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文】芬芳貝葉
芳貝（Phuong Boi），是我們幾位朋友在越南中部高原建立的靜修處，也是我們更新佛教工作的一部分。芳（Phuong）的意思是「芳香」、「稀有」或「珍貴」。貝（Boi）是貝葉，一種棕櫚葉（扇形棕櫚），古時佛陀的教導就寫在貝葉上。──一行禪師
1
1962年6月26日
紐澤西州梅德福
「芳貝不屬於我們，我們屬於芳貝。」
我身處的小木屋名為「波莫納」（Pomona），在紐澤西州北部的樹林中。我在天黑時分抵達。第二天清晨的美景和寂靜讓我驚嘆，令我想起我們建於越南中部高原的芳貝庵。芳貝是一個能夠讓我們療傷、深觀自己內在和周遭的地方。當陽光灑在湖水上時，鳥兒的歌聲響徹整個森林。
今年初剛到紐約時，我無法入睡。那裡太嘈雜了，即便到了清晨三點還是一樣。有朋友給我耳塞，但我覺得戴耳塞睡覺不舒服。幾天後，我開始能睡一會兒，看來這關乎習慣。我認識一些人，沒有鬧鐘滴答聲就無法入睡。當小說家強（Cuong）到訪芳貝時，大老山林（Dai Lao Forest）的寂靜令他整夜無法入眠，因為他習慣了西貢晚上嘈雜的交通聲。
清晨，我被波莫納的靜謐喚醒，鳥兒的歌聲一點也不擾人，反而令森林的寧靜更深刻。我穿上僧袍走出屋外時，知道自己正處於天堂。波莫納位於湖邊，這個湖比大叻的春香湖還大。晨光在清澈的湖水中閃爍，湖岸樹木在水中清晰呈現的形態和色彩，告知夏日正在消逝，秋季將近。我來這裡是為了避開城中的暑熱，在哥倫比亞大學秋季課程開始前，在森林小住數週。
忽然我聽到一陣輕輕的笑聲。我走去尋找這些聲音，在門前的小徑走了約二百公尺，來到一寬闊處，那裡建有數十間像波莫納一樣的小木屋。我看見十多名孩子在戶外的盥洗間洗漱，那是給七歲至十歲孩子露營的切諾基營地（Cherokee Village）。那天我一直跟孩子們在一起。他們發現了一隻帶白點的金色幼鹿，給牠命名為「迪天努」，並餵牠吃新鮮牛奶加麥片和柔嫩的高麗菜葉。
我帶了幾本書，但還沒有時間閱讀。森林如此幽靜，湖水碧藍，鳥兒的歌聲悅耳動聽。有時我整日待在樹林裡，悠閒地在樹下漫步或躺在柔軟的苔蘚毯子上，雙臂交叉望著天空。在這些時候，我是另一個人，或者準確地說，我在這樣的時候是「真正的我」。我的認知、感受和思想都與我在紐約時不同。這裡每樣事物都顯得更明亮。昨天，我撐小船到一哩外湖的北端。我流連於睡蓮中，回程時落日將天際染得紫紅，天色很快轉暗。如果我再延遲片刻，就找不到返回波莫納的路了。
這個森林不像芳貝那樣有山棯，但有與它顏色一樣的甜美藍莓。今天，我和兩名八歲男孩一起摘了一些。我們吃了一堆，直到嘴巴變成了藍色！他們一直說話，其中一人說，他昨晚見到一個頭上有角的魔怪伸手到帳篷抓睡著的孩子，說得彷彿跟真的一樣，但我猜想是夜間巡視營地的指導員。
我聽了之後，笑著繼續摘藍莓。那個男孩退後一步，大聲問我：「你不信，是不是？」
我說：「我相信，但只相信一點點。」
「為什麼？」
「因為你講得讓人難以置信，要相信一點點也很難。」
他看起來很沮喪。
那天傍晚，兩個孩子來到波莫納，宣稱他們都看到那個魔怪，語氣非常堅定，我被迫認同。
「好啦，我相信你們。」
他們滿意地返回自己的營地。
