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1章 捕風的日子

(傳道書一章1-3節)

2010 年,台北市第二殯儀館啟用了「火化場熱能轉換系統」,將火化過程產生的高溫熱能轉化為冷氣與電力。火化場樓上還設有一間以「綠建築」為概念打造的咖啡廳,它的照明與空調,皆來自火化爐回收的熱能。這座原本被視為死蔭之地的殯儀館,因此成為了一處能源循環的示範場域。
這項設計出於節能環保的理念,也象徵著現代人希望連生命的終點都能進入「再生」的循環。但這樣的創新,也讓人思索:人類的科技固然進步,然而,我們究竟在與什麼周旋?當死亡都被納入效率與再利用的計算中,我們面對的,不只是能源問題,而是存在的意義本身。

人生是能源經濟的一部分?
雖然有人讚嘆此作法環保節能,也有人不寒而慄—那股從死亡燃燒後轉換而來的風,竟成為我們吹拂臉龐的涼氣!事實上,不只是台北。早在那之前,丹麥、瑞典等歐洲國家也曾利用火葬場的熱能來供應暖氣。
這種將死亡的終結轉化為生存延續的做法,雖然看似能源的積極應用,且有效應對了火葬帶來的碳排放等環保議題,卻同時引發了倫理爭議。西方社會仍有不少人批判這是「靠死人取暖」的冷酷無情。
當活人試著把亡者納入循環經濟,這究竟是一種能源效率的創新與智慧,還是竭力不讓人類的存在有一絲一毫的浪費—就算死人的軀體已經沒有氣息,仍被期待對活人的福祉再貢獻一份力量?
然而,正是在人類竭力追求「不虛空」的努力之中,那股無以名狀的「虛空」卻越發真切地從我們四圍逼近。我們建造、循環、再生,以為能戰勝消逝,卻在每一次掌握與重塑之間,聽見一種更深的嘆息,那是存在本身的呼吸,也是靈魂對有限的自覺。
或許,古老的智慧者早已洞見了這樣的掙扎。他凝視人類在日光之下不斷重複的勞碌,看見其中的渴望與無奈,於是以最簡潔也最深刻的語句說出:「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傳一2-3)。

人生以空氣的形狀存在?
在聖經最早的篇章裡,「虛空」並不是一個抽象名詞,而是一個人的名字—亞伯(Hevel)。這個名字在希伯來文中,正是傳道書所用的「虛空」一詞。亞伯是亞當與夏娃的次子,亞伯的一生果然如他的名字一般,出現在短短數節之後,便被兄長該隱嫉妒所殺,成為人類歷史中第一位死去的人。
他被兄長該隱嫉妒殺害,他的血滲入土地,從塵土中向上帝呼喊(參創四10)。在他身上,我們看見「虛空」的第一個形象,那是義人在不義世界中的嘆息,是生命被死亡吞噬的回聲。
因此,當傳道者嘆息「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時,他並非無病呻吟,而是在延續亞伯的呼喊,從一場死於至親嫉妒產生的謀殺悲劇,擴展成整個人類不公不義的處境。
「虛空」這個字,在原文中意為「氣息、煙霧、蒸氣」與「捕風」(rûa?)常並列出現,皆可譯作「氣息」。它們像是一口氣、一場霧氣、一縷輕煙,想抓也抓不住,想留也留不下。在傳道書中,「虛空」出現約三十八次,如空中蒸氣般轉瞬即逝;「捕風」出現了九次,如晨霧般難以捉摸。越想抓住,越感失落;越想看透,越見模糊。
傳道者化身為一位生命的導覽員,帶著我們漫遊在「日光之下」的世界觀。他故佈疑陣,既贊許死亡,又認為活著是好;既稱揚智慧,又揭露智慧的有限;既歌頌享樂,又提出鄭重的警告;既肯定勞碌,又批判人生的徒然。
他像一位哲人,領我們走入生命的迷宮,讓人看見憑自己的經驗或智慧去開創美好人生,終究行不通。他刻意製造矛盾,藉著自問自答、自言自語,引導聽者在不安與反思之間,重新探索存在的價值與意義。看得見,摸得到的,不會是永存;而那看不見的,摸不到的,卻可能才是真實。
在傳道書中,除了「虛空」之外,另一個重要的詞是「日光之下」(傳一3),全書出現大約三十二次。這字在原文中意指「太陽底下」,因此「太陽底下無新事」的西方諺語,正是出自此書。
從塵世的眼光看,在太陽照耀之下,歷史的循環似乎沒有終止:無論我們進入AI時代或網路文明,人類依舊在重複著同樣的旋律—生與死、得與失、戰爭與和平、工作與享樂、喜悅與哀傷。
一切哲理不過是老調重彈;一切世事不過是歷史的復刻。我們在其中奔忙、建構、拆毀,再重新開始,如同一場無聲的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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