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太陽升起

泰國塔瑪坎戰俘營,1944年5月

前往日本的第一段行程,是一段搭乘貨運火車到新加坡長達2000公里的艱辛旅程,這與兩年前首次搭乘火車到凌庭一樣恐怖。
荷蘭戰俘再次像牛群一樣,被趕進不見天日的生鏽火車車廂裡。白天他們在令人窒息的高溫下汗流浹背;晚上則因為穿著不足而瑟瑟發抖。食物供給明顯不足,每天只有兩次機會可以獲准下車解手。
儘管情況類似,但戰俘的心情和態度已經截然不同。由於受到極端不人道的對待和惡劣的環境淬煉,他們不再為自己擔心,對於離開熟悉的事物也不再感到焦慮。
四天後,囚犯被載到新加坡的火車站,換成運輸卡車將他們接到港口。在碼頭上,他們被迫在烈日曬到發燙的人行道上站立了很久的時間。到了下午,許多人因超過華氏一百度的高溫和疲勞而站立不住。
一艘被日軍搶來的大型法國郵輪被用為他們的海上運輸工具。日本平民和士兵登船後,戰俘們再次被趕進光線昏暗的貨艙中。裡面的空氣污濁、炎熱、令人幾乎無法呼吸,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戰俘的區域中到處都爬滿了蛆。
這些人長期處於昏暗的狀況下,讓他們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但是,他們很快了解,這艘日本運輸船就是一個移動標靶,如果盟軍在國際水域發現他們,將毫不留情地展開攻擊。被困在貨艙內,就好像在等死一樣。
門諾從背包裡拿出幾本書,用毛巾捆起來當作枕頭。由於船艙裡沒有床舖,他在骯髒的地板上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不到4500公里的旅程開始不到一周,水痘就在乘客中爆發。像門諾這樣上了年紀的戰俘受害最大。他有兩次被帶到甲板上讓守衛用冰涼的海水澆淋他。
某一天,清涼的海水從他頭上澆下,他被迫將頭向後仰以便呼吸。儘管一開始澆水時會感到刺痛,但這也極大地緩解了他全身上下發癢的紅疹。
由於從頭到腳都在滴水,門諾朝著生鏽的鐵欄杆走去,等待自己晾乾。看著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使他的精神活了過來。他沉浸在這幅美景之中,卻在無意間看見兩艘日本驅逐艦隨行在船的兩側,並有低空偵察機從頭頂飛過。原本還想要和戰友們分享所見到的情況,但他突然想起,觀察日軍的活動是被嚴格禁止的。
但為時已晚,一名守衛已經注意到他了。
「Kotcha Koi!」(過來!)日本人帶著威嚇的聲音,用日語說出了那句令人害怕的命令,意味著他即將受罰。
門諾在恐懼中跑向樓梯,但立刻發現那完全行不通的。他在船艙中如何能夠逃脫?當守衛找到他時,懲罰恐怕只會更加嚴厲。他停了下來,順從地轉身走了回來。
走了幾步到士兵旁邊,只見士兵把槍舉起來,像一根球棒一樣,朝門諾的頭部一擊一擊地打下,把他的耳膜打到裂開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在耳朵裡爆發,門諾跪在地上,緊抱著鮮血直流的頭。當他再次蹣跚爬起時,守衛猶豫了一下,放他一馬,讓他回到牢房。「我最好不要跟其他人談到這些軍事行動!」他想。
第二天晚上警報聲響起時,船正要駛入一個日本港口。美國軍機從頭上呼嘯而過,然後俯衝下來。投下的炸彈離他們僅幾碼遠,這股力道使得船隻搖晃傾斜。日本驅逐艦與美國戰機交火,但沒有擊中,然後飛機便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這場交火吵醒了船艙中的囚犯,但門諾卻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他什麼都沒聽到。他受損的那隻耳朵已經完全失聰,而整個過程中他都枕著那隻好的耳朵,因此睡得很沉。

