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選摘
一 大器免成
在這一章，我要說的是：
1思考為什麼「大器晚成」這個說法是對的。
2思考為什麼「大器免成」才是對的。
3我為什麼選了「大器免成」。
4反思我個人的生命經驗，驗證《道德經》的「大氣免成」。
「大器晚成」的浪漫
「大器晚成」出自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一章，意思是貴重的器物總是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也就是很「晚」才能完成。
這個想法其實不是只有老子這麼說，在英文裡面，也有一種常用的形容，說一個中年以後才成功的人是Late Bloomer，翻成中文就是大器晚成。
大器晚成的例子非常多，涵蓋歷史名人與各行各業的成功人士，最經典的包括肯德基創始人桑德斯上校（Harland Sanders），一生做過多種職業，他從六十五歲才開始以炸雞技術授權的方式創立了國際炸雞事業、沃爾瑪創辦人山姆‧沃爾頓（Sam Walton），四十四歲才開始創業，創業的錢還是借來的，五十六歲創立了沃爾瑪這個零售龍頭，以及宋代文學家蘇洵，年輕時不被重視，他是四十歲以後才發奮讀書，成就了文學事業，成為唐宋八大家之一。這些例子證明了成功不必早，中年或晚年也可能發掘潛能、創立事業。
總之，英雄不必出少年，「大器晚成」提供了自認一事無成的中年人極大的慰藉，似乎不用放棄，也不用嫌惡自己，看看古今中外那麼多「枯樹開花」的勵志故事，眼看要枯死或衰敗的事物重新煥發生命力、出現奇蹟，人生各階段都有可能實現巨大成就，挫折與積累的經驗都將成為成功的養分，而我可能就是那棵枯木逢春的樹，這是多麼浪漫的說法！
有趣的是，在屏東潮州鎮上開診所，自稱為小鎮醫師的林永昌醫師，林醫師年輕時是舉重選手與教練，有感於許多中老年病患飽受身體羸弱之苦，決定以他多年臨床醫學經驗，提出一套簡單的高阻力訓練方案，將自由重量之槓鈴動作，簡化在小範圍動作，藉由極短行程的身體直立伸展、超大重量的壓力刺激，讓重量通過整個身體，藉壓力刺激肌肉與神經，可強化肌肉跟骨骼，防止骨質疏鬆，也可強化神經系統，延緩老化，適合骨骼與關節活動受限的中高齡者，而這套方法，就叫做「枯木逢春訓練法」，不意外的，吸引的族群就是中老年人。
「大器免成」的出現
大器免成，出現在王弼本《道德經》第二十五章中的「有物渾成」，意為宇宙不依靠任何外在力量而渾然自成，也就是莊子說的「自本自根」，指的都是宇宙不是由哪個人或哪個神創造而成，都是自有永有、自在用在、自本自根的獨一存在。
我前一陣到湖南長沙去帶領哲學工作坊的時候，特地留了一整天到長沙博物院去參觀，裡面其中的一個展示品，是一九七三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老子甲本》，及卷後佚書合抄成一長卷，卷在一長條形的木片上。
根據博物院正式的資料，這帛書高約二十四釐米，朱絲欄墨書，字在篆隸間。此卷帛書不避漢高帝劉邦、高後呂雉諱，字體接近秦篆，抄寫年代可能在高帝時期，即公元前二○六年至一九五年間。絲帛已有破損，文字多有殘缺。帛書內容完整，與通行本八十一章內容基本相同，但《德經》在前，《道經》在後，與通行本正好相反。它的出土，極有助於認識《老子》在漢初的真實面目，不僅對校勘傳世的諸本《老子》具有重要價值，與帛書《老子乙本》一同為進一步研究《老子》的思想提供了較早的、也是最可靠的根據。
