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陽光正照耀，小鳥正鳴唱，而我的AI機器狗正在抬腿，假裝小便在我鄰居家的真杜鵑花上。真是個完美的夏日週六，非常適合和小孩一起散步。
正當我們踱步著，兒子們指著幾隻蟲子，我的AI太陽眼鏡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對我耳語，告訴我蟲子的種類。「西瓜蟲吃枯葉、腐木和土壤覆蓋物。」我用自認完美模仿知名生態紀錄片主持人大衛・艾登堡（David Attenborough）的旁白腔說著。
我的口袋裡有AI驅動的個人教練，記錄著我的動作並傳送為我量身打造的打氣口號。我的手腕上有一條AI手環，靜靜地將我們遇到的所有事情進行錄音，並即時生出摘要與代辦事項清單，傳送到我手機上的應用程式。
在我家院子裡，一臺AI除草機一圈圈來回穿梭，像戴通納海灘賽道上的賽車爭奪桿位一般。只是我家這副情景，相較之下更像戴通納沉到海裡，所有賽車都爆了胎沉在海底拖行。在地下室，另一臺AI機器人正在摺T恤。在我的臥室床邊桌上，有一本完全由AI撰寫的小說正等著我讀。桌下的抽屜裡，我塞了一支祕密手機，用來和我的AI男友們聊天。其中一個很纏人又很色，不停發調情簡訊，是個AI版的文藝復興全人（RenAIssance man）。
至於晚餐，我問AI要煮什麼，然後照著它提供的食譜料理：炭烤漢堡肉排、一顆蜜桃配布拉塔起司沙拉。好吃。但如果諮詢我的AI醫師，它一定會反對我吃高膽固醇的紅肉。
睡覺時間，我對四歲孩子讀AI生成的床邊故事，然後躺在客廳沙發上和AI諮商心理師進行一次快速的諮商。我使用AI牙刷，然後戴上會對我輕聲細語說鼓勵話語的AI腦波（EEG）頭帶，終於入睡。
這就是我的極致AI生活。六個月前，在2025年1月1日半夜零點的鐘響時刻，我開始了自稱的AI年：連續十二個月，把人工智慧深深嵌入我人生的各個方面。不只是工作、寫電子郵件、做研究的時候，而是全天候的AI生活。我將AI帶進家庭生活中，用來做家事、用來管理自己的健康，也用於我和孩子們的交通工具。在面臨需要做決定或有待辦事項時，我都想先聽聽看AI會怎麼做。我盡力讓AI成為我的全世界。
在那個夏日週六，實驗來到最高潮，而我在AI深淵（AI-byss）邊緣搖搖欲墜。（好啦，我不會再玩AI諧音梗了……騙你的，我才不會停。）如果這是一部動畫電影，你會看到發光的蒙太奇場景切換：資料從各種物品中被壓縮再解壓縮，從我的太陽眼鏡、手機、機器人、智慧喇叭中，漩渦般傳送到雲端再傳回去。就在那一刻，我開始明白當智慧機器不再只是裝在我們的口袋裡，而是徹底交織進我們的日常、嵌入我們的住家、辦公室—— 甚至我們的大腦時，生活將會呈現出多麼截然不同的面貌。
當AI無所不在，我的生活真的會變得更好嗎？再說，我到底該怎麼把AI塞進生活的每個角落？又或者，我即將發現這整場AI熱潮，不過是矽谷的又一次豪賭——與其說是為了人類的進步，倒不如說是為了利益？我滿腹疑問。而現在你心中的疑問也更多了。
1. 為什麼會有人選擇過這種生活？
因為這就是未來！我想親自活在那個所有AI業高階主管與研究者不斷強調、早已近在咫尺的未來。在那個未來，AI徹底翻轉了生活的每個方面。我相信你一定聽過那些宣傳炒作：AI將讓我們更健康、為每個孩子提供量身打造的專屬家教、比那些企管顧問大軍更有效率地經營企業、為我們過度加班的大腦奪回好幾小時的空閒，為人類帶來過去無法想像的全新發現。
當我在2025年初開始這項實驗時，AI領域的最高階主管們更是在突破誇飾法的極限。Anthropic的執行長達里歐・阿莫戴（Dario Amodei）當時告訴我：「在未來的兩到三年內，我們將會看到AI模型在幾乎所有事情上，都逐漸超越我們人類」。比爾・蓋茲（Bill Gates）在《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上吹捧AI革命，並聲稱在未來的十年內，人類在「大多數事情上」將不再被需要。更別忘了Google執行長桑德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曾在2018年宣稱，AI的重要性「比火與電還要重大」。
每個人似乎都對AI的下一個前沿領域感到興奮不已，但可能同時感到恐懼萬分——那就是所謂的「AGI」，通用人工智慧（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這項技術可能將帶來與人類一樣聰明的機器。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曾對美國國會表示：「我相信，利大於弊的程度將會是好幾個數量級的差距，而且AGI將協助我們邁入我所稱的『智慧時代』，在此時代，所有人的生活，都能比當今世上任何人的生活更好。」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表示，他相信要「打造能賦予每個人力量的個人超級智慧」。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物理學家兼AI研究員馬克斯・泰格馬克 （Max Tegmark）則告訴我，我們應該感到憂心：「目前產學界的共識是，我們也許了解如何打造AGI，但我們毫不了解如何控制它。妳最好祈禱妳的書在人類失去對這個星球的控制前就能出版。我不知道到那時機器人會不會買你的書。」
