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只是種迷思
即使許多人都有相同的惡習，惡習也不會因此成為美德。即使大多數人都犯了很多錯，錯誤也不會因此變得正確。同理，大多數人患有相同的精神疾病，也不會因此使這些人成為正常。
──埃里希．佛洛姆（Erich Fromm），《健全的社會》（The Sane Society）
我們活在一個對健康近乎痴迷的時代，卻遠稱不上健康。
「健康」與「身心靈安康」已成為現代人無止境追逐的目標。數十億美元規模的產業，正是靠著人們不斷投入金錢、情感與精神，來追求更好的飲食、更年輕的外貌、更長的壽命，或更多的活力。
我們經常在雜誌封面、電視新聞、無所不在的廣告，以及每日如潮湧來的網路內容中，看到各式各樣所謂的「最新健康資訊」，推送各種自我提升的方法。
為了跟上最新趨勢，我們全力以赴：服用健康食品、加入瑜伽教室、嘗試各種飲食法、花錢做基因檢測、設法避免癌症或失智、尋求醫療建議或另類療法，只為療癒身心靈各方面的病症。
然而，我們的整體健康卻仍在惡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該如何理解，在這個醫療技術與知識登峰造極的時代，慢性病、精神疾病和成癮反而愈演愈烈？
況且，若我們真的察覺到了這一切，又怎麼會如此無動於衷？我們又該如何尋找出路，預防並療癒種種病症，甚至阻止像新冠疫情這樣的災難重演？
我行醫超過三十年，從接生嬰兒到照護臨終病患。一路走來，我愈發意識到，每個人的健康，都與他們所身處的社會與情緒脈絡緊密相連。這份好奇，或者說著迷，驅使我深入探索那些優雅而嚴謹地揭示這些關聯的前沿研究。
我先前的書籍曾經探討這類關聯，例如注意力不足及過動症（ADHD）、癌症和各種自體免疫疾病，以及成癮等許多疾病。我也曾經探討過兒童發展，那段形塑人生關鍵基礎的時期，對我們的一生的影響最為深遠。
本書中探討的是更為廣泛的議題。我逐漸相信，如今困擾我們的各種慢性疾病——無論是心理或生理層面——背後的根源，其實出在我們的文化本身。這些文化層面的問題，不只引發了我們當前面臨的各種疾病，更嚴重的是，這些文化弊病造成了思想上的盲點，使我們無法清楚看見自身的處境，進而難以採取有效行動。
這些盲點普遍存在於整個文化之中，而在我所處的專業領域，情況更加嚴峻，令人痛心，也使我們忽視了健康與社會情感生活之間的緊密關聯。
換句話說：無論是心理或生理層面的慢性疾病，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現代生活模式的「產物」或「特徵」，並非偶發的異常現象；它們是我們生活方式的結果，而不是某種神祕莫測的偏差。
我在書中所提到的「有毒文化」（toxic culture），或許會讓人聯想到自工業時代以來的環境汙染，例如石棉微粒或過量排放的二氧化碳。這些真實的毒素至今仍威脅人類健康，但「有毒」也可以從心理層面理解。當消極、懷疑、敵意與對立情緒瀰漫於社會時，這些現象正反映出當前的社會與政治氛圍。
當然，這兩種意涵可以並行討論。但我所說的「有毒文化」，其實是一個更深層、更全面的概念：它指的是整個社會的結構與脈絡，以及貫穿我們生活各層面的信念與價值。
社會生活與健康息息相關並非新發現，但如今我們急需意識到這個問題。我認為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且最迫切的健康議題之一。壓力升高、貧富不均與氣候災難的惡化，正是明顯的徵兆。
我們對「福祉」的理解，必須從個人層次拓展到全球層面，尤其在當前這個全球化資本主義的時代，更是如此。文化史學家莫里斯．柏曼（Morris Berman）所指出的，全球化資本主義已然成為一種「全面性的商業環境」，將整個心智世界納入其中。
既然身心不可分割，那麼「健康」理應也涵蓋我們所處的心理、社會與文化環境。然而，我認為現代的社會與經濟體系本身，就在不斷製造慢性壓力，嚴重侵蝕人們的福祉。過去幾十年來，這些壓力愈演愈烈。
