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1章 現實世界的坍縮

  哥本哈根的年輕人取笑愛因斯坦和他的跳蚤時,愛因斯坦剛結束又一次在美國的訪問回到德國。那是他第三次去美國,也是連續第二年在加州理工學院越冬。校長密立根正在施展渾身解數,試圖將這位獨一無二的國際大師聘請到自己的學校。這不僅會大力提升他這個新學院的地位,也足以讓美國在學術領域與歐洲的傳統列強分庭抗禮。
愛因斯坦和夫人艾爾莎對南加州的陽光海灘讚不絕口,譽之猶如天堂(圖1.1)。但愛因斯坦還是難以割捨歐洲的傳統文化氛圍和他在柏林近郊的別墅,只同意每年冬天來這裡訪問幾個月。

  1932年年底,他們第三次來到加州理工學院。新年剛過,德國的形勢便急轉直下。1月底,希特勒正式掌握行政權。2月底,「國會縱火案」事件發生,希特勒藉機取締了作為主要競爭對手的德國共產黨。3月,議會通過決議,賦予希特勒政府實質上的獨裁權力。

  及至4月7日,議會又通過法律,強迫在德國大學、公務員系統中的猶太人教授、職員辭職。在年邁總統保羅.馮.興登堡(Paul von Hindenburg)的堅持下,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服役或有直系親屬為國捐軀者,以及在戰前業已任職的得以豁免,大幅縮減了法案的適用範圍。但即便如此,仍有成千上萬人在一夜之間面臨突然失業的命運。

  身為猶太人中的佼佼者,愛因斯坦首當其衝。那年3月,當愛因斯坦還在從美國返回的郵輪上時,他的別墅遭到搜查,心愛的小帆船被沒收充公,他被懷疑參與走私、窩藏武器等陰謀活動。郵輪在比利時靠岸後,他立即前往布魯塞爾的德國領事館退還了護照。這是他在15歲時逞少年之勇後,第二次放棄德國國籍。

  在柏林,普朗克收到了愛因斯坦辭去普魯士科學院、柏林大學全部職位的信件。他大鬆一口氣,回信表示感謝。因為那是一個能夠讓大家都避免麻煩的體面之舉,愛因斯坦在國外批評德國政策的言論已經在國內引起軒然大波。作為最早慧眼識珠並一路提攜的伯樂,普朗克非常不願意面對不得不親自開除愛因斯坦的局面。

  科學院的祕書卻擅自以官方名義發表了一篇譴責愛因斯坦的公告。當年曾受普朗克之託,作為第一個學術界人士到專利局拜訪那無人知曉的「愛因斯坦教授」的勞厄打抱不平,要求表決撤回公告。他的提議沒人響應。普朗克認為那隻會造成適得其反的後果。

  普朗克已經75歲了。剛上任的希特勒發了生日賀電給他。

  藉著答謝的機會,普朗克在那年5月謁見總理,委婉地希望對猶太人也能有所「區別對待」,為德國的科學和未來保留一些人才。希特勒不由分說地拒絕了他的請求,聲稱不惜過幾年沒有科學的日子也必須徹底清除猶太人的影響。

  在十多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普朗克的兩個兒子都上了戰場,一個戰死一個被俘。他自己曾在戰爭初期聯署公開信為德國的傳統、行為辯護,並在戰後的滿目瘡痍中竭盡全力鼓舞士氣,主張科學救國。戰後主要在德國孕育、發展的量子力學證明了他的遠見,也是他身為德國人的驕傲。為了保存這來之不易的果實,普朗克與德國其他「雅利安人」科學家一樣,在講課、演講前一絲不苟地行納粹禮。他以服從的態度解僱了自己的猶太職員,並禁止猶太學生來上課。他講課的內容中不再提及猶太科學家的貢獻、名字,包括他已故的好朋友、德國物理學會前主席瓦爾堡。

  愛因斯坦在柏林最親近的朋友、曾在他與米列娃離婚過程中斡旋的知名化學家哈伯也陷入困境。哈伯是猶太人,但早已皈依天主教。他因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研製、使用毒氣彈的功勞成為德國的國家英雄 。身為化學研究所的主任,他消極抵制開除猶太人,最後不得不辭職離開祖國。在歐洲流浪幾個月後,他貧病交加,在瑞士辭世。

  愛因斯坦的宿敵史塔克和萊納德則重新回到權力中心。自十多年前充當反對「猶太物理學」的先鋒後,這兩位諾貝爾獎得主在德國學術界淪為默默無聞的邊緣人。史塔克一度棄學經商,很早就成為納粹的支持者。希特勒掌權後,他也捲土重來,在萊納德的協助下占據了德國物理學會和科學研究基金會的領導地位。但他試圖全面控制、重建「德意志物理學」的努力遭到勞厄公開的強力抵制,未能得逞。

  納粹崛起的主力軍還是激進的年輕一代,尤其是熱血沸騰的大學生。被當地學生們稱為「猶太大學」的哥廷根大學首當其衝。那裡的物理系由玻恩和第一個實際探測到能量量子化現象的弗蘭克分別主持著理論和實驗兩大部門。兩人都是猶太人,也都曾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功臣,屬於被新法律豁免之列。面對學生們群情激憤的壓力,弗蘭克選擇了辭職。玻恩隨即也在報紙發表的停職表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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