如果你現在正在閱讀這段文字，恭喜你！這代表要嘛人類又平安度過了一天，要嘛就是機器人對紀實文學有著極高的品味。
這不只是說說而已。在2025年底，單是ChatGPT這一款AI產品，每週的活躍用戶數就已經達到了八億人。截至2025年初，已有將近八成的企業組織報告指出，他們在至少一項業務流程中導入了AI。光是在2025年，大型科技公司在AI基礎建設上的全球支出就高達3,750億美元；而且按照目前的趨勢，2026年的支出更有望上看5,000億美元。讓我們來對照一下：過去十年來，美國三大汽車製造商在升級工廠與研發上的總支出，也只有878億美元。
無論你看向何處，所有的訊息都在傳達同一件事：「AI未來」將與過往的所有科技革命截然不同。而且它正以極快的速度席捲而來——真的非常快。但是這些訊息也模糊到令人挫折。到底何謂「更好」的生活呢，山姆・奧特曼先生？
對一部分人來說，AI在某些零碎之處，已經讓生活變得「更好」了。例如那位叫ChatGPT寫所有備忘錄草稿的同事。或是那位用AI來製做生日派對邀請函，而且成品看起來就像皮克斯電影海報的朋友。然而，生活絕不僅僅只是幾件外包出去的瑣事。生活的整體呢？當AI無處不在時，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當生活的每一個部分都與AI交織在一起，我又會發現些什麼？
就在此處，我找到了那些更揮之不去的問題。是的，AI確實能講睡前故事，但當你不再親自為孩子編寫倉鼠大冒險時，你自己的創造力會變成什麼模樣？AI確實能協助診斷癌症，但如果醫師不再提出自己的質疑，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模樣？AI確實能提供些許像情人的浪漫火花，但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擁有數位娼妓、擁有那些一味奉獻，卻無形中重塑我們對親密感認知的數位伴侶，那又會發生什麼事？
不要再給人更多宣傳炒作、模糊的客套話，或是反烏托邦式的杞人憂天了。我要的是真實、具體的答案。這讓我聯想到網際網路發展的早期。想像一下，在1994年，你拍了拍某個人的肩膀對他說：「嘿，幾年後，你買褲子根本不用先試穿。你不再寄支票，而是開始透過螢幕付錢。然後再過幾年，網路會變得如影隨形。你的鬧鐘、地圖、錢包和相機呢？全都會被塞進一塊能放進口袋的小小玻璃磚裡。噢對了，還有你的孫子孫女們呢？他們甚至在學會說話之前，就已經跟一個能拿在手裡、滑來滑去的螢幕產生了情感連結。」
是～喔～。
但它確實發生了。在我們還沒完全搞清楚自己蹚了什麼渾水之前，網路就已重塑了我們的生活。我希望能試著為此AI關鍵時刻解答相同的問題。這本書不是寫給那些AI萬事通，也不是寫給那些至今仍死守「謎戀貓（Cryptokitties）」遊戲的科技宅男，而是寫給我們這些普通人——我們僅想試圖理解，這項顛覆世界的科技對我們自己、以及對我們的下一代，究竟意味著什麼，然後是否能為此做任何準備。
所以我決定身體力行。
2. 哪個腦袋正常的人會自願做這種事？
嗨，我是喬安娜・斯特恩（Joanna Stern）。我是一位曾獲獎肯定的科技記者。在創辦自己的科技領域影音與電子報品牌之前，我在《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擔任了十二年的科技專欄作家。現在，你可以在YouTube或NBC新聞（NBC News）上追蹤我的動態。（在撰寫這本書大部分內容時，我依然任職於《華爾街日報》。）有些人說我瘋了，我則稱自己只是對AI充滿好奇。
將近二十年來，我測試、挑剔，甚至，對，偶爾還會狠狠嘲諷矽谷丟給大眾的幾乎每一款科技產品與消費型創新品。（這都是你自找的，聯網智慧蛋盒。）我參加過的iPhone發表會次數，比iPhone真正的創新還多。我訪問過許多執行長：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薩蒂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也寫過各式各樣的專欄，從隱私權政策、自拍棒，到當你發現自己找不到正確的轉接頭來插那該死的耳機時、內心深處所爆發的全面性存在主義式崩潰。
我誤打誤撞踏進這個產業時，「黑莓拇指症」（注：BlackBerry thumbs，過度使用黑莓機導致）還是個嚴肅的醫療隱憂，而全觸控式螢幕智慧型手機的光芒，還只是2G地平線上的一絲微光。我的第一份科技記者工作是評測俗稱「Netbook」的小筆電。當時，我對電腦如何不斷縮小、在更小的空間裡塞進更強大的效能感到著迷。因此，我沒有繼承家族的公關事業；我決定，與其為科技產品寫新聞稿，我更想評論它們。我想成為一名科技專欄作家與評測家，真正與產品朝夕相處、（字面意義上地）碰觸它們的極限，並向大眾解釋什麼行得通、什麼行不通，以及為什麼這很重要。