在這樣的日子，我思念芳貝。大老森林的草木比這裡更繁茂原始，我們甚至在那裡遇見過老虎！很多個夜晚，我夢見芳貝。夢裡總有障礙阻止我進入芳貝。愈是思念芳貝，我愈憂愁。芳貝是我們的家。一如源興兄（Nguyên Hưng）所說：「芳貝不屬於我們，我們屬於芳貝。」我們扎根在那裡，深入那裡的土壤。人們說，人只記得令人難過的事情，這並不真確。在芳貝的日子是我們生命中最幸福的日子。
如今，無論身處何地，當我們憶起芳貝，我們對它的思念，就如向日葵朝著太陽生長。
初到芳貝時，源興還住在大叻。我們希望實現將佛教融入越南人民生活的理想，但在我們的工作過程中，不時感到失望。源興比我年輕十歲，但已歷經很多挫折。國家和佛教的狀況令我們受苦。我們嘗試創立草根佛教以喚起大眾對佛教的熱情，但並不成功。
我撰寫文章、出版書籍、編輯雜誌，包括越南統一佛教會（The Buddhist General Association）的期刊，以推廣人道、統一佛教的理念。然而兩年後，期刊被迫停刊。佛教總會解釋是因為缺乏資金，但實際上是他們的領導人不採納我的文章。在一個會議上，他們宣稱：「從來沒有人可以利用我們的雜誌灌輸統一佛教組織的理念！」
我們有些彷徨。推動佛教發展的機會已經溜走，當下的佛教制度非常保守。我們這些沒有地位、沒有道場的年輕人，有什麼機會實踐自己的理念呢？當時，我生病了，幾乎快要死去，因而離開城市到保祿（Blao）的一間小寺院居住，其他朋友則在風中四散。
但在保祿我並不平靜。這家寺院也是佛教制度的一部分。當時妙音師（Dieu Am）住在夷靈縣的梅林精舍，她經常從夷靈帶一些藥物和橘子來探望我們。感謝她，因為她，我們能夠鼓起勇氣實踐建立芳貝的夢想。現在她已安詳地躺在大地的懷抱中。
我常常憶起建立芳貝時的情形。一九五七年秋，我向妙音師吐露：「我們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機會，也許是我們的修習不夠穩固。我們需要一個靜修的地方讓我們繼續修習，妳可以幫助我們嗎？」
她說，可惜她不能將梅林讓給我們住，她無權這麼做。如果可以的話，她很樂意，自己則返回順化的天明寺。她的心是那麼溫柔高尚。我微笑說：「妙音師，讓妳返回順化，比我們沒有地方住還更糟糕。」妙音師安於住在靜謐的梅林，這也是我們將芳貝入口處的橋命名為「梅橋」的原因。那座橋是那麼美，雖然它現在斷了，破落了。
挫折令我們的信心敲響了警鐘。我們知道，我們需要一個能夠療癒傷口、滋養自己以及靜心修習的地方。我與妙音師的對話催化了我們建立靜修處的決心。我們選擇了大老森林，一個偏遠幽靜的地方，有廣闊的空間和能夠讓我們冥思的山巒、清泉、樹林和禪室。建立這樣的修行環境的想法，於我們就如給予沙漠行者清涼的水，亦如送給小朋友一份禮物。我們想像有一個地方，在那裡可以孕育現代人需要的修習。大老森林在保祿縣北部約四哩，那裡高山聳立。當時，這塊森林屬於山地原住民蒙塔尼亞族（Montagnards），他們以很便宜的價格出售給了我們。
我們第一次開車經過泥地進入神祕的大老森林時，妙音師和我彷彿已看到了未來。我們以「芳貝」命名那個地方，寄予了服務珍貴的佛教文化的理想。「芳」的意思是芳香、稀有或珍貴的意思；「貝」是古時書寫佛陀教導的貝葉。
