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外珍稀文獻與禪懺融通〉
一、 三峰派藏外珍稀文獻與《大般若懺法》之解題考證
《大般若懺法》為清初三峰派仁山寂震於康熙十五年(1676)住持無錫寶安寺時所作,卷前為其自書之〈大般若懺法序〉,卷末見所撰〈懺悔發願文〉。江北刻經處曾於清光緒年間與民國初期二度重刻印行,該法本於江南地區有一定之傳播與影響。
有關禮懺、懺法、悔過、齋懺、懺儀等等於佛前發露懺罪、慚愧、省思悔過之儀則,學界已見具體研究。而以懺法為修行方法之一,探究天台智顗《法華三昧懺儀》、圭峰宗密《圓覺道場修證儀》、悟達智玄《慈悲水懺法》等,相關研究成果亦甚豐碩。
然而,先行研究認為南宗禪未見具體懺法實踐,而《大般若懺法》乃臨濟宗禪師所作,引導大眾於懺悔儀程中修般若空觀,提供了南宗禪融通事懺與理懺、實踐具體懺儀之例證。透過《大般若懺法》與其他重要懺文的比較,可清楚確認《大般若懺法》之禪修功能;從而澄明三峰派懺法具有消災祈福的世俗功能、禪修前方便的除障功能、引導禪修以直顯自性等三重功能。此外,《大般若懺法》於禮懺儀文,融攝淨土思想與臨濟宗「現前一念清淨心」之修行,為呈現清初臨濟宗禪、淨關係之重要文獻。
寂震撰作《大般若懺法》之目的,乃為引導兩類人修行:重經教而輕修證之文人、重禪坐而輕經典之僧人。其於〈大般若懺法序〉說明學般若可以證入真如實際,從而開展般若智無窮無盡的應化妙用,修行若能以般若深義為導,實有輔助修證之功,此乃對未讀般若經的出家釋子之說明;而論《大般若經》非心智意識所能測量,不能僅靠閱讀、思維,必須修大般若懺,此是對好思維而輕修證的文人所說。
二、 仁山寂震親筆〈大般若懺法序〉全文(藏外文獻錄文)
〈大般若懺法序〉
般若是諸佛之母、諸法中王,故菩薩一切萬行,皆由般若而能成立;苟無般若,則所修諸行,俱為虛設。所以云:「五度如盲,般若如導。」謂其能導引而歸實際也。昔世尊四十九年說法,惟此會最久,其破有遣執、深談實相,思過半矣。然此經之來震旦,始譯於漢,次譯於晉,再譯於符秦、姚秦之閒(間),曰「道行」、曰「放光」、曰「光讚」、曰「小品」、曰「摩訶般若」,前後凡十餘本,最後至唐.玄奘法師彙譯,名「大般若」,其文淵博,而意旨深遠矣!
迨夫世所流通《金剛般若》,乃大經中之少分耳,六祖聞而省悟,諸賢信而受持,自古家喻戶曉,得證契者無算。況乎此經之大全,又豈世人心智意識之所能測量哉!特今之釋子輩,有終身不獲一展讀者,良可嘆也!既而深惟學般若之士,智證詣乎真際,理絕一塵;德用積乎無涯,功成萬行。其於理也,作無所作,寧有功勛;行無所行,豈容生滅。其於事也,無為而為,則無不為;無得而得,則無不得。所以先覺出世,於理於事,互攝互陳。
夫欲證真如妙道,必行難行之實行;欲成菩提極果,必發供養之真心。如經云:「以四色之寶為函,紫磨黃金為素,書《般若波羅蜜作經》,安貯七寶臺上,其臺雕文刻鏤,金、銀塗錯,五色玄黃,炳然光耀。四角懸以明珠,有寶香鑪,爇黑沉水。又以七寶織成旛幢,互相參絞。此眾香城中,法湧菩薩之供養《般若》也。東行請法,號叫悲啼,鬻身自割,刺血出髓,帝釋見其精誠,化佛示其趨向。」 此上方雷音佛所,常啼菩薩之志求般若也。
世尊金口所宣,冠乎大藏之首,最尊最貴莫如《般若》矣!般若如虛空,虛空無邊,般若亦無邊;虛空無相,般若亦無相;虛空無所得,般若亦無所得。既無所得,故一切法,無不從般若中生,以般若能成立一切法;然一切法無邊,一切法無相,一切法無所得,般若亦然,無二、無別、無斷故。若人行於五度,不明般若,祇成世閒(間)法,非為出世閒(間)法;具修萬行,而不知般若,但成有漏因,不得契無為果,何能成佛而轉法輪耶?是以般若,於六度中為前導,為菩薩萬行之眼目者焉。