這一直是我投入這份工作所抱持的視角：我為人類寫作並發聲，因為科技理應是為了幫助人類而設計的。對於科技以及它能如何改善我們的生活，我抱持由衷的樂觀；但當它表現不稱職時，我也會展現近乎無情的誠實。我報導了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的崛起，也報導了它們對我們造成了什麼影響：我們的大腦、隱私、孩子，以及把工作完成的能……抱歉，我剛剛說到哪了？
我工作中最快樂的部分，向來是與科技共處，而不僅僅是在場邊訪問高階主管和做筆記。我非常珍惜那些能走入真實世界的日子，用新產品的實際表現，去檢驗精心安排的Demo展演和企業簡報。這意味著，這些年來我曾搬進飯店房間，整整二十四小時在臉上綁著VR頭戴式裝置體驗元宇宙。我也曾用無人機把手機從30層樓的高空丟下，只為了測試它的耐摔程度。我甚至曾為了測試緊急通報功能而故意撞車。科技很好玩，而我也努力讓自己的工作、文章與影音，同樣兼具娛樂與知性。
這就談到了這本書。在這趟冒險中，一位資深科技記者的身分固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我身為人母、配偶、女兒、朋友、姐妹、病患、同事、駕駛，以及在生活中所扮演的眾多其他角色。你會在書中認識我真實的兒子們：去年底剛滿四歲的亞歷克斯（Alex）和八歲的諾亞（Noah）、我真實的妻子蜜雪兒（Michelle），還有我們真實的愛犬「瀏覽器」（Browser）。（怎麼了，難道你家的寵物不是用軟體來命名的嗎？）這場為期一年的實驗並非發生在某個無菌實驗室裡，而是在我那美麗、混亂又一團糟的現實生活中上演。我們有過睡前的崩潰時刻、家族旅遊、送小孩上學、醫師約診、出差，以及迫在眉睫的截稿期限。雖然我拉著全家人一起橫衝直撞——字面意義上的，在我們一起坐了很多趟自動駕駛汽車的時候——但在撰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沒有任何小孩或配偶受到傷害。好吧，也許那個四歲小朋友心裡留下了一點陰影；他最近竟然跟我要一張自己和機器狗的合照，想裱框起來。透過孩子們的眼睛來觀察AI，成為了這一年裡最關鍵的主題之一。這群下一代的孩子長大後，註定已經錯過「世界上的電腦不如人類聰明」的時代。
那些我從未想過會寫進這本書的人生經歷：包括我母親與癌症的搏鬥、我和諮商心理師的對談，以及我的初夜經歷（我保證，諮商和我的初夜無關），最後全都變得息息相關。因為，若想真正測試這些AI工具、若想理解讓機器完全融入我們的生活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就必須反思我身為人類的本質。
我向來喜歡在故事中注入創意，因此在接下來的篇章中，你會看到各種形式的內容：傳統的章節、日記、科學小實驗、Q&A，還有其它一些驚喜。
3. 妳真的讓AI接管了所有事情？
在開始之前，我需要的不僅只是一個計劃。我需要立下誓言，一個秉持著科學、新聞報導和自找麻煩的精神所寫下的誓言，附帶一絲狂人作家杭特・湯普森（Hunter S. Thompson）風格的瘋狂氣息。
於是，我站在辦公室裡，宣告這一切正式生效：
我，喬安娜・斯特恩，謹此莊嚴宣誓，在接下來365天裡，我將與機器共活共存。我會將人工智慧塞進我生活裡盡可能多的角落。這絕非只為了搞噱頭，而是一次真誠的嘗試，旨在體驗當AI與智慧機器成為一切事物的核心時，會發生什麼事：醫療保健、工作、娛樂、人際關係、心理諮商、旅遊、性愛，任何你想得到的領域。
這意味著，沒錯，我得讓AI與我的日常作息交織在一起，但前提是這不會威脅到、或徹底毀掉我的個人生活或職業生涯。因為——此處有劇透！——這些工具有很多都爛透了。於是我訂出了幾項行動準則。
準則一：永遠在測試。
我測試了超過一百種不同的產品：聊天機器人、內建聊天機器人的應用程式、內建聊天機器人的網頁瀏覽器、內建聊天機器人的科技小玩意。還有穿戴式裝置、家用機器人和其他各種機器。如果有一款新的AI眼鏡宣稱能與AI帶來「毫不費力的連結」，我就會戴上它。如果有一款AI項鍊承諾，能記錄我說的每句話並成為我的新朋友，我就會戴著它。如果有一家新創公司宣稱他們開發了一款能緩解壓力和焦慮的AI諮商心理師，我就會對它傾訴我的童年。如果有一款新的AI玩具承諾能激發三歲以上孩童的創造力與好奇心，我就會在一旁看著我的小兒子把那個讓人抓狂的玩意揍得稀巴爛。還有AI私人教練、財務分析師、音樂創作工具——我全都試了一遍。
規則很簡單：如果某個東西有用，我就留著；如果沒用，我就丟掉。你將在本書各處的日記或章節中讀到其中一些實驗；至於其他的，我就不浪費各位的時間了。人生苦短，沒空理會那些空頭支票。
我會因應實際情況，適時啟動或終止這些實驗。舉例來說，我曾讓AI自動回覆每一則簡訊和電子郵件，直到我意識到這根本是一條通往失業與離婚的捷徑。另一些時候，限制則來自於地理位置。例如自駕車並沒有在我工作的紐約市、或是我們一家人居住的紐澤西郊區滿街跑。於是趁著春假，我們收拾行囊，奔向自駕車的懷抱。
