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鴿——永恆的旅行者〉
Ectopistes migratorius，「飄泊的遷移者」，「瑪莎」，一九一四年九月一日
我是瑪莎，謹此代表本物種發言。「發言鳥」的責任，就是為其他鳥發聲，說牠們要說的話。
瑪莎這名字，來自喬治．華盛頓的妻子⋯⋯若說這個名字是要向聖經裡的馬大致敬，我會覺得更貼切，因為她是第一個稱耶穌為基督的人，看出祂能讓死者復活。我們需要死而復生，需要奇蹟，才能從滅絕中回歸。
不過，我們確實與宗教有關聯，在原住民之間曾擔當諸如重生等宗教功能。休倫人相信，在亡靈節期間，逝去的靈魂會轉變成旅鴿。
我們和許多奇奇怪怪的信仰與迷信有關。顯然，如果把一隻雄性旅鴿埋在園圃，那麼從這片土中綻放的花朵會比平時更鮮豔。不過，也有人認為我們陰森詭異，是死亡與毀滅的預兆，這想法可能是因為目睹我們飛行而感到恐懼，因為當我們成群結隊、揮動黑翅，宛如烏雲飛過上空時，會遮住陽光。殖民時期的科頓．馬瑟提出了一個怪異的觀念，認為旅鴿在棲息一夜之後，會遷移到某個「在距離地球很近、但沒人發現的衛星」。
原住民幫我們取了美麗的名字：波塔瓦托米人稱我們為「歐米米諾」，阿岡昆人則稱我們為「歐米米」。這些名字都呼應著我們發出的聲音。其他名稱則更具詩意：納拉甘西特人稱我們為「漫遊者」，而喬克托人則稱我們為「迷路鴿」。
我們比野鴿大，身長三十九到四十一公分，身體較苗條，頭與背部覆蓋著柔軟的灰色羽毛，在光線照射下，散發出藍、紫、綠、青銅或洋紅色，簡直就是長羽毛的彩虹！詩人與作家都為之著迷，亨利．梭羅相當喜愛我們虹彩般的頸羽，曾寫道：「旅鴿頸部的反射極美，讓我想起散落在海灘的貝殼。」我們的胸部是鐵鏽粉色的，越往身體下側會漸漸變淡成白色；我們的翅膀修長，為流線型，最後收成尖端；我們的尾巴也很長，尾羽會漸漸收窄；鳥喙短、直、呈黑色；有黑腿與橘眼睛，這就是我們低調的經典模樣。雌鳥的顏色比較黯淡，偏灰棕色。
對，我們是鴿子，但是又和鴿子有好些差異。和多數鴿子不同的是，我們在繁殖季一次只下一個蛋。在求偶過程中，我們會多做一點，以翅膀包圍伴侶，類似擁抱。如果我們與其他種鴿子圈養在一起，這多出來的求偶行為往往會嚇著牠們。
我們的領域從東北與中西部的各州，延伸到加拿大，南抵德州，跨過北美落葉林，從北美大平原往東觸及到大西洋，往北抵達加拿大，往南到維吉尼亞與密西西比州北部。在冬天，我們會往南遷徙到美國東南部與中美洲，有時候會到印第安納州、賓州與麻州。我們的遷移性很強，在漫長的冬天，會飛過南方各州，追尋溫暖的天氣與可得的食物。在春季遷移時，我們會聚集起來，數量大增：在三月底或四月初，我們成群如雲，開始飛往中西部北邊與東北各州的闊葉林，每天飛個幾百公里。我們許多北方的目的地，在之前的繁殖季就曾去過，但未必總是在相同的地方繁殖。我們可能三兩成群，也可能大批聚集，之所以會大量遷徙，很可能和覓食機會有關：在特定地點有大批旅鴿集結，表示那個地方有足夠食物。當食物來源短缺，鳥群就會小得多。
我們的鳥群可能密度很高，比冰雹雲還厚。一八三〇年代，我們的鳥群飛過上空時，約翰．奧杜邦寫道：「正午的陽光被遮蔽，宛如日食。」他也寫道，我們有一次飛行的群體花了三天才通過，因此我們——說得保守些——是數量豐富的鳥！我們的英文名稱是源自於法文passager，意思是「路過」或「迅速通過」。旅鴿糞便像雪花般落下。我們分層飛行，成為一條條厚厚的灰粉色緞帶，數量龐大；是有著肌肉強健的胸部、翅膀尖、長尾巴長的大型飛行機器。我們的飛行時速可達一百公里，涵蓋遙遠的距離，通常從早飛到晚。