同時出土的，還有三號墓東邊箱一個長方形漆奩盒下層，與卷前四篇古佚書合抄在一幅寬帛上，折疊後放在漆奩內，出土時沿折痕斷成三十二片的帛書《老子乙本》。整幅帛書原高約四十八釐米（現已斷成上下兩截），朱絲欄墨書，為規範的八分隸，非常工整。帛書《老子乙本》上下篇卷尾分別注有德「三千四十一」、道「二千四百二十六」。此本不分章，與帛書《老子》甲本的章次基本一致，略有幾處不同。此卷帛書避邦字諱，不避漢惠帝劉盈、文帝劉恆諱，字體與同墓所出文帝三年紀年的《五行占》很相似，抄寫年代可能在文帝時期，即公元前一七九年至一六九年間。這出土的帛書《老子乙本》，跟現在通行的老子道德經，其中一個最明顯的不同，就是漢墓馬王堆本寫的其中一句名言，並不是我們熟知的「大器晚成」，而是「大器免成」。
「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最大的空間，沒有邊界；最大的容器，渾然自成；最大的聲音，沒有聲音；最大的形象，沒有形象；最大的『道』是默默無聞。」
就像所有的事，該發生的事，時機就會自然而然到來。
那一天，在湖南博物院，站在漢墓馬王堆出土的帛書《老子乙本》面前，看到一直以來讓我心底抗拒的「大器晚成」，其實古本寫的是「大器免成」，所有對老子的心結，就像突然被打開的手銬腳鏈，瞬間就釋放了。
「說不定我不喜歡老子《道德經》，是因為經過了後人的篡改，或是誤解！」對於這突然出現的說法，我充滿了欣喜。
「大器晚成」還是「大器免成」？
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
我不否認，「大器免成」，比起「大器晚成」，確實是我聽起來就喜歡的說法，但我知道我不應該憑著個人的好惡，決定「大器免成」才是老子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所以我決定進行辯證。
首先，我覺得老子如果真的說出「大器晚成」這種話，未免太遜。
目前坊間很多談老子、談《道德經》的學者，他們的視角之所以平庸無趣，最大的敗筆是他們總是傾向用大家最熟悉的儒家觀點，來解釋道德經，以至於讓道德經又普通又教條主義，所以往往讓像我這樣的讀者覺得不耐煩：「這話孔子也會說啊！那老子跟儒家有什麼不一樣？」
「Late Boomer在英文裡大家隨口都常說啊！哪有什麼特別？」
如果老子被孔子視為「龍」，讓孔子去見了他之後回家整整三天說不出話來（我們在第六章會說這個出現在《莊子•天運》裡的故事），這麼神奇的老子，怎麼會說出「大器晚成」這麼沒有創見的話？
這種懷疑的能力，其實是來自我「超機車」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柏尼菲博士，當年在研究莊子的時候，斷然拒絕所有我為他找到的英文翻譯版本，即使公認最好的版本他也不要，卻要我一個字、一個字（是的！必須每一個字拆開，不可以一整句！），按照字面去翻譯，提供每一個字各種可能的解釋，保持文本最原始的狀態，讓我的老師自己慢慢用他對邏輯跟哲學的道行去推敲。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老人家真的很難搞！但我現在理解了，那是他和莊子跨越時空、直接進行對話的唯一方法。其他的方法，其實都會落入其他人的詮釋，混雜了自己的信念，或是時代的價值觀而不自知。
所以我也決定要採行我的老師這種「偏激」的手段，來重新認識老子，拋卻其他人對於老子的解讀，直接用純粹的理性邏輯來思辨。
我任性的藉口是：既然我長年住在海外，文言文也不怎麼好，說不定我應該利用這個現實，更大膽的跟主流的華人觀點拉出距離去還原、去解讀老子和他的《道德經》。
「如果能夠跳脫文化的包袱，直接從邏輯上面去看文本，然後去還原老子到底在想什麼，那說不定我們能夠看到新的角度，如果這是所謂的偏激，那我願意選擇偏激！」這一刻，我發現在自己身上，似乎也看到了我的法國哲學老師討人厭的影子。
既然如此，也就請先放下你所知道的老子、放下你所知道的《道德經》，試著只用邏輯去檢視，一次一句話就好，甚至一次一個字就好，試著用邏輯來還原老子的觀點，如果合邏輯的才能接受，如果不合邏輯的就要再推敲。
