任由好奇的學生宰割。一八九二年，密西根農業學院的校長在年度報告中寫道：「隨時都能用顯微鏡、解剖刀、鎚子、試管、化學試劑，了解實驗對象的真實樣貌。」這一年，凱薩琳念大三。她在母親瑪麗的宗教薰陶下長大，所以一直對由顯微鏡、解剖刀、鎚子與試管建構的中西部實用主義心存質疑。「我認為科學無法找到靈魂的數據，」她憂心地告訴母親。
為了解決這種是非觀念的衝突，她向學校和教會裡的前輩求教，卻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於是，她決定透過禱告尋求解答。她在聖經前梨花帶淚地跪了一整天，與母親的上帝親密對話之後，在日記中寫道：「我們不能期待冰冷又客觀的科學把一切解釋清楚。」物質世界沒有能力處理凱薩琳與母親心目中最嚴重的當代問題。靠父親堅信的演化論、有性生殖或甚至人類的物種生存，無法解決這個問題：「與個人得到救贖有關的、切身的、充滿熱情的、主觀的、宗教的問題」。
一個人必須處理「個人任務」，凱薩琳寫道，「個體渺小的存在，必須用一生的時間把種族全體的冒險重複經歷一次，否則就會下地獄。」她認為培養人格才能得到救贖。她用最古老、最基本的方式定義人格：能用來區別人類不同於動物的特質或思考能力。她認為文明等級不夠的人類是「畜生」。「我們總說人類生而平等，這是一句謊話，」她寫道，「低等人類跟高等動物的相近程度，遠超過高等人類。我們應該認可這個事實。」
雖然聽起來語氣堅定，其實她依然懷疑自己缺乏熱愛生命的能力，認為自己只是「現實」的旁觀者。庫克家的家庭醫師為她建議各式各樣的活動，想幫助她融入現實生活。例如伯特回家時，跟伯特一起打網球；跟父母一起參加在溫暖夏夜舉辦的戶外音樂會；跟鄰居的孩子們一起參加生日派對。但是她認為，這些建議只是徒然浪費時間和體力。她知道如果要在現代世界（一個似乎對靈魂毫無用處的世界）拯救自己的靈魂，她必須加深內在探索，而不是向外在世界求助。因此，她選擇沉溺在幻想和白日夢裡，與身旁起起伏伏的現實生活脫節，經常一個人獨處。
然後，她遇見了萊曼．布里格斯（Lyman Briggs）。漸漸地，他們一起沉溺在她的幻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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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曼．布里格斯是個農家男孩，來自密西根州的亞述（Assyria）。他的先人搭乘命運號（Fortune）抵達普利茅斯巖，命運號是繼五月花號（Mayflower）之後，第二艘在普利茅斯巖靠岸的船。他的童年生活跟許多中西部拓荒者相去不遠。他和兄弟每天都是黎明前就起床餵雞餵豬、撿雞蛋、趕牛、劈柴。做完家裡的雜事之後，步行到數英里之外的地區學校上學（據說這棟校舍是他們的祖父親手建造），然後再去祖父創辦的教會做下午的禱告。萊曼跟凱薩琳不一樣。與其去實驗室，凱薩琳寧願去教堂禱告；萊曼卻覺得跟有形的物質在一起最令他自在，他很喜歡人類為了探索大自然的內部與外部運作機制而設計的各種工具。萊曼十五歲進入密西根農業學院，第一眼看見物理實驗室裡擺滿神奇器械（混濁的燒杯、鍍銀的線圈）的大玻璃箱，就知道自己想要成為科學家。
萊曼是個聰明的學生，人緣很好，五官細緻俊俏，凱薩琳認為他絕對不可能對自己有興趣。一八九三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她收到萊曼字跡工整的四首情詩，心中十分驚訝：「這是一首以愛為題的詩／獻給一位可愛的女同學／帶著堅定的愛下筆／為什麼靈魂將我推向／那隻可愛的小鴿子／親愛的凱薩琳，吾愛。」凱薩琳是全班第一名，萊曼是緊追在後的第二名。兩人交往順利，一畢業就結婚。凱薩琳的父母送給萊曼的結婚禮物是兩百美元，資助他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攻讀物理博士。他們並未期待凱薩琳繼續深造，因此沒有留下錢財給她。她只得到一個有著精美雕刻的木箱，裡面裝著毛巾、床單與桌巾，幫助她打點他們位於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郊區新家。萊曼一邊上課，一邊在農業部兼差。