■誰在培養我們的疾病？
有一個比喻有助於理解這個觀點。在實驗室中，培養基是一種特別調製的生化溶液，用來促進特定生物的發育。假設受試的微生物一開始是健康的，且基因正常，只要培養基合適且維護得當，這些微生物理應順利繁殖、持續生長。如果它們開始出現以前從未見過的病徵，或者無法繁殖，那麼問題多半出在培養基被汙染，或一開始的配方就錯了。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我們都可以稱這樣的培養基為有毒的，它不適合培養那些微生物，甚至可能危害它們的生存。人類社會的情況也是如此，社會運動者湯姆．哈特曼（Thom Hartmann）曾說過：「文化可以是健康的，也可以是有毒的，它既可以養育我們，也足以讓我們喪命。」
從人類整體健康的角度來看，將當前的文化視為一項實驗，這場全球化的實驗展示了可能走偏的各種面向。儘管現代文化擁有驚人的經濟、科技和醫療資源，它卻讓無數人深受壓力、無知、不平等、環境退化、氣候變遷、貧窮和社會孤立所引發的疾病之苦。它使數百萬人過早死於那些我們知道如何預防的疾病，或死於那些我們擁有足夠資源可以消除的匱乏。
在美國這個全球最富裕的國家，也是全球化經濟體系的核心，有60%的成年人罹患如高血壓或糖尿病等慢性疾病，並且有40%以上的成人同時罹患兩種以上的慢性疾病。將近70%的美國人服用至少一種處方藥，超過一半的人服用兩種以上。
以我的國家加拿大為例，若照目前的趨勢持續下去，幾年後，嬰兒潮世代中將有一半以上的人罹患高血壓。同時，女性被診斷出罹患多發性硬化症等可能導致失能的自體免疫疾病，其比例將異常偏高。而在年輕族群裡，非吸菸造成的癌症也呈現上升趨勢。
在許多國家，肥胖率及其引發的各種健康風險仍持續上升，包括加拿大、澳洲等，尤其是美國，美國超過30%的成年人符合肥胖標準。近年來，墨西哥在肥胖問題上已經超越北方鄰國，平均每小時就有三十八位墨西哥人被診斷出糖尿病。在全球化的影響下，亞洲也快速追趕。北京的兒童健康研究員季成葉指出：「中國已經進入肥胖時代，肥胖成長率高得驚人。」
在整個西方世界，無論是年輕人、成年人還是銀髮族，被診斷出精神相關疾病的人數都持續上升。在加拿大，被診斷為憂鬱症與焦慮症的人數增加最快。2019年，美國有超過五千萬人曾經歷過某種心理疾病，占成年人口的20%以上。根據一項近期的國際調查，心理疾病在歐洲已被視為「21世紀最大的健康挑戰」。
北美地區數以百萬計的兒童與青少年正在服用興奮劑、抗憂鬱劑，甚至是抗精神病藥物，而這些藥物對尚在發育階段的大腦會產生什麼長期影響，至今仍未可知。這無疑是一場高度風險的社會實驗：我們正在透過藥物來改變年輕人的大腦與行為，卻對後果所知甚少。
2019年，新聞網站 ScienceAlert 就以驚悚標題指出：「美國兒童自殺未遂事件暴增，原因無人知曉。」英國的情況同樣嚴峻，《衛報》近期報導：「英國大學正面臨學生焦慮、精神崩潰與憂鬱症的激增潮。」
隨著全球化的擴展，原本多見於「已開發」國家的現象也正逐步蔓延到其他地區。以中國為例，兒童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已被視為「日益嚴重的公共衛生問題」。
使我們困擾不已的氣候災難對健康帶來全新的危害，規模比核子戰爭從廣島核爆開始造成的生存威脅更大。2021年一項涵括四十二個國家、一萬多人的調查中，研究者發現：針對氣候變遷的焦慮，與年輕人心中那種「看不見未來，甚至覺得人類注定走向毀滅」的感受密切相關。
除了深切感受到政府與成年人未能承擔責任、甚至是背叛與放棄外，這些沮喪與絕望都是慢性壓力來源，將對兒童與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造成顯著、持續，並且逐步加劇的負面影響。
■當異常成為日常