1944年6月6日,經過兩個星期艱難的海上旅程後,門諾和其他戰俘被帶到了九州島的港口城市門司(Modji)。有傳言說,盟軍當日也越過英吉利海峽向德軍發動攻擊。這事如果屬實,是否表示戰爭即將結束?日本人嘲笑這種荒謬的想法。
他們是最後一批下船的人。下船時,囚犯們瞇著眼睛,用手遮住敏感畏光的眼睛。突然曝露在陽光之下,以及眼前令人難以想像的新世界,讓他們不知所措。門司是一個有著各式各樣汽車、喇叭聲、交通、動物以及矮小黑髮的日本人自由走動的繁忙中心。戰俘們凝視著從事日常活動的人們、冒出香味的食物餐車,以及最讓人矚目的高聳建築物,這些都是他們未曾見過的。
分神的司機和乘客們停下腳步,盯著這群骯髒、沒刮鬍子、瘦骨嶙峋的巨人們,被武裝的日本士兵趕著通過繁忙的市集廣場。透過鑲嵌在巨大建築物上的辦公室窗戶,年輕的女性職員瞠目結舌地凝視著下面這支奇特的遊行隊伍。
戰俘們進到陌生的外國環境後,放慢了步伐。走在門諾旁邊的戰俘揚(Jan)抬起下巴說道:「從來沒有想像過會有這麼高的建築物!」
「我想他們也從未想像過會有這麼高的人!」門諾指著他的戰友說道。當地一群好奇的行人佇足盯著這些高了他們一倍的荷蘭人。一位焦慮的日本母親把她兩歲左右的男孩拉近了一些,好讓他儘量遠離這些外國巨人。
門諾看見一名守衛用威脅性的眼光怒視著他,不禁哆嗦。要是任憑那個人擺佈的話,不知道會有什麼遭遇?突然間,守衛開始對戰俘們大叫起來,要他們加快腳步前進。門諾向前傾到揚的耳邊說道:「我們對當地人來說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這應該讓他們很緊張。」戰俘們餓著肚子,疲憊不堪,而且對新環境感到陌生,於是他們繼續向前走去。

戰俘們完全沒有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他們再次乘坐鐵路旅行,但是這次所坐的是有座位和窗戶的客車。他們感覺自己好像皇室一般!火車駛向福岡(Fukuoka)以北50公里,長崎(Nagasaki)以北190公里的中間市(Nakama),能夠看到沿路的鄉村風光實在太令人開心了。
到達中間市拘留營的福岡第21號分所後,這些人都分配到整齊乾淨的營房,當中還設有美麗的餐廳和與之相連的廚房。他們先被帶到宿舍安頓,然後去吃晚餐──一碗豐盛而美味的蔬菜湯。
在日本,生活開始顯得有文明。對門諾而言,這也提供了一定程度的緩和。相較於被分配到煤礦從事辛苦的工作,他和另外兩名囚犯──雅各(Jacob)和利未(Levi)被指派到廚房工作,他為此感到欣慰。作為廚師雅各和戰俘廚房負責人利未的廚房助理,門諾需要從事許多僕役的工作,但這也意味著不需要進到礦坑,他對此尤其感恩。
門諾還感謝神,他不必直接與監督礦工營的嚴厲日本上尉打交道。取而代之的是,他和同伴只需要向上尉的下屬軍官和他的兒子松本(Matsumo)報備。門諾和松本經常交談,建立起了友誼。隨著彼此的信任度提高,松本甚至和他分享了自己未來的夢想。
應這位年輕日本士兵的要求,門諾同意用他唯一的一本英文書籍──日內瓦紅十字會聖經,私下教他英語。能夠有機會教導和鼓勵其他人,帶給門諾很大的滿足感,分享有關神的故事也是如此。於是他們的友情繼續發展。
作為交換,松本同意在檢查期間將門諾寫給芙樂兒的信件藏起來。儘管這是被禁止的,他們兩人卻都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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