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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宗教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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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 論】
  宗教出自人類憧憬偉大或無限甚於憧憬有限的自己之天性,是故,世界上任何民族皆有宗教,任何國民多少有宗教的發展。然隨從其國民賦性、歷史境遇的不同,或長於美術,或於文學開發特盛,又或工業為主,或於宗教發展,偏向國民的歷史活動,吾人若於此世界探求最具宗教性的國民,首先必須指向印度與猶太。此二者的歷史幾乎是宗教的歷史,其社會的政治的活動,無一不與宗教有密切關係。猶太人的宗教起於大自然崇拜,成為國民的最上神之信仰,開發出律法的宗教道德。於其正義的觀念與不安悲慘的境遇之中,產生基督救主的大宗教。其宗教史含有無盡的趣味,而此宗教的猶太國民於其分散流寓的今日,仍依其律法的宗教結合。猶太的宗教史如亭亭衝雲之巨柏,大幹茂葉,足以令其他群草諸木仰瞻其風。然若相較於印度宗教史,猶太的宗教史一如彼協姆民族居地的平沙渺漠,雖是浩瀚廣大,卻不無單調冷索之憾。反之,印度雅利安之宗教史,如其國土之高岳峻峰,長江大河之綿延不絕,草木花卉鬱蒼蓁蓁,奇獸怪禽馳驅飛翔於其間,實令人耳目一新,應接不暇。
  印度宗教史發端於豐富構想大自然崇拜,出自哲學的考察,出於虛形的儀式,或以嚴厲慘烈的苦行求其解脫道,或以放逸肉欲淫荒得其快樂天界,陰鬱的沉思冥想形成沉痛的無宇宙論的世界觀,疏懶的考察與希望形成神怪的神祕說。如是,上下三千餘年廣袤數萬里的印度宗教史,可以說相較於暖熱的印度國土其動植物之豐穰更為豐富。此因印度雅利安民族其本性就是宗教的,又有凡事皆趨於極端之風。其宗教史上,任何境遇一旦發生,即徹底發展追究之,故成極端之弊。是故,重視古典教權的印度人於其宗教卻是極盡變化,師法最極端的禁欲苦行的彼等,另一方面卻放恣肉欲;最尊重師主的彼等,另一方面,卻又獎勵唯我獨尊的思想。一方面,於其內養成婆羅門教偉大的思想系統,於其外有佛教的綻放鴻大慈光,然而另一方面卻沉溺於偶像、庶物之崇拜,禁厭咒咀之迷信而不知出路。印度之宗教史可說是宗教一切種類形式最為完全的陳列場,既有偉大者,也有卑下者,健全者與病者相連。任何信仰,任何儀式幾乎皆可於其中發見,印度宗教之研究可成一切宗教研究之端緒或概論,又可見其終極與歸著。
  印度宗教其自身儼然成為一科之研究,其中自有極大價值,另就彼與外國宗教之交涉,給予他國的影響感化而言,其重要價值亦不少。
  如同印度語言之研究成為語言學之基本,對於印度宗教之研究足以令人捨棄僅以基督教為宗教之偏見,而生起廣泛深入研究一般宗教的興趣。亦即依據比較語言學之結果,釐清印度人與波斯(伊朗)民族之血緣,乃至彼與印度格爾曼民族的關係,此外,亦得以約略了解彼等的原始宗教。尤其得以了解希臘羅馬的神話以及古德意志民族的民間崇拜—皆由其太古的格爾曼印度時代發生,印度宗教的研究幾乎成為雅利安民族宗教研究中軸。
