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適圈 Discomfort Zone
四十二歲那年，我生下第二個孩子後不久，就開始出現明顯又持續的更年期症狀。最嚴重的問題是夜間盜汗，但白天偶爾也會突然出現熱潮紅，感到燥熱難耐，其中有兩次經歷讓我記憶猶新。
某次在飛機上，熱潮紅突然來襲，我瞬間覺得快要窒息。那種燥熱不像是身處在炎熱氣候中，更像是羞恥感排山倒海而來。當時我滿腦子只想著：天啊！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但我卡在中間的座位，早已因為多次起身去洗手間，而惹得鄰座不耐，頻頻翻白眼。我只能蜷縮在座位上，巴不得自己身在別處。要是座位真的有「彈射按鈕」，我肯定會先對走道座位那個傢伙比中指，然後就毫不猶豫地按鈕彈走。
還有一次，我和朋友搭乘一艘大船暢遊太平洋，那是我首度帶著幼童享受奢華假期的美好時光。我穿著清涼的夏裝，愉悅地欣賞海上風光，卻突然一陣熱潮紅襲來，瞬間讓我全身濕透。明明我身上只有零星的布料，卻恨不得連那幾條細帶都扯掉，直接跳進海裡！即使船正好開在鯊魚出沒的海域，我滿腦子只想著：我得立刻跳進冰涼的海水中。
「那年，我的生活簡直像失速列車，徹底失控了。」一位女士如此形容她意識到人生進入新階段的時刻。除了典型的血管收縮症狀以外（如熱潮紅、夜間盜汗、心悸），她全身上下都開始造反：情緒波動劇烈，在憂鬱、焦慮、暴躁、暴怒之間切換；皮膚忽乾忽油；睡眠障礙；頭髮狂掉，但臉上反而毛髮增生；私密處乾澀，連帶影響了性生活；性慾消失；偏頭痛、腦霧、泌尿道感染、腸胃不適、漏尿，甚至耳鳴。她和醫生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些全是更年期在作祟。
更年期最典型的症狀，就是「熱潮紅」。美國稱之為hot flashes，英國稱之為hot flushes。美國有些醫生也偏好用flush（意指奔流）這個字，因為那種感覺更像是全身爆汗濕透，而不是被閃電擊中（flash有閃光的意思）。但在本書中，我還是會用flash，畢竟我在美國生活了三十年，已經習慣這個說法。熱潮紅可能是這個年紀惱人的一大問題，尤其它總是在最不方便的時候突然來襲，因為壓力是誘發熱潮紅的常見原因。
我朋友莎拉如此描述她的熱潮紅體驗：「晚上睡覺時，我總會不自覺地翻來覆去，碰到床單的瞬間簡直嚇一跳——怎麼會燙得像有人剛把電熱毯調到最高溫一樣！最讓我驚訝的是，熱潮紅的感覺，和大熱天的炎熱完全不同。它來得又猛又急：前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卻覺得：『天啊！快給我電風扇！把冰塊倒在我身上！就算當眾脫光我也無所謂了！』」她說這個人生階段一言以蔽之就是「陪孩子參觀大學校園時，突然有一股扒光衣服的衝動」。
我聽過太多女性朋友分享這樣的經歷：正在開重要會議，或和伴侶展開棘手對話時，突然汗如雨下彷彿在做熱瑜伽，而周圍的人卻渾然不覺得燥熱。我第一次經歷熱潮紅時，心想：「誰把暖氣調那麼熱？是誰幹的？」就像褲子突然扣不起來，你當下會覺得：這一定是洗衣機把褲子洗到縮水了，不是自己的問題。
我平時就算拚命運動也很難流汗，但夜間盜汗卻成了家常便飯。即使現在接受了荷爾蒙治療，偶爾還是會在半夜胸口濕透醒來，整個人像是徹夜在速食店煎漢堡一樣，散發著油膩的氣味。（皮膚科醫生告訴我，現在有越來越多中年女性去診所施打腋下肉毒桿菌，以抑制過度出汗！）
