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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講/「我」是誰:直面死亡,才能誕生自我

人生最重要的,莫過於看見自己。
人的生命,本質上就是自我意識的存在。自我,包括兩個層面:個體性自我,和過程性自我。前者關注「我是誰」、「我想做什麼」及「我能做什麼」;後者則追問「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認識自我,便是要從這兩方面入手。
然而,在大多數人的認知中,「我」似乎只能透過外在的事物來定義──名字、家庭、財產、成就、失敗、目標。人們往往認為,「我」僅由這些外在的東西構成,失去了它們,「我」似乎就什麼都不是了。但顯然,這並不是真實的「我」。
那麼,真實的「我」究竟是什麼呢?
在生死學的視角下,對自我的認識,建立在對「我必死」的認知上。自我的發現,本質上是一場「我之死」的發現之旅。只有意識到「我之死」時,我們才能真正覺醒,並體會到生命的真諦。
古往今來,人類對「我是誰」這一問題的探索從未停止。古希臘的德爾斐神諭(Delphi Oracle)告誡人們:「認識你自己。」這句話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更早的特拉普修道者的問候:「記住,你將死去。」意思是,只有意識到自己終將面臨死亡,才能真正了解自己。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Cicero,前一○六~前四三)進一步闡釋:「智者用其整個生命來準備死亡。」
古埃及人有一個獨特的習俗:在宴會達到高潮時,他們會推來一輛車,上面放著一具屍體,擺放在大廳中央,讓眾人觀看。這是在提醒人們:「你終將死去!」這個習俗雖然現在看來有點極端,卻揭示了生命的短暫與珍貴。它提醒人們,在死亡的昭示之下,盡情享受生命的快樂,同時創造生命的意義,因為一切都無法重來。
古羅馬的藝術家們,在飲水的銅碗或室內鑲嵌的畫作上描繪骷髏,提醒人們要珍惜當下,享受現有的快樂。中國南北朝「古詩十九首」中,有一篇寫道:「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詩句傳遞著這樣的資訊:一個人活在世上,通常不滿百歲,心中卻總是記掛著千年後的憂愁,這是何苦呢?既然埋怨白天是如此短暫,黑夜是如此漫長,何不拿著燭火,日夜不停地歡樂遊玩呢?人生應當及時行樂才對啊!何必等到來年呢?
從古今中外對「我是誰」這個問題的回答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共同點:認識到自己的必死性,是思考「我是誰」的前提與基礎。自我的發現之旅,本質上是一場「我的死」的發現之旅。
法國學者弗拉基米爾.楊凱列維奇(Vladimir Jankélévitch,一九○三~一九八五)提出了「第三人稱的死亡」,描述人類對死亡的認知過程:從旁觀他人的死,到感悟「你的死」,再到直面「我的死」。
我們高機率不會參與陌生人的死,他們的逝去和自己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們也許會因為好奇心強而被吸引到現場,或者在新聞中看到相關報導,但在潛意識中,常會把自己與其分開,習慣於:「人皆有死,張三是人,所以張三會死。」的邏輯。但是,其實這是一種帶有欺騙性的思考方式,因為它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當人們旁觀陌生人的死亡時,往往會覺得與自己無關。我們可能會參加各種告別儀式、瞻仰與祭祀活動,死亡變成了正在處理的日常事務。這種「物化」(Objectification)處理之後,我們把他人的死亡當作一種客觀事件,暫時擺脫了對死亡的恐懼。盡管每個人都註定要死,但我們似乎認為自己不會直接面對死亡,所以才採取這種物化的策略。這並不是自欺,而是可以理解的。物化死亡,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的日常生活一直處於陰影之下。在楊凱列維奇看來,這種情況叫作「第三人稱的死亡」,亦即關於其他人的死亡,缺少一種神祕感。
當死亡發生在朋友或親人身上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便是上文提到的「你的死」,也就是「第二人稱的死亡」。朋友和親人是我們親近的人,從根本上說,他們就是「你」的一部分,他們的死,有點像我們的死,但又不完全是,也不同於社會上某個人的死。準確地說,它介於他人的死,和我們自己的死之間。
死亡會發生在我們熟悉的、有聯繫的,甚至深愛的人身上,說不定哪一天他們就會離開人世。試想,如果最愛的人逝去了,該怎麼辦?只有這時,人們才會深刻地意識到:深愛的人,其實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因此,他們的死亡,也意味著自己的某一部分消失了。這種消失猛烈地衝擊著我們,讓我們痛苦,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親人的死亡,使得我們接近「你的死」,帶來真正的覺醒,與生命觀的改變。
從他人的死亡,到親人的死亡,最後,我們終將直面自己的死亡,也就是「我的死」。這就是「第一人稱的死亡」。一個簡單的道理:「每個人都會死。我是人,所以我也會死。」死亡是關乎每個人的,無法逃避。
「我的死」,本質上即「自我意識之死」,看似僅是肉體死去,實際上意識也隨之而逝。我們常把自我意識看作人類智慧的最高境界,對自己的認識,也不斷強化了對死亡的認知。死亡不僅是認識物件,而且左右著認識本身。透過思考死亡的意義,我們能更好地認識自己的生命,從而完善自我。所以,死亡可以被看作思想的源泉。
說了這麼多,最後,我們來說說開頭的那個問題:「我是誰?」
基於「我的死」,個體才能獲得真正的生命覺醒。所以,答案很明顯了:只有「我的死」,才能讓我們知道「我是誰」、認識自己。
人類對生命意義的理解、人生規畫,以及所有的創造活動,都建立在對「第一人稱的死亡」──即「我的死亡」──的深刻認知之上。所有生物都會死,但人類能意識到死亡的不可避免性,因此感受到深切的痛苦。如果只是在死亡臨近時觸發本能直覺,就不會有那麼多煎熬,更不會產生文化上的反思與應對。對死亡的自覺,正是人類自我意識的核心體現。
死亡,是每個人生命中唯一且不可避免的事件,每個人只能死一次,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種唯一性,使得死亡與自我休戚與共。意識到「我會死」和「我的死」,是人類走向獨立和成熟的重要標誌。透過意識「我的死」,我們才能理解「我」的唯一性和不可替代性,從而更深刻地認識自身。
正如《懺悔錄》(Confessiones)的作者奥古斯丁(Augustinus,三五四~四三○)所言:「只有面對死亡時,一個人的真正自我才能誕生。」對死亡的認知,不僅讓我們意識到生命的有限性,也促使我們思考,如何在有限的時間裡,賦予生命意義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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