這塊森林屬於B’su Danglu 村落的管轄區。幾星期後，妙音師、調兄和我確定購買這塊六十畝的地，並付了六千五百盾（約九十美元）。我們並未占友善的蒙塔尼亞人的便宜，這是當時的價格。事實上，我們還多付了三千五百盾（約五十美元）。我們與K’Briu和K’Broi完成了這項交易，他們倆都不會讀寫，但保祿的鎮長K’Bres和縣長K’Dinh懂得讀寫。
一九五七年八月的一個晴天，清慧（Thanh Tue）和我到縣長辦公室簽署文件。我簽下「一行」，這是我首次簽署契約。在這份合約上，是B’su Danglu的K’Briu、K’Broi的手指印，以及K’Bres、K’Dinh和我的簽名。我由此成了擁有地產的人，這也成為後來其他團體譴責我的一個依據。
2
1962年7月18日
紐澤西州梅德福
「我希望一生都能在這個美麗的樹林行走。」
這幾天都在下雨。波莫納的屋頂漏水，放在書桌上的書本濕透了，我移動了書桌好幾次。今天早上，終於找到一個乾的位置。
昨晚，二十位來自遊俠營地的男孩來到我的小木屋聽我談佛法。這個月，我成了這個營地的「客座講者」。我已經為八組人講了課，包括切諾基營地年幼的男孩。遊俠營地的男孩是最年長的，每個男孩抱來一捆木柴為壁爐添火。在寒冷的傍晚，柴火的溫暖讓波莫納很舒適。我穿了灰色的沙彌袍，告訴他們這是越南沙彌的日常穿著。「受了具足戒的比丘應穿著掛在角落的棕色僧袍，」我告訴他們：「但我通常喜歡穿沙彌袍，這讓我感覺年輕。」然後，我站起來穿上棕色僧袍，並向他們解釋，越南僧人穿著棕色，與農民穿的衣服顏色一樣，以示謙卑。隨後我披上袈裟，告訴他們這件黃色的袈裟只在儀式時披上。我又向他們介紹南傳佛教與北傳佛教，並講了一點關於佛教的智慧，以及佛教與基督教的類同之處。
年輕人是熱切的聆聽者，他們的好奇心沒有邊際，總是有很多問題。他們會問：「為什麼佛教寺院的屋頂是弧形的？」「你是素食者嗎？」「佛教的僧人可以結婚嗎？」「佛教怎樣看待基督？」他們不斷地發問。最後，我請他們安靜下來，聽我念誦〈願斷無邊煩惱〉以結束這晚的活動，這時已是晚上十一點了。他們離開後，我在壁爐添了些柴，坐下來，凝視著火焰。
我想像越南西貢、順化及芳貝也在下雨。清慧寫信來說，芳貝已下了幾星期的雨，蒙塔尼亞屋的屋頂被強風吹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打算修補，或任由風把屋子吹倒。我們為了在森林裡最高的山丘上建造蒙塔尼亞屋，花了很多力氣。山丘陡峭，像雙手合十的形狀。我們在那裡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學習、計畫、喝茶、聽音樂—在蒙塔尼亞屋，我們都喜歡席地而坐，通常我們用日本跪坐法，雙腿痠麻了，就採用高棉人的坐法，即把雙腿擺在身體一旁。我們只在禪坐時才用蓮花坐。今晚，我想像自己在芳貝禪坐，與源興、清慧、清慈法師（Thay Thanh Tu）以及心慧阿姨（Tam Tue）一起。我靜靜地微笑。如源興所說，我們每個人都屬於芳貝。我在想，源興有沒有像我這般思念芳貝？
購買了六十畝地之後，我們沒錢了，連買藥的錢也沒有，而我的身體還未康復。大河叔（Dai Ha）和我因此決定清理十畝地種茶。我們雇用了三十六名蒙塔尼亞人幫我們開荒。一個月後，砍下的樹木曬乾了，我們燃燒這些木材，等待雨季來臨，然後栽種茶樹。
等茶樹產出茶葉需要一段時間，我們必須另找方法獲得收入。清慧前往西貢，幫我到出版社收版權費。妙音師捐了一些錢，讓我們得以繼續下去。