如果我們就是這場實驗中的實驗體，這些指標無疑顯示，我們的文化本身就是有毒的。更令人憂心的是，我們不只對這些折磨我們的事物習以為常，甚至可以說，我們已經被這些問題徹底「文化馴化」。漸變的過程讓我們對原本異常的事物也逐漸視為理所當然。這就是所謂的「正常化」：當異常成為日常，便不再引起注意與警覺。
在醫學領域，「正常」一詞有其明確用途，例如用來界定健康與疾病的界線，以及我們治療時所追求的「正常值」與「正常功能」，並以「統計常模」（statistical norms）作為判斷依據。我們也常以「這是正常的反應」來安撫病人。這些都是在實務上合理且具意義的「正常」用法，能幫助我們正確評估狀況，並制定適當因應方案。
但本書所說的「正常」，並非上述醫學上的定義，而是另一種更具隱蔽的意義，這種意義不僅無助於我們邁向更健康的未來，反而會阻斷這樣的努力。人類有種天賦，能夠漸進地習慣於任何事物，尤其當變化是緩慢而不易察覺的時候。
所謂「正常化」（to normalize），這個新興動詞，描述的就是這樣一個過程：那些原本異常的事物，逐漸變得理所當然，甚至在我們未曾察覺之際悄然滑過。於是，我們習慣於不該習慣的，接受了本不該接受的，「正常」往往意味著：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一切都照常運作，無需多問。
但依我所見，真相大不相同。
已故的文字大師，大衛．佛斯特．華勒斯（David Foster Wallace）曾在一場畢業典禮演講中，以一則幽默的寓言故事開場，精準點出「正常」這個概念的問題。故事講的是兩條小魚在水中遇到一條年長的魚，年長的魚愉快地向小魚們打招呼說：「早安，孩子們，今天的水怎麼樣啊？」兩條小魚繼續游了一下後，其中一條轉頭問另一條：「水是什麼鬼東西？」
華勒斯想要傳達的是這樣的觀察：「那些最顯而易見、無所不在、最重要的現實，往往也是最難察覺與討論的。」他也坦言，這聽起來或許只是「平凡無奇的老生常談」，但「在成年人的現實生活中，老生常談往往關係著生死存亡」。
他所表達的，其實正是這本書的核心論點。的確，每一個人的生與死，無論是生活品質，還是生命長度，都與現代社會中那些「最難察覺和討論」的面向緊密相連。
這些現象就像水對魚一樣，既廣大又近在眼前，讓人難以察覺。換句話說，現在我們視為「正常」的日常生活特徵，正是最應該引起我們關注的地方。這正是我的中心論點。因此，我的核心目的是提供一種新的視角，幫助我們察覺並討論這些現象，將它們從理所當然，帶到得以覺察，讓我們能夠更迅速地找到解決這些迫切問題的方法。
我將會說明，我們社會中許多被視為「正常」的事物，其實既不健康也不自然。而且，為了符合現代社會所定義的「正常」標準，我們往往需要迎合那些，對於我們與生俱來的需求來說，極為不相容的要求。這些要求在生理、心理，甚至精神層面上，都是不健康且有害的。
如果我們能開始不把疾病視為命運的殘酷轉折，或某種難以理解的陰暗謎團，而是當作不正常、不自然環境下的正常且預期中的結果，這將對我們所有健康相關事物的看法產生革命性的影響。生病的身體和心靈將不再被視為個別病理的表現，而是作為活生生的警鐘，提醒我們關注社會上哪些地方已經出現偏差，並且我們關於健康的普遍認知和假設，實際上可能只是虛構的。
如果我們能夠清楚地認識這些警鐘，它們或許能為我們提供扭轉局勢、建立更健康世界的線索。
我們的文化對「正常」的定義有所扭曲，已經成為推動健康世界的最大障礙，遠比缺乏科技能力、資金或創新發現更為嚴重。它甚至阻礙我們根據已知採取行動。在最需要清晰視野的醫學領域，這種阻礙效應尤為明顯。
■拆解迷思的療癒路徑
當前的醫學體系看似科學，但在某些方面更像是一種意識形態，而非真正的實證知識，因此犯下了兩種錯誤。它將複雜的現象簡化為生物學過程，並且將心靈與身體分割開來，幾乎只關注其中一方，而忽視了兩者本為一體。
這個缺陷並未否定醫學取得的驚人成就，也不減損許多人投身醫學的善意，但它確實大大限制了醫學科學能夠發揮的潛力。
在所有影響醫療體系的錯誤之中，最持久且最具破壞性的，是一種對於科學已經確立事實的無知，無論是因為不了解，還是出於刻意忽視。舉例來說，大量且日益增長的證據表明，活體無法被簡單地分解為獨立的器官和系統，就如同「心靈」與「身體」也無法分開。