我的化妝師說，她第一次見識到熱潮紅是在工作現場：「有位女演員坐在化妝椅上，突然說：『天啊，要來了、要來了！』我一頭霧水問：『你說什麼？什麼要來了？』她說：『你看我的臉！』瞬間她的皮膚漲得通紅，上唇開始冒出汗珠。她可是穿著性感戲服的女主角啊！我們趕緊拿冰水給她，用冰敷袋幫她降溫，直到她慢慢緩和下來。」
熱潮紅其實是荷爾蒙波動惹的禍。體內雌激素的濃度下降時，人體的恆溫系統就失靈了，誤判體溫過高而發出警報。這時血管會突然擴張，使人突然爆汗、滿臉通紅，通常會持續幾分鐘後才消退。
要緩解熱潮紅，其實有不少實用的方法。以下是幾個簡單好用的小技巧：採用多層次穿著，以便在熱潮紅來襲時迅速脫掉，並選擇透氣的棉質布料。確保充足睡眠，多喝水。留意誘發熱潮紅的因素，盡量避免攝取可能引發熱潮紅的飲食，像是辛辣食物、酒精或咖啡因等「人生樂趣」都要少碰為妙。感覺熱潮紅快來時，就趕緊灌冰水或冰敷脖子後方。一位朋友大力推薦狀似頭戴式耳機的頸掛式小風扇。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熱潮紅一來，冰敷或小風扇根本救不了我。
「熱潮紅其實只是冰山一角，」馬龍醫生告訴我，「我們之所以治療熱潮紅，是因為研究發現，嚴重且頻繁的熱潮紅往往意味著心血管疾病的風險增加，也可能是阿茲海默症的危險因子。」（這比喻還真諷刺，因為熱潮紅一點也不冰啊！）
「熱潮紅會打斷女性的睡眠，而睡眠中斷可能導致更多的心血管疾病，加重憂鬱，暴躁易怒，甚至導致體重增加。所以，雖然大家常拿熱潮紅開玩笑，也把它當小事，但它其實就像礦坑裡的金絲雀，是更年期後其他長期健康問題的警訊。女性必須明白：熱潮紅絕非無害，一點也不好笑。」
我在親身經歷更年期以前，完全不知道除了熱潮紅、夜間盜汗、情緒波動以外，還有其他症狀。多年來，我飽受嚴重的偏頭痛之苦，每次發作都持續三天，疼痛位置都一樣在左眼後方。有時是隱隱作痛，有時是痛到抓狂，而且任何因素都可能引發偏頭痛。雖然多喝一杯酒或攝取過多糖分確實容易誘發，但缺水或睡眠不足也常是元凶。我無法為了專心休養而直接抽離工作或育兒責任三天。如果偏頭痛剛發作時沒有立刻服藥，我就會持續痛三天，只能咬牙硬撐。這種反覆發作的偏頭痛讓我非常沮喪，但多年來竟然沒有人告訴我，這可能是更年期的症狀。
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能應付偏頭痛時，泌尿道感染開始沒完沒了地找上門。為了治療泌尿道感染，我不得不經常服用抗生素，結果又引發腸胃問題——便祕和脹氣輪番折磨。去看醫生時，他只建議我服用膳食纖維粉「美達施」（Metamucil）及多喝水，其他就沒了。
我的家庭醫生從來沒說過：「這可能和更年期有關，你應該這樣應對……」
於是，我只能隨機嘗試各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我想起二十幾歲時，用過澳洲的「Ural尿液鹼化劑」粉末，它能降低尿液的酸度，減輕泌尿道感染的灼燒感。多年後的現在，我發現網路上就能買到這種粉末，甚至亞馬遜上就有，還有蔓越莓或檸檬口味。所以，我不時會買一些。但無論用了多少產品，泌尿道感染依然惱人，而且痛得要命。
疫情期間的某天，我因泌尿道感染痛到受不了。蔓越莓汁、AZO、Advil等藥房能買的所有常備藥全都沒效。我只好聯絡我的醫生，結果他正在看棒球賽。（雖然做過無數次遠距看診，但我始終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感覺整件事像鬼打牆一樣，把我耍得團團轉，而且這位醫生又特別難聯絡上。）球場裡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我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聽到他淡淡地說：「沒事，這不嚴重，吃個抗生素就好了。去藥局拿藥，然後……」