五個月後的一個晴朗早上，妙音師、清慧和我跟著大河叔一起來到森林，發現茶樹已長滿幼嫩的樹枝。大河叔在種植方面有豐富的經驗，他雇用蒙塔尼亞人種植茶樹。森林很潮濕，路徑不明顯，我們多次停下來，以驅除吸在腳上的水蛭。大河叔不為水蛭煩惱。他說，有一次，他的腳上爬滿了水蛭，需要用竹子上下摩擦撬開水蛭。清慧和我則感到一點困擾，每次有水蛭爬到腳上，我們會停下來拔起水蛭，感覺有點悚然。妙音師每次看到腳上的水蛭都驚呼，要我們救她。一年後，連她也克服了恐懼。
夏天在森林行走比較舒適，但森林一潮濕，水蛭就出現。大河叔解釋：「牠們在夏天並沒有死去，只是乾了，一下雨就復活。」他告訴我們，有一次，他的一名工人拾起一條看起來像樹枝的東西用來刷牙，突然「牙刷」蠕動起來，原來是一條水蛭因為這名工人的口水復活了，工人立即扔了水蛭，不斷漱口。山上的人會在腿上塗抹一種藥膏驅除水蛭，或者用石灰石（跟檳榔一起嚼的那種），只要你搽一點石灰石在水蛭上，牠就會掉下來。
我們一邊走一邊分享故事，沒一會就到了茶山。蒙塔尼亞山是森林裡最高的山。從那裡看，天空蔚藍，雲朵潔白。遙遠的山巒在雲朵的簇擁下，猶如海上升起的小島。
晴天時，山下景色廣闊，無限延伸。兩年來的每個早上，我都會登上蒙塔尼亞山。每一次，我都感到芳貝比之前更美。有些早上，濃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即使如此，站在蒙塔尼亞山上還是令人喜悅。有一天，當森林裡的鳥兒你唱我和時，源興和我從禪堂走上蒙塔尼亞山，在山頂看見兩隻鹿在茶樹間跳舞。晨光中，牠們的皮毛燦若金絲，閃著星星斑白。我們靜靜站立，不想驚嚇牠們，只是看著牠們在茶山玩耍。隨後，牠們跳躍著消失在樹林南面，我們倆默然不語。
（未完）
芳貝（Phuong Boi），是我們幾位朋友在越南中部高原建立的靜修處，也是我們更新佛教工作的一部分。芳（Phuong）的意思是「芳香」、「稀有」或「珍貴」。貝（Boi）是貝葉，一種棕櫚葉（扇形棕櫚），古時佛陀的教導就寫在貝葉上。──一行禪師
1
1962年6月26日
紐澤西州梅德福
「芳貝不屬於我們，我們屬於芳貝。」
我身處的小木屋名為「波莫納」（Pomona），在紐澤西州北部的樹林中。我在天黑時分抵達。第二天清晨的美景和寂靜讓我驚嘆，令我想起我們建於越南中部高原的芳貝庵。芳貝是一個能夠讓我們療傷、深觀自己內在和周遭的地方。當陽光灑在湖水上時，鳥兒的歌聲響徹整個森林。
今年初剛到紐約時，我無法入睡。那裡太嘈雜了，即便到了清晨三點還是一樣。有朋友給我耳塞，但我覺得戴耳塞睡覺不舒服。幾天後，我開始能睡一會兒，看來這關乎習慣。我認識一些人，沒有鬧鐘滴答聲就無法入睡。當小說家強（Cuong）到訪芳貝時，大老山林（Dai Lao Forest）的寂靜令他整夜無法入眠，因為他習慣了西貢晚上嘈雜的交通聲。
清晨，我被波莫納的靜謐喚醒，鳥兒的歌聲一點也不擾人，反而令森林的寧靜更深刻。我穿上僧袍走出屋外時，知道自己正處於天堂。波莫納位於湖邊，這個湖比大叻的春香湖還大。晨光在清澈的湖水中閃爍，湖岸樹木在水中清晰呈現的形態和色彩，告知夏日正在消逝，秋季將近。我來這裡是為了避開城中的暑熱，在哥倫比亞大學秋季課程開始前，在森林小住數週。