我們確實是不可思議的鳥，數量龐大到數以十億來計算，可說是有史以來數量最多的鳥。在美國東部，我們比其他鳥類加總起來還要多。就連在一八七〇年，我們的數量已因連續不斷的獵捕而下降，但鳥群依然驚人。根據紀錄，單是一群飛過辛辛那提上空的鳥群，就有「一．六公里寬⋯⋯五百一十公里長」，包含超過二十億隻鳥。
我們的叫聲總激發人們的想像力：聲音猶如「海上強風，吹襲過船帆已縮起、帆索已收緊的船隻」。我們飛行時，數不清的翅膀拍動，聲音宛如雷聲轟隆，身體遮蔽天空，彷彿要降下暴風雨——我們的叫聲與振翅聲，在三、四公里外就能聽見。
我們的叫聲變化無窮：在築巢時，聽起來像是林蛙呱呱叫；在其他時候，則會啁啾與咯咯叫，或發出如鈴聲的音符。一九一七年，波塔瓦托米人波卡貢部落最後一任的酋長這麼說道：
聽到這些咕嘟咕嘟的巨響真令我驚訝極了，好像大群馬匹載運雪橇鈴鐺，穿過濃密的森林朝著我來。我更仔細聆聽，又認為那不是馬蹄踩踏聲，而是遙遠的雷鳴；不過，那分明是晴朗寧靜的美好早晨。那雪橇鈴鐺聲，和暴風雨即將逼近的轟鳴混合的怪異聲越來越近。我驚訝凝望，原來是數百萬隻的旅鴿群，綿延不絕地朝我飛來。
或許我們成為風的象徵更為貼切，因為我們也會導致混亂。我們成群降落在樹上，許多樹木被我們壓垮。我們的築巢地點涵蓋數百平方公里的森林，每棵樹上都有幾十隻，這麼龐大的數量導致大枝幹斷裂，地面鳥糞堆積成山。如果覺得難以想像，想想看我們的築巢群體長度有一百六十公里，這大概就是平均規模。
風沒有造成損害時，被視為理所當。旅鴿也被視為平凡無奇，直到不再存在。
沒錯，我們的數量之多，會大量消耗作物——我不否認這一點。我們會吃各式各樣的東西，諸如栗子、山毛櫸果實與橡實等堅果，還有莓果與種子，也靠著小昆蟲補充所需。我們食量大——畢竟得抵擋飢餓，需要攝取大量樹木的果實，才能確保繁衍順利。樹木在秋天結果，我們則在春天產卵，因此需要作物度過這段期間。我們會遷移到比較寒冷的區域，這邊的雪會覆蓋樹木果實，沒法被其他生物吃掉。
我們喉部的嗉囊可擴張到和柳橙一樣大，給點提示，讓你知道我們可裝進或儲存什麼：人類檢視過一些旅鴿的嗉囊，發現一隻旅鴿的嗉囊可裝超過一百顆玉米粒，另一隻的嗉囊則有十七枚橡實。美國鳥類學家亞歷山大．威爾森曾計算過，有一批飛向築巢地點的旅鴿數量約是二十二億三千零二十七萬兩千隻，若假設每隻鳥每天吃二百四十毫升的堅果與種子，則總共每天約消耗六億一千四百萬公升。造成的危害讓加拿大的主教設法把我們逐出教會，因為我們犯下耗盡作物的罪！如果我們偵測到較好吃的小塊食糧，也可以發揮嗉囊反芻的奇妙能力。我知道、我知道——浪費，但這表示我們可以攝取偏好的食物。
農民為了嚇跑我們，不讓我們靠近，於是樹立起稻草人或掛鈴鐺，後來更揚起槍枝，效果好得多。我們的數量改變了狩獵的面貌，在一八六〇年之後，獵鴿成為好幾千人的全職工作。新的獵捕方式包括樹立捕捉網與射擊，通常是雙管齊下。他們會清出一個地方，並以一隻「誘鴿」當作誘餌，還會釋放幾隻「飛鴿」，全都是為了引誘上空的龐大鴿群。誘鴿的棲息處泡過東西，因此鴿群會飛下來看看這隻鴿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之後，這些不幸的鳥會被網子捕捉，然後被扭斷脖子或敲破頭顱來宰殺。有時人們會用泡過酒的穀類當成誘餌，讓鴿子暈眩，使得我們更容易宰殺。其他時候，人類會點燃大煙壺，製造龐大的黑霧。這些黑暗可怕的煙霧會讓鴿子混淆，迫使我們降落。
