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愛衝浪的山達基教徒
1997年超級盃星期天,無數美國人緊盯電視,等著看德魯.布萊索與新英格蘭愛國者(New England Patriots)對戰布雷特.法弗與綠灣包裝工(Green Bay Packers)。球賽開打時,在紐奧良球場一小時車程外,一齣家庭悲劇正在走向尾聲。
26歲的德米安.達根(Demian Duggan)在病床上抬眼,對爸爸說他已準備好迎接死亡。
「我感覺得到它來了。」德米安說:「我現在只要順著它,就可以走了。」
羅伯.達根(Robert Duggan)望著他的獨子,對他說自己會陪他到最後。「照你意思做。我就在這裡。」
德米安在南加州長大,一生過得多采多姿。他是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以下簡稱UCSB)游泳校隊,擅長自由式。大學住宿的時候,學校為他安排的室友精通仰式,來自克羅埃西亞。兩個游泳高手一拍即合,有一年暑假還一起去克羅埃西亞旅遊,當時這個中歐國家剛剛獨立,擺脫行將解體的共產南斯拉夫。德米安回國之後,對爸爸說他準備休學,去克羅埃西亞開看板廣告公司。他對後共產世界充滿美式樂觀夢想,有志像泰德.透納(Ted Turner)一樣建立新媒體帝國。
「他們正在轉型,馬上會需要行銷和廣告,也會需要麥迪遜大道。」德米安興沖沖地對爸爸說:「共產國家沒有麥迪遜大道!」達根很難說服兒子打消主意,因為他自己當年也從UCSB休學,生意還是做得風生水起。所以他只提出一個要求:德米安得先去洛杉磯一趟,在山達基企業全球學院(World Institute of Scientology Enterprises)上六個月的課。這所學院是科幻小說家、山達基教會(Church of Scientology)創辦人L.羅恩.賀伯特(L. Ron Hubbard)辦的,有課程教授他的經商祕訣。達根認為自己能成功都是靠這些祕訣。
德米安完成課程後前往克羅埃西亞,在爸爸資助下成立廣告看板公司大都會媒體(Metropolis Media)。他把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在克羅埃西亞、斯洛維尼亞、塞爾維亞、波士尼亞、馬其頓等後共產國家,大都會媒體搭設了一萬座雙面戶外看板。在此同時,德米安也陷入熱戀,娶了一名克羅埃西亞女子為妻,岳家對他的事業也出力不少。
不幸的是,德米安的大腦生出腫瘤。腫瘤長到拇指大小時,他決定回南加州檢查。醫生的診斷令人錯愕:膠質母細胞瘤(glioblastoma),如果動手術再加上化療,中位數存活期約15個月。
達根趕緊為德米安安排,在聖塔芭芭拉村舍醫院(Cottage Hospital)移除大部分腫瘤。但達根父子對化療和放療有疑慮,不願進入標準療程的下個階段。達根看過親友忍受化療的折磨,深信這種做法只會讓病情惡化。他痛恨化療,認為它對兒子的病一點幫助也沒有。
達根找上路易斯安那一名提倡另類療法的人,每天注射遠高於醫學建議攝取量的專利蛋白質。德米安開始好轉,甚至回到克羅埃西亞,但因為他覺得這種另類療法太花時間,所以沒有繼續進行。最後,他還是敵不過癌症摧殘,形容憔悴地回到美國。
達根認為另類療法在德米安停用之前是有效的,決定帶兒子去路易斯安那州巴頓魯治(Baton Rouge)再試一次。然而沒過多久,德米安已虛弱到必須入院。
德米安住院期間,達根和妻子派翠西亞.達根(Patricia Duggan)輪班照顧,達根輪早班,繼續為兒子注射血清蛋白,派翠西亞輪晚班。
綠灣包裝工贏得超級盃那天,德米安對爸爸說他在精神上已做好離去的準備,因為他終於覺悟自己不僅僅是一具身體。山達基信徒相信他們是用科學方法達成覺悟,德米安的話正符合山達基的核心信念:生命永恆,只是會在死亡時與肉體分離。
「我是精神個體,而這具身體已經做不到我想做的事。」德米安說。他請爸爸做一些事,尤其是領養小孩,他相信自己將因此長存於世。
那天晚上,達根看著德米安去世。此後的一段日子,他悲痛難抑,去佛羅里達州清水鎮(Clearwater)的山達基靈性總部尋求諮詢。漸漸地,他克服了龐大的失落感,也重獲激勵自己的能力。
「我和他一起度過非常美好的26年。他還在我身邊。他想回來。」達根心想:「我該做什麼呢?總不能一直坐在這裡憂鬱吧?我要繼續好好過人生,照著他的意思去做。我一定會一頭鑽進那些事裡忙瘋的。」
․․․
羅伯.達根怎麼看都不是開生技公司的料。他沒受過科學訓練,也沒從事過受到嚴格規範的生物製藥產業。他的相關經歷是零。相較之下,這個領域的公司多半是由經驗豐富的老手主持,他們往往有醫學學位或博碩士學位,在企業和學術的階梯上熬了幾十年才爬到這個位置。而達根連大學文憑都沒有。