當時農業部是克里夫蘭總統（Grover Cleveland）任內剛成立的行政機構。凱薩琳離開密西根的廣闊田野，搬到充滿鐵路、巷弄、紀念碑與人群的美國首都時，才只有十八歲。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於一八九七年，取名為伊莎貝爾．麥卡維．布里格斯（Isabel McKelvey Briggs），兩人對她都寵愛有加。第二個孩子出生於一八九九年，以外公的名字命名為亞伯特．布里格斯（Albert Briggs）。伊莎貝爾兩歲、亞伯特兩個月大的時候，凱薩琳開始每日記錄孩子的日常活動。她驚訝地發現，還是幼兒的伊莎貝爾已會使用成熟的詞彙，也開始展現出照顧弟弟的責任感。「今天早上我幫弟弟洗完澡，把他放在搖籃裡睡覺。我要去廚房幾分鐘，所以請姊姊待在搖籃旁照顧弟弟，」她在日記中寫道，「我回來時發現弟弟睡得很熟，搖籃裡放滿了枕頭。家裡的枕頭全都在這兒了，每顆枕頭都依照一個兩歲幼兒的最佳判斷，用最有效的方式防止一個兩歲寶寶爬出搖籃。」「姊姊」是伊莎貝爾的暱稱，這是貴格會教派（Quaker）的傳統，因為孩子們是「基督裡的兄弟姊妹」。凱薩琳覺得姊姊的好奇心與創造力似乎特別旺盛。「她的生活裡充滿驚奇，這些驚奇寫成一本講述神祕故事的書，」凱薩琳如此寫道。她觀察女兒跟洋娃娃一起玩，女兒會假裝把水倒進不存在的鍋子裡，想像自己正在煮水煮蛋。洋娃娃吃完之後，她會把剛才特地保留的水煮蛋分給弟弟吃。
某一年她的日記內容突然變少了，因為亞伯特在睡夢中猝死。凱薩琳與萊曼傷心欲絕，伊莎貝爾年紀還太小，不明白家裡為何會籠罩著悲傷。布里格斯家哀悼生命逝去的同時，十九世紀也即將落幕。凱薩琳一方面從自己對女兒的愛裡得到力量，一方面因為失去兒子而憔悴，此時她迎來生命中的第二次信仰危機。「活著值得嗎？」隨著二十五歲的生日漸漸逼近，她開始思索這個問題。「生命有什麼意義？到底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繁衍後代，然後一代又一代，讓悲慘的生命河流在徒勞的掙扎中不斷延續？」
這種面對生存的絕望，似乎只是一種假設。其實不然。兒子的死讓她知道孩子的生命是多麼珍貴。她必須嚴格控制孩子的活動，他們才有機會成長到能夠發展出人格以及獲得救贖的年紀。在死亡的陰影下，她想起過去曾被自己藐視的演化論，還有她在密西根農業學院就讀時，在低等生物身上使用過的科學方法：戳刺與記錄青蛙跟蚯蚓的行為，觀察牠們受到怎樣的刺激會死、怎樣的刺激會活。她想知道，能不能用相同的方法來解決人類的生命問題，包括有形的與心靈上的問題。她能否以日常生活做實驗，為她最愛的人塑造內在與外在世界？她能否把「個人救贖的追求」與「現代世界的理性方法」調和在一起？她能否把自己的家變成一間人格研究實驗室？而且這間自家實驗室還要能夠媲美萊曼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工作坊，或是她父親在密西根農業學院的教室？
她相信自己做得到。一九○一年她再度產下一子，可惜兒子還沒來得及受洗就過世了。從此之後，她開始積極地以伊莎貝爾（她僅存的子嗣）做為人格實驗對象。這對母女將攜手「撒下種子」（這是凱薩琳後來使用的詞彙），灌溉出二十世紀最奇特的家族事業之一：人格類型事業。
雖然很多人格評估的形式都保有發明者的個人偏好，但MBTI從誕生之初就與發明者的私人生活緊緊相扣在一起。凱薩琳是個母親。身為母親，她相信孩子們需要兩件事才能成為「文明的大人」。她在日記中寫道，這兩件事分別是「順從必要的權威」以及「實現目標的紀律」。她相信文明成年人的特徵是「專業知識」。家長必須引導孩子選擇並熱烈追求特定的工作領域，這不是為了個人的成就感，也不是為了賺大錢，而是為了對社會做出有意義的貢獻，這才是確保得到救贖的善工。她說：「建築師透過打造建物來創造文明，演員與音樂家透過娛樂民眾來創造文明，醫生透過醫治病患來創造文明。」既然身兼妻子與母親的凱薩琳無法專精於某個專業領域，既然她無法直接「創造文明」，那麼，她可以把「做母親」這件事變成所有專業的命脈。她可以幫助孩子們培養心理能力，判斷怎樣的工作最適合他們的個性。