及觀法湧修供之篤,常啼東請之誠,有若此。何古來聖師,依諸經作懺,於《般若》獨無耶??(蓋)以六百卷文繁義廣,略之恐不能該攝,竟弗及耳。余不敏,盡檢諸譯之文,撮取其要,手錄《般若懺》一卷,效《法華》、《棱嚴》(《楞嚴》)、《大悲》諸懺行法,儀式相類,冀與將來學般若菩薩,於此同行同願,隨處建壇,大興供養。信手爇一香,散一華,展吾心之妙用;率性稱一名,申一禮,明古佛之宏機。夫如是,則行者於二六時內,若行若住,或語或默,全身在金剛三昧中,念念無閒(間)。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庶不失為般若會中人也,故為序。
康熙丙辰夏季之望,華頂嗣祖沙門𧧌震拜譔
三、懺法架構解析:以般若融通事懺與理懺
《大般若懺法》正文架構可略分為十:1. 嚴飾道場。2. 頂禮三寶、三業供養、奉請三寶與讚歎三寶。3. 頂禮(十方佛、經法、諸菩薩、諸聲聞僧等)。4. 讚經功德、稱念「南無大般若波羅蜜多」與念誦《般若心經》。5. 佛前發願。6. 佛前懺悔、再發願。7. 皈命禮三寶。8. 行道旋繞、念誦三寶。9. 三皈依。10. 出壇習定。
相較於同類懺儀,《大般若懺法》展現了三項極具獨創性的特點:
1. 稱念「般若」、誦念《心經》之次序安排於正入稱名懺悔之前:
將「南無大般若波羅蜜多」與《心經》21 或 49 遍之念誦,安排在正入稱名懺悔、發願之前,先誦念般若法要、點明以般若為心要,以利引導修懺者於後續儀程中觀般若空。這與《六祖壇經》先講般若、然後才講禪定與懺悔的無相懺意趣相合。
2. 正修最末銜接「出壇習定」:
與《法華三昧懺儀》、《圓覺道場修證儀》相同,正修最末皆銜接坐禪、習定,可推知《大般若懺法》具輔助修行之功能,非僅為求佛銷罪。
3. 憑藉「自力」自懺、自覺、自證:
寂震引導於佛前求懺發願時,心念觀想:「弟子等與法界一切眾生,自性本空,諸法無我……今以一念相應妙慧清淨心光,懇切發露……願承如來慈力及般若智光,獲諸法空,得善方便。」 祈願諸佛菩薩慈悲攝受的目的,不在於憑藉、依靠佛菩薩代為滅除罪愆,而是祈願能使自己得聞般若法要,再憑己力自懺、自覺、自證。
《大般若懺法》儀程架構與修行引導:
[嚴飾道場/頂禮三寶] ➔ [稱念「大般若」/誦《心經》(點明般若心要)] ➔ [佛前發願/自性觀空懺悔] ➔ [行道旋繞/三皈依] ➔ [出壇習定 (銜接禪修)]
四、融攝淨土與禪宗:貫通現前「一念清淨心光」
《大般若懺法》內容以般若為核心,呈現對事懺與理懺之貫通;儀軌既見於佛前發露身、口、意罪障並至心懺悔之事懺,復見引導修般若空觀以證佛性之理懺。
寂震於《金剛三昧經通宗記》分析理懺與事懺言:
「未悟者,又不可撥無因果,謂無罪之可懺。?人繫於業緣,有性罪、遮罪。遮罪,依教作法懺之;性罪,即當起行方滅。起行有二種:一從事行上懺,即淨身、口、意,對三寶發露……二從理行上懺,入真實觀。」
於修行層面,《大般若懺法》展現了融攝淨土修行與禪宗修行之特色。卷末〈懺悔發願文〉提及以「一念清淨心光」發露懺悔,並求生西方極樂世界;寂震提點修行人應知此「一念清淨心光」為原始,不論廣行六度萬行、懺悔六根所造身、口、意惡業,修行之關鍵在於返本歸源,以現前一念心,翻轉染污之妄心、顯清淨之真心,從而開展「諸佛無量秘密法門」之般若智用。
透過將求生西方的淨土法門轉向禪宗法門的現前「一念清淨心光」,《大般若懺法》提供了清初臨濟宗禪師貫通事懺、理懺,以及攝淨入禪之具體例證,呈顯三峰派直指本心卻無礙多元方便之禪學思想體系。(摘錄自:第四章與附錄四)