老子地下若有知，想必也會同意吧！
我把這個想法，也在我負責導讀的老子《道德經》哲學工作坊上提出。在討論中，也有參加者提出如果配合前後文來看，「大器晚成」在邏輯上顯得突兀，「大器免成」才跟前面的「大方無隅」、後面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邏輯上才是一致的，如果理解「大音希聲」的意思，就知道不大可能會突然接一個「不論再晚都還是要追求成功」的「大器晚成」。
「大音希聲」：你知道什麼是聲、什麼是音嗎？
這一段的討論有點技術性，是為了徹底了解「大音希聲」背後的邏輯，用來判斷到底老子說的應該是大家熟悉的版本「大器晚成」，還是後來漢墓出土版本的「大器免成」，既然老子把這兩句放在一起，表示它們必須是邏輯對稱的、相等的，我相信只要能理解「大音希聲」，就能比較好的判斷老子到底想說的是「大器免成」還是「大器晚成」。
如果覺得太枯燥，我完全能夠理解，歡迎跳過到下一段，可以不用虐待自己。
但如果你對於「聲」、「音」兩者有什麼區別，很有興趣的話，歡迎往下讀。
古今學者對於「大音希聲」的理解，大致有七種解釋：
一是認為這是說最大的聲音是沒有聲音的；
二是認為這是說最大的聲音聽來反而是稀疏的；
三是認為「希聲」即「無聲」，是在蘊醞「大音」；
四是認為「大音希聲」乃天樂，是不能用耳朵去聽，而是去感悟用那永恆和諧的龐大「天樂」；
五是認為「大音」即合道之音，主要是指對聲音情感的超越。
六是認為沒有聲音就是最強音，即什麼都不說，就是最好的。
七是認為強大的聲音是很讓人仰慕和稀奇的聲音。
為了要判斷哪一個版本最有道理，就得先知道「聲」、「音」兩者有什麼區別。
回到哲學工作坊，很幸運的是參與者有各路英雄好漢，其中三位對於這個關於聲音的討論特別重要，一個是主修聲樂的郭郭、另一個是鋼琴和歌唱老師Jenny、還有一位是教外國人學華語的老師懿德。
一開始，我們覺得有如陷在泥沼中，很難前進，直到職業是專門教外國人學習中文的懿德，告訴我們一件讓人吃驚的事，讓我意識到自己的中文理解果真很差勁。
「我突然想到，以前曾經有外國學生問過我，老師，中文的『聲』跟『音』有什麼不一樣？」
身為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大概一輩子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吧？我們都說聲音、聲音，聲不就是音、音不就是聲嗎？
可是如果真的如此的話，為什麼還會分成兩個完全不同的字呢？
仔細分辨之後，我們才發現，原來中文裡說的「聲」是音的輸出，如果以英文來說的話，就是output，方向是從裡面往外面。而「音」則是聲的接收，所以是input，方向則是從外面往裡面。
簡單來說，我們發出來的叫做「聲」，但是接受到的叫做「音」。
這讓我想到知樂堂琴齋的老師說過，在古琴藝術中，「聲」與「音」確實有著重要區別：
‧「聲」是琴弦發出的物理振動，但如果彈琴者心無定、指法不準，即使聲響再大、再鏗鏘有力，仍然只是「聲」。
‧「音」則是琴者內心的道與律動的結合，是情感、技藝與天地和諧的結果。正如《廣陵散》之激昂、《流水》之深遠，「音」承載著天地間不可言說的妙意。
所以琴音不可以僅僅是聲波的震動，更必須是一種情感的寄託與天地的對話。
如果從情感與哲理的層次來說，「聲」可以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性存在，無須解釋我們都知道。它是外界環境對人的直接刺激，比如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山谷的回音等，是自然的訴說。而「音」卻必須被賦予情感與意義。它是人通過聲的組合，將內心的情緒、思想轉化為具體的形式。