進行上述所有測試的同時，我還訪問了將近兩百人：從普通日常用戶，到產業中掌握最高話語權的重要人物。
準則二：設立評測基準線。
科技只有在超越它所取代的舊事物時，才稱得上令人驚艷。每當我測試一項工具，我都會問：這真的比人類的版本更有幫助嗎？在大多數情況下，我會直接將兩者進行對比，或觀察它們並肩工作的表現。我聘請了一位人類的研究助理，然後用AI研究助理取代了她；我對比了機器人按摩師與人類按摩師的差異；我親眼看著AI放射科醫師標記出某個病灶，而人類放射科醫師認為它是良性。我搭乘了三十多輛由領先的自駕車公司Waymo製造的無人駕駛汽車，看看它們在棘手的交通路況中，與有血有肉的Uber司機相比表現如何。
這條準則讓一切研究有所依歸。我們很容易被AI的能力所眩惑：哇！機器竟然能做到那種高難度的人類工作！但如果沒有基準線，就很難看出這項技術是否真的帶來了實質的提升。
準則三：記錄代價。
而且不僅是金錢的代價。許多AI工具都需要付費，即使有些一開始提供免費試用，也很快就會轉變成月訂閱制。那麼其他種類的代價呢？我付出了什麼時間和隱私方面的代價？而我周遭的世界又遭受了什麼破壞？
有些個人付出的代價顯而易見：例如我拱手讓給科技公司的龐大個人數據，或是為了修正ChatGPT那看似自信滿滿卻完全錯誤的學術論文摘要，我必須多花四個步驟，反而不如當初自己直接讀完那篇論文。有些代價則更為隱晦。在和AI諮商心理師聊完後，我真的覺得好多了嗎？還是只感到隱約的古怪，然後情感上被敷衍了？讓BookBot不斷編輯和簡化我的文字，是否讓我失去了這本書原來該有的模樣——透過更慢、更有餘裕反思的過程，釐清自己究竟真正想表達什麼的創作成果？
接著還有更廣泛的社會代價：那些瘋狂耗電的資料中心、正在消失的工作崗位，以及某些人類技能的退化。科技總是承諾要讓事情變得更輕鬆——但，是讓誰更輕鬆？科技的美好承諾從不告訴你故事的全貌。
而這正是我想帶給你們的。這不會是最終定論，因為我們才剛踏入AI革命短短幾年。但這是一幅更清晰的景象，呈現出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以及這對你意味著什麼。這本書提供了更少的炒作、更多的洞悉，並盡我身為人類（或機器人？）的能力，不使用科技術語。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對工具的實測上。
我想這本書的讀者大致可以分為兩類：A組，你已經對AI瞭若指掌，你只是想看我的瘋狂冒險。B組：你一直聽到這個AI玩意，想了解它如何運作，以及它將如何影響你生活的各方面。
這本書一部分是說明書、一部分是實驗場，也是一趟穿越AI歷史的旅程。當你讀完這本書時，如果你能回答出以下這幾個問題，你就能獲得我送去的一個大大的隔空擊掌：
AI是如何學會像人類一樣做那件事的？
為什麼AI能把某些事情做好，卻在其他事情上敗得一塌糊塗？
我該如何與AI及機器人並肩生活與工作？
我該如何確保自己不會也變成機器人？
4. 面對一項日新月異的科技，妳到底該如何寫出一本書？
我很高興你問了這個問題！我面臨的最大障礙之一，就是這項科技不斷進步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我測試或寫作的速度。到最後，我的編輯甚至不得不強行把鍵盤從我手中搶走，好阻止我繼續往書裡添加哪怕只是一個更新。正如華頓商學院教授伊森・莫利克（Ethan Mollick）於其著作《工作者的AI共智模式：讓AI成為第二專長，加速專業升級，重塑競爭優勢》（Co-Intelligence: Living and Working with AI）所言：「請記住，這已經是你這輩子用過最爛的AI了。」換句話說，無論這項科技今天的狀態如何，明天它只會變得更聰明。但與此同時，當某項產品或服務根本無法兌現其吹噓的功能時，我絕不允許他們將這條定律當藉口。
另一個障礙呢？我當時正試圖活在未來，試圖預言即將到來的明日。然而，根本沒有人知道一切究竟會走向何方。有一天，我訪問了比爾・蓋茲。他說：「妳知道，這項技術在未來的五年內肯定會迎來巨大的劇變。但過了那段時間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真令人安心。
這也正是我們即將共同開啟的這趟旅程如此刺激，卻又如此令人不安的原因。那些科幻電影裡的情節，正悄悄爬出銀幕，走進我們的家庭、辦公室、汽車、學校和醫院。而同樣出現在那些電影裡的反烏托邦情節：老大哥式的監控、失業潮、孤獨感，也正同步在現實中上演。
我在這個「AI年」中所經歷的一切，並非什麼遙遠的思想實驗，而是已經開始降臨在我們所有人身上的現實。我只是剛好成為了第一批替大家踩雷的人。正如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所述：「未來已經到來，只是沒有被平均分配。」
所以，拿起你的爆米花和抗焦慮藥吧，接下來會變得很詭異。