掛掉電話後，我意識到，這是短時間內我拿到的第四輪抗生素了。我覺得他在敷衍我，彷彿我是個疑神疑鬼、無病呻吟的患者。我心想：「我需要專業協助，這難道不是你的職責嗎？」
後來，我放棄了那位醫生。某次我因抗生素過敏導致臉部腫脹時，我改和另一位醫生傳訊息討論病情。雖然不確定過敏原因，但我懷疑可能是他開的藥或環境因素所致。驗血報告顯示有大腸桿菌，我還特地傳了一篇報導給醫生，該報導指出某牌狗糧和大腸桿菌之間的關聯。（誰不曾在網路鑽研時，查到莫名其妙的文章呢？）醫生只回我：「謝謝分享這篇有趣的文章。你可能需要帶你的狗去做細菌培養鑑定檢查。」
每換一輪抗生素療程，我的肚子就會嚴重脹氣，但醫生說我必須不斷更換療程，因為我會對每種藥物逐漸產生抗藥性。後來我實在痛到受不了，終於有一位醫生安排我做電腦斷層掃描。放射科醫生說，我的腸道就像快滿出來的水桶，這種情況非常危險。說白了，我因為便祕太嚴重，整個人快要撐爆了。我心想：「貓王不就是因為腸胃爆裂而死的嗎？」
回頭看那些和醫生的簡訊對話，我只能無奈地搖頭。當時他還跟我說：「多喝水就好。」
最後，為了治好反覆發作的泌尿道感染，我前後看了三位醫生，吃了六輪抗生素，做了一次電腦斷層掃描，經歷多次灌腸，天天吃膳食纖維粉「美達施」，還因為抗生素引發了一連串的念珠菌感染，更別提因為怕痛而迴避了多次親密機會，外加滿心的羞愧感！其實，這本來只需要一位懂更年期的醫生，加上一條雌激素軟膏就能解決！
那幾個月，我覺得尷尬又沮喪。後來才知道，腸胃問題也是更年期的症狀。想想也很合理，畢竟荷爾蒙會影響全身的機能，包括腸道菌相和消化系統。但是話說回來，醫學界對更年期的醫療訓練實在太貧乏了。聽說，醫生在整個住院醫生培訓期間，即使運氣好，頂多也只偶爾上到四小時的相關課程，有些醫學院甚至只安排一堂課。難怪我們（包括很多醫生）對這一切都一頭霧水。
後來，幾位比較熟悉更年期的醫生告訴我，短期服用抗生素確實能預防泌尿道感染，但還有些方法也有幫助，例如性愛前後先排尿、每週擦幾次雌激素藥膏。如果預計會有親密行為，還可以提前多抹一些。私密處乾澀也是引發泌尿道感染和另一些問題的原因。
華盛頓州認證的泌尿科醫生凱莉・卡斯帕森（Kelly Casperson）專門治療「更年期泌尿生殖症候群」（簡稱GSM，genitourinary syndrome of menopause）的患者，以前叫做「更年期外陰陰道症狀」（簡稱VSM，vulvovaginal symptoms of menopause）。「但患者根本不知道這個病名，」她說：「她們來看診只會說：『小便時有灼熱感』、『漏尿越來越嚴重』、『上班時老是跑廁所』，或者主訴是反覆泌尿道感染、性交疼痛、外陰或陰道乾澀等問題。」
「這些全都是GSM的症狀。雌激素下降，會導致身體組織失去彈性，也失去保護組織的天然潤滑。這些症狀在圍停經期和年長女性的身上都可能出現，但大家往往沒把這些聯想在一起。我曾告訴一位七十歲的患者，她的泌尿問題與更年期有關，她回我：『可是我十五年前就停經了，而且從來沒有熱潮紅啊！』很多人沒想到，雌激素不足會讓身體出現某些反應。」
我也開始意識到，這些看似單純的生理症狀，其實會在生活的各層面產生連鎖反應。舉例來說，如果雙方都因為太怕性交疼痛而不敢做愛，又羞於對伴侶啟齒，最後很可能導致親密關係破裂。
