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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理學醫生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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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理學是甚麼?

每當新朋友問我病理學醫生做甚麼時,為免多費唇舌,我都簡單地說:「就好像法醫一樣。」於是大家腦海裏立時浮現CSI: 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美國人氣電視連續劇)曲折懸疑的片段,臉上流露出又驚訝又難以置信的誇張表情。
其實病理學醫生分許多類,法醫(forensic pathologist)是其中一種,佔少數;我是屬於佔最多數的組織病理學醫生(histopathologist)。跟法醫最大的分別,是解剖的死者一般不涉及刑事案件,通常是死因裁判庭案件,如不明死因的突然猝死、交通或工業意外死亡、自殺、家屬投訴醫療失誤等。
因此,行外人最感興趣的碎屍、烹屍、浮屍及紙盒藏屍,都是法醫同事負責,不屬於我的工作範圍。
除了驗屍解剖,我還要檢驗手術時切下的器官。例如一個生有癌症的肝臟,我會在適當的地方抽取少量組織,等化驗室人員製作成玻璃片後,放在顯微鏡下細看,把化驗結果寫成報告,診斷癌症的類型、屬第幾期、是否完全清除等,有時還會建議用甚麼化療藥物。大至一整個器官,小至做胃鏡時咬下的丁點組織,甚至是婦科柏氏抹片檢查的細胞等,都用顯微鏡作出診斷。
也因為職業關係,我寧死都不吃動物內臟!
選擇做病理學專科,主要是個人興趣,它是個在醫學層面上接觸很廣泛的專科,要熟讀各科疾病的病理,以至分子生物學的層面,學習的知識無窮無盡。雖然不會直接接觸到病人,因此很少人知道我們的存在,但是幾乎每個病人都會間接受到我們的照顧,工作意義重大。
另外還有一點:由於「病人」都死了、或患病的器官都已被切除了,要緊急出報告的情況很少,所以毋須通宵達旦,是唯一一個有固定上班時間的醫生專科。應該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工作吧!
並不是人人都會找到很適合自己的終身事業,我很慶幸自己一開始就選對了。

醫生的旺季

冬天是大部分醫生的「旺季」。
寒冷乾燥的天氣,令長者、兒童、長期病患者和抵抗力低的人士比較容易患上感冒、肺炎、氣管敏感、哮喘發作,或是心臟病發。到急診室或普通門診部求醫的病人增加,入院率也會上升。因此急症室、放射性治療科、家庭醫生、內科、外科和兒科的醫生,在冬季裏特別忙碌。
研究顯示,老人在冬天跌倒骨折的機會,比夏季高出很多,原因不明,但是骨科醫生在冬天的接骨手術會明顯增加。
入院人數多了,死亡率也相應上升,所以我們病理學醫生負責的殮房,在寒冬裏也尤其「生意興隆」、「屍積如山」,轉介死因裁判庭、需要接受驗屍解剖的個案也不會少。冬季裏還有幾個長假期,人手較為緊張,工作分配就更加沉重。
不知為何,冬天的出生率比夏天高,所以婦產科的旺季也是冬季。另外,在一些受歡迎的生肖或年份,如龍年、金豬年等,產房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兒科除了冬季的哮喘、諾如病毒腸胃炎,以及初生嬰兒特別多之外,春秋兩季氣溫轉變,也令兒童的上呼吸感染個案增加。夏季雖然也是腸胃炎高峰期,但是因放暑假而減少傳染,加上許多兒童會趁暑假外遊,因此夏天可說是兒科的「淡季」。
精神科沒有甚麼旺淡季之分,只是九月學校開學時,會有特別多孩子因壓力而求診,聽說有家長亦需要同時接受治療。
大時大節,喝醉酒入院的人數增加,人多擠迫的地方意外頻生,也算是急症室最忙的時候。其他旺季還有冬天濕疹嚴重的皮膚科、夏冬兩季的傳染病科和微生學科等。
醫生的旺季,等於病人發病不適的最普遍時期。大家若在這些日子提高警覺、注意作息、小心飲食、保持身體健康,一來減輕醫護人員的工作量,二來也避免在「旺季」輪候求診,始終預防疾病勝於治療啊!