這些成功的「方法」促成了飛靶射擊這項「運動」，人們會活捉鴿子，之後賣去當比賽的標靶。旅鴿在擁擠的環境中運送，無水可喝，等到抵達目的地，人們拿水過來，許多旅鴿因爭相解渴而喪命，其他則是遭槍擊而死，或者從彈射式陷阱中拋出時，導致翅膀或頸部斷裂而傷亡。這些飽受驚嚇的可憐旅鴿再放出來之前已肢體不全，慌亂浮躁。這是項很殘酷的運動，死亡的旅鴿不計其數。有時候，一個星期的飛靶射擊賽就會使用五萬隻鴿子，單一射擊手一天可射殺超過五百隻旅鴿。我們的數量多到競賽把賭注提高，在其中一場比賽中，得射殺三萬隻以上的旅鴿才算獲勝——三萬隻！實在是今非昔比⋯⋯
我們也成了人類的食物，不僅取得簡單，且量多無虞。隨著美國鐵道延伸，取得鮮肉不再是奢望，於是幾十萬隻旅鴿被送到紐約等大城市的肉品市場。在一八五〇年代，一名紐約商人就說，他「每天賣一萬八千隻鴿子」。在紐約與其他大小城市，像他這樣的商人可不少。一八六〇年，鐵道的規模已有四萬八千公里，這表示數百萬被屠宰的旅鴿可相當快速地送到主要目的地。這時所出版的烹飪書，有各式各樣料理我們並送上餐桌的食譜。在大城市，高級餐廳裡將我們優雅地端上桌。乳鴿成了珍饈，而我們的砂囊與血成了藥物，羽毛和羽絨則填充被褥與枕頭。
人類可獵捕的旅鴿數量著實驚人：一八五一年，紐約州普拉茨堡的一處築巢地點就有一百八十萬隻；一八八三年，威斯康辛州門羅郡就捕捉到兩百萬隻旅鴿，送到城市；一八七一年四月，同樣是在威斯康辛州，創下了最大旅鴿築巢群的紀錄。根據估計，「一億三千六百萬隻鳥，涵蓋面積達一千九百四十平方公里」。鐵路不僅讓我們變成更容易買到的食物，也帶來成千上萬的獵人瞄準我們，電報科技更幫助獵人知道何時出發、前往何處。
野生旅鴿在一八七〇與八〇年代，數量開始衰退。獵捕並非導致我們滅絕的唯一因素，關於我們滅絕原因的假設很多，包括家禽傳染病，但主要原因是森林砍伐耗竭。在這段期間，我們的地理分布大幅縮減，因為大型森林變成供農業使用的遼闊田地。我們只棲息在美國與加拿大東邊的落葉林，從來沒有在別種森林住過。我們物種的社會組織在覓食時很重要，隨著數量減少，繁殖與恢復數量的可能性也就更低了。在獵人除去我們的幼雛時，我們也會棄巢離去。一旦族群數量減少又分散，就不利於尋找食物來源，而我們或許需要龐大數量的鳥群，才能繁衍不絕。但無論是毀壞棲地或射殺，我們遭逢毀滅的主要原因肯定來自人類。我們大量被殺害，一季接著一季，十年接著十年，鳥群越來越小，成功繁衍的能力便越來越低。我們該如何在這樣的大屠殺中生存下來？是你們人類允許——其實是導致——旅鴿永遠成了「路過」。
要靠保育法令來拯救我們，已經太遲了。根據紀錄，最後一隻在曠野遭到射殺的野生旅鴿，是發生在一九九〇年三月二十四日，地點在俄亥俄州。這隻鳥是被十四歲男孩普雷斯．瑟斯沃斯擊落的，就在他俄亥俄州的自家農場。等到這家人發現這是罕見的旅鴿時，火速把這隻鳥的遺體送到業餘的動物標本剝製師，他的玻璃眼珠不夠用了，遂以一枚黑色鞋扣當作標本的一隻眼。他們替這隻旅鴿取名為為「鈕扣」，這其實挺貼切的，牠仍在哥倫布市的俄亥俄歷史中心展覽。
