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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簡單的步行

正念步行很簡單,你現在就能做,只要一步一呼吸即可。如果你還活著、雙腳能走,你就有了你所需要的一切。
正念步行很困難。我們無法控制的力量驅使我們倉促應付,在工作與人際關係上跌跌撞撞,日復一日地疲於奔命。我們何去何從?我們會知道自己已經到了目的地嗎?在離開人世之前,我們會停止汲汲營營、四處奔波嗎?
正念步行是徒步禪的基礎。訓練你自己停下不顧一切、飛奔衝刺的人生腳步,深入觀察並領會當下的深沉之美,是我們可以做的最困難、也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徒步禪即為在大自然中進行正念步行,這也是實現這項改變最令人滿足的方法之一。
停止你匆匆忙忙的習慣,關掉音樂、新聞、播客,並敞開心扉去感受森林、溪流、山巒、草原、沙漠(甚至是從人行道路面裂縫中冒出的雛菊),都能深刻地改變你對世界、以及對自己置身其中的體驗。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以步行的方式抵達某個地方。而徒步禪的最基本原則,就是在每一步中抵達你的目的地,而且不再讓自己迷失在關於過去或未來的思緒之中。就像行禪(walking meditation),徒步禪並非一種運動,而是一項樂事;我們步行並不是為了要抵達任何地方或是獲得任何事物,而是為了享受步行。我們訓練自己的心智專注於當下,如此一來,我們才能讓此時此刻成為幸福的時刻。
正念步行的簡單性中蘊藏了深具變革性的力量。把一隻腳踏在另一隻腳之前,這個看似簡單又常被忽略的邁步動作,就是正念行旅的核心,有助於個人與集體走上解脫之道。當我們的身體感受到穩定與智慧時,我們就不會被憤怒、絕望等強烈情緒左右,也能有智慧地應對現今社會與地球所面臨的重大生存危機,像是氣候變遷、政治局勢動盪不安,以及日益普遍的暴力行為。
然而,將禪修融入戶外的活動不僅是自我關懷的做法,更不只是增強我們在困境中保持專注能力的鍛鍊,也絕非某種為達目的而採取的手段。放慢腳步,讓我們的步伐與呼吸的節奏同步、在具體的細胞層面上認知到「相即」(interbeing)(我們與自身以及周遭事物相互依存的共生關係),是一種影響深遠、改變人生的體驗。
身為沿襲梅村「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傳承的兩名禪僧,二十年來,這就是我們所遵循的道路。「禪」(Zen)源自梵語字根「禪那」(dhyāna),意指「沉思靜修」(meditation)。入世佛教是由我們的導師一行禪師與其他法師在越南發起的一項運動,旨在讓佛法的實踐能與時俱進,契合時代所需——因應並解決暴力、貧困、社會不公等現象與問題。一行禪師與他的同伴們致力於爭取和平、終結法國殖民主義的苦難、以及其後六○年代與七○年代越南共產黨勢力與美國勢力之間的戰爭。
一行禪師,也就是我們尊稱的「導師」(Thay)(越南語中表示尊敬之詞,通常翻譯為「老師」,發音類似英文單字的「tie」),因其致力於和平而被驅逐出越南之後,創辦了梅村,並一脈相傳、沿襲至今。從一開始,梅村的傳統即根植於一個承諾:將禪修墊上培養出來的慈悲與清明帶入世間,關注各個層面的苦難與不公義。個人的轉變與行動息息相關。藉由正念步行來培養我們的深刻覺察——不僅是對自己的身體、更是對自己與大自然的連結——是我們傳承中極為必要的修行方式。
身為徒步旅行且開設徒步禪禪修營的禪僧,我們熱愛大自然,熱愛感受腳下的大地。正如我們將在本書中分享,正念徒步旅行為我們帶來了深遠的療癒與平靜,因此,我們希望能讓盡可能多的人有機會來體驗這項看似簡單、卻深具變革性的活動。
大部分的智慧傳承體系(禪宗也不例外)都會提供靜修課程,作為個人在團體的支持下深化修行、安定內在、以及敞開心扉的長期機會。當我們提到「禪修」、「修行」、或「我們的修行」時,我們指的是可以增強正念、平靜感、慈悲覺知與行動等各方面的日常行為,從呼吸到端坐、步行、飲食、甚至刷牙。這類的禪修營往往會由禪修中心來舉辦,參與的學員會待上數天或數週,遵循共同的修行與反思課程安排。徒步禪禪修營將這樣的課程帶入更原始的自然荒野之中,人們背著背包、帳篷、雨衣、鍋碗瓢盆來到這裡,一起把我們的修行帶到山徑上、帶入大自然。
置身大自然
大自然無所不在。我們的身體由植物、陽光、水組成,雜草在散落各城鎮廢棄的尺寸之地上生長;就連我們的機器與基礎設施,包括鋼鐵、混凝土、塑膠,也都是由取自大自然的元素所製成。人造與天然,只是我們創造出來的概念。不過,本書著重於探討的是我們在那些未開發的自然棲地之中的體驗;這些棲地不但孕育了我們,對於人類這個物種在地球上的發展來說,更是不可或缺。