整體而言，醫學界既不願意也無法消化這些證據，並根據這些證據進行調整。儘管這些研究如今被當作新穎發現，但其實許多核心概念早已有之，只是直到近年才獲得科學佐證。可惜的是，它們迄今仍未進入醫學教育體系，使得醫療人員即便懷有善意，仍難以擺脫黑暗中獨自摸索的窘境。
對我而言，這段逐步領悟的過程始於數十年前。當時，出於直覺，我在進行傳統問診時，除了關心症狀與病史這些標準項目，也試著了解病患與疾病相關的生活背景。換句話說，我關注的是他們如何過日子。
我感激這些病人願意分享他們的生命歷程，包括他們如何生活、受苦、康復，甚至走向死亡。透過這些故事，我獲得許多珍貴的啟發。
這些體悟與科學研究的結論完全一致：健康與疾病並不是某個器官或身體部位的隨機現象。事實上，它們呈現的是整個生命狀態，因此無法孤立理解。健康與疾病受到環境、關係、人生事件與過往經驗的深刻影響，反映的正是我們如何生活、如何經歷這一切的方式。
儘管許多訊息令人沮喪，其中卻也隱藏著一項令人欣慰的發現：當我們願意清醒地檢視自己所處文化中，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健康」與「疾病」觀念，並意識到這些標準既不自然，也非命中注定，我們就有機會找回自然原本為我們設計的狀態。
這也正是原文書名中出現「療癒」一詞的原因：唯有當我們下定決心看清現況，療癒的過程才得以展開。療癒這個字的語源，意指「回歸完整」。
這樣的說法並非宣稱存在什麼奇蹟療法，而是在指出一個事實：我們每個人體內都蘊藏著尚未被想像的健康潛能。這些潛能，唯有在我們願意正視並拆解那些，關於「正常」的誤導性迷思時，才會浮現。如果這在個體層面是成立的，那麼對整個人類而言，也同樣成立。
療癒無法被保證，但確實存在。放眼當前地球的處境，說「療癒已成為一種必要」也絕非誇張。多年來的見聞與學習讓我深信，這種力量早已存在於我們每一個人之中。
即使許多人都有相同的惡習，惡習也不會因此成為美德。即使大多數人都犯了很多錯，錯誤也不會因此變得正確。同理，大多數人患有相同的精神疾病，也不會因此使這些人成為正常。
──埃里希．佛洛姆（Erich Fromm），《健全的社會》（The Sane Society）
我們活在一個對健康近乎痴迷的時代，卻遠稱不上健康。
「健康」與「身心靈安康」已成為現代人無止境追逐的目標。數十億美元規模的產業，正是靠著人們不斷投入金錢、情感與精神，來追求更好的飲食、更年輕的外貌、更長的壽命，或更多的活力。
我們經常在雜誌封面、電視新聞、無所不在的廣告，以及每日如潮湧來的網路內容中，看到各式各樣所謂的「最新健康資訊」，推送各種自我提升的方法。
為了跟上最新趨勢，我們全力以赴：服用健康食品、加入瑜伽教室、嘗試各種飲食法、花錢做基因檢測、設法避免癌症或失智、尋求醫療建議或另類療法，只為療癒身心靈各方面的病症。
然而，我們的整體健康卻仍在惡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該如何理解，在這個醫療技術與知識登峰造極的時代，慢性病、精神疾病和成癮反而愈演愈烈？
況且，若我們真的察覺到了這一切，又怎麼會如此無動於衷？我們又該如何尋找出路，預防並療癒種種病症，甚至阻止像新冠疫情這樣的災難重演？
我行醫超過三十年，從接生嬰兒到照護臨終病患。一路走來，我愈發意識到，每個人的健康，都與他們所身處的社會與情緒脈絡緊密相連。這份好奇，或者說著迷，驅使我深入探索那些優雅而嚴謹地揭示這些關聯的前沿研究。
我先前的書籍曾經探討這類關聯，例如注意力不足及過動症（ADHD）、癌症和各種自體免疫疾病，以及成癮等許多疾病。我也曾經探討過兒童發展，那段形塑人生關鍵基礎的時期，對我們的一生的影響最為深遠。
本書中探討的是更為廣泛的議題。我逐漸相信，如今困擾我們的各種慢性疾病——無論是心理或生理層面——背後的根源，其實出在我們的文化本身。這些文化層面的問題，不只引發了我們當前面臨的各種疾病，更嚴重的是，這些文化弊病造成了思想上的盲點，使我們無法清楚看見自身的處境，進而難以採取有效行動。