如果從「道」的角度，無論是琴道，或是老子說的道，「聲」是未經提煉的「道之表象」，可以是自然界的聲響，也可以是雜亂無章的聲波，是自然的初始，只是「音」的原料，因為「音」必須是經過昇華的「聲」，比如琴師的心在琴弦上的映射，或是修行者的心在聲中的映射。
只有「聲」跟「心」融合的時候，才會轉化為「音」，否則聲就只是聲而已。
音因為結合了聲與心，才有機會成為通向「道」的橋梁，也就是「合道之音」。
主修聲樂的郭郭，也現身說法，為我們這些外行人解釋，很多人以為聲樂家沒有樂器，其實聲樂家是有樂器的──聲樂家必須把自己當成樂器，所以他必須要先有內在的「音」，包括這些經過淬煉和內化的情感、技巧、曲目，才能夠發出「聲」。
「所以心裡的想法，只有在被說出來的時候，才叫做『心聲』。」郭郭舉例說。
原來如此！我們好像找到了頭緒。
幾乎所有大學的哲學課堂上，都會討論哲學家喬治‧貝克萊在一七一○年的《論人類知識的原則》中提出的一個思考實驗：
「假如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而沒有人在附近聽見，它有沒有發出聲音？（If a tree falls in a forest and no one is around to hear it, does it make a sound?）」
我們可以舉兩個聲音的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台灣有某位政治人物，以反對黨主席的身份發出聲音，批評總統對在野黨的作為「是在做希特勒做的事情」；此言一出，立刻遭到歐盟、德國在台協會、法國在台協會、荷蘭在台協會、以色列駐台辦事處的強烈譴責。如果我是一個對納粹歷史完全無感、但支持這個反對黨的人，那這個反對者有沒有發出讓我反感的聲音？
第二個例子是有個台灣網紅到尼泊爾參加兩百小時的瑜珈師資班，回來後後推出線上「尼泊爾正宗瑜伽」課程，短時間內就吸引了超過一‧四萬人購買，讓她在IG興奮宣布「創下線上課程銷售紀錄」，但強調「很多國家關於脈輪與呼吸法的知識幾乎失傳」等宣傳語，讓許多本地的瑜珈教師覺得有「拉踩」其他瑜珈課程之嫌，導致群起反彈。如果我既不是這位網紅的粉絲，對瑜伽也完全無感，那麼這位網紅有沒有發出讓我反感的聲音？
這兩件看起來絲毫不相干的事，從老子「大音希聲」的哲學角度來解讀，其實可以是同一回事。
首先，無論政治人物或網紅，發出來的都只是「聲」，就像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不管有沒有人聽到，確實都發出了「聲」，但這些聲，經過了納粹歷史傷痕的國家、或是本地瑜伽教師的接收，他們的「聲」必須跟自己的「心」進行了融合，才變成了「音」。但是對於一個對納粹歷史完全無感的人，或一個對網紅跟瑜伽都無感的人，這些都只是物理性的「聲」，是沒有「音」的，如果有音，也是噪音。
「聲」經過了心的作用變成了「音」，才會被「聽見」，也因此才會帶給我們喜悅或是痛苦。「心聲」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心聲已經不只是單純的聲了，而是經過內化、淬煉的「音」，被正式用「聲」表達出來。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政治人物和網紅說了什麼，那都只是眾聲喧譁之中的其中一些無意義的「聲」，會帶來區別的是我們透過思考接收到了什麼，分析這些內在的「音」，才能透過照映、還原，看見自己的「心」。
包括現在你正在讀的這本書，對於大多數把「閱讀」當作在網路上指尖快速滑過的人來說，這些生澀的文字，就像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沒有人聽見，但是如果你決定不略過，一路讀到這裡，很有可能我微眇的「聲」，已經在你的心中產生了「大音」──即使沒有其他人聽見。