在野外(無特定結構或規則的大自然)專注於正念體驗並進行正念運動,對正念的初學者來說極有幫助。置身戶外人為干擾程度較低的自然景致之中數小時、數天、或甚至數週,那種開闊的空間感是絕無僅有、獨一無二的體驗。在廣袤的天空下被綠樹或其他植物所圍繞,這樣的體驗提供了我們珍貴的機會,去探索我們的困境與療癒等人類經驗、並與其建立起連結。對我們的身體以及我們與地球的相互連結性保持覺知,將與我們許多人在城市環境中的居住經驗形成鮮明的對比;在喧鬧繁忙的城市中,充滿了令人分心的事物與永無止盡的感官刺激,要保持穩定平衡、冷靜專注並不容易。隨著網路的日益普及,人們即使在遠離城市時,仍然脫離不了廣告、消費主義、娛樂、社群媒體、新聞等干擾。
在森林、草原、沙漠、或山坡上,外頭的大自然充滿了未知的事物。現代的生活方式可能讓我們早已忘了在戶外該做什麼、以及該怎麼做。未知的事物令人恐懼,我們可能會覺得住在屋子裡、或者開車去上班更加舒適。儘管如此,我們不妨觀察長時間待在這些「盒子」般的房屋裡,如何影響了我們的心智;心智反映出它的安棲之所,如果我們不留意,我們的世界觀就會被劃上非常清晰的界限:這是我的,那是你的。我們會變得領域性極強、過度依戀我們的盒子。由於不習慣長時間待在戶外,我們會覺得有些抗拒、感到疏離或恐懼,從而無法深入感受並沉浸在正念之中。透過將正念具體化的做法,我們記起了寧靜存在的豐富底蘊;而在大自然的聲音中,我們得以體驗到這樣的寧靜。
無庸置疑,暫時切斷我們與外界的電子聯繫需要勇氣。但是當我們這麼做時,沉浸在大自然中能幫助我們與自身的完整性、穩定性、以及一種敬畏感如實地建立起連結,而正是這樣的敬畏感,讓我們得以處理自己的焦慮、憂鬱、以及恐懼。抽出時間給我們的內心以及周遭的一切,在腳下的大地與頭頂的天空之間,找到一方可遠離現代塵囂、稍作喘息之處,讓我們可以擺脫節奏飛快的都市生活、改變我們的存在與思考方式;我們找到空間來平靜自己的思緒,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並培養對自己的思緒與情緒的深刻覺察。
在大自然中修行正念的做法,深植於禪宗的傳承之中。佛陀習慣在戶外禪修靜思,並且請他的弟子們在出家為僧尼時,走出他們「滿是塵土的擁擠屋舍」。這些早期的修行者學會了在戶外生活,與四季更迭和諧共處、並親近大自然的元素。
但是,佛陀並不是在鼓勵他的弟子們離家去學習如何當個好的野營者。隨著我們對大自然的理解不斷加深,我們也開始認識自己的心智與情感;我們領會了能讓自己得到解脫的深刻真理。觀察大自然,我們會認識到萬物變化無常,同時,我們習以為常的恐懼也會開始失去它的掌控;藉由孕育我們的大地來訓練我們的心智思維,就能體驗到持久的改變。即使你從小沒有機會接觸戶外,也可以從現在開始。
為了重申至高無上的自由、奔放、創意無限、美好無比的本性,我們必須藉由拋棄舊有的訓練,才能重新訓練自己跳脫自身所處的框架、並解除當前的種種制約。唯有如此,我們才得以從衝動走向良知,為個人與地球福祉建立起穩固的基礎。


《關於步行》

鳥兒可以飛翔、魚兒可以終生在水下生活,但是對人類來說,正如臨濟禪師(Zen Master Linji)所教導,真正的奇蹟是行走於大地之上。生物進化的科學證實了他的洞見。我們的雙腳、腳跟、腳趾、阿基里斯腱、臀部、腰部、頸部、內耳、以及眼睛的反射動作,都經過獨特而專門的進化,使我們能夠直立行走並奔跑於非洲大草原(African savannah) 上。這是一個真正的奇蹟,然而,我們每天都將這個奇蹟視為理所當然。
我們的修行,就是要讓踏出的每一步都抵達目的地、安住於當下,並且享受這樣的步伐;而為了享受這樣的步伐,我們得先對自己的步伐有所覺知。無論這聽起來是多麼地顯而易見,說起來還是比做起來容易得多。當我們行走時,往往只想著過去、或是計畫未來,無法全心專注於自己當下的步伐、自己的雙足與身體。我們也無法全然享受自己的步行。唯有擺脫對過去的悔恨、對未來的擔憂、以及對當下強烈的情緒,我們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與解脫。
當我們練習徒步禪、行走於大自然的同時,我們也踏上了一條靈性之路。在徒步旅程結束時,我們可能已經到了某個地方,所以我們可以說,那是我們的目的地;但是,如果我們只想到目的地,就會在行走的當下錯失許多發生在我們內在、以及周遭的奇妙事物。享受行走時邁出的每個步伐是一種需要培養的習慣,而非憑空出現的行為。我們透過灌溉內心幸福與專注的種子、並且有意識地選擇能讓我們享受行走的情境,來養成這種習慣。