陽光正照耀，小鳥正鳴唱，而我的AI機器狗正在抬腿，假裝小便在我鄰居家的真杜鵑花上。真是個完美的夏日週六，非常適合和小孩一起散步。
正當我們踱步著，兒子們指著幾隻蟲子，我的AI太陽眼鏡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對我耳語，告訴我蟲子的種類。「西瓜蟲吃枯葉、腐木和土壤覆蓋物。」我用自認完美模仿知名生態紀錄片主持人大衛・艾登堡（David Attenborough）的旁白腔說著。
我的口袋裡有AI驅動的個人教練，記錄著我的動作並傳送為我量身打造的打氣口號。我的手腕上有一條AI手環，靜靜地將我們遇到的所有事情進行錄音，並即時生出摘要與代辦事項清單，傳送到我手機上的應用程式。
在我家院子裡，一臺AI除草機一圈圈來回穿梭，像戴通納海灘賽道上的賽車爭奪桿位一般。只是我家這副情景，相較之下更像戴通納沉到海裡，所有賽車都爆了胎沉在海底拖行。在地下室，另一臺AI機器人正在摺T恤。在我的臥室床邊桌上，有一本完全由AI撰寫的小說正等著我讀。桌下的抽屜裡，我塞了一支祕密手機，用來和我的AI男友們聊天。其中一個很纏人又很色，不停發調情簡訊，是個AI版的文藝復興全人（RenAIssance man）。
至於晚餐，我問AI要煮什麼，然後照著它提供的食譜料理：炭烤漢堡肉排、一顆蜜桃配布拉塔起司沙拉。好吃。但如果諮詢我的AI醫師，它一定會反對我吃高膽固醇的紅肉。
睡覺時間，我對四歲孩子讀AI生成的床邊故事，然後躺在客廳沙發上和AI諮商心理師進行一次快速的諮商。我使用AI牙刷，然後戴上會對我輕聲細語說鼓勵話語的AI腦波（EEG）頭帶，終於入睡。
這就是我的極致AI生活。六個月前，在2025年1月1日半夜零點的鐘響時刻，我開始了自稱的AI年：連續十二個月，把人工智慧深深嵌入我人生的各個方面。不只是工作、寫電子郵件、做研究的時候，而是全天候的AI生活。我將AI帶進家庭生活中，用來做家事、用來管理自己的健康，也用於我和孩子們的交通工具。在面臨需要做決定或有待辦事項時，我都想先聽聽看AI會怎麼做。我盡力讓AI成為我的全世界。
在那個夏日週六，實驗來到最高潮，而我在AI深淵（AI-byss）邊緣搖搖欲墜。（好啦，我不會再玩AI諧音梗了……騙你的，我才不會停。）如果這是一部動畫電影，你會看到發光的蒙太奇場景切換：資料從各種物品中被壓縮再解壓縮，從我的太陽眼鏡、手機、機器人、智慧喇叭中，漩渦般傳送到雲端再傳回去。就在那一刻，我開始明白當智慧機器不再只是裝在我們的口袋裡，而是徹底交織進我們的日常、嵌入我們的住家、辦公室—— 甚至我們的大腦時，生活將會呈現出多麼截然不同的面貌。
當AI無所不在，我的生活真的會變得更好嗎？再說，我到底該怎麼把AI塞進生活的每個角落？又或者，我即將發現這整場AI熱潮，不過是矽谷的又一次豪賭——與其說是為了人類的進步，倒不如說是為了利益？我滿腹疑問。而現在你心中的疑問也更多了。
1. 為什麼會有人選擇過這種生活？
因為這就是未來！我想親自活在那個所有AI業高階主管與研究者不斷強調、早已近在咫尺的未來。在那個未來，AI徹底翻轉了生活的每個方面。我相信你一定聽過那些宣傳炒作：AI將讓我們更健康、為每個孩子提供量身打造的專屬家教、比那些企管顧問大軍更有效率地經營企業、為我們過度加班的大腦奪回好幾小時的空閒，為人類帶來過去無法想像的全新發現。
當我在2025年初開始這項實驗時，AI領域的最高階主管們更是在突破誇飾法的極限。Anthropic的執行長達里歐・阿莫戴（Dario Amodei）當時告訴我：「在未來的兩到三年內，我們將會看到AI模型在幾乎所有事情上，都逐漸超越我們人類」。比爾・蓋茲（Bill Gates）在《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上吹捧AI革命，並聲稱在未來的十年內，人類在「大多數事情上」將不再被需要。更別忘了Google執行長桑德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曾在2018年宣稱，AI的重要性「比火與電還要重大」。
每個人似乎都對AI的下一個前沿領域感到興奮不已，但可能同時感到恐懼萬分——那就是所謂的「AGI」，通用人工智慧（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這項技術可能將帶來與人類一樣聰明的機器。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曾對美國國會表示：「我相信，利大於弊的程度將會是好幾個數量級的差距，而且AGI將協助我們邁入我所稱的『智慧時代』，在此時代，所有人的生活，都能比當今世上任何人的生活更好。」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表示，他相信要「打造能賦予每個人力量的個人超級智慧」。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物理學家兼AI研究員馬克斯・泰格馬克 （Max Tegmark）則告訴我，我們應該感到憂心：「目前產學界的共識是，我們也許了解如何打造AGI，但我們毫不了解如何控制它。妳最好祈禱妳的書在人類失去對這個星球的控制前就能出版。我不知道到那時機器人會不會買你的書。」