醫院的氣味

微生物學科隸屬於病理部門,化驗室就在我辦公室旁邊。化驗室內專門進行病菌培植,溫度長期維持在較高水平,每次走進去,總覺得空氣濕潤、生機盎然,四周陣陣瓊膠(細菌培植基)的酸餿氣味。
「像四周有許多微生物飄浮的樣子,叫人渾身不自在。」我說:「我比較喜歡自己的解剖學化驗室,永遠瀰漫着一股福爾馬林的氣味,空調又強勁,感覺消毒衛生。」
「對,不過長期吸入福爾馬林,會致癌。」微生物學醫生Sandy反擊。
醫院裏不同角落,有着不同的氣味,整體而言都不算太好聞。
先說癌症病房。惡性腫瘤會發出一種特別氣味。科學家曾做實驗,證明狗隻能夠用嗅覺辨別出癌症病人。如果癌腫生長在口腔、食道等位置,氣味更加明顯,潰瘍時尤其嚴重,幾乎一走近病者就知道他患癌。
骨科病房內,通常聚集了不幸跌倒骨折的老人家,他們暫時無法走動,大小二便都在床上解決,氣味惡劣可想而知。偶爾接收患上壞死性筋膜炎的病人,被所謂「食肉菌」感染,腐肉的惡臭更是驚心動魄。
產房是最常見血的地方,不論順產還是剖腹產,都是血流成河,因此空氣中經常洋溢着鮮血和胎盤的腥味,怕血的人定會被嚇暈。
也不是沒有香的地方。兒科病房,尤其是初生嬰兒間,總是充滿爽身粉和肥皂的芬芳。
有同事說,大量孕婦入住的產前病房也是香噴噴的,估計是她們塗在肚皮上的「防肚紋藥膏」所致。
談到手術室,最印象深刻是「燒烤氣味」。外科醫生一邊動手術,一邊替各處創口止血:大的創口用針線縫合,較小的傷口就用電燒探針止血。每次當加熱了的探針接觸到流血器官,一縷青煙就從手術枱緩緩升起,伴隨着陣陣烤肉氣味,令人想起「BBQ」(燒烤),對我來說是非常噁心的,對外科醫生卻是家常便飯了。

鬼畫符

醫生寫字是出名潦草的。
原因主要是「忙」。一天看逾百個病人,不寫快點,如何完成工作。
以前做學生時上課抄筆記整齊美觀,不知為何成為了醫生後,大家的字體都變得難看,所謂的「鬼畫符」。
由於工作需要,每個醫生都練就了一身「解讀潦草字跡」的好武功,而我身為病理學醫生亦不能倖免。臨床醫生將病人的器官標本交給我們時,會在表格上填寫病歷和標本性質,通常字體有多潦草就多潦草,有時只是隨手「撩」兩隻類似毛毛蟲的英文字。每次我要看懂他們的訊息,就必須細心、耐性和想像力兼備,有如解讀暗號密碼,又像猜謎。
當年仍是醫學生時,外科教授在病房臨床授課。他隨意選個病人,翻了翻他的病歷紀錄,說:「這病人患有痔瘡。鄭同學你替他檢查一下。」
鄭同學小心翼翼地用肛門檢視鏡(anoscope)檢查病人的肛門內部,卻找不到痔瘡。
「沒可能的。」教授打開病歷文件夾:「這裏明明寫着他有痔瘡。」
這時,背向着我們的病人,委委屈屈地說:「可是醫生,我沒有患痔瘡呀!」
仔細翻查,發現病人其實是腸胃出血(haemorrhage)入院,可是字跡潦草,令教授看錯了以為是痔瘡(haemorrhoid),病人沒頭沒腦的接受了肛門檢查。
「是誰的『鬼畫符』?」教授憤怒地問。
大家默然不語,最後有個護士小聲地說:「好像是教授你自己寫的。」
原來教授的字跡,潦草得連自己也認不出來。
隨着科技進步,現在許多病房日誌、藥物紀錄和轉介信件,都已改用電腦打字,加快了醫生的工作速度,所以以上的「擺烏龍」事件,應該不會再發生了吧!