我們的心中有許多種子。我們的心靈與心智就像花園,充滿了似錦的繁花與美好的種子,蘊藏著幸福、寬宏、善良、愛的無限潛能。然而,一切都需要滋養(某種形式的養分)才能生存。植物與花朵需要水分、土壤、陽光、以及空氣才能成長,同理,我們的幸福也需要滋養才能綻放,譬如經常抽出時間去散步、與好友一起品茗、欣賞夕陽美景等。倘若沒有滋養,任何事物都無法長久維繫。
快樂是一門藝術;而當我們受苦時,學會如何認知痛苦並關照它,也是一門藝術。要走上通往幸福的道路,我們必須能夠關照自己的痛苦。關照痛苦,就是在關照幸福。
在全世界任何城市的任何一條街道上觀察來往的行人,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看到人們往往一心多用,一邊講電話、一邊吃東西,匆匆忙忙地趕往他們的目的地。這就是我們共同而普遍的傾向:我們行走時想著自己的目的地,並設法在途中盡可能多完成幾件待辦事項。行走只是為了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即便我們專注在行走這件事上,我們的注意力還是可能被自己的手錶分散——這只手錶藉由計算步數或燃燒的卡路里、以及測量心率或步行距離,來衡量我們與未來目標的差距。
在寺院裡,我們只有一種行走的方式:行禪。身為比丘,我們練習在行走時保持覺知地踏出每一步。在禪堂裡練習時,我們會走得非常慢:吸氣時走一步,吐氣時再走一步。行走時保持靜默不語,這讓我們能保持覺知,完全地專注於自己與周遭的一切。
然而,行禪既可在室內練習,亦可在戶外進行。一行禪師親身感受到,在戶外接觸大自然時所邁出的正念步伐,可以為我們帶來強大的滋養與療癒力量;這樣的體驗讓他深受啟發,於是他將傳統的行禪練習帶出禪堂、帶入了大自然。這對東亞的佛教徒來說,不啻是一項革命之舉。
正念沒有固定的速度。在我們的徒步禪修營中,我們會練習以一種能讓自己保持正念的速度行走;我們的速度也許與步道上的其他徒步者差不多,但我們是以帶著正念覺知、輕鬆自在的方式在行走。每走一步,我們都會把全副注意力放在呼吸與步伐上,從而讓自己回到當下。當我們全心專注於呼吸與步伐上時,奇妙的是,我們關於過去與未來的思緒都會消失;我們的焦慮、甚至某些根深蒂固的煩惱也都會消退。我們得以全然活在當下、全心感受生命的奇蹟。
能夠像這樣地把心帶回當下,就能完整地滋養我們的身心並帶來療癒。如果我們注意到自己的思緒紛飛,僅需接受這個事實、不帶任何評判,然後把注意力帶回正念步行上。我行走時有喜悅的感受嗎?我們也可以自問:
我行走時快樂嗎?
我行走時是否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沒有計畫、沒有一定要去到哪裡?
我是否行色匆匆?
我是否享受自己的步伐?
我們可以訓練自己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行走,不受目標或目的地所束縛。我們可以練習在每一步中抵達目的地、安住於當下。我們可以學習在每一步中觸及平靜與幸福,而不必在遙遠的未來尋找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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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讓呼吸與步伐合一
這項練習可以藉由協調你的呼吸與步伐,幫助你回到當下。首先,穩定地站在地上,感受腳下的大地,與這片土地以及你的呼吸建立起連結。你也可以把雙手放在腹部,感受它隨著呼吸的起伏。
在行禪時,我們僅需自然地協調自己的呼吸與步伐,而毋須刻意地去控制或強迫它們如何運作。當你掌握了這項技巧後,就可以用任何速度來練習正念行走;不過剛開始練習時,放慢速度會很有幫助。舉例來說,我們可以練習一步一呼吸,同時專注在身體的感受上。行走時,對自己默默覆誦以下短語:

吸氣,我踏出左腳。呼氣,我踏出右腳。
吸氣,左腳/呼氣,右腳。
吸氣,我覺察到左腳底與地面的接觸。呼氣,我覺察到右腳底與地面的接觸。
吸氣,左腳/呼氣,右腳。
吸氣,我的左腳踏實地抵達了目的地。呼氣,我的右腳回到了當下的家。
吸氣,我抵達了/呼氣,我到家了。
吸氣,左腳邁出,我全然專注於此地。呼氣,右腳邁出,我全然專注於此刻。
吸氣,此地/呼氣,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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