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精華摘錄
我們活在一個愈來愈無法預測的世界
1918年1月29日，英國陸軍第104旅駐紮於比利時伊珀爾區（Ypres），其中一名35歲的化學兵軍官在西方戰線的帕尚代爾以北（Passchendaele）展開新一天的巡察工作。前一年在這個地區發生了慘烈的戰役，雙方都約有25萬人傷亡，留下一片泥濘而殘破的荒蕪土地。他沿著已被德國砲兵標定的道路和壕溝行走，在他執勤的這六週裡，日記中有不同的記述，包括「回程時驚險躲過」、「幸好及時通過」、「砲兵轟炸」。那一天，他巡察了接近前線的老鷹壕溝，但回程時，據他後來形容，自己被「炸飛了」，最後進了野戰醫療站，救護車再將他送到第64號傷兵救護站。看起來他的好運用光了，真是如此嗎？
這名化學兵軍官是我的祖父塞西爾．史畢格霍特（Cecil Spiegelhalter），諷刺的是，他那天的經歷到頭來算是運氣非常好。他受傷後，被判定為不適合擔負前線任務，接下來的戰爭期間都待在大後方；同時，他的原單位蘭開夏步兵團（Lancashire Fusiliers）第18營則被派往索姆河（the Somme），當地經過1916年造成約百萬人傷亡的索姆河戰役之後，照理說應該是相當平靜的地區，但這批士兵正巧碰上了德軍在1918年春天發起的大規模攻勢。他們先是拚死負責殿後，接著又衝出戰壕猛攻，企圖奪回失土，卻是徒勞無功。
祖父前一年也很幸運。他升上了少尉，這在陸軍中是最危險的官階，遭遇攻擊時，必須身先士卒，鼓勵同袍跟進奮戰。但是當他的部隊正參與這場戰爭中最慘烈的戰鬥時，他卻不巧嚴重發燒，只能待在英國約克郡的瑟托橋營（Thirtle Bridge Camp）療養。
當然，若是其中一枚砲彈落得近一點，或者他得帶領弟兄衝鋒陷陣，我大概就不會在這裡說故事了。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一長串使我得以存在的偶然事件：我母親曾在南海被海盜抓走，後來又在1937年撤離烽火連天的上海；我的父母在戰爭中相遇；我父親在英國皇家空軍時多次躲過墜機，後來又差點死於肺結核。接著，1952年11月有一陣寒流侵襲英國，他們當時住在幾乎沒有暖氣的石造小屋，沒有電視又無事可做，只能早早上床睡覺取暖……我就是這麼來的。
如果想估算出我們每個人出生的機率，我認為這麼做沒什麼意義，只能說，正如在這個複雜到無法衡量的世界中所發生的其他一切，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連串小小事件（或「微觀偶發事件」）的結果，既出人意料，也無從預測。這一連串脆弱的連結，其背後的起因是什麼？又是由什麼樣的力量所推動著？
我們對這個問題的感受取決於自己的哲學觀，甚至是精神信仰，諸如命運、天命、福氣、上帝的旨意、因果等詞彙，表示萬事皆有潛在的起因，甚或是命中註定；同時，又有像是機會、偶然、波折、時運等詞彙，讓人覺得世事無常，有著無法掌控的隨機性。這是相當私密的感受，通常也不屬於理性思考的範疇，就像老賭徒常說的一句話：「迷信會帶衰。」但無論我們的世界觀如何，塞西爾的經歷反映出人生必然有許多無法確知的事，也就是所謂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我們最初如何來到這個世界上是如此，後來我們身上、乃至於世界上又發生了什麼事，也同樣如此。
有所不知，是人類處境中必然存在的一部分。我們不知道的事或許平凡無奇（「午餐要吃什麼？」），也可能關乎生存（「一百年內會不會發生災難性的全球戰爭？」）。生活有多難以掌握，在不同的時空中也會相當不同。綜觀歷史，絕大多數人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缺乏能夠發展、改變的機會，不過他們也絕非毫無風險。文化歷史學家傑利．透納（Jerry Toner）指出，羅馬時代的平均壽命大約是25歲，飢餓、寒冷、疾病和暴力都可能危及性命；從全球來看，有些時期確實特別動盪，即使稱為「充滿未知的時代」也當之無愧。例如1930年代，各國國內與國際間的緊張情勢長期升溫，最終爆發大規模衝突。
近年的疫情顯露出社會中的許多弱點，再加上民粹主義對民主施加壓力，還有戰爭與衝突、氣候變遷和其他全球性威脅，都可能讓我們覺得再次身處前景難料的時代。同時，各國國內也面臨挑戰：益普索市場研究公司（Ipsos）發表〈2022年12月全球憂心議題調查〉，題目是「你認為在你的國家中，最令人憂心的議題是哪三項？」答案的前六名是通貨膨脹、貧窮、犯罪、失業、貪污以及健康照護的品質。通貨膨脹的問題近來備受關注，而COVID-19也曾短暫列入其中，但不論如何，這六項議題近年一直是常見的煩惱來源。