我挺憐憫那個男孩，這事件恐怕在他日後的人生中或多或少縈繞不去，實在是天真無辜的靈魂。他女兒把事情聯繫起來，而瑟斯沃斯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事、引起多大的後果之後，他就寫信給一份雜誌，寫下他對事件的回憶。然而，這封信從未獲得刊登。
那瑪莎我是怎麼了？我成為辛辛那提動物園的展示品。我的出身仍有謎樣的色彩，眾說紛紜，其中幾種是為了凸顯動物園及工作人員的重要性。一九〇九年，身處動物園的我和喬治，是最後一對已知的旅鴿。隔年，喬治死了，留下我形單影隻，獨自生存。當然，大家一明白我是最後一隻旅鴿，我就獲得了很高的價格，但是辛辛那提動物園不願意讓他們珍貴的展示品離開籠子逃走。怪了⋯⋯我們的數量減少到只剩最後幾隻，或甚至最後一隻後，才變得珍貴。從好幾兆，變成一隻。我想說，我最後的日子挺快樂的，但上了年紀，動起來就不敏捷，也不輕鬆。每逢週日，園方都禁止遊客來到我的樊籠，因為他們會朝我扔沙子，要我移動。當年我過著充滿活力生活的地方，就是美國第一個飛靶射擊俱樂部成立的地區，我的親族成千上萬地遭到屠戮——實在是悲劇一樁。
我的死亡細節，引發了許多杜撰的事件。我究竟是下午一點、還是下午五點去世的？我二十九歲了，還是沒那麼老？我彌留時是孤獨的，還是周圍有幾名動物園管理者？最後，這些細節也不太重要了，反正找不到證明，因為動物園的紀錄毀於祝融之災。
年紀大了，心情鬱悶，使得我的羽毛掉落。至少動物園工作人員想到要保存我的羽毛，知道我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會需要這些東西，讓我能漂漂亮亮，在博物館成為永遠的展示品——最後的旅鴿。托馬斯．皮爾森是奧杜邦學會的會長，他收到我死亡的電報之後回應道：「在自然學家的眼裡，這災難的嚴重程度，就像德國皇帝離世對全世界的德國人來說那麼嚴重。」
你知道嗎，我的身體經過防腐與精心製作，且心臟也還在。醫師與鳥類學家羅伯特．舒菲爾特解剖我時，決定不動我的心臟，讓這重要的器官完整保留，「才能完成保存⋯⋯讓世界最後一隻活著的『藍鴿』具備完整性」。舒菲爾特反映了其他鳥類的狀態與滅絕的高風險。我想像，這位先生小心翼翼地處理我的身體，帶著悲憫，或許含著淚，看著我已靜止的心臟——那是所有旅鴿都靜下來的象徵。
一九七六年，辛辛那提動物園樹立起一隻旅鴿的銅像，就在通往鳥園的路上。鳥園的大型木門還裝飾著其他滅絕與瀕危鳥類的浮雕。我在想，還有多少物種會裝飾這些引人惋惜的門鑲版——或以溫和一點、甚至帶點希望的說法：有多少訪客在穿過這扇大門時會獲得啟發，去保護地球脆弱的生態系統？
其中一項可供檢視的因素是，即使失去了一種物種，這物種仍如何在大地留下痕跡。我們曾協助美國東部各州的植被擴散，但現在我們消散了，棲地也變了，我們留下的空缺讓另一種會吃橡實的物種介入。由於有大量的食物來源，這罪魁禍首——白足鼠的數量備增。聽起來或許不成問題，但是這種小型嚙齒類動物是伯氏疏螺旋體的帶菌者，會導致萊姆病。叮咬過感染老鼠的蜱若之後叮咬人類，就會把這疾病傳染出去。
我們也在夜空留下永遠的記號。對米克馬克人來說，旅鴿是介於北斗七星與北冕座之間，永遠固定在天上的一顆星，追逐著熊。是不是很諷刺？原本被獵捕的，現在成為永恆的狩獵者。