如果你現在正在閱讀這段文字，恭喜你！這代表要嘛人類又平安度過了一天，要嘛就是機器人對紀實文學有著極高的品味。
這不只是說說而已。在2025年底，單是ChatGPT這一款AI產品，每週的活躍用戶數就已經達到了八億人。截至2025年初，已有將近八成的企業組織報告指出，他們在至少一項業務流程中導入了AI。光是在2025年，大型科技公司在AI基礎建設上的全球支出就高達3,750億美元；而且按照目前的趨勢，2026年的支出更有望上看5,000億美元。讓我們來對照一下：過去十年來，美國三大汽車製造商在升級工廠與研發上的總支出，也只有878億美元。
無論你看向何處，所有的訊息都在傳達同一件事：「AI未來」將與過往的所有科技革命截然不同。而且它正以極快的速度席捲而來——真的非常快。但是這些訊息也模糊到令人挫折。到底何謂「更好」的生活呢，山姆・奧特曼先生？
對一部分人來說，AI在某些零碎之處，已經讓生活變得「更好」了。例如那位叫ChatGPT寫所有備忘錄草稿的同事。或是那位用AI來製做生日派對邀請函，而且成品看起來就像皮克斯電影海報的朋友。然而，生活絕不僅僅只是幾件外包出去的瑣事。生活的整體呢？當AI無處不在時，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當生活的每一個部分都與AI交織在一起，我又會發現些什麼？
就在此處，我找到了那些更揮之不去的問題。是的，AI確實能講睡前故事，但當你不再親自為孩子編寫倉鼠大冒險時，你自己的創造力會變成什麼模樣？AI確實能協助診斷癌症，但如果醫師不再提出自己的質疑，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模樣？AI確實能提供些許像情人的浪漫火花，但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擁有數位娼妓、擁有那些一味奉獻，卻無形中重塑我們對親密感認知的數位伴侶，那又會發生什麼事？
不要再給人更多宣傳炒作、模糊的客套話，或是反烏托邦式的杞人憂天了。我要的是真實、具體的答案。這讓我聯想到網際網路發展的早期。想像一下，在1994年，你拍了拍某個人的肩膀對他說：「嘿，幾年後，你買褲子根本不用先試穿。你不再寄支票，而是開始透過螢幕付錢。然後再過幾年，網路會變得如影隨形。你的鬧鐘、地圖、錢包和相機呢？全都會被塞進一塊能放進口袋的小小玻璃磚裡。噢對了，還有你的孫子孫女們呢？他們甚至在學會說話之前，就已經跟一個能拿在手裡、滑來滑去的螢幕產生了情感連結。」
是～喔～。
但它確實發生了。在我們還沒完全搞清楚自己蹚了什麼渾水之前，網路就已重塑了我們的生活。我希望能試著為此AI關鍵時刻解答相同的問題。這本書不是寫給那些AI萬事通，也不是寫給那些至今仍死守「謎戀貓（Cryptokitties）」遊戲的科技宅男，而是寫給我們這些普通人——我們僅想試圖理解，這項顛覆世界的科技對我們自己、以及對我們的下一代，究竟意味著什麼，然後是否能為此做任何準備。
所以我決定身體力行。
2. 哪個腦袋正常的人會自願做這種事？
嗨，我是喬安娜・斯特恩（Joanna Stern）。我是一位曾獲獎肯定的科技記者。在創辦自己的科技領域影音與電子報品牌之前，我在《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擔任了十二年的科技專欄作家。現在，你可以在YouTube或NBC新聞（NBC News）上追蹤我的動態。（在撰寫這本書大部分內容時，我依然任職於《華爾街日報》。）有些人說我瘋了，我則稱自己只是對AI充滿好奇。
將近二十年來，我測試、挑剔，甚至，對，偶爾還會狠狠嘲諷矽谷丟給大眾的幾乎每一款科技產品與消費型創新品。（這都是你自找的，聯網智慧蛋盒。）我參加過的iPhone發表會次數，比iPhone真正的創新還多。我訪問過許多執行長：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薩蒂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也寫過各式各樣的專欄，從隱私權政策、自拍棒，到當你發現自己找不到正確的轉接頭來插那該死的耳機時、內心深處所爆發的全面性存在主義式崩潰。
我誤打誤撞踏進這個產業時，「黑莓拇指症」（注：BlackBerry thumbs，過度使用黑莓機導致）還是個嚴肅的醫療隱憂，而全觸控式螢幕智慧型手機的光芒，還只是2G地平線上的一絲微光。我的第一份科技記者工作是評測俗稱「Netbook」的小筆電。當時，我對電腦如何不斷縮小、在更小的空間裡塞進更強大的效能感到著迷。因此，我沒有繼承家族的公關事業；我決定，與其為科技產品寫新聞稿，我更想評論它們。我想成為一名科技專欄作家與評測家，真正與產品朝夕相處、（字面意義上地）碰觸它們的極限，並向大眾解釋什麼行得通、什麼行不通，以及為什麼這很重要。