我們活在一個愈來愈無法預測的世界
1918年1月29日，英國陸軍第104旅駐紮於比利時伊珀爾區（Ypres），其中一名35歲的化學兵軍官在西方戰線的帕尚代爾以北（Passchendaele）展開新一天的巡察工作。前一年在這個地區發生了慘烈的戰役，雙方都約有25萬人傷亡，留下一片泥濘而殘破的荒蕪土地。他沿著已被德國砲兵標定的道路和壕溝行走，在他執勤的這六週裡，日記中有不同的記述，包括「回程時驚險躲過」、「幸好及時通過」、「砲兵轟炸」。那一天，他巡察了接近前線的老鷹壕溝，但回程時，據他後來形容，自己被「炸飛了」，最後進了野戰醫療站，救護車再將他送到第64號傷兵救護站。看起來他的好運用光了，真是如此嗎？
這名化學兵軍官是我的祖父塞西爾．史畢格霍特（Cecil Spiegelhalter），諷刺的是，他那天的經歷到頭來算是運氣非常好。他受傷後，被判定為不適合擔負前線任務，接下來的戰爭期間都待在大後方；同時，他的原單位蘭開夏步兵團（Lancashire Fusiliers）第18營則被派往索姆河（the Somme），當地經過1916年造成約百萬人傷亡的索姆河戰役之後，照理說應該是相當平靜的地區，但這批士兵正巧碰上了德軍在1918年春天發起的大規模攻勢。他們先是拚死負責殿後，接著又衝出戰壕猛攻，企圖奪回失土，卻是徒勞無功。
祖父前一年也很幸運。他升上了少尉，這在陸軍中是最危險的官階，遭遇攻擊時，必須身先士卒，鼓勵同袍跟進奮戰。但是當他的部隊正參與這場戰爭中最慘烈的戰鬥時，他卻不巧嚴重發燒，只能待在英國約克郡的瑟托橋營（Thirtle Bridge Camp）療養。
當然，若是其中一枚砲彈落得近一點，或者他得帶領弟兄衝鋒陷陣，我大概就不會在這裡說故事了。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一長串使我得以存在的偶然事件：我母親曾在南海被海盜抓走，後來又在1937年撤離烽火連天的上海；我的父母在戰爭中相遇；我父親在英國皇家空軍時多次躲過墜機，後來又差點死於肺結核。接著，1952年11月有一陣寒流侵襲英國，他們當時住在幾乎沒有暖氣的石造小屋，沒有電視又無事可做，只能早早上床睡覺取暖……我就是這麼來的。
如果想估算出我們每個人出生的機率，我認為這麼做沒什麼意義，只能說，正如在這個複雜到無法衡量的世界中所發生的其他一切，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連串小小事件（或「微觀偶發事件」）的結果，既出人意料，也無從預測。這一連串脆弱的連結，其背後的起因是什麼？又是由什麼樣的力量所推動著？
我們對這個問題的感受取決於自己的哲學觀，甚至是精神信仰，諸如命運、天命、福氣、上帝的旨意、因果等詞彙，表示萬事皆有潛在的起因，甚或是命中註定；同時，又有像是機會、偶然、波折、時運等詞彙，讓人覺得世事無常，有著無法掌控的隨機性。這是相當私密的感受，通常也不屬於理性思考的範疇，就像老賭徒常說的一句話：「迷信會帶衰。」但無論我們的世界觀如何，塞西爾的經歷反映出人生必然有許多無法確知的事，也就是所謂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我們最初如何來到這個世界上是如此，後來我們身上、乃至於世界上又發生了什麼事，也同樣如此。
有所不知，是人類處境中必然存在的一部分。我們不知道的事或許平凡無奇（「午餐要吃什麼？」），也可能關乎生存（「一百年內會不會發生災難性的全球戰爭？」）。生活有多難以掌握，在不同的時空中也會相當不同。綜觀歷史，絕大多數人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缺乏能夠發展、改變的機會，不過他們也絕非毫無風險。文化歷史學家傑利．透納（Jerry Toner）指出，羅馬時代的平均壽命大約是25歲，飢餓、寒冷、疾病和暴力都可能危及性命；從全球來看，有些時期確實特別動盪，即使稱為「充滿未知的時代」也當之無愧。例如1930年代，各國國內與國際間的緊張情勢長期升溫，最終爆發大規模衝突。
近年的疫情顯露出社會中的許多弱點，再加上民粹主義對民主施加壓力，還有戰爭與衝突、氣候變遷和其他全球性威脅，都可能讓我們覺得再次身處前景難料的時代。同時，各國國內也面臨挑戰：益普索市場研究公司（Ipsos）發表〈2022年12月全球憂心議題調查〉，題目是「你認為在你的國家中，最令人憂心的議題是哪三項？」答案的前六名是通貨膨脹、貧窮、犯罪、失業、貪污以及健康照護的品質。通貨膨脹的問題近來備受關注，而COVID-19也曾短暫列入其中，但不論如何，這六項議題近年一直是常見的煩惱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