Ectopistes migratorius，「飄泊的遷移者」，「瑪莎」，一九一四年九月一日
我是瑪莎，謹此代表本物種發言。「發言鳥」的責任，就是為其他鳥發聲，說牠們要說的話。
瑪莎這名字，來自喬治．華盛頓的妻子⋯⋯若說這個名字是要向聖經裡的馬大致敬，我會覺得更貼切，因為她是第一個稱耶穌為基督的人，看出祂能讓死者復活。我們需要死而復生，需要奇蹟，才能從滅絕中回歸。
不過，我們確實與宗教有關聯，在原住民之間曾擔當諸如重生等宗教功能。休倫人相信，在亡靈節期間，逝去的靈魂會轉變成旅鴿。
我們和許多奇奇怪怪的信仰與迷信有關。顯然，如果把一隻雄性旅鴿埋在園圃，那麼從這片土中綻放的花朵會比平時更鮮豔。不過，也有人認為我們陰森詭異，是死亡與毀滅的預兆，這想法可能是因為目睹我們飛行而感到恐懼，因為當我們成群結隊、揮動黑翅，宛如烏雲飛過上空時，會遮住陽光。殖民時期的科頓．馬瑟提出了一個怪異的觀念，認為旅鴿在棲息一夜之後，會遷移到某個「在距離地球很近、但沒人發現的衛星」。
原住民幫我們取了美麗的名字：波塔瓦托米人稱我們為「歐米米諾」，阿岡昆人則稱我們為「歐米米」。這些名字都呼應著我們發出的聲音。其他名稱則更具詩意：納拉甘西特人稱我們為「漫遊者」，而喬克托人則稱我們為「迷路鴿」。
我們比野鴿大，身長三十九到四十一公分，身體較苗條，頭與背部覆蓋著柔軟的灰色羽毛，在光線照射下，散發出藍、紫、綠、青銅或洋紅色，簡直就是長羽毛的彩虹！詩人與作家都為之著迷，亨利．梭羅相當喜愛我們虹彩般的頸羽，曾寫道：「旅鴿頸部的反射極美，讓我想起散落在海灘的貝殼。」我們的胸部是鐵鏽粉色的，越往身體下側會漸漸變淡成白色；我們的翅膀修長，為流線型，最後收成尖端；我們的尾巴也很長，尾羽會漸漸收窄；鳥喙短、直、呈黑色；有黑腿與橘眼睛，這就是我們低調的經典模樣。雌鳥的顏色比較黯淡，偏灰棕色。
對，我們是鴿子，但是又和鴿子有好些差異。和多數鴿子不同的是，我們在繁殖季一次只下一個蛋。在求偶過程中，我們會多做一點，以翅膀包圍伴侶，類似擁抱。如果我們與其他種鴿子圈養在一起，這多出來的求偶行為往往會嚇著牠們。
我們的領域從東北與中西部的各州，延伸到加拿大，南抵德州，跨過北美落葉林，從北美大平原往東觸及到大西洋，往北抵達加拿大，往南到維吉尼亞與密西西比州北部。在冬天，我們會往南遷徙到美國東南部與中美洲，有時候會到印第安納州、賓州與麻州。我們的遷移性很強，在漫長的冬天，會飛過南方各州，追尋溫暖的天氣與可得的食物。在春季遷移時，我們會聚集起來，數量大增：在三月底或四月初，我們成群如雲，開始飛往中西部北邊與東北各州的闊葉林，每天飛個幾百公里。我們許多北方的目的地，在之前的繁殖季就曾去過，但未必總是在相同的地方繁殖。我們可能三兩成群，也可能大批聚集，之所以會大量遷徙，很可能和覓食機會有關：在特定地點有大批旅鴿集結，表示那個地方有足夠食物。當食物來源短缺，鳥群就會小得多。
我們的鳥群可能密度很高，比冰雹雲還厚。一八三〇年代，我們的鳥群飛過上空時，約翰．奧杜邦寫道：「正午的陽光被遮蔽，宛如日食。」他也寫道，我們有一次飛行的群體花了三天才通過，因此我們——說得保守些——是數量豐富的鳥！我們的英文名稱是源自於法文passager，意思是「路過」或「迅速通過」。旅鴿糞便像雪花般落下。我們分層飛行，成為一條條厚厚的灰粉色緞帶，數量龐大；是有著肌肉強健的胸部、翅膀尖、長尾巴長的大型飛行機器。我們的飛行時速可達一百公里，涵蓋遙遠的距離，通常從早飛到晚。