我向卡斯帕森醫生提起，我經常泌尿道感染。她說，那對我這個年齡層的女性來說很常見：「進入中年後，隨著雌激素下降，陰道的酸鹼值會上升，接著菌相會改變。陰道的酸性環境和健康的菌相有助於保護膀胱，阻擋腸道病原體入侵。這些細菌在腸道裡很正常，但跑到膀胱就會引發感染。想像健康的陰道就像夜店門口的保鑣，專門攔截不該進場的『腸道細菌』。發生親密行為時，體液交流，就像派對中人群混雜一樣，所以膀胱感染機率自然增加了。如果你想辦場完美的派對？那就要有健康、稱職的保鑣！」
如果你和我一樣經常泌尿道感染，其實有一些方法可以改善。卡斯帕森醫生說：「患者因反覆泌尿道感染就診，也就是六個月內感染兩次或一年內感染三次時，我都會告訴她們，首要任務是打破『感染就用抗生素』的惡性循環。患者常陷入絕望，因為服用抗生素會破壞陰道的菌相，反而更容易再次感染。其實陰道雌激素是打破這個循環的關鍵，只是多數人不知道。」天啊！早知道有這個方法，我就不用受那麼多罪了！
「很多患者因為擔心引發感染而停止性生活，還過度清潔，使用各種產品，反而造成更多刺激！多項研究證實，陰道雌激素能將泌尿道感染的復發率降低五十%到六十%，效果非常顯著。」要是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腸胃問題同樣困擾了我很久，直到最近才逐漸找到應對之道。細心觀察身體的反應後，我現在已經能判斷何時該減少攝取小麥、咖啡因、酒精、糖分。有些女性靠高纖飲食或每日補充益生菌，就能讓消化系統恢復正常運作了。
我自己比較相信適度原則。嚴格的飲食規範令我疲累，而且我總是忍不住破戒。以往，過度服用保健品導致我腸胃不適，所以現在我只在身體失衡時才適量補充。日常飲食中，我會盡量多吃發酵食品，例如德國酸菜、益生菌優格、康普茶、味噌、泡菜，還有每天一匙蘋果醋。
但我發現，單靠飲食調整還不夠，荷爾蒙治療在很多方面都幫我改善了症狀（關於荷爾蒙療法的說明，詳見第六、七章）。卡斯帕森醫生解釋：「如果你攝取的水分不足、不太上廁所，飲食又容易引起身體發炎，光靠雌激素也無法解決所有問題。荷爾蒙療法只是自我照護的一環。中年是重新檢視生活習慣的好時機：你有在運動嗎？吃得健康嗎？壓力控管還好嗎？」
「我們對於更年期的一大發現是，它的症狀非常多元。難怪女性不會把這些症狀聯想在一起，視為更年期整體反應的一部分。於是，你關節與肌肉疼痛時，去看風濕科；心悸時，去看心臟科；情緒憂鬱時，去看精神科。當你瞭解這一切都與雌激素驟降及更年期的生理變化有關時，才恍然大悟。」社會心理學家卡蘿・塔芙瑞斯博士（Carol Tavris）這樣告訴我。她與阿夫魯姆・布盧明醫生（Avrum Bluming）合著了《雌激素很重要》（Estrogen Matters）一書。
還有很多症狀，大家都不知道它們其實和更年期有關，心悸就是典型的例子。
卡斯帕森醫生分享了一個真實案例：「某天我在外科醫生的休息室喝咖啡，一位朋友走了進來，她是四十八歲的血管外科醫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專業人士。她告訴我：『我得去看心臟科，最近心悸嚴重到我不敢開車載孩子。』後來我又遇到她時，她說：『心臟檢查結果一切正常，醫生說我心臟沒問題，但我還是不敢開車。』我當下就說：『這聽起來很像圍停經期，你應該試試荷爾蒙療法。』於是她去看醫生，醫生幫她開了一種藥物，結果她回來告訴我：『心悸完全消失了！為什麼心臟科醫生沒告訴我這點？他們只說我一切正常。』你看，一位正值盛年又能幹的專業女性，差點就因為更年期症狀而放棄開車。」
我始終無法理解，為何女性的不適總是被忽視，連我自己也常輕忽這些症狀。這正是我把公司命名為「Stripes Beauty」的原因：我們歷經重重考驗，每道歲月的痕跡都是我們的榮譽勳章（earn our stripes）！我們理當活得舒適自在，不必再委屈退縮，應該理直氣壯地為累積的人生經驗感到自豪。