這一直是我投入這份工作所抱持的視角：我為人類寫作並發聲，因為科技理應是為了幫助人類而設計的。對於科技以及它能如何改善我們的生活，我抱持由衷的樂觀；但當它表現不稱職時，我也會展現近乎無情的誠實。我報導了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的崛起，也報導了它們對我們造成了什麼影響：我們的大腦、隱私、孩子，以及把工作完成的能……抱歉，我剛剛說到哪了？
我工作中最快樂的部分，向來是與科技共處，而不僅僅是在場邊訪問高階主管和做筆記。我非常珍惜那些能走入真實世界的日子，用新產品的實際表現，去檢驗精心安排的Demo展演和企業簡報。這意味著，這些年來我曾搬進飯店房間，整整二十四小時在臉上綁著VR頭戴式裝置體驗元宇宙。我也曾用無人機把手機從30層樓的高空丟下，只為了測試它的耐摔程度。我甚至曾為了測試緊急通報功能而故意撞車。科技很好玩，而我也努力讓自己的工作、文章與影音，同樣兼具娛樂與知性。
這就談到了這本書。在這趟冒險中，一位資深科技記者的身分固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我身為人母、配偶、女兒、朋友、姐妹、病患、同事、駕駛，以及在生活中所扮演的眾多其他角色。你會在書中認識我真實的兒子們：去年底剛滿四歲的亞歷克斯（Alex）和八歲的諾亞（Noah）、我真實的妻子蜜雪兒（Michelle），還有我們真實的愛犬「瀏覽器」（Browser）。（怎麼了，難道你家的寵物不是用軟體來命名的嗎？）這場為期一年的實驗並非發生在某個無菌實驗室裡，而是在我那美麗、混亂又一團糟的現實生活中上演。我們有過睡前的崩潰時刻、家族旅遊、送小孩上學、醫師約診、出差，以及迫在眉睫的截稿期限。雖然我拉著全家人一起橫衝直撞——字面意義上的，在我們一起坐了很多趟自動駕駛汽車的時候——但在撰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沒有任何小孩或配偶受到傷害。好吧，也許那個四歲小朋友心裡留下了一點陰影；他最近竟然跟我要一張自己和機器狗的合照，想裱框起來。透過孩子們的眼睛來觀察AI，成為了這一年裡最關鍵的主題之一。這群下一代的孩子長大後，註定已經錯過「世界上的電腦不如人類聰明」的時代。
那些我從未想過會寫進這本書的人生經歷：包括我母親與癌症的搏鬥、我和諮商心理師的對談，以及我的初夜經歷（我保證，諮商和我的初夜無關），最後全都變得息息相關。因為，若想真正測試這些AI工具、若想理解讓機器完全融入我們的生活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就必須反思我身為人類的本質。
我向來喜歡在故事中注入創意，因此在接下來的篇章中，你會看到各種形式的內容：傳統的章節、日記、科學小實驗、Q&A，還有其它一些驚喜。
3. 妳真的讓AI接管了所有事情？
在開始之前，我需要的不僅只是一個計劃。我需要立下誓言，一個秉持著科學、新聞報導和自找麻煩的精神所寫下的誓言，附帶一絲狂人作家杭特・湯普森（Hunter S. Thompson）風格的瘋狂氣息。
於是，我站在辦公室裡，宣告這一切正式生效：
我，喬安娜・斯特恩，謹此莊嚴宣誓，在接下來365天裡，我將與機器共活共存。我會將人工智慧塞進我生活裡盡可能多的角落。這絕非只為了搞噱頭，而是一次真誠的嘗試，旨在體驗當AI與智慧機器成為一切事物的核心時，會發生什麼事：醫療保健、工作、娛樂、人際關係、心理諮商、旅遊、性愛，任何你想得到的領域。
這意味著，沒錯，我得讓AI與我的日常作息交織在一起，但前提是這不會威脅到、或徹底毀掉我的個人生活或職業生涯。因為——此處有劇透！——這些工具有很多都爛透了。於是我訂出了幾項行動準則。
準則一：永遠在測試。
我測試了超過一百種不同的產品：聊天機器人、內建聊天機器人的應用程式、內建聊天機器人的網頁瀏覽器、內建聊天機器人的科技小玩意。還有穿戴式裝置、家用機器人和其他各種機器。如果有一款新的AI眼鏡宣稱能與AI帶來「毫不費力的連結」，我就會戴上它。如果有一款AI項鍊承諾，能記錄我說的每句話並成為我的新朋友，我就會戴著它。如果有一家新創公司宣稱他們開發了一款能緩解壓力和焦慮的AI諮商心理師，我就會對它傾訴我的童年。如果有一款新的AI玩具承諾能激發三歲以上孩童的創造力與好奇心，我就會在一旁看著我的小兒子把那個讓人抓狂的玩意揍得稀巴爛。還有AI私人教練、財務分析師、音樂創作工具——我全都試了一遍。
規則很簡單：如果某個東西有用，我就留著；如果沒用，我就丟掉。你將在本書各處的日記或章節中讀到其中一些實驗；至於其他的，我就不浪費各位的時間了。人生苦短，沒空理會那些空頭支票。
我會因應實際情況，適時啟動或終止這些實驗。舉例來說，我曾讓AI自動回覆每一則簡訊和電子郵件，直到我意識到這根本是一條通往失業與離婚的捷徑。另一些時候，限制則來自於地理位置。例如自駕車並沒有在我工作的紐約市、或是我們一家人居住的紐澤西郊區滿街跑。於是趁著春假，我們收拾行囊，奔向自駕車的懷抱。