我們確實是不可思議的鳥，數量龐大到數以十億來計算，可說是有史以來數量最多的鳥。在美國東部，我們比其他鳥類加總起來還要多。就連在一八七〇年，我們的數量已因連續不斷的獵捕而下降，但鳥群依然驚人。根據紀錄，單是一群飛過辛辛那提上空的鳥群，就有「一．六公里寬⋯⋯五百一十公里長」，包含超過二十億隻鳥。
我們的叫聲總激發人們的想像力：聲音猶如「海上強風，吹襲過船帆已縮起、帆索已收緊的船隻」。我們飛行時，數不清的翅膀拍動，聲音宛如雷聲轟隆，身體遮蔽天空，彷彿要降下暴風雨——我們的叫聲與振翅聲，在三、四公里外就能聽見。
我們的叫聲變化無窮：在築巢時，聽起來像是林蛙呱呱叫；在其他時候，則會啁啾與咯咯叫，或發出如鈴聲的音符。一九一七年，波塔瓦托米人波卡貢部落最後一任的酋長這麼說道：
聽到這些咕嘟咕嘟的巨響真令我驚訝極了，好像大群馬匹載運雪橇鈴鐺，穿過濃密的森林朝著我來。我更仔細聆聽，又認為那不是馬蹄踩踏聲，而是遙遠的雷鳴；不過，那分明是晴朗寧靜的美好早晨。那雪橇鈴鐺聲，和暴風雨即將逼近的轟鳴混合的怪異聲越來越近。我驚訝凝望，原來是數百萬隻的旅鴿群，綿延不絕地朝我飛來。
或許我們成為風的象徵更為貼切，因為我們也會導致混亂。我們成群降落在樹上，許多樹木被我們壓垮。我們的築巢地點涵蓋數百平方公里的森林，每棵樹上都有幾十隻，這麼龐大的數量導致大枝幹斷裂，地面鳥糞堆積成山。如果覺得難以想像，想想看我們的築巢群體長度有一百六十公里，這大概就是平均規模。
風沒有造成損害時，被視為理所當。旅鴿也被視為平凡無奇，直到不再存在。
沒錯，我們的數量之多，會大量消耗作物——我不否認這一點。我們會吃各式各樣的東西，諸如栗子、山毛櫸果實與橡實等堅果，還有莓果與種子，也靠著小昆蟲補充所需。我們食量大——畢竟得抵擋飢餓，需要攝取大量樹木的果實，才能確保繁衍順利。樹木在秋天結果，我們則在春天產卵，因此需要作物度過這段期間。我們會遷移到比較寒冷的區域，這邊的雪會覆蓋樹木果實，沒法被其他生物吃掉。
我們喉部的嗉囊可擴張到和柳橙一樣大，給點提示，讓你知道我們可裝進或儲存什麼：人類檢視過一些旅鴿的嗉囊，發現一隻旅鴿的嗉囊可裝超過一百顆玉米粒，另一隻的嗉囊則有十七枚橡實。美國鳥類學家亞歷山大．威爾森曾計算過，有一批飛向築巢地點的旅鴿數量約是二十二億三千零二十七萬兩千隻，若假設每隻鳥每天吃二百四十毫升的堅果與種子，則總共每天約消耗六億一千四百萬公升。造成的危害讓加拿大的主教設法把我們逐出教會，因為我們犯下耗盡作物的罪！如果我們偵測到較好吃的小塊食糧，也可以發揮嗉囊反芻的奇妙能力。我知道、我知道——浪費，但這表示我們可以攝取偏好的食物。
農民為了嚇跑我們，不讓我們靠近，於是樹立起稻草人或掛鈴鐺，後來更揚起槍枝，效果好得多。我們的數量改變了狩獵的面貌，在一八六〇年之後，獵鴿成為好幾千人的全職工作。新的獵捕方式包括樹立捕捉網與射擊，通常是雙管齊下。他們會清出一個地方，並以一隻「誘鴿」當作誘餌，還會釋放幾隻「飛鴿」，全都是為了引誘上空的龐大鴿群。誘鴿的棲息處泡過東西，因此鴿群會飛下來看看這隻鴿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之後，這些不幸的鳥會被網子捕捉，然後被扭斷脖子或敲破頭顱來宰殺。有時人們會用泡過酒的穀類當成誘餌，讓鴿子暈眩，使得我們更容易宰殺。其他時候，人類會點燃大煙壺，製造龐大的黑霧。這些黑暗可怕的煙霧會讓鴿子混淆，迫使我們降落。
