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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與魔鬼角力

清晨三點鐘,單獨躺在黑暗裡,黎明似乎永遠不會到來,我轉向他長久以來睡的位置,就像我們以前安適地交纏著結束每一天,每天早上依照彼此的節奏醒來。現在,我的手伸向他時,摸到的只有皺摺的床單和一把空氣。他已經不在的事實每次都是打擊。外面是暗的,仍然是一片黑暗。低鳴的車聲穿插著救護車的笛聲。三四個小時後,我可能聽見垃圾桶的響聲。這段時間已經好久,幾星期、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我為什麼覺得他好像才剛剛摔下山,甚至好像這件事還沒有發生,還有機會阻止甚至扭轉?
回憶再度湧現時,我邊發抖邊流淚,發現在馬克去世後一年,海因茲去世像海嘯一樣襲擊我們時,許多回憶已經消失。即使海嘯退去,我仍然活在空虛、震驚、沉默的悲傷世界裡。同樣的問題再度出現,一次又一次。就在我們已經開始想像可以撐過孩子去世的痛苦時,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不是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甚至做得更多嗎?要怎麼繼續活下去而不沉沒在絕望中?
我已看到海因茲母親的狀況。我原本期望,現在我們住得很近,能在這些失去之後緊密地互相扶持,但她抽身了,她的雙唇緊閉、自制地沉默。讓我更驚訝、更傷心的,是她幾乎無法來看我和孩子,顯然我們的存在讓她鮮明地想起兒子和孫子已經不在。就像損壞之後無法修復,這位堅強的女性被擊垮,纏綿病榻好幾個月後去世。她的大兒子,海因茲的哥哥,陪在她身邊,但他沒有通知我們,也沒有請我們參加喪禮。我們甚至不知道是否辦了喪禮,因為他完全沒有跟我們聯絡。她或許曾經這麼要求。她最好的朋友後來告訴我,海因茲去世後,她沒有再提過海因茲的名字。
每天早上到學校之前,我努力起床,叫醒孩子,找出能配成一雙的襪子和整理衣物,幫他們穿好衣服、做早餐、做好所有該做的事。但在許多黑暗的早晨,連這件事也覺得不可能做到。還有些日子和新的悲傷一起到來,我很想閃躲這些悲傷,至少盡量延後。所以海因茲去世後大約一年半,德州大學邀請我去演講時,我答應在馬克的忌日演講,希望演講需要投入的大量心力可以協助我度過這一天。這天如果空著,可能會像海嘯一樣把我擊垮,一邊哭一邊用力吸氣。
在奧斯汀機場,一對年輕夫妻來接我,如同好朋友一樣和我擁抱,邀請我到他們家吃午餐。他們談到海因茲和馬克時顯得相當熟悉,我才想到他們曾經去過我們在紐約的公寓。我不知為什麼認出了他們,但是怎麼認出來的?他們是誰?他曾經是海因茲的物理學研究生嗎?幾個小時後,太太談到馬克去世當天的事情,我突然想起來了。她是我在巴納德學院的學生,修了我的課之後,自己決定攻讀宗教史,現在是藏傳佛教學者。她畢業那一年的1月,因為需要錢念大學,他和男朋友(現在是她先生)住在我們公寓裡的一個房間,週末時幫忙照顧孩子。馬克4月去世時,他們已經和我們一起住了幾個月,之後又住了幾個月,結果我認不出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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