這些盲點普遍存在於整個文化之中，而在我所處的專業領域，情況更加嚴峻，令人痛心，也使我們忽視了健康與社會情感生活之間的緊密關聯。
換句話說：無論是心理或生理層面的慢性疾病，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現代生活模式的「產物」或「特徵」，並非偶發的異常現象；它們是我們生活方式的結果，而不是某種神祕莫測的偏差。
我在書中所提到的「有毒文化」（toxic culture），或許會讓人聯想到自工業時代以來的環境汙染，例如石棉微粒或過量排放的二氧化碳。這些真實的毒素至今仍威脅人類健康，但「有毒」也可以從心理層面理解。當消極、懷疑、敵意與對立情緒瀰漫於社會時，這些現象正反映出當前的社會與政治氛圍。
當然，這兩種意涵可以並行討論。但我所說的「有毒文化」，其實是一個更深層、更全面的概念：它指的是整個社會的結構與脈絡，以及貫穿我們生活各層面的信念與價值。
社會生活與健康息息相關並非新發現，但如今我們急需意識到這個問題。我認為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且最迫切的健康議題之一。壓力升高、貧富不均與氣候災難的惡化，正是明顯的徵兆。
我們對「福祉」的理解，必須從個人層次拓展到全球層面，尤其在當前這個全球化資本主義的時代，更是如此。文化史學家莫里斯．柏曼（Morris Berman）所指出的，全球化資本主義已然成為一種「全面性的商業環境」，將整個心智世界納入其中。
既然身心不可分割，那麼「健康」理應也涵蓋我們所處的心理、社會與文化環境。然而，我認為現代的社會與經濟體系本身，就在不斷製造慢性壓力，嚴重侵蝕人們的福祉。過去幾十年來，這些壓力愈演愈烈。
■誰在培養我們的疾病？
有一個比喻有助於理解這個觀點。在實驗室中，培養基是一種特別調製的生化溶液，用來促進特定生物的發育。假設受試的微生物一開始是健康的，且基因正常，只要培養基合適且維護得當，這些微生物理應順利繁殖、持續生長。如果它們開始出現以前從未見過的病徵，或者無法繁殖，那麼問題多半出在培養基被汙染，或一開始的配方就錯了。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我們都可以稱這樣的培養基為有毒的，它不適合培養那些微生物，甚至可能危害它們的生存。人類社會的情況也是如此，社會運動者湯姆．哈特曼（Thom Hartmann）曾說過：「文化可以是健康的，也可以是有毒的，它既可以養育我們，也足以讓我們喪命。」
從人類整體健康的角度來看，將當前的文化視為一項實驗，這場全球化的實驗展示了可能走偏的各種面向。儘管現代文化擁有驚人的經濟、科技和醫療資源，它卻讓無數人深受壓力、無知、不平等、環境退化、氣候變遷、貧窮和社會孤立所引發的疾病之苦。它使數百萬人過早死於那些我們知道如何預防的疾病，或死於那些我們擁有足夠資源可以消除的匱乏。
在美國這個全球最富裕的國家，也是全球化經濟體系的核心，有60%的成年人罹患如高血壓或糖尿病等慢性疾病，並且有40%以上的成人同時罹患兩種以上的慢性疾病。將近70%的美國人服用至少一種處方藥，超過一半的人服用兩種以上。
以我的國家加拿大為例，若照目前的趨勢持續下去，幾年後，嬰兒潮世代中將有一半以上的人罹患高血壓。同時，女性被診斷出罹患多發性硬化症等可能導致失能的自體免疫疾病，其比例將異常偏高。而在年輕族群裡，非吸菸造成的癌症也呈現上升趨勢。
在許多國家，肥胖率及其引發的各種健康風險仍持續上升，包括加拿大、澳洲等，尤其是美國，美國超過30%的成年人符合肥胖標準。近年來，墨西哥在肥胖問題上已經超越北方鄰國，平均每小時就有三十八位墨西哥人被診斷出糖尿病。在全球化的影響下，亞洲也快速追趕。北京的兒童健康研究員季成葉指出：「中國已經進入肥胖時代，肥胖成長率高得驚人。」