四十二歲那年，我生下第二個孩子後不久，就開始出現明顯又持續的更年期症狀。最嚴重的問題是夜間盜汗，但白天偶爾也會突然出現熱潮紅，感到燥熱難耐，其中有兩次經歷讓我記憶猶新。
某次在飛機上，熱潮紅突然來襲，我瞬間覺得快要窒息。那種燥熱不像是身處在炎熱氣候中，更像是羞恥感排山倒海而來。當時我滿腦子只想著：天啊！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但我卡在中間的座位，早已因為多次起身去洗手間，而惹得鄰座不耐，頻頻翻白眼。我只能蜷縮在座位上，巴不得自己身在別處。要是座位真的有「彈射按鈕」，我肯定會先對走道座位那個傢伙比中指，然後就毫不猶豫地按鈕彈走。
還有一次，我和朋友搭乘一艘大船暢遊太平洋，那是我首度帶著幼童享受奢華假期的美好時光。我穿著清涼的夏裝，愉悅地欣賞海上風光，卻突然一陣熱潮紅襲來，瞬間讓我全身濕透。明明我身上只有零星的布料，卻恨不得連那幾條細帶都扯掉，直接跳進海裡！即使船正好開在鯊魚出沒的海域，我滿腦子只想著：我得立刻跳進冰涼的海水中。
「那年，我的生活簡直像失速列車，徹底失控了。」一位女士如此形容她意識到人生進入新階段的時刻。除了典型的血管收縮症狀以外（如熱潮紅、夜間盜汗、心悸），她全身上下都開始造反：情緒波動劇烈，在憂鬱、焦慮、暴躁、暴怒之間切換；皮膚忽乾忽油；睡眠障礙；頭髮狂掉，但臉上反而毛髮增生；私密處乾澀，連帶影響了性生活；性慾消失；偏頭痛、腦霧、泌尿道感染、腸胃不適、漏尿，甚至耳鳴。她和醫生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些全是更年期在作祟。
更年期最典型的症狀，就是「熱潮紅」。美國稱之為hot flashes，英國稱之為hot flushes。美國有些醫生也偏好用flush（意指奔流）這個字，因為那種感覺更像是全身爆汗濕透，而不是被閃電擊中（flash有閃光的意思）。但在本書中，我還是會用flash，畢竟我在美國生活了三十年，已經習慣這個說法。熱潮紅可能是這個年紀惱人的一大問題，尤其它總是在最不方便的時候突然來襲，因為壓力是誘發熱潮紅的常見原因。
我朋友莎拉如此描述她的熱潮紅體驗：「晚上睡覺時，我總會不自覺地翻來覆去，碰到床單的瞬間簡直嚇一跳——怎麼會燙得像有人剛把電熱毯調到最高溫一樣！最讓我驚訝的是，熱潮紅的感覺，和大熱天的炎熱完全不同。它來得又猛又急：前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卻覺得：『天啊！快給我電風扇！把冰塊倒在我身上！就算當眾脫光我也無所謂了！』」她說這個人生階段一言以蔽之就是「陪孩子參觀大學校園時，突然有一股扒光衣服的衝動」。
我聽過太多女性朋友分享這樣的經歷：正在開重要會議，或和伴侶展開棘手對話時，突然汗如雨下彷彿在做熱瑜伽，而周圍的人卻渾然不覺得燥熱。我第一次經歷熱潮紅時，心想：「誰把暖氣調那麼熱？是誰幹的？」就像褲子突然扣不起來，你當下會覺得：這一定是洗衣機把褲子洗到縮水了，不是自己的問題。
我平時就算拚命運動也很難流汗，但夜間盜汗卻成了家常便飯。即使現在接受了荷爾蒙治療，偶爾還是會在半夜胸口濕透醒來，整個人像是徹夜在速食店煎漢堡一樣，散發著油膩的氣味。（皮膚科醫生告訴我，現在有越來越多中年女性去診所施打腋下肉毒桿菌，以抑制過度出汗！）
我的化妝師說，她第一次見識到熱潮紅是在工作現場：「有位女演員坐在化妝椅上，突然說：『天啊，要來了、要來了！』我一頭霧水問：『你說什麼？什麼要來了？』她說：『你看我的臉！』瞬間她的皮膚漲得通紅，上唇開始冒出汗珠。她可是穿著性感戲服的女主角啊！我們趕緊拿冰水給她，用冰敷袋幫她降溫，直到她慢慢緩和下來。」