她的付出將造成深遠的影響。半個世紀後，因為深信母親對專業知識的想法不只適用於兒童，也適用於勞工，所以伊莎貝爾使用相同的論調推銷MBTI，她設計了一份問卷做為最早的「人類分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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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意識到，父母會在小孩尚未出世的時候，就開始想像小孩的人格。哪有父母不會把自己的想像與投射，加諸在孩子身上？哪有父母可以真正接受孩子就像一張白紙？這個想法在理論上比實際更容易被接受。二十世紀的行為心理學先驅約翰．華生（John B. Watson）宣稱，嬰兒心智的「無意識原生質」是一種擁有無限可塑性的物質，這個說法激怒了許多父母，也引發教育者的擔憂。「給我一打健康的嬰兒、充足的資訊，讓我在我指定的世界裡把他們撫養長大，」華生在一九二五的著作《行為主義》（Bhaviorism）的開頭如此寫道，「我保證我隨便挑一個，都能把他訓練成任何領域的專家：醫生、律師、藝術家、商人，或甚至把他變成乞丐跟小偷。他的天分、愛好、性向、能力、職業或種族，都無關緊要。」華生的「後天戰勝先天」專業化理論一方面給人一種解脫感，另一方面也帶來一種存在恐懼。你的孩子長大後有可能變成任何人？任何模樣都有可能？
後天與先天之爭是個古老的問題，家有幼兒的父母心中的希望與恐懼，都籠罩在它的陰影底下。美國的第一代人格行為學理論之中，有不少都誕生於後天與先天之爭。一九○○年代，有很多人格行為學理論是由生育年齡的女性發展出來的，而不是男性科學家。最早的人格入門書籍都是母親寫給母親看的，那是一個「母親」這個概念正在經歷巨變的年代。維多利亞時期那種溺愛又多愁善感的母親，還有她們懷裡天真無邪的胖嘟嘟嬰兒，都成了過去式。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專業化的照顧者，也就是把育兒當成職業的媽媽：有系統、充滿理性、勞心勞力，不再只是仰賴無法控制的生理衝動。她們為孩子設計了嚴格的飲食、睡眠與運動時間表。她們為孩子建立紀律，而且會處罰孩子。她們在身為母親的繁瑣工作之中，找到自由與創意的可能性。她們批判嬌生慣養孩子的母親，說這些母親淪為小霸王的奴隸。瑞秋．肯特．費茲（Rachel Kent Fitz）在她一九○六年的著作《育嬰困境：鍛鍊體格、打造個性》（Problems of Babyhood: Building a Constitution, Forming a Character）中寫道：「沒有什麼比看到精神緊繃、體力透支的母親，更令人感到可悲。」對像她這樣的女人來說，家庭也可以如機構般運作，如同學校、企業、醫院、政府單位一樣。於是，二十世紀的人格研究開始在家庭裡蓬勃發展。
凱薩琳接連失去兩個孩子之後，下定決心要成為二十世紀專業母親的領袖。她把自家客廳隔成「嬰幼兒培訓宇宙實驗室」（cosmic laboratory of baby training），用更嚴格的方式執行上帝的工作。她先用伊莎貝爾做小型實驗，等到伊莎貝爾年紀太大、不適合做實驗之後，實驗對象就換成鄰居和萊曼朋友的孩子。伊莎貝爾的成熟穩重令他們印象深刻，他們對自己既吵鬧又暴躁的孩子束手無策，樂於尋求凱薩琳的建議。她的實驗對象包括八歲的珍恩（Jane W.）、七歲的艾莉諾（Eleanor G.），還有艾莉諾的兩個妹妹：三歲的洛伊絲（Lois）和兩歲的寶琳（Pauline）。唐諾（Donald A.）、羅傑（Roger P.）與羅伯特（Robert C.）都是兩歲，也都是軍方行政官員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是凱薩琳透過丈夫在政府單位的人脈認識的朋友。此外還有路易斯二世（Louis Jr.），還不到六個月大，連抬頭都還不穩。除了這幾個孩子之外，還有五、六個孩子，他們是凱薩琳的第一批實驗對象，也是為她解除信仰危機的答案。在他們的協助下，凱薩琳的家從私人住所變成半公共空間，她用「最高境界的智力教育」來教導他們。這個詞借自她最喜歡的作家：功利主義哲學家約翰．斯圖亞特．彌爾（John Stuart Mill）。彌爾本身就是勞心勞力居家培訓下的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