忽然我聽到一陣輕輕的笑聲。我走去尋找這些聲音，在門前的小徑走了約二百公尺，來到一寬闊處，那裡建有數十間像波莫納一樣的小木屋。我看見十多名孩子在戶外的盥洗間洗漱，那是給七歲至十歲孩子露營的切諾基營地（Cherokee Village）。那天我一直跟孩子們在一起。他們發現了一隻帶白點的金色幼鹿，給牠命名為「迪天努」，並餵牠吃新鮮牛奶加麥片和柔嫩的高麗菜葉。
我帶了幾本書，但還沒有時間閱讀。森林如此幽靜，湖水碧藍，鳥兒的歌聲悅耳動聽。有時我整日待在樹林裡，悠閒地在樹下漫步或躺在柔軟的苔蘚毯子上，雙臂交叉望著天空。在這些時候，我是另一個人，或者準確地說，我在這樣的時候是「真正的我」。我的認知、感受和思想都與我在紐約時不同。這裡每樣事物都顯得更明亮。昨天，我撐小船到一哩外湖的北端。我流連於睡蓮中，回程時落日將天際染得紫紅，天色很快轉暗。如果我再延遲片刻，就找不到返回波莫納的路了。
這個森林不像芳貝那樣有山棯，但有與它顏色一樣的甜美藍莓。今天，我和兩名八歲男孩一起摘了一些。我們吃了一堆，直到嘴巴變成了藍色！他們一直說話，其中一人說，他昨晚見到一個頭上有角的魔怪伸手到帳篷抓睡著的孩子，說得彷彿跟真的一樣，但我猜想是夜間巡視營地的指導員。
我聽了之後，笑著繼續摘藍莓。那個男孩退後一步，大聲問我：「你不信，是不是？」
我說：「我相信，但只相信一點點。」
「為什麼？」
「因為你講得讓人難以置信，要相信一點點也很難。」
他看起來很沮喪。
那天傍晚，兩個孩子來到波莫納，宣稱他們都看到那個魔怪，語氣非常堅定，我被迫認同。
「好啦，我相信你們。」
他們滿意地返回自己的營地。
在這樣的日子，我思念芳貝。大老森林的草木比這裡更繁茂原始，我們甚至在那裡遇見過老虎！很多個夜晚，我夢見芳貝。夢裡總有障礙阻止我進入芳貝。愈是思念芳貝，我愈憂愁。芳貝是我們的家。一如源興兄（Nguyên Hưng）所說：「芳貝不屬於我們，我們屬於芳貝。」我們扎根在那裡，深入那裡的土壤。人們說，人只記得令人難過的事情，這並不真確。在芳貝的日子是我們生命中最幸福的日子。
如今，無論身處何地，當我們憶起芳貝，我們對它的思念，就如向日葵朝著太陽生長。
初到芳貝時，源興還住在大叻。我們希望實現將佛教融入越南人民生活的理想，但在我們的工作過程中，不時感到失望。源興比我年輕十歲，但已歷經很多挫折。國家和佛教的狀況令我們受苦。我們嘗試創立草根佛教以喚起大眾對佛教的熱情，但並不成功。
我撰寫文章、出版書籍、編輯雜誌，包括越南統一佛教會（The Buddhist General Association）的期刊，以推廣人道、統一佛教的理念。然而兩年後，期刊被迫停刊。佛教總會解釋是因為缺乏資金，但實際上是他們的領導人不採納我的文章。在一個會議上，他們宣稱：「從來沒有人可以利用我們的雜誌灌輸統一佛教組織的理念！」
我們有些彷徨。推動佛教發展的機會已經溜走，當下的佛教制度非常保守。我們這些沒有地位、沒有道場的年輕人，有什麼機會實踐自己的理念呢？當時，我生病了，幾乎快要死去，因而離開城市到保祿（Blao）的一間小寺院居住，其他朋友則在風中四散。
但在保祿我並不平靜。這家寺院也是佛教制度的一部分。當時妙音師（Dieu Am）住在夷靈縣的梅林精舍，她經常從夷靈帶一些藥物和橘子來探望我們。感謝她，因為她，我們能夠鼓起勇氣實踐建立芳貝的夢想。現在她已安詳地躺在大地的懷抱中。