熱潮紅其實是荷爾蒙波動惹的禍。體內雌激素的濃度下降時，人體的恆溫系統就失靈了，誤判體溫過高而發出警報。這時血管會突然擴張，使人突然爆汗、滿臉通紅，通常會持續幾分鐘後才消退。
要緩解熱潮紅，其實有不少實用的方法。以下是幾個簡單好用的小技巧：採用多層次穿著，以便在熱潮紅來襲時迅速脫掉，並選擇透氣的棉質布料。確保充足睡眠，多喝水。留意誘發熱潮紅的因素，盡量避免攝取可能引發熱潮紅的飲食，像是辛辣食物、酒精或咖啡因等「人生樂趣」都要少碰為妙。感覺熱潮紅快來時，就趕緊灌冰水或冰敷脖子後方。一位朋友大力推薦狀似頭戴式耳機的頸掛式小風扇。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熱潮紅一來，冰敷或小風扇根本救不了我。
「熱潮紅其實只是冰山一角，」馬龍醫生告訴我，「我們之所以治療熱潮紅，是因為研究發現，嚴重且頻繁的熱潮紅往往意味著心血管疾病的風險增加，也可能是阿茲海默症的危險因子。」（這比喻還真諷刺，因為熱潮紅一點也不冰啊！）
「熱潮紅會打斷女性的睡眠，而睡眠中斷可能導致更多的心血管疾病，加重憂鬱，暴躁易怒，甚至導致體重增加。所以，雖然大家常拿熱潮紅開玩笑，也把它當小事，但它其實就像礦坑裡的金絲雀，是更年期後其他長期健康問題的警訊。女性必須明白：熱潮紅絕非無害，一點也不好笑。」
我在親身經歷更年期以前，完全不知道除了熱潮紅、夜間盜汗、情緒波動以外，還有其他症狀。多年來，我飽受嚴重的偏頭痛之苦，每次發作都持續三天，疼痛位置都一樣在左眼後方。有時是隱隱作痛，有時是痛到抓狂，而且任何因素都可能引發偏頭痛。雖然多喝一杯酒或攝取過多糖分確實容易誘發，但缺水或睡眠不足也常是元凶。我無法為了專心休養而直接抽離工作或育兒責任三天。如果偏頭痛剛發作時沒有立刻服藥，我就會持續痛三天，只能咬牙硬撐。這種反覆發作的偏頭痛讓我非常沮喪，但多年來竟然沒有人告訴我，這可能是更年期的症狀。
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能應付偏頭痛時，泌尿道感染開始沒完沒了地找上門。為了治療泌尿道感染，我不得不經常服用抗生素，結果又引發腸胃問題——便祕和脹氣輪番折磨。去看醫生時，他只建議我服用膳食纖維粉「美達施」（Metamucil）及多喝水，其他就沒了。
我的家庭醫生從來沒說過：「這可能和更年期有關，你應該這樣應對……」
於是，我只能隨機嘗試各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我想起二十幾歲時，用過澳洲的「Ural尿液鹼化劑」粉末，它能降低尿液的酸度，減輕泌尿道感染的灼燒感。多年後的現在，我發現網路上就能買到這種粉末，甚至亞馬遜上就有，還有蔓越莓或檸檬口味。所以，我不時會買一些。但無論用了多少產品，泌尿道感染依然惱人，而且痛得要命。
疫情期間的某天，我因泌尿道感染痛到受不了。蔓越莓汁、AZO、Advil等藥房能買的所有常備藥全都沒效。我只好聯絡我的醫生，結果他正在看棒球賽。（雖然做過無數次遠距看診，但我始終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感覺整件事像鬼打牆一樣，把我耍得團團轉，而且這位醫生又特別難聯絡上。）球場裡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我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聽到他淡淡地說：「沒事，這不嚴重，吃個抗生素就好了。去藥局拿藥，然後……」