一 大器免成
在這一章，我要說的是：
1思考為什麼「大器晚成」這個說法是對的。
2思考為什麼「大器免成」才是對的。
3我為什麼選了「大器免成」。
4反思我個人的生命經驗，驗證《道德經》的「大氣免成」。
「大器晚成」的浪漫
「大器晚成」出自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一章，意思是貴重的器物總是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也就是很「晚」才能完成。
這個想法其實不是只有老子這麼說，在英文裡面，也有一種常用的形容，說一個中年以後才成功的人是Late Bloomer，翻成中文就是大器晚成。
大器晚成的例子非常多，涵蓋歷史名人與各行各業的成功人士，最經典的包括肯德基創始人桑德斯上校（Harland Sanders），一生做過多種職業，他從六十五歲才開始以炸雞技術授權的方式創立了國際炸雞事業、沃爾瑪創辦人山姆‧沃爾頓（Sam Walton），四十四歲才開始創業，創業的錢還是借來的，五十六歲創立了沃爾瑪這個零售龍頭，以及宋代文學家蘇洵，年輕時不被重視，他是四十歲以後才發奮讀書，成就了文學事業，成為唐宋八大家之一。這些例子證明了成功不必早，中年或晚年也可能發掘潛能、創立事業。
總之，英雄不必出少年，「大器晚成」提供了自認一事無成的中年人極大的慰藉，似乎不用放棄，也不用嫌惡自己，看看古今中外那麼多「枯樹開花」的勵志故事，眼看要枯死或衰敗的事物重新煥發生命力、出現奇蹟，人生各階段都有可能實現巨大成就，挫折與積累的經驗都將成為成功的養分，而我可能就是那棵枯木逢春的樹，這是多麼浪漫的說法！
有趣的是，在屏東潮州鎮上開診所，自稱為小鎮醫師的林永昌醫師，林醫師年輕時是舉重選手與教練，有感於許多中老年病患飽受身體羸弱之苦，決定以他多年臨床醫學經驗，提出一套簡單的高阻力訓練方案，將自由重量之槓鈴動作，簡化在小範圍動作，藉由極短行程的身體直立伸展、超大重量的壓力刺激，讓重量通過整個身體，藉壓力刺激肌肉與神經，可強化肌肉跟骨骼，防止骨質疏鬆，也可強化神經系統，延緩老化，適合骨骼與關節活動受限的中高齡者，而這套方法，就叫做「枯木逢春訓練法」，不意外的，吸引的族群就是中老年人。
「大器免成」的出現
大器免成，出現在王弼本《道德經》第二十五章中的「有物渾成」，意為宇宙不依靠任何外在力量而渾然自成，也就是莊子說的「自本自根」，指的都是宇宙不是由哪個人或哪個神創造而成，都是自有永有、自在用在、自本自根的獨一存在。
我前一陣到湖南長沙去帶領哲學工作坊的時候，特地留了一整天到長沙博物院去參觀，裡面其中的一個展示品，是一九七三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書《老子甲本》，及卷後佚書合抄成一長卷，卷在一長條形的木片上。
根據博物院正式的資料，這帛書高約二十四釐米，朱絲欄墨書，字在篆隸間。此卷帛書不避漢高帝劉邦、高後呂雉諱，字體接近秦篆，抄寫年代可能在高帝時期，即公元前二○六年至一九五年間。絲帛已有破損，文字多有殘缺。帛書內容完整，與通行本八十一章內容基本相同，但《德經》在前，《道經》在後，與通行本正好相反。它的出土，極有助於認識《老子》在漢初的真實面目，不僅對校勘傳世的諸本《老子》具有重要價值，與帛書《老子乙本》一同為進一步研究《老子》的思想提供了較早的、也是最可靠的根據。
同時出土的，還有三號墓東邊箱一個長方形漆奩盒下層，與卷前四篇古佚書合抄在一幅寬帛上，折疊後放在漆奩內，出土時沿折痕斷成三十二片的帛書《老子乙本》。整幅帛書原高約四十八釐米（現已斷成上下兩截），朱絲欄墨書，為規範的八分隸，非常工整。帛書《老子乙本》上下篇卷尾分別注有德「三千四十一」、道「二千四百二十六」。此本不分章，與帛書《老子》甲本的章次基本一致，略有幾處不同。此卷帛書避邦字諱，不避漢惠帝劉盈、文帝劉恆諱，字體與同墓所出文帝三年紀年的《五行占》很相似，抄寫年代可能在文帝時期，即公元前一七九年至一六九年間。這出土的帛書《老子乙本》，跟現在通行的老子道德經，其中一個最明顯的不同，就是漢墓馬王堆本寫的其中一句名言，並不是我們熟知的「大器晚成」，而是「大器免成」。