在整個西方世界，無論是年輕人、成年人還是銀髮族，被診斷出精神相關疾病的人數都持續上升。在加拿大，被診斷為憂鬱症與焦慮症的人數增加最快。2019年，美國有超過五千萬人曾經歷過某種心理疾病，占成年人口的20%以上。根據一項近期的國際調查，心理疾病在歐洲已被視為「21世紀最大的健康挑戰」。
北美地區數以百萬計的兒童與青少年正在服用興奮劑、抗憂鬱劑，甚至是抗精神病藥物，而這些藥物對尚在發育階段的大腦會產生什麼長期影響，至今仍未可知。這無疑是一場高度風險的社會實驗：我們正在透過藥物來改變年輕人的大腦與行為，卻對後果所知甚少。
2019年，新聞網站 ScienceAlert 就以驚悚標題指出：「美國兒童自殺未遂事件暴增，原因無人知曉。」英國的情況同樣嚴峻，《衛報》近期報導：「英國大學正面臨學生焦慮、精神崩潰與憂鬱症的激增潮。」
隨著全球化的擴展，原本多見於「已開發」國家的現象也正逐步蔓延到其他地區。以中國為例，兒童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已被視為「日益嚴重的公共衛生問題」。
使我們困擾不已的氣候災難對健康帶來全新的危害，規模比核子戰爭從廣島核爆開始造成的生存威脅更大。2021年一項涵括四十二個國家、一萬多人的調查中，研究者發現：針對氣候變遷的焦慮，與年輕人心中那種「看不見未來，甚至覺得人類注定走向毀滅」的感受密切相關。
除了深切感受到政府與成年人未能承擔責任、甚至是背叛與放棄外，這些沮喪與絕望都是慢性壓力來源，將對兒童與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造成顯著、持續，並且逐步加劇的負面影響。
■當異常成為日常
如果我們就是這場實驗中的實驗體，這些指標無疑顯示，我們的文化本身就是有毒的。更令人憂心的是，我們不只對這些折磨我們的事物習以為常，甚至可以說，我們已經被這些問題徹底「文化馴化」。漸變的過程讓我們對原本異常的事物也逐漸視為理所當然。這就是所謂的「正常化」：當異常成為日常，便不再引起注意與警覺。
在醫學領域，「正常」一詞有其明確用途，例如用來界定健康與疾病的界線，以及我們治療時所追求的「正常值」與「正常功能」，並以「統計常模」（statistical norms）作為判斷依據。我們也常以「這是正常的反應」來安撫病人。這些都是在實務上合理且具意義的「正常」用法，能幫助我們正確評估狀況，並制定適當因應方案。
但本書所說的「正常」，並非上述醫學上的定義，而是另一種更具隱蔽的意義，這種意義不僅無助於我們邁向更健康的未來，反而會阻斷這樣的努力。人類有種天賦，能夠漸進地習慣於任何事物，尤其當變化是緩慢而不易察覺的時候。
所謂「正常化」（to normalize），這個新興動詞，描述的就是這樣一個過程：那些原本異常的事物，逐漸變得理所當然，甚至在我們未曾察覺之際悄然滑過。於是，我們習慣於不該習慣的，接受了本不該接受的，「正常」往往意味著：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一切都照常運作，無需多問。
但依我所見，真相大不相同。
已故的文字大師，大衛．佛斯特．華勒斯（David Foster Wallace）曾在一場畢業典禮演講中，以一則幽默的寓言故事開場，精準點出「正常」這個概念的問題。故事講的是兩條小魚在水中遇到一條年長的魚，年長的魚愉快地向小魚們打招呼說：「早安，孩子們，今天的水怎麼樣啊？」兩條小魚繼續游了一下後，其中一條轉頭問另一條：「水是什麼鬼東西？」
華勒斯想要傳達的是這樣的觀察：「那些最顯而易見、無所不在、最重要的現實，往往也是最難察覺與討論的。」他也坦言，這聽起來或許只是「平凡無奇的老生常談」，但「在成年人的現實生活中，老生常談往往關係著生死存亡」。
他所表達的，其實正是這本書的核心論點。的確，每一個人的生與死，無論是生活品質，還是生命長度，都與現代社會中那些「最難察覺和討論」的面向緊密相連。