掛掉電話後，我意識到，這是短時間內我拿到的第四輪抗生素了。我覺得他在敷衍我，彷彿我是個疑神疑鬼、無病呻吟的患者。我心想：「我需要專業協助，這難道不是你的職責嗎？」
後來，我放棄了那位醫生。某次我因抗生素過敏導致臉部腫脹時，我改和另一位醫生傳訊息討論病情。雖然不確定過敏原因，但我懷疑可能是他開的藥或環境因素所致。驗血報告顯示有大腸桿菌，我還特地傳了一篇報導給醫生，該報導指出某牌狗糧和大腸桿菌之間的關聯。（誰不曾在網路鑽研時，查到莫名其妙的文章呢？）醫生只回我：「謝謝分享這篇有趣的文章。你可能需要帶你的狗去做細菌培養鑑定檢查。」
每換一輪抗生素療程，我的肚子就會嚴重脹氣，但醫生說我必須不斷更換療程，因為我會對每種藥物逐漸產生抗藥性。後來我實在痛到受不了，終於有一位醫生安排我做電腦斷層掃描。放射科醫生說，我的腸道就像快滿出來的水桶，這種情況非常危險。說白了，我因為便祕太嚴重，整個人快要撐爆了。我心想：「貓王不就是因為腸胃爆裂而死的嗎？」
回頭看那些和醫生的簡訊對話，我只能無奈地搖頭。當時他還跟我說：「多喝水就好。」
最後，為了治好反覆發作的泌尿道感染，我前後看了三位醫生，吃了六輪抗生素，做了一次電腦斷層掃描，經歷多次灌腸，天天吃膳食纖維粉「美達施」，還因為抗生素引發了一連串的念珠菌感染，更別提因為怕痛而迴避了多次親密機會，外加滿心的羞愧感！其實，這本來只需要一位懂更年期的醫生，加上一條雌激素軟膏就能解決！
那幾個月，我覺得尷尬又沮喪。後來才知道，腸胃問題也是更年期的症狀。想想也很合理，畢竟荷爾蒙會影響全身的機能，包括腸道菌相和消化系統。但是話說回來，醫學界對更年期的醫療訓練實在太貧乏了。聽說，醫生在整個住院醫生培訓期間，即使運氣好，頂多也只偶爾上到四小時的相關課程，有些醫學院甚至只安排一堂課。難怪我們（包括很多醫生）對這一切都一頭霧水。
後來，幾位比較熟悉更年期的醫生告訴我，短期服用抗生素確實能預防泌尿道感染，但還有些方法也有幫助，例如性愛前後先排尿、每週擦幾次雌激素藥膏。如果預計會有親密行為，還可以提前多抹一些。私密處乾澀也是引發泌尿道感染和另一些問題的原因。
華盛頓州認證的泌尿科醫生凱莉・卡斯帕森（Kelly Casperson）專門治療「更年期泌尿生殖症候群」（簡稱GSM，genitourinary syndrome of menopause）的患者，以前叫做「更年期外陰陰道症狀」（簡稱VSM，vulvovaginal symptoms of menopause）。「但患者根本不知道這個病名，」她說：「她們來看診只會說：『小便時有灼熱感』、『漏尿越來越嚴重』、『上班時老是跑廁所』，或者主訴是反覆泌尿道感染、性交疼痛、外陰或陰道乾澀等問題。」
「這些全都是GSM的症狀。雌激素下降，會導致身體組織失去彈性，也失去保護組織的天然潤滑。這些症狀在圍停經期和年長女性的身上都可能出現，但大家往往沒把這些聯想在一起。我曾告訴一位七十歲的患者，她的泌尿問題與更年期有關，她回我：『可是我十五年前就停經了，而且從來沒有熱潮紅啊！』很多人沒想到，雌激素不足會讓身體出現某些反應。」
我也開始意識到，這些看似單純的生理症狀，其實會在生活的各層面產生連鎖反應。舉例來說，如果雙方都因為太怕性交疼痛而不敢做愛，又羞於對伴侶啟齒，最後很可能導致親密關係破裂。
我向卡斯帕森醫生提起，我經常泌尿道感染。她說，那對我這個年齡層的女性來說很常見：「進入中年後，隨著雌激素下降，陰道的酸鹼值會上升，接著菌相會改變。陰道的酸性環境和健康的菌相有助於保護膀胱，阻擋腸道病原體入侵。這些細菌在腸道裡很正常，但跑到膀胱就會引發感染。想像健康的陰道就像夜店門口的保鑣，專門攔截不該進場的『腸道細菌』。發生親密行為時，體液交流，就像派對中人群混雜一樣，所以膀胱感染機率自然增加了。如果你想辦場完美的派對？那就要有健康、稱職的保鑣！」