  印度宗教給予其他國家的影響亦甚為廣大,諸多學者認為其與希臘的初期哲學有所關聯,此說於今日尚未獲得事實證明,故暫且不論。希臘的後期哲學,亦即如新柏拉圖派、歷山府哲學,承受印度宗教影響者不少,如其分出論、輪迴論,皆養成於印度風。初期基督教亦不能脫此範圍,耶穌其人的厭世觀念,約翰的出世間的苦行,皆有印度的形跡。羅馬正教的儀式,例如數珠、剃髮,終究不能於印度之外求其源。歐洲近世的思想與印度的交涉,於叔本華一派的思想中特為明顯。至於東方的受印度宗教感化,任何人皆不能忽視。佛教之潮流滔滔流貫西域、西藏、蒙古、中國、朝鮮、日本、南洋、暹羅、緬甸、安南等地,迄今仍支配東方數億人心。一如佛教,印度教的思想習俗亦浸潤此等諸國,此等諸國之宗教若缺印度宗教史之知識,則如失關鑰。
  宗教研究必須以印度宗教史為其中軸,況且千年來長浸於佛教感化的吾邦之宗教研究者。

印度之國土及人民
  亞洲大陸突出於南印度洋,形成三大半島,東印度、印度以及阿拉伯,古來或稱此三半島為印度,然今吾人所稱之印度,唯指其中央之半島的印度。
  印度半島恰如舌狀,突出於南海,其北有高峻的雪山山脈,南則擴及熱帶豐穰多雨的廣大之域。其地勢自成四分,亦即信度河平原,恆河平原,雪山山地以及德干高原。此四區隨其位置地勢之差異,歷史上亦呈現各異之結果,成為異時異種活動之舞臺。
  信度河發源自喀布爾、迦濕彌羅山中,流貫西部平原,其幾多潀流支流灌溉沙地,滋潤此大平原,垂涎此地豐穰的西方諸國為此開啟諸多民族進入印度之端緒。亦即雅利安民族首先進入此地,以此地為其吠陀時代之舞臺,諸多吠陀讚歌主要成於此地,是故,婆羅門稱此地為梵詩人之地(Brahmarshi-desha),印度宗教史之始亦在於此地。而「印度」此一國名,亦由此河之名—信度所轉成。印度雅利安民族以在此地會合的大河,作為彼國之名稱,加之,希臘文化輸入之媒介的亞歷山大之入侵,回教徒之侵入皆因於此地之豐穰,而後世錫克教興起,雄霸於一方,亦在此平原,信度河在印度史上的重要性,不言可喻。
  越過橫亙於信度平原之東的丘陵地,即是恆河上游。此大河彙集無數潀流,其滔滔五百里,流貫於雪山、賓闍山脈之間的區域,即是恆河平原。恆河河畔即是印度心髓,其歷史上的活動主要起於此地,故婆羅門稱此地為中土(Madhya-desha),婆羅門教於此地隆盛極盡,諸多哲學之產生,佛教之興起,阿育王、力日王之出世,諸多宗教的活動等等主要起於此地。恆河即是印度之中的印度,有名的寺院、重要的聖地今仍多存於此地,後世的印度教徒視恆河為神聖,相信投此水致死為生天之道。
  雪山山脈是印度半島北面之屏障,三千多公尺至九千多公尺的高岳峻峰,蜿蜒兀立於東經七十五度至九十五度之間,北隔西藏高原,遙與崑崙、阿爾泰山脈相望,南面崢嶸兀突,下瞰恆河平原,此一區域峻嶮冱寒,雖非人類棲息之處,然由此山脈所注下的其凝結南印度洋送來之水蒸氣,令恆河平原形成多雨豐饒之地。雖然如此,此山脈其山腰及山麓的人類可居之地,因於與他界遮絕,故形成逃亡者隱蔽之處,亦產生出特異宗教,諸如迦濕彌羅、尼泊爾佛教即是。
  恆河平野南方一帶之山脈是賓闍山脈,此山脈以南是高原,西面急斜入阿拉伯海的西加特(Ghat)山脈,東面則從東加特山腰遠延及於孟加拉灣,此高原地帶是德干高原。一般而言,此南印度屬三百乃至一千公尺的突高地,山地森林之風趣自然異於北方平原。山岳起伏森林密茂之地,難被他人侵入,故為印度雅利安人所迫的原住民逃來此地,幾百年之間,隔絕雅利安的文化及宗教影響,得以保存其信仰與習俗。印度雅利安人所以稱此地為埋於茂林,其因在此。其後雅利安文化波及南方時,注入新分子於印度教的,即出自此地,近古宗教的活動亦多出於此地,例如龍樹的給予佛教變化,商羯羅所倡導的印度教之復興,皆出於此地。信度及恆河平原可說是雅利安文化根據地,而雪山及南方的山地則成為雅利安以外的文化養源。