我常常憶起建立芳貝時的情形。一九五七年秋，我向妙音師吐露：「我們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機會，也許是我們的修習不夠穩固。我們需要一個靜修的地方讓我們繼續修習，妳可以幫助我們嗎？」
她說，可惜她不能將梅林讓給我們住，她無權這麼做。如果可以的話，她很樂意，自己則返回順化的天明寺。她的心是那麼溫柔高尚。我微笑說：「妙音師，讓妳返回順化，比我們沒有地方住還更糟糕。」妙音師安於住在靜謐的梅林，這也是我們將芳貝入口處的橋命名為「梅橋」的原因。那座橋是那麼美，雖然它現在斷了，破落了。
挫折令我們的信心敲響了警鐘。我們知道，我們需要一個能夠療癒傷口、滋養自己以及靜心修習的地方。我與妙音師的對話催化了我們建立靜修處的決心。我們選擇了大老森林，一個偏遠幽靜的地方，有廣闊的空間和能夠讓我們冥思的山巒、清泉、樹林和禪室。建立這樣的修行環境的想法，於我們就如給予沙漠行者清涼的水，亦如送給小朋友一份禮物。我們想像有一個地方，在那裡可以孕育現代人需要的修習。大老森林在保祿縣北部約四哩，那裡高山聳立。當時，這塊森林屬於山地原住民蒙塔尼亞族（Montagnards），他們以很便宜的價格出售給了我們。
我們第一次開車經過泥地進入神祕的大老森林時，妙音師和我彷彿已看到了未來。我們以「芳貝」命名那個地方，寄予了服務珍貴的佛教文化的理想。「芳」的意思是芳香、稀有或珍貴的意思；「貝」是古時書寫佛陀教導的貝葉。
這塊森林屬於B’su Danglu 村落的管轄區。幾星期後，妙音師、調兄和我確定購買這塊六十畝的地，並付了六千五百盾（約九十美元）。我們並未占友善的蒙塔尼亞人的便宜，這是當時的價格。事實上，我們還多付了三千五百盾（約五十美元）。我們與K’Briu和K’Broi完成了這項交易，他們倆都不會讀寫，但保祿的鎮長K’Bres和縣長K’Dinh懂得讀寫。
一九五七年八月的一個晴天，清慧（Thanh Tue）和我到縣長辦公室簽署文件。我簽下「一行」，這是我首次簽署契約。在這份合約上，是B’su Danglu的K’Briu、K’Broi的手指印，以及K’Bres、K’Dinh和我的簽名。我由此成了擁有地產的人，這也成為後來其他團體譴責我的一個依據。
2
1962年7月18日
紐澤西州梅德福
「我希望一生都能在這個美麗的樹林行走。」
這幾天都在下雨。波莫納的屋頂漏水，放在書桌上的書本濕透了，我移動了書桌好幾次。今天早上，終於找到一個乾的位置。
昨晚，二十位來自遊俠營地的男孩來到我的小木屋聽我談佛法。這個月，我成了這個營地的「客座講者」。我已經為八組人講了課，包括切諾基營地年幼的男孩。遊俠營地的男孩是最年長的，每個男孩抱來一捆木柴為壁爐添火。在寒冷的傍晚，柴火的溫暖讓波莫納很舒適。我穿了灰色的沙彌袍，告訴他們這是越南沙彌的日常穿著。「受了具足戒的比丘應穿著掛在角落的棕色僧袍，」我告訴他們：「但我通常喜歡穿沙彌袍，這讓我感覺年輕。」然後，我站起來穿上棕色僧袍，並向他們解釋，越南僧人穿著棕色，與農民穿的衣服顏色一樣，以示謙卑。隨後我披上袈裟，告訴他們這件黃色的袈裟只在儀式時披上。我又向他們介紹南傳佛教與北傳佛教，並講了一點關於佛教的智慧，以及佛教與基督教的類同之處。
年輕人是熱切的聆聽者，他們的好奇心沒有邊際，總是有很多問題。他們會問：「為什麼佛教寺院的屋頂是弧形的？」「你是素食者嗎？」「佛教的僧人可以結婚嗎？」「佛教怎樣看待基督？」他們不斷地發問。最後，我請他們安靜下來，聽我念誦〈願斷無邊煩惱〉以結束這晚的活動，這時已是晚上十一點了。他們離開後，我在壁爐添了些柴，坐下來，凝視著火焰。