為甚麼要讀化學?

我經常向有志讀醫的中學生演講和交流。許多學生愛問我,為何醫學院要求報讀的學生,中學文憑試除了中、英、數之外,也必須包括化學一科?難道讀醫行醫之時,真的會用到許多化學知識嗎?
老實說,我們在大學時期,只有「藥劑學」和「生物化學」兩科,有一丁點兒化學元素;畢業後當醫生,更鮮有接觸到任何有關化學的東西。中學時死啃爛背的元素周期表和化學分子方程式,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反觀中學時期的生物科,跟醫學才更加息息相關。細胞的構造和運作、人體的循環系統、青蛙老鼠的解剖等,對讀醫都很有幫助。可是醫學院並沒有要求必定選修生物科。而許多修讀純數或物理的同學,進入醫學院後拼命用功,很快便追上了生物科同學的程度。
醫學院要求報名學生修讀化學,多年來一向如此,是千古不解之謎。不僅香港兩間大學,許多外國醫學院也是這個收生標準。我覺得即使需要化學、生物等知識,大可以進了醫學院後才學習也不遲,只要是勤奮的好學生,又真心喜愛醫科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我一直不明白,為何中學要走理科路線,才能報讀醫科。第一天上課,教授告訴我們:「The practice of medicine is an art, not a science.」(行醫是一種藝術,不是科學。)醫學不像物理或化學般「純科學」。同一個病發生在不同人身上,都變得獨一無二,行醫當中有許多個人經驗、直覺、觀察、與病人之間的交流和互動,是「純科學」無法解釋得到的。科學能協助我們理解疾病,但只有完美的診療藝術,才能使病人痊癒。
已故的美國醫生Frank H. Netter, M.D.(1906至1991),原是紐約國家設計學院的畢業生,一個徹頭徹尾的藝術家,後來被紐約大學醫學院取錄,成為外科醫生。他結合自己的醫學知識、行醫經驗和繪畫技巧,畫出幾千幅人體解剖圖,把從頭到腳全身器官的位置、每一層組織的關係、骨骼肌肉血管淋巴等的分佈等等,鉅細靡遺地描畫出來,比例和顏色準確而精美,最終編成了巨著Atlas of the Human Anatomy(《人體解剖學圖譜》)。
從此以後,全世界所有的醫學生,枱頭都一定會擺放着這本標準教科書;每一個醫生的解剖學基本知識,都來自永垂不朽的Netter—一位原本修讀藝術、毫無理科背景的醫生。

醫學生的衣着指南?

大學醫院某部門,向醫學生發出衣着指南,男士必須穿上恤衫領帶長褲皮鞋,女士也需要穿上正規西服。
此指引不僅用於病房和診所接見病人,而且還包括在課室上堂或開醫學會議等情況。
指引的詳盡和仔細,用詞與定義之清晰明確,有如撰寫律法,叫人吃驚,例如:
男士不許穿寬鬆褲(slacks)、短褲、工裝褲等,褲腳不可碰地。絕不可穿露趾涼鞋、球鞋或登山靴。所有類型的帽子和頭巾均不允許(宗教需要除外)。不能塗香水和古龍水。
女士裙子不可在膝蓋兩吋以上,若沒有絲襪更不能高過膝蓋。襯衣必須長過腰部,不能低胸、露腰、露背,不許露出內衣,不可有性感誘人的穿着。不可穿緊身七分褲(capri pants)、牛仔褲和leggings。除耳朵外,其餘可見地方不能穿孔戴環,耳環不可搖擺或過大。
以前我讀醫,哪有如此嚴謹的規條?可以想像,必定是有些學生穿得實在太不像話,不停挑戰指引的破綻和漏洞,於是逐漸衍生出如此滴水不漏的條文。
聽前輩說起,到本地醫學院授課,驚見學生穿着短褲、破洞牛仔褲、性感小背心、拖鞋等上學,感歎世風日下,年輕人對師長和學院的尊重蕩然無存。
可是一些學生的觀點,卻認為大學不應管制學生的穿着,干擾個人自由,尤其是剛脫離中學的束縛又未踏入社會、難得幾年的衣着自由。台灣中山大學中文系,曾經要求上課時男生打領帶、女生穿裙,結果引起學生極度不滿,向教育部投訴,大學要成立小組調查和調解。
青年人有青年人的想法,師長輩亦有他們的感受,難說誰對誰錯。然而印象這回事,卻是十分主觀的。老實說,在醫生這個思想比較傳統的行業,前輩對衣着專業整齊的學生的印象,總比對衣着過分新潮或隨便的學生好吧。而醫生的圈子很窄,今天跟你講課的醫生,將來隨時可能是你的考官、上司、老闆、院長也說不定。
究竟是上學時穿得老實一點、給師長留個良好印象,還是堅持個人自由風格、後果自負,就讓醫學生各自決定吧。