如果你和我一樣經常泌尿道感染，其實有一些方法可以改善。卡斯帕森醫生說：「患者因反覆泌尿道感染就診，也就是六個月內感染兩次或一年內感染三次時，我都會告訴她們，首要任務是打破『感染就用抗生素』的惡性循環。患者常陷入絕望，因為服用抗生素會破壞陰道的菌相，反而更容易再次感染。其實陰道雌激素是打破這個循環的關鍵，只是多數人不知道。」天啊！早知道有這個方法，我就不用受那麼多罪了！
「很多患者因為擔心引發感染而停止性生活，還過度清潔，使用各種產品，反而造成更多刺激！多項研究證實，陰道雌激素能將泌尿道感染的復發率降低五十%到六十%，效果非常顯著。」要是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腸胃問題同樣困擾了我很久，直到最近才逐漸找到應對之道。細心觀察身體的反應後，我現在已經能判斷何時該減少攝取小麥、咖啡因、酒精、糖分。有些女性靠高纖飲食或每日補充益生菌，就能讓消化系統恢復正常運作了。
我自己比較相信適度原則。嚴格的飲食規範令我疲累，而且我總是忍不住破戒。以往，過度服用保健品導致我腸胃不適，所以現在我只在身體失衡時才適量補充。日常飲食中，我會盡量多吃發酵食品，例如德國酸菜、益生菌優格、康普茶、味噌、泡菜，還有每天一匙蘋果醋。
但我發現，單靠飲食調整還不夠，荷爾蒙治療在很多方面都幫我改善了症狀（關於荷爾蒙療法的說明，詳見第六、七章）。卡斯帕森醫生解釋：「如果你攝取的水分不足、不太上廁所，飲食又容易引起身體發炎，光靠雌激素也無法解決所有問題。荷爾蒙療法只是自我照護的一環。中年是重新檢視生活習慣的好時機：你有在運動嗎？吃得健康嗎？壓力控管還好嗎？」
「我們對於更年期的一大發現是，它的症狀非常多元。難怪女性不會把這些症狀聯想在一起，視為更年期整體反應的一部分。於是，你關節與肌肉疼痛時，去看風濕科；心悸時，去看心臟科；情緒憂鬱時，去看精神科。當你瞭解這一切都與雌激素驟降及更年期的生理變化有關時，才恍然大悟。」社會心理學家卡蘿・塔芙瑞斯博士（Carol Tavris）這樣告訴我。她與阿夫魯姆・布盧明醫生（Avrum Bluming）合著了《雌激素很重要》（Estrogen Matters）一書。
還有很多症狀，大家都不知道它們其實和更年期有關，心悸就是典型的例子。
卡斯帕森醫生分享了一個真實案例：「某天我在外科醫生的休息室喝咖啡，一位朋友走了進來，她是四十八歲的血管外科醫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專業人士。她告訴我：『我得去看心臟科，最近心悸嚴重到我不敢開車載孩子。』後來我又遇到她時，她說：『心臟檢查結果一切正常，醫生說我心臟沒問題，但我還是不敢開車。』我當下就說：『這聽起來很像圍停經期，你應該試試荷爾蒙療法。』於是她去看醫生，醫生幫她開了一種藥物，結果她回來告訴我：『心悸完全消失了！為什麼心臟科醫生沒告訴我這點？他們只說我一切正常。』你看，一位正值盛年又能幹的專業女性，差點就因為更年期症狀而放棄開車。」
我始終無法理解，為何女性的不適總是被忽視，連我自己也常輕忽這些症狀。這正是我把公司命名為「Stripes Beauty」的原因：我們歷經重重考驗，每道歲月的痕跡都是我們的榮譽勳章（earn our stripes）！我們理當活得舒適自在，不必再委屈退縮，應該理直氣壯地為累積的人生經驗感到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