我想像越南西貢、順化及芳貝也在下雨。清慧寫信來說，芳貝已下了幾星期的雨，蒙塔尼亞屋的屋頂被強風吹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打算修補，或任由風把屋子吹倒。我們為了在森林裡最高的山丘上建造蒙塔尼亞屋，花了很多力氣。山丘陡峭，像雙手合十的形狀。我們在那裡度過了許多快樂的時光：學習、計畫、喝茶、聽音樂—在蒙塔尼亞屋，我們都喜歡席地而坐，通常我們用日本跪坐法，雙腿痠麻了，就採用高棉人的坐法，即把雙腿擺在身體一旁。我們只在禪坐時才用蓮花坐。今晚，我想像自己在芳貝禪坐，與源興、清慧、清慈法師（Thay Thanh Tu）以及心慧阿姨（Tam Tue）一起。我靜靜地微笑。如源興所說，我們每個人都屬於芳貝。我在想，源興有沒有像我這般思念芳貝？
購買了六十畝地之後，我們沒錢了，連買藥的錢也沒有，而我的身體還未康復。大河叔（Dai Ha）和我因此決定清理十畝地種茶。我們雇用了三十六名蒙塔尼亞人幫我們開荒。一個月後，砍下的樹木曬乾了，我們燃燒這些木材，等待雨季來臨，然後栽種茶樹。
等茶樹產出茶葉需要一段時間，我們必須另找方法獲得收入。清慧前往西貢，幫我到出版社收版權費。妙音師捐了一些錢，讓我們得以繼續下去。
五個月後的一個晴朗早上，妙音師、清慧和我跟著大河叔一起來到森林，發現茶樹已長滿幼嫩的樹枝。大河叔在種植方面有豐富的經驗，他雇用蒙塔尼亞人種植茶樹。森林很潮濕，路徑不明顯，我們多次停下來，以驅除吸在腳上的水蛭。大河叔不為水蛭煩惱。他說，有一次，他的腳上爬滿了水蛭，需要用竹子上下摩擦撬開水蛭。清慧和我則感到一點困擾，每次有水蛭爬到腳上，我們會停下來拔起水蛭，感覺有點悚然。妙音師每次看到腳上的水蛭都驚呼，要我們救她。一年後，連她也克服了恐懼。
夏天在森林行走比較舒適，但森林一潮濕，水蛭就出現。大河叔解釋：「牠們在夏天並沒有死去，只是乾了，一下雨就復活。」他告訴我們，有一次，他的一名工人拾起一條看起來像樹枝的東西用來刷牙，突然「牙刷」蠕動起來，原來是一條水蛭因為這名工人的口水復活了，工人立即扔了水蛭，不斷漱口。山上的人會在腿上塗抹一種藥膏驅除水蛭，或者用石灰石（跟檳榔一起嚼的那種），只要你搽一點石灰石在水蛭上，牠就會掉下來。
我們一邊走一邊分享故事，沒一會就到了茶山。蒙塔尼亞山是森林裡最高的山。從那裡看，天空蔚藍，雲朵潔白。遙遠的山巒在雲朵的簇擁下，猶如海上升起的小島。
晴天時，山下景色廣闊，無限延伸。兩年來的每個早上，我都會登上蒙塔尼亞山。每一次，我都感到芳貝比之前更美。有些早上，濃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即使如此，站在蒙塔尼亞山上還是令人喜悅。有一天，當森林裡的鳥兒你唱我和時，源興和我從禪堂走上蒙塔尼亞山，在山頂看見兩隻鹿在茶樹間跳舞。晨光中，牠們的皮毛燦若金絲，閃著星星斑白。我們靜靜站立，不想驚嚇牠們，只是看著牠們在茶山玩耍。隨後，牠們跳躍著消失在樹林南面，我們倆默然不語。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