一、 三峰派藏外珍稀文獻與《大般若懺法》之解題考證
《大般若懺法》為清初三峰派仁山寂震於康熙十五年(1676)住持無錫寶安寺時所作,卷前為其自書之〈大般若懺法序〉,卷末見所撰〈懺悔發願文〉。江北刻經處曾於清光緒年間與民國初期二度重刻印行,該法本於江南地區有一定之傳播與影響。
有關禮懺、懺法、悔過、齋懺、懺儀等等於佛前發露懺罪、慚愧、省思悔過之儀則,學界已見具體研究。而以懺法為修行方法之一,探究天台智顗《法華三昧懺儀》、圭峰宗密《圓覺道場修證儀》、悟達智玄《慈悲水懺法》等,相關研究成果亦甚豐碩。
然而,先行研究認為南宗禪未見具體懺法實踐,而《大般若懺法》乃臨濟宗禪師所作,引導大眾於懺悔儀程中修般若空觀,提供了南宗禪融通事懺與理懺、實踐具體懺儀之例證。透過《大般若懺法》與其他重要懺文的比較,可清楚確認《大般若懺法》之禪修功能;從而澄明三峰派懺法具有消災祈福的世俗功能、禪修前方便的除障功能、引導禪修以直顯自性等三重功能。此外,《大般若懺法》於禮懺儀文,融攝淨土思想與臨濟宗「現前一念清淨心」之修行,為呈現清初臨濟宗禪、淨關係之重要文獻。
寂震撰作《大般若懺法》之目的,乃為引導兩類人修行:重經教而輕修證之文人、重禪坐而輕經典之僧人。其於〈大般若懺法序〉說明學般若可以證入真如實際,從而開展般若智無窮無盡的應化妙用,修行若能以般若深義為導,實有輔助修證之功,此乃對未讀般若經的出家釋子之說明;而論《大般若經》非心智意識所能測量,不能僅靠閱讀、思維,必須修大般若懺,此是對好思維而輕修證的文人所說。
二、 仁山寂震親筆〈大般若懺法序〉全文(藏外文獻錄文)
〈大般若懺法序〉
般若是諸佛之母、諸法中王,故菩薩一切萬行,皆由般若而能成立;苟無般若,則所修諸行,俱為虛設。所以云:「五度如盲,般若如導。」謂其能導引而歸實際也。昔世尊四十九年說法,惟此會最久,其破有遣執、深談實相,思過半矣。然此經之來震旦,始譯於漢,次譯於晉,再譯於符秦、姚秦之閒(間),曰「道行」、曰「放光」、曰「光讚」、曰「小品」、曰「摩訶般若」,前後凡十餘本,最後至唐.玄奘法師彙譯,名「大般若」,其文淵博,而意旨深遠矣!
迨夫世所流通《金剛般若》,乃大經中之少分耳,六祖聞而省悟,諸賢信而受持,自古家喻戶曉,得證契者無算。況乎此經之大全,又豈世人心智意識之所能測量哉!特今之釋子輩,有終身不獲一展讀者,良可嘆也!既而深惟學般若之士,智證詣乎真際,理絕一塵;德用積乎無涯,功成萬行。其於理也,作無所作,寧有功勛;行無所行,豈容生滅。其於事也,無為而為,則無不為;無得而得,則無不得。所以先覺出世,於理於事,互攝互陳。
夫欲證真如妙道,必行難行之實行;欲成菩提極果,必發供養之真心。如經云:「以四色之寶為函,紫磨黃金為素,書《般若波羅蜜作經》,安貯七寶臺上,其臺雕文刻鏤,金、銀塗錯,五色玄黃,炳然光耀。四角懸以明珠,有寶香鑪,爇黑沉水。又以七寶織成旛幢,互相參絞。此眾香城中,法湧菩薩之供養《般若》也。東行請法,號叫悲啼,鬻身自割,刺血出髓,帝釋見其精誠,化佛示其趨向。」 此上方雷音佛所,常啼菩薩之志求般若也。
世尊金口所宣,冠乎大藏之首,最尊最貴莫如《般若》矣!般若如虛空,虛空無邊,般若亦無邊;虛空無相,般若亦無相;虛空無所得,般若亦無所得。既無所得,故一切法,無不從般若中生,以般若能成立一切法;然一切法無邊,一切法無相,一切法無所得,般若亦然,無二、無別、無斷故。若人行於五度,不明般若,祇成世閒(間)法,非為出世閒(間)法;具修萬行,而不知般若,但成有漏因,不得契無為果,何能成佛而轉法輪耶?是以般若,於六度中為前導,為菩薩萬行之眼目者焉。