這些成功的「方法」促成了飛靶射擊這項「運動」，人們會活捉鴿子，之後賣去當比賽的標靶。旅鴿在擁擠的環境中運送，無水可喝，等到抵達目的地，人們拿水過來，許多旅鴿因爭相解渴而喪命，其他則是遭槍擊而死，或者從彈射式陷阱中拋出時，導致翅膀或頸部斷裂而傷亡。這些飽受驚嚇的可憐旅鴿再放出來之前已肢體不全，慌亂浮躁。這是項很殘酷的運動，死亡的旅鴿不計其數。有時候，一個星期的飛靶射擊賽就會使用五萬隻鴿子，單一射擊手一天可射殺超過五百隻旅鴿。我們的數量多到競賽把賭注提高，在其中一場比賽中，得射殺三萬隻以上的旅鴿才算獲勝——三萬隻！實在是今非昔比⋯⋯
我們也成了人類的食物，不僅取得簡單，且量多無虞。隨著美國鐵道延伸，取得鮮肉不再是奢望，於是幾十萬隻旅鴿被送到紐約等大城市的肉品市場。在一八五〇年代，一名紐約商人就說，他「每天賣一萬八千隻鴿子」。在紐約與其他大小城市，像他這樣的商人可不少。一八六〇年，鐵道的規模已有四萬八千公里，這表示數百萬被屠宰的旅鴿可相當快速地送到主要目的地。這時所出版的烹飪書，有各式各樣料理我們並送上餐桌的食譜。在大城市，高級餐廳裡將我們優雅地端上桌。乳鴿成了珍饈，而我們的砂囊與血成了藥物，羽毛和羽絨則填充被褥與枕頭。
人類可獵捕的旅鴿數量著實驚人：一八五一年，紐約州普拉茨堡的一處築巢地點就有一百八十萬隻；一八八三年，威斯康辛州門羅郡就捕捉到兩百萬隻旅鴿，送到城市；一八七一年四月，同樣是在威斯康辛州，創下了最大旅鴿築巢群的紀錄。根據估計，「一億三千六百萬隻鳥，涵蓋面積達一千九百四十平方公里」。鐵路不僅讓我們變成更容易買到的食物，也帶來成千上萬的獵人瞄準我們，電報科技更幫助獵人知道何時出發、前往何處。
野生旅鴿在一八七〇與八〇年代，數量開始衰退。獵捕並非導致我們滅絕的唯一因素，關於我們滅絕原因的假設很多，包括家禽傳染病，但主要原因是森林砍伐耗竭。在這段期間，我們的地理分布大幅縮減，因為大型森林變成供農業使用的遼闊田地。我們只棲息在美國與加拿大東邊的落葉林，從來沒有在別種森林住過。我們物種的社會組織在覓食時很重要，隨著數量減少，繁殖與恢復數量的可能性也就更低了。在獵人除去我們的幼雛時，我們也會棄巢離去。一旦族群數量減少又分散，就不利於尋找食物來源，而我們或許需要龐大數量的鳥群，才能繁衍不絕。但無論是毀壞棲地或射殺，我們遭逢毀滅的主要原因肯定來自人類。我們大量被殺害，一季接著一季，十年接著十年，鳥群越來越小，成功繁衍的能力便越來越低。我們該如何在這樣的大屠殺中生存下來？是你們人類允許——其實是導致——旅鴿永遠成了「路過」。
要靠保育法令來拯救我們，已經太遲了。根據紀錄，最後一隻在曠野遭到射殺的野生旅鴿，是發生在一九九〇年三月二十四日，地點在俄亥俄州。這隻鳥是被十四歲男孩普雷斯．瑟斯沃斯擊落的，就在他俄亥俄州的自家農場。等到這家人發現這是罕見的旅鴿時，火速把這隻鳥的遺體送到業餘的動物標本剝製師，他的玻璃眼珠不夠用了，遂以一枚黑色鞋扣當作標本的一隻眼。他們替這隻旅鴿取名為為「鈕扣」，這其實挺貼切的，牠仍在哥倫布市的俄亥俄歷史中心展覽。