  溫帶的緩和的信度平原,熱帶的多雨豐饒的恆河平原,如同雪山及南方山岳地方,綻放出印度宗教史上的異彩。而立於此舞臺,進行其歷史活動的民眾,非屬單一民族,印度之宗教史雖以印度雅利安民族為其中心,然其變遷亦多因於人種的勢力移動。
  太古的印度人是來自東北方的西藏、緬甸的黃色人種,中國、蒙古語至今猶存於其語言之中。進而可拉利亞種亦來自東北,早已瀰蔓於印度一地,其後多拉烏達民族形成強勢團體,從旁遮普入侵印度,逐出先前居住此地的民族,佔領此豐饒之地。彼等於酋長的統領之下,形成農牧社會,又約略發展貿易、建築等文明。可拉利亞人大多崇拜森林之靈及幽鬼等,多拉烏達則將蛇視為如同具有生產力的大地而崇拜之,或視蛇具有生產威力的表象,崇拜鄰迦(亦即男根)。多拉烏達雖壓制可拉利亞,並未敵視之,共同雜居於印度。可拉利亞迄今僅散居於北方山中及賓闍之東,多拉烏達今日猶然存在,其勢力之影響屢及於印度雅利安,行政收稅的組織中,仍存彼等遺風,尤其佛教之後的新起婆羅門教承繼彼等的宗教不少,彼等雖然力微,卻不容忽視。
  紀元前二千餘年的古可拉利亞與多拉烏達定居印度國土時,有一優等民族從中亞跨踰興都庫什山頸,入侵印度西北信度河上游的旁遮普。此一民族與今日歐洲人、波斯人等同一祖先,原本居住在中亞奧克索斯河畔,此時不知因於何故開始移居四方。此一民族被總稱為雅利安民族。雅利安民族尚未分散,共居於中亞時,是以農牧業營生,亦知曉紡織、裁縫、鍛鐵等工業,已具有完整的家族關係。彼等的宗教是將大自然的光明現象視為神而崇拜之。相信有關此等諸神的若干傳說。
  於此太古時期,既已開發如此文化的雅利安民族其中的一部分開始向東南移進。此移進隊伍中的一部分於途中,轉向西南,定居於波斯,成為今日的伊朗民族,另一部分則更向東南前進,抵達今日印度西北隅,印度宗教史之舞臺即開啟於此地。

印度宗教史的時代
  入侵古印度的雅利安民族的大自然崇拜乃是印度宗教成立之端緒,爾來屢經幾多變遷,直至今日。其變遷之因或因於宗教發展的自然演變,或因於外部的刺激或輸入,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自身的宗教觀念之外,其變遷之因出自他國的政治社會者尠,大多因於民族之變遷興敗。為印度風土所化的印度雅利安其宗教所以成為婆羅門教,所以釋迦族中有佛教之興起,新婆羅門教所以出於原住民的勢力之中,其因在此。今依其大致之遷移,將印度宗教史的時代作如次區分:
第一期 吠陀神話時代,大抵西元前千年以前
第二期 奧義書哲學考察時代,西元前千年至西元前八百年前後
第三期 婆羅門教屹立時代,西元前八百年至西元前五百年前後
第四期 佛教革新時代,西元前五百年至西元前後
第五期 宗教混亂時代,西元至西元九百年前後
第六期 印度教確立時代,西元九百年至一千二百年前後
第七期 西教輸入後的印度教改革時代,西元一千二百年至現今
  吠陀的神話即是印度雅利安民族的太古大自然崇拜的信仰,此一信仰出自定居信度上游的時代。單純地將大自然的光明現象及物素視為神而崇拜之,祭祀之,供以犧牲,希望藉此博得諸神歡心,希望仰其助力遂其所願。然此中已有祭司制度,從而彼等的思辨言論顯然能支配影響民眾信仰。