醫學生的記憶方法?

讀醫時,病理學的課本大概是一尺長、半尺厚、五磅重,每頁寫得密密麻麻。同學笑說:「如果吃書可以記得內容,我一定把它全部吃掉,硬皮封面也照吃!」
把幾千頁紙張吃下肚裏,雖然痛苦,卻不及讀熟整本書那樣痛苦。五年醫學院,這些枕頭般大的課本和講義,至少有二十多本。要怎麼樣才能將浩瀚無涯的知識塞進腦中,並可靈活運用,成為一個稱職的醫生呢?
那些年,為了短時間內背誦大量資料,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用七色螢光筆、十四色原子筆標籤課文;
將手抄講義貼滿房間每個角落,連天花板也不放過;
一邊睡覺一邊戴着耳筒聽書中內容,讓它們飄進潛意識;
向同學炫耀昨夜狂啃的稀有知識,其實是為了增加印象;
臨睡前不求甚解地大量閱讀,企圖利用睡眠將「短暫記憶」變成「長期記憶」;
甚至絕望地枕着教科書睡覺,期盼會有一點半點知識擴散入腦袋……
除了「吃書」,幾乎甚麼方法都試盡。
回想當年,坊間固然有醫科習作出售,大學亦有歷代前輩留下的講義教材,但卻沒有像現今般方便發達的互聯網資訊。瀏覽網上,有不少外國的個人或機構網站,會為醫學生編寫講義和小測驗,提供最新的醫學研究結論,甚至會教授各式各樣的記憶方式;還有許多製作精美的影片,立體地描繪人體結構、生理、病理、細胞活動等,深入淺出,生動易記。今天的醫學生,擁有的資源比我輩豐富得多了。

讀醫要用拉丁文?

讀醫期間與同學到歐洲旅行。編排行程時,有人說:「有些國家只說法語、德語,只怕到時候溝通有困難。」
另一人說:「不用擔心。我們讀醫是用拉丁文的,法語、德語皆源出於此,又怎難倒我們呢?」
雖是說笑,但事實上,大部分的醫學名詞都是源自古希臘文或拉丁語。
例如,脊椎的拉丁文是「spondylo」,希臘文是「vertebro」,因此許多有關脊椎的醫學名稱,都以「spondylo」或「vertebro」開頭。身體各部分,由頭(cranio)至腳(podo)、從食道(oesophago)到肛門(procto)、自皮膚(cutane/dermato)至骨骼內臟,無一不是用拉丁或希臘語作前綴。
而炎症(inflammation)、破裂(rrhexis)、膿瘡(abscessus)、腫瘤(onco)等,也往往出自古代語言。說讀醫像修拉丁語,也不為過。
另外,一些疾病或徵狀名詞,則跟希臘神話大有關係。如心理學(psychology)一詞,出自希臘神話代表心靈的美女Psyche;性病(venereal disease)來自象徵愛與性慾的維納斯女神Venus;安樂死(euthanasia)是從死神Thanatos演變出來的;失眠(insomnia)、瞌睡(somnolent),是睡神Somnus的名字。
香港的填鴨式教育制度,要求學生死記課本內容,一向為人詬病,多次改革教學方法,都強調要杜絕背書、增加融會貫通和創意云云。可是讀醫的人,縱使頭腦如何靈活聰敏,倘若沒有相當程度的牢記背誦功夫,怎能學會成千上萬個源自各國語言的醫學名詞?填鴨,也非一無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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