我挺憐憫那個男孩，這事件恐怕在他日後的人生中或多或少縈繞不去，實在是天真無辜的靈魂。他女兒把事情聯繫起來，而瑟斯沃斯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事、引起多大的後果之後，他就寫信給一份雜誌，寫下他對事件的回憶。然而，這封信從未獲得刊登。
那瑪莎我是怎麼了？我成為辛辛那提動物園的展示品。我的出身仍有謎樣的色彩，眾說紛紜，其中幾種是為了凸顯動物園及工作人員的重要性。一九〇九年，身處動物園的我和喬治，是最後一對已知的旅鴿。隔年，喬治死了，留下我形單影隻，獨自生存。當然，大家一明白我是最後一隻旅鴿，我就獲得了很高的價格，但是辛辛那提動物園不願意讓他們珍貴的展示品離開籠子逃走。怪了⋯⋯我們的數量減少到只剩最後幾隻，或甚至最後一隻後，才變得珍貴。從好幾兆，變成一隻。我想說，我最後的日子挺快樂的，但上了年紀，動起來就不敏捷，也不輕鬆。每逢週日，園方都禁止遊客來到我的樊籠，因為他們會朝我扔沙子，要我移動。當年我過著充滿活力生活的地方，就是美國第一個飛靶射擊俱樂部成立的地區，我的親族成千上萬地遭到屠戮——實在是悲劇一樁。
我的死亡細節，引發了許多杜撰的事件。我究竟是下午一點、還是下午五點去世的？我二十九歲了，還是沒那麼老？我彌留時是孤獨的，還是周圍有幾名動物園管理者？最後，這些細節也不太重要了，反正找不到證明，因為動物園的紀錄毀於祝融之災。
年紀大了，心情鬱悶，使得我的羽毛掉落。至少動物園工作人員想到要保存我的羽毛，知道我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會需要這些東西，讓我能漂漂亮亮，在博物館成為永遠的展示品——最後的旅鴿。托馬斯．皮爾森是奧杜邦學會的會長，他收到我死亡的電報之後回應道：「在自然學家的眼裡，這災難的嚴重程度，就像德國皇帝離世對全世界的德國人來說那麼嚴重。」
你知道嗎，我的身體經過防腐與精心製作，且心臟也還在。醫師與鳥類學家羅伯特．舒菲爾特解剖我時，決定不動我的心臟，讓這重要的器官完整保留，「才能完成保存⋯⋯讓世界最後一隻活著的『藍鴿』具備完整性」。舒菲爾特反映了其他鳥類的狀態與滅絕的高風險。我想像，這位先生小心翼翼地處理我的身體，帶著悲憫，或許含著淚，看著我已靜止的心臟——那是所有旅鴿都靜下來的象徵。
一九七六年，辛辛那提動物園樹立起一隻旅鴿的銅像，就在通往鳥園的路上。鳥園的大型木門還裝飾著其他滅絕與瀕危鳥類的浮雕。我在想，還有多少物種會裝飾這些引人惋惜的門鑲版——或以溫和一點、甚至帶點希望的說法：有多少訪客在穿過這扇大門時會獲得啟發，去保護地球脆弱的生態系統？
其中一項可供檢視的因素是，即使失去了一種物種，這物種仍如何在大地留下痕跡。我們曾協助美國東部各州的植被擴散，但現在我們消散了，棲地也變了，我們留下的空缺讓另一種會吃橡實的物種介入。由於有大量的食物來源，這罪魁禍首——白足鼠的數量備增。聽起來或許不成問題，但是這種小型嚙齒類動物是伯氏疏螺旋體的帶菌者，會導致萊姆病。叮咬過感染老鼠的蜱若之後叮咬人類，就會把這疾病傳染出去。
我們也在夜空留下永遠的記號。對米克馬克人來說，旅鴿是介於北斗七星與北冕座之間，永遠固定在天上的一顆星，追逐著熊。是不是很諷刺？原本被獵捕的，現在成為永恆的狩獵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