「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最大的空間，沒有邊界；最大的容器，渾然自成；最大的聲音，沒有聲音；最大的形象，沒有形象；最大的『道』是默默無聞。」
就像所有的事，該發生的事，時機就會自然而然到來。
那一天，在湖南博物院，站在漢墓馬王堆出土的帛書《老子乙本》面前，看到一直以來讓我心底抗拒的「大器晚成」，其實古本寫的是「大器免成」，所有對老子的心結，就像突然被打開的手銬腳鏈，瞬間就釋放了。
「說不定我不喜歡老子《道德經》，是因為經過了後人的篡改，或是誤解！」對於這突然出現的說法，我充滿了欣喜。
「大器晚成」還是「大器免成」？
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
我不否認，「大器免成」，比起「大器晚成」，確實是我聽起來就喜歡的說法，但我知道我不應該憑著個人的好惡，決定「大器免成」才是老子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所以我決定進行辯證。
首先，我覺得老子如果真的說出「大器晚成」這種話，未免太遜。
目前坊間很多談老子、談《道德經》的學者，他們的視角之所以平庸無趣，最大的敗筆是他們總是傾向用大家最熟悉的儒家觀點，來解釋道德經，以至於讓道德經又普通又教條主義，所以往往讓像我這樣的讀者覺得不耐煩：「這話孔子也會說啊！那老子跟儒家有什麼不一樣？」
「Late Boomer在英文裡大家隨口都常說啊！哪有什麼特別？」
如果老子被孔子視為「龍」，讓孔子去見了他之後回家整整三天說不出話來（我們在第六章會說這個出現在《莊子•天運》裡的故事），這麼神奇的老子，怎麼會說出「大器晚成」這麼沒有創見的話？
這種懷疑的能力，其實是來自我「超機車」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柏尼菲博士，當年在研究莊子的時候，斷然拒絕所有我為他找到的英文翻譯版本，即使公認最好的版本他也不要，卻要我一個字、一個字（是的！必須每一個字拆開，不可以一整句！），按照字面去翻譯，提供每一個字各種可能的解釋，保持文本最原始的狀態，讓我的老師自己慢慢用他對邏輯跟哲學的道行去推敲。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老人家真的很難搞！但我現在理解了，那是他和莊子跨越時空、直接進行對話的唯一方法。其他的方法，其實都會落入其他人的詮釋，混雜了自己的信念，或是時代的價值觀而不自知。
所以我也決定要採行我的老師這種「偏激」的手段，來重新認識老子，拋卻其他人對於老子的解讀，直接用純粹的理性邏輯來思辨。
我任性的藉口是：既然我長年住在海外，文言文也不怎麼好，說不定我應該利用這個現實，更大膽的跟主流的華人觀點拉出距離去還原、去解讀老子和他的《道德經》。
「如果能夠跳脫文化的包袱，直接從邏輯上面去看文本，然後去還原老子到底在想什麼，那說不定我們能夠看到新的角度，如果這是所謂的偏激，那我願意選擇偏激！」這一刻，我發現在自己身上，似乎也看到了我的法國哲學老師討人厭的影子。
既然如此，也就請先放下你所知道的老子、放下你所知道的《道德經》，試著只用邏輯去檢視，一次一句話就好，甚至一次一個字就好，試著用邏輯來還原老子的觀點，如果合邏輯的才能接受，如果不合邏輯的就要再推敲。
老子地下若有知，想必也會同意吧！