這些現象就像水對魚一樣，既廣大又近在眼前，讓人難以察覺。換句話說，現在我們視為「正常」的日常生活特徵，正是最應該引起我們關注的地方。這正是我的中心論點。因此，我的核心目的是提供一種新的視角，幫助我們察覺並討論這些現象，將它們從理所當然，帶到得以覺察，讓我們能夠更迅速地找到解決這些迫切問題的方法。
我將會說明，我們社會中許多被視為「正常」的事物，其實既不健康也不自然。而且，為了符合現代社會所定義的「正常」標準，我們往往需要迎合那些，對於我們與生俱來的需求來說，極為不相容的要求。這些要求在生理、心理，甚至精神層面上，都是不健康且有害的。
如果我們能開始不把疾病視為命運的殘酷轉折，或某種難以理解的陰暗謎團，而是當作不正常、不自然環境下的正常且預期中的結果，這將對我們所有健康相關事物的看法產生革命性的影響。生病的身體和心靈將不再被視為個別病理的表現，而是作為活生生的警鐘，提醒我們關注社會上哪些地方已經出現偏差，並且我們關於健康的普遍認知和假設，實際上可能只是虛構的。
如果我們能夠清楚地認識這些警鐘，它們或許能為我們提供扭轉局勢、建立更健康世界的線索。
我們的文化對「正常」的定義有所扭曲，已經成為推動健康世界的最大障礙，遠比缺乏科技能力、資金或創新發現更為嚴重。它甚至阻礙我們根據已知採取行動。在最需要清晰視野的醫學領域，這種阻礙效應尤為明顯。
■拆解迷思的療癒路徑
當前的醫學體系看似科學，但在某些方面更像是一種意識形態，而非真正的實證知識，因此犯下了兩種錯誤。它將複雜的現象簡化為生物學過程，並且將心靈與身體分割開來，幾乎只關注其中一方，而忽視了兩者本為一體。
這個缺陷並未否定醫學取得的驚人成就，也不減損許多人投身醫學的善意，但它確實大大限制了醫學科學能夠發揮的潛力。
在所有影響醫療體系的錯誤之中，最持久且最具破壞性的，是一種對於科學已經確立事實的無知，無論是因為不了解，還是出於刻意忽視。舉例來說，大量且日益增長的證據表明，活體無法被簡單地分解為獨立的器官和系統，就如同「心靈」與「身體」也無法分開。
整體而言，醫學界既不願意也無法消化這些證據，並根據這些證據進行調整。儘管這些研究如今被當作新穎發現，但其實許多核心概念早已有之，只是直到近年才獲得科學佐證。可惜的是，它們迄今仍未進入醫學教育體系，使得醫療人員即便懷有善意，仍難以擺脫黑暗中獨自摸索的窘境。
對我而言，這段逐步領悟的過程始於數十年前。當時，出於直覺，我在進行傳統問診時，除了關心症狀與病史這些標準項目，也試著了解病患與疾病相關的生活背景。換句話說，我關注的是他們如何過日子。
我感激這些病人願意分享他們的生命歷程，包括他們如何生活、受苦、康復，甚至走向死亡。透過這些故事，我獲得許多珍貴的啟發。
這些體悟與科學研究的結論完全一致：健康與疾病並不是某個器官或身體部位的隨機現象。事實上，它們呈現的是整個生命狀態，因此無法孤立理解。健康與疾病受到環境、關係、人生事件與過往經驗的深刻影響，反映的正是我們如何生活、如何經歷這一切的方式。
儘管許多訊息令人沮喪，其中卻也隱藏著一項令人欣慰的發現：當我們願意清醒地檢視自己所處文化中，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健康」與「疾病」觀念，並意識到這些標準既不自然，也非命中注定，我們就有機會找回自然原本為我們設計的狀態。
這也正是原文書名中出現「療癒」一詞的原因：唯有當我們下定決心看清現況，療癒的過程才得以展開。療癒這個字的語源，意指「回歸完整」。
這樣的說法並非宣稱存在什麼奇蹟療法，而是在指出一個事實：我們每個人體內都蘊藏著尚未被想像的健康潛能。這些潛能，唯有在我們願意正視並拆解那些，關於「正常」的誤導性迷思時，才會浮現。如果這在個體層面是成立的，那麼對整個人類而言，也同樣成立。
療癒無法被保證，但確實存在。放眼當前地球的處境，說「療癒已成為一種必要」也絕非誇張。多年來的見聞與學習讓我深信，這種力量早已存在於我們每一個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