進行上述所有測試的同時，我還訪問了將近兩百人：從普通日常用戶，到產業中掌握最高話語權的重要人物。
準則二：設立評測基準線。
科技只有在超越它所取代的舊事物時，才稱得上令人驚艷。每當我測試一項工具，我都會問：這真的比人類的版本更有幫助嗎？在大多數情況下，我會直接將兩者進行對比，或觀察它們並肩工作的表現。我聘請了一位人類的研究助理，然後用AI研究助理取代了她；我對比了機器人按摩師與人類按摩師的差異；我親眼看著AI放射科醫師標記出某個病灶，而人類放射科醫師認為它是良性。我搭乘了三十多輛由領先的自駕車公司Waymo製造的無人駕駛汽車，看看它們在棘手的交通路況中，與有血有肉的Uber司機相比表現如何。
這條準則讓一切研究有所依歸。我們很容易被AI的能力所眩惑：哇！機器竟然能做到那種高難度的人類工作！但如果沒有基準線，就很難看出這項技術是否真的帶來了實質的提升。
準則三：記錄代價。
而且不僅是金錢的代價。許多AI工具都需要付費，即使有些一開始提供免費試用，也很快就會轉變成月訂閱制。那麼其他種類的代價呢？我付出了什麼時間和隱私方面的代價？而我周遭的世界又遭受了什麼破壞？
有些個人付出的代價顯而易見：例如我拱手讓給科技公司的龐大個人數據，或是為了修正ChatGPT那看似自信滿滿卻完全錯誤的學術論文摘要，我必須多花四個步驟，反而不如當初自己直接讀完那篇論文。有些代價則更為隱晦。在和AI諮商心理師聊完後，我真的覺得好多了嗎？還是只感到隱約的古怪，然後情感上被敷衍了？讓BookBot不斷編輯和簡化我的文字，是否讓我失去了這本書原來該有的模樣——透過更慢、更有餘裕反思的過程，釐清自己究竟真正想表達什麼的創作成果？
接著還有更廣泛的社會代價：那些瘋狂耗電的資料中心、正在消失的工作崗位，以及某些人類技能的退化。科技總是承諾要讓事情變得更輕鬆——但，是讓誰更輕鬆？科技的美好承諾從不告訴你故事的全貌。
而這正是我想帶給你們的。這不會是最終定論，因為我們才剛踏入AI革命短短幾年。但這是一幅更清晰的景象，呈現出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以及這對你意味著什麼。這本書提供了更少的炒作、更多的洞悉，並盡我身為人類（或機器人？）的能力，不使用科技術語。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對工具的實測上。
我想這本書的讀者大致可以分為兩類：A組，你已經對AI瞭若指掌，你只是想看我的瘋狂冒險。B組：你一直聽到這個AI玩意，想了解它如何運作，以及它將如何影響你生活的各方面。
這本書一部分是說明書、一部分是實驗場，也是一趟穿越AI歷史的旅程。當你讀完這本書時，如果你能回答出以下這幾個問題，你就能獲得我送去的一個大大的隔空擊掌：
AI是如何學會像人類一樣做那件事的？
為什麼AI能把某些事情做好，卻在其他事情上敗得一塌糊塗？
我該如何與AI及機器人並肩生活與工作？
我該如何確保自己不會也變成機器人？
4. 面對一項日新月異的科技，妳到底該如何寫出一本書？
我很高興你問了這個問題！我面臨的最大障礙之一，就是這項科技不斷進步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我測試或寫作的速度。到最後，我的編輯甚至不得不強行把鍵盤從我手中搶走，好阻止我繼續往書裡添加哪怕只是一個更新。正如華頓商學院教授伊森・莫利克（Ethan Mollick）於其著作《工作者的AI共智模式：讓AI成為第二專長，加速專業升級，重塑競爭優勢》（Co-Intelligence: Living and Working with AI）所言：「請記住，這已經是你這輩子用過最爛的AI了。」換句話說，無論這項科技今天的狀態如何，明天它只會變得更聰明。但與此同時，當某項產品或服務根本無法兌現其吹噓的功能時，我絕不允許他們將這條定律當藉口。
另一個障礙呢？我當時正試圖活在未來，試圖預言即將到來的明日。然而，根本沒有人知道一切究竟會走向何方。有一天，我訪問了比爾・蓋茲。他說：「妳知道，這項技術在未來的五年內肯定會迎來巨大的劇變。但過了那段時間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真令人安心。
這也正是我們即將共同開啟的這趟旅程如此刺激，卻又如此令人不安的原因。那些科幻電影裡的情節，正悄悄爬出銀幕，走進我們的家庭、辦公室、汽車、學校和醫院。而同樣出現在那些電影裡的反烏托邦情節：老大哥式的監控、失業潮、孤獨感，也正同步在現實中上演。
我在這個「AI年」中所經歷的一切，並非什麼遙遠的思想實驗，而是已經開始降臨在我們所有人身上的現實。我只是剛好成為了第一批替大家踩雷的人。正如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所述：「未來已經到來，只是沒有被平均分配。」
所以，拿起你的爆米花和抗焦慮藥吧，接下來會變得很詭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