我把這個想法，也在我負責導讀的老子《道德經》哲學工作坊上提出。在討論中，也有參加者提出如果配合前後文來看，「大器晚成」在邏輯上顯得突兀，「大器免成」才跟前面的「大方無隅」、後面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邏輯上才是一致的，如果理解「大音希聲」的意思，就知道不大可能會突然接一個「不論再晚都還是要追求成功」的「大器晚成」。
「大音希聲」：你知道什麼是聲、什麼是音嗎？
這一段的討論有點技術性，是為了徹底了解「大音希聲」背後的邏輯，用來判斷到底老子說的應該是大家熟悉的版本「大器晚成」，還是後來漢墓出土版本的「大器免成」，既然老子把這兩句放在一起，表示它們必須是邏輯對稱的、相等的，我相信只要能理解「大音希聲」，就能比較好的判斷老子到底想說的是「大器免成」還是「大器晚成」。
如果覺得太枯燥，我完全能夠理解，歡迎跳過到下一段，可以不用虐待自己。
但如果你對於「聲」、「音」兩者有什麼區別，很有興趣的話，歡迎往下讀。
古今學者對於「大音希聲」的理解，大致有七種解釋：
一是認為這是說最大的聲音是沒有聲音的；
二是認為這是說最大的聲音聽來反而是稀疏的；
三是認為「希聲」即「無聲」，是在蘊醞「大音」；
四是認為「大音希聲」乃天樂，是不能用耳朵去聽，而是去感悟用那永恆和諧的龐大「天樂」；
五是認為「大音」即合道之音，主要是指對聲音情感的超越。
六是認為沒有聲音就是最強音，即什麼都不說，就是最好的。
七是認為強大的聲音是很讓人仰慕和稀奇的聲音。
為了要判斷哪一個版本最有道理，就得先知道「聲」、「音」兩者有什麼區別。
回到哲學工作坊，很幸運的是參與者有各路英雄好漢，其中三位對於這個關於聲音的討論特別重要，一個是主修聲樂的郭郭、另一個是鋼琴和歌唱老師Jenny、還有一位是教外國人學華語的老師懿德。
一開始，我們覺得有如陷在泥沼中，很難前進，直到職業是專門教外國人學習中文的懿德，告訴我們一件讓人吃驚的事，讓我意識到自己的中文理解果真很差勁。
「我突然想到，以前曾經有外國學生問過我，老師，中文的『聲』跟『音』有什麼不一樣？」
身為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大概一輩子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吧？我們都說聲音、聲音，聲不就是音、音不就是聲嗎？
可是如果真的如此的話，為什麼還會分成兩個完全不同的字呢？
仔細分辨之後，我們才發現，原來中文裡說的「聲」是音的輸出，如果以英文來說的話，就是output，方向是從裡面往外面。而「音」則是聲的接收，所以是input，方向則是從外面往裡面。
簡單來說，我們發出來的叫做「聲」，但是接受到的叫做「音」。
這讓我想到知樂堂琴齋的老師說過，在古琴藝術中，「聲」與「音」確實有著重要區別：
‧「聲」是琴弦發出的物理振動，但如果彈琴者心無定、指法不準，即使聲響再大、再鏗鏘有力，仍然只是「聲」。
‧「音」則是琴者內心的道與律動的結合，是情感、技藝與天地和諧的結果。正如《廣陵散》之激昂、《流水》之深遠，「音」承載著天地間不可言說的妙意。
所以琴音不可以僅僅是聲波的震動，更必須是一種情感的寄託與天地的對話。
如果從情感與哲理的層次來說，「聲」可以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性存在，無須解釋我們都知道。它是外界環境對人的直接刺激，比如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山谷的回音等，是自然的訴說。而「音」卻必須被賦予情感與意義。它是人通過聲的組合，將內心的情緒、思想轉化為具體的形式。
如果從「道」的角度，無論是琴道，或是老子說的道，「聲」是未經提煉的「道之表象」，可以是自然界的聲響，也可以是雜亂無章的聲波，是自然的初始，只是「音」的原料，因為「音」必須是經過昇華的「聲」，比如琴師的心在琴弦上的映射，或是修行者的心在聲中的映射。