  至第二期,其思辨的傾向大為開發,祭司一族耽於深邃的考察,形成幽玄的哲學組織,其神祕的萬有神的哲學藉由奧義書等典籍得以存於今日。此時代紛起的諸哲學派堪稱印度哲學思想之高潮。
  一方面,哲學的諸說如此競起,另一方面,所謂的婆羅門教從太古宗教脫化而出,漸次鞏固其教權,作為宗教司管者的婆羅門族位居此民族中之最高位,確立其社會制度的《摩拏》(Manu)法典即成於此一時代。此第三期即是以婆羅門階級制度為其根基的社會性的宗教道德的時代,而如此的宗教道德益發鞏固之後,社會上的一切皆成為化石,其信仰毫無精神,道德方面,只是出自違背人情的他律,實際上,無法教化民眾,不能安立民眾。
  第四期即是佛教革新婆羅門教,以及耆那教、瑜伽等諸派興起的時代。社會的腐敗,宗教上的偏見終須經歷偉人洗滌,剎帝利族所出的偉人─釋迦牟尼喬達摩應此時勢之必要而出,宣布其無我之大道,提出注重戒律的清淨佛教。此新宗教頓時形成淨行士之大團結,大受王者尊信,獲得民眾歸依,令超然於三族之上的婆羅門族了無顏色,以摩揭陀國為其傳教中心,傳播於五印度。此教之興起是在西元前五世紀中葉。自此,佛教之教勢駸駸日進,西元前三世紀,獲得阿育王護持,彼派遣傳教師行至四方,又屢出其有名的宗教法令,此時,實是佛教隆盛之頂點。佛教隆盛時期,婆羅門雖是屏息,卻非完全失其餘勢,彼等常伺機圖復其古。耆那教與佛教具有相同的傾向,是同一時期出現的新運動,爾後其勢力所及之處亦不少。瑜伽派亦出於此一時期,可以說是婆羅門精神的新運動。
  第五期呈現的是各種宗教互相對峙又互相混淆之態,信仰思想界紛紛擾擾。佛教稍衰,婆羅門教漸趨復古之勢,然數百年之間,兩者並無太大興替。兩教對立的結果是,彼此皆不能維持或擴張己之特質,因而產生彼此混淆包容之傾向。加之,多拉烏達等原住民的信仰習俗滲入雅利安人之中,西北入侵的月氏族勢力的擴張,導致教界混沌至極。於此混沌之中,佛教漸失其立腳地,新時代的婆羅門教漸次攝容之,因而形成新印度教。
  第六期的初期,有八世紀的鳩摩利羅與商羯羅等二婆羅門出世。彼等的熱切的破邪顯正運動,一方面,得以大成吠檀多的宏大哲學,另一方面,給予外道痛切打擊,頓時一振印度教面目。商羯羅刷新印度教的結果是,導致存在於印度教中的各種各樣的傾向各自定形與分化,印度教的分裂至此明顯成立。印度教分裂成立且定形之後,因於印度人其性容易趨於極端,故其弊害病態亦層出不窮,腐敗爛壞不可復收,改革之必要再度落在印度教頭上。
  第七期即是改革印度教的企圖處處萌生之期,而其革新勢力雖皆從內部湧出,然主要的催生者是外在,亦即西來的回教及基督教,例如欲以回教精神洗滌印度教的,是迦比爾、那那克,以及作為新時代阿育王的阿庫哈爾大帝,而咀嚼基督教心髓,意圖復興印度教真正精神的,則是梵教會。雖然如此,印度之宗教正如肥胖又含病毒之老人,病既入膏肓,則不容易治。迷信雜行滔滔於其宗教界,其狀恰如日本宗教界,疲癲煩悶,揚手則不能動足,全身之健康不容易刷振,新鮮光明之路不知何日得以到達,期待偉大的宗教洗滌者出現,可以說印度與日本實無稍異。讀者必須注目其太古以來的宗教發展,始可言其病根之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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