及觀法湧修供之篤,常啼東請之誠,有若此。何古來聖師,依諸經作懺,於《般若》獨無耶??(蓋)以六百卷文繁義廣,略之恐不能該攝,竟弗及耳。余不敏,盡檢諸譯之文,撮取其要,手錄《般若懺》一卷,效《法華》、《棱嚴》(《楞嚴》)、《大悲》諸懺行法,儀式相類,冀與將來學般若菩薩,於此同行同願,隨處建壇,大興供養。信手爇一香,散一華,展吾心之妙用;率性稱一名,申一禮,明古佛之宏機。夫如是,則行者於二六時內,若行若住,或語或默,全身在金剛三昧中,念念無閒(間)。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庶不失為般若會中人也,故為序。
康熙丙辰夏季之望,華頂嗣祖沙門𧧌震拜譔
三、懺法架構解析:以般若融通事懺與理懺
《大般若懺法》正文架構可略分為十:1. 嚴飾道場。2. 頂禮三寶、三業供養、奉請三寶與讚歎三寶。3. 頂禮(十方佛、經法、諸菩薩、諸聲聞僧等)。4. 讚經功德、稱念「南無大般若波羅蜜多」與念誦《般若心經》。5. 佛前發願。6. 佛前懺悔、再發願。7. 皈命禮三寶。8. 行道旋繞、念誦三寶。9. 三皈依。10. 出壇習定。
相較於同類懺儀,《大般若懺法》展現了三項極具獨創性的特點:
1. 稱念「般若」、誦念《心經》之次序安排於正入稱名懺悔之前:
將「南無大般若波羅蜜多」與《心經》21 或 49 遍之念誦,安排在正入稱名懺悔、發願之前,先誦念般若法要、點明以般若為心要,以利引導修懺者於後續儀程中觀般若空。這與《六祖壇經》先講般若、然後才講禪定與懺悔的無相懺意趣相合。
2. 正修最末銜接「出壇習定」:
與《法華三昧懺儀》、《圓覺道場修證儀》相同,正修最末皆銜接坐禪、習定,可推知《大般若懺法》具輔助修行之功能,非僅為求佛銷罪。
3. 憑藉「自力」自懺、自覺、自證:
寂震引導於佛前求懺發願時,心念觀想:「弟子等與法界一切眾生,自性本空,諸法無我……今以一念相應妙慧清淨心光,懇切發露……願承如來慈力及般若智光,獲諸法空,得善方便。」 祈願諸佛菩薩慈悲攝受的目的,不在於憑藉、依靠佛菩薩代為滅除罪愆,而是祈願能使自己得聞般若法要,再憑己力自懺、自覺、自證。
《大般若懺法》儀程架構與修行引導:
[嚴飾道場/頂禮三寶] ➔ [稱念「大般若」/誦《心經》(點明般若心要)] ➔ [佛前發願/自性觀空懺悔] ➔ [行道旋繞/三皈依] ➔ [出壇習定 (銜接禪修)]
四、融攝淨土與禪宗:貫通現前「一念清淨心光」
《大般若懺法》內容以般若為核心,呈現對事懺與理懺之貫通;儀軌既見於佛前發露身、口、意罪障並至心懺悔之事懺,復見引導修般若空觀以證佛性之理懺。
寂震於《金剛三昧經通宗記》分析理懺與事懺言:
「未悟者,又不可撥無因果,謂無罪之可懺。?人繫於業緣,有性罪、遮罪。遮罪,依教作法懺之;性罪,即當起行方滅。起行有二種:一從事行上懺,即淨身、口、意,對三寶發露……二從理行上懺,入真實觀。」
於修行層面,《大般若懺法》展現了融攝淨土修行與禪宗修行之特色。卷末〈懺悔發願文〉提及以「一念清淨心光」發露懺悔,並求生西方極樂世界;寂震提點修行人應知此「一念清淨心光」為原始,不論廣行六度萬行、懺悔六根所造身、口、意惡業,修行之關鍵在於返本歸源,以現前一念心,翻轉染污之妄心、顯清淨之真心,從而開展「諸佛無量秘密法門」之般若智用。
透過將求生西方的淨土法門轉向禪宗法門的現前「一念清淨心光」,《大般若懺法》提供了清初臨濟宗禪師貫通事懺、理懺,以及攝淨入禪之具體例證,呈顯三峰派直指本心卻無礙多元方便之禪學思想體系。(摘錄自:第四章與附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