只有「聲」跟「心」融合的時候，才會轉化為「音」，否則聲就只是聲而已。
音因為結合了聲與心，才有機會成為通向「道」的橋梁，也就是「合道之音」。
主修聲樂的郭郭，也現身說法，為我們這些外行人解釋，很多人以為聲樂家沒有樂器，其實聲樂家是有樂器的──聲樂家必須把自己當成樂器，所以他必須要先有內在的「音」，包括這些經過淬煉和內化的情感、技巧、曲目，才能夠發出「聲」。
「所以心裡的想法，只有在被說出來的時候，才叫做『心聲』。」郭郭舉例說。
原來如此！我們好像找到了頭緒。
幾乎所有大學的哲學課堂上，都會討論哲學家喬治‧貝克萊在一七一○年的《論人類知識的原則》中提出的一個思考實驗：
「假如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而沒有人在附近聽見，它有沒有發出聲音？（If a tree falls in a forest and no one is around to hear it, does it make a sound?）」
我們可以舉兩個聲音的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台灣有某位政治人物，以反對黨主席的身份發出聲音，批評總統對在野黨的作為「是在做希特勒做的事情」；此言一出，立刻遭到歐盟、德國在台協會、法國在台協會、荷蘭在台協會、以色列駐台辦事處的強烈譴責。如果我是一個對納粹歷史完全無感、但支持這個反對黨的人，那這個反對者有沒有發出讓我反感的聲音？
第二個例子是有個台灣網紅到尼泊爾參加兩百小時的瑜珈師資班，回來後後推出線上「尼泊爾正宗瑜伽」課程，短時間內就吸引了超過一‧四萬人購買，讓她在IG興奮宣布「創下線上課程銷售紀錄」，但強調「很多國家關於脈輪與呼吸法的知識幾乎失傳」等宣傳語，讓許多本地的瑜珈教師覺得有「拉踩」其他瑜珈課程之嫌，導致群起反彈。如果我既不是這位網紅的粉絲，對瑜伽也完全無感，那麼這位網紅有沒有發出讓我反感的聲音？
這兩件看起來絲毫不相干的事，從老子「大音希聲」的哲學角度來解讀，其實可以是同一回事。
首先，無論政治人物或網紅，發出來的都只是「聲」，就像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不管有沒有人聽到，確實都發出了「聲」，但這些聲，經過了納粹歷史傷痕的國家、或是本地瑜伽教師的接收，他們的「聲」必須跟自己的「心」進行了融合，才變成了「音」。但是對於一個對納粹歷史完全無感的人，或一個對網紅跟瑜伽都無感的人，這些都只是物理性的「聲」，是沒有「音」的，如果有音，也是噪音。
「聲」經過了心的作用變成了「音」，才會被「聽見」，也因此才會帶給我們喜悅或是痛苦。「心聲」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心聲已經不只是單純的聲了，而是經過內化、淬煉的「音」，被正式用「聲」表達出來。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政治人物和網紅說了什麼，那都只是眾聲喧譁之中的其中一些無意義的「聲」，會帶來區別的是我們透過思考接收到了什麼，分析這些內在的「音」，才能透過照映、還原，看見自己的「心」。
包括現在你正在讀的這本書，對於大多數把「閱讀」當作在網路上指尖快速滑過的人來說，這些生澀的文字，就像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沒有人聽見，但是如果你決定不略過，一路讀到這裡，很有可能我微眇的「聲」，已經在你的心中產生了「大音」──即使沒有其他人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