可是,52歲的達根毫不卻步。他的經商成績輝煌,也極具自信,打從心裡相信只要自己用心,什麼事都做得成。
達根生長在加州聖荷西和舊金山之間的區域,亦即現在以矽谷聞名的地區。1950年代初期達根上天主教小學的時候,聖塔克拉拉郡(Santa Clara County)仍以務農為主,到處都看得見果園和水果罐頭工廠,但環境已開始改變。達根的父親是愛爾蘭天主教徒,在西屋電氣公司(Westinghouse Electric Corporation)當工業工程師,月薪八百元;〔5〕達根的母親是護士。他們的小屋雖然位在聖荷西,但和聖塔克拉拉郡界只隔四戶。達根夫婦就在這裡把五個孩子拉拔長大。
達根小時候體育比課業強。雖然他對書本過目不忘,也頗有數學天分,但他的成績不算頂尖,只有中上。他很難專注在課業,經常因為挫折而跑出去運動發洩精力。他和很多小孩一樣,也是藉著瀏覽報紙的運動版學會認字。
在加州山景城(Mountain View)聖方濟中學(St. Francis High School)讀書時,達根加入了籃球隊。雖然家裡讓他衣食無缺,但如果他想買點不一樣的東西,得自己去賺。這個年輕人靠著割草坪和賣杏桃攢夠了錢,買下西爾斯百貨(Sears Roebuck)型錄上的一張衝浪板。他愛死帶著衝浪板去聖塔克魯茲(Santa Cruz)的海灘玩。
於是,校園與海浪只有幾步之遙的UCSB成了他的首選。他1962年入學,主修商業經濟,因為他隱隱約約感到將來想經商。然而,學校的課程還是令他失望。他覺得課堂裡教的太過理論,味同嚼蠟。有一次考試考到經濟學的羅倫茲曲線(Lorenz curve),他忍不住惡作劇,洋洋灑灑敘述當紅巨星蘇菲亞.羅蘭(Sophia Loren)的玲瓏曲線。不過,只要扯上衝浪、籃球、羽毛球和玩樂,他就認真得多。他開始和未來的妻子派翠西亞.「翠煦」.海格提(Patricia “Trish” Hagerty)拍拖,盡情享受課堂外的大學生活。
達根對上課內容始終興味索然,直到三年級修賀伯特.凱伊(Herbert C. Kay)的公司金融學才產生興趣。凱伊在校園裡很受歡迎,達根和他建立情誼,也因為他而迷上股市投資分析。修了凱伊的課,達根才知道課堂資料也可以切合實務,不像別的課那樣似乎總是以抽象概念為主。他相信凱伊的公司金融學入門能讓他在現實世界成功,也突然發現人生想追求什麼。
但還有一個問題。達根和校園裡其他男生一樣,大學生涯始終有一朵揮之不去的烏雲:越戰。達根一點也不想和它沾上邊。雖然在1966年,在學學生可以辦理緩徵,但達根留在學校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他的成績又沒有好到可以進研究所。最後,為了躲避戰爭、遠離東南亞,他想出奇招:在大四那年從UCSB休學。
地方徵兵單位有時會多給還沒畢業的學生一些時間,讓他們在不得不去越南之前拿到大學學位。從UCSB休學後,達根跑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以下簡稱UCLA)大學部註冊。這招順利為他多爭取到兩年緩徵。等到1968年再次受到徵召,達根已經結婚,還生了一個女兒。於是他獲准留在洛杉磯,繼續置身戰局之外。
在UCLA修課期間,達根兼差做股票投機生意。他和凱伊搭檔,開始買賣股票。他們特別留意即將向投資人首次公開募股的小公司,集中購買它們的股票。因為這對二人組發現:投資銀行家為了拉攏客戶,常常在首次公開募股時打折。凱伊一步一步帶達根做詳盡的調查,一起參觀他有意投資的公司。
買進龐德羅莎牛排館(Ponderosa Steak House)的股票是達根的得意之作。他之所以看中他們的股票,是因為他有一次去龐德羅莎總部所在地俄亥俄州代頓(Dayton)旅行,發現人們竟然願意在下雪的冬夜在餐廳外排隊。「媽的咧,這比什麼指標都準。」達根心想。果然,他們的股票漲得半天高。透過多次操作槓桿,達根在短短兩年內賺到將近50萬元(相當於2022年的340萬元)。他始終沒有拿到大學學位。
1970年代初是達根最瘋的一段時間。他們搬到托班加海灘(Topanga Beach)旁,但達根仍在聖塔莫妮卡(Santa Monica)附近保留一間辦公室。每到傍晚,他一定去海灘玩飛盤、打棒球。這時的他身材結實,一頭波浪黑髮修剪得整齊光鮮,甚至連馬拉松都跑。派翠西亞的妹妹南希.海格提(Nancy Hagerty)、妹婿丹尼爾.派特森(Daniel Patterson)經常來找他們,一起在他們的海邊新家廝混。派特森是美國奧運排球代表隊選手,和達根一見如故,成為肝膽相照的哥兒們。這是一段快樂、美好的日子。
1971年,德米安出生。同年,達根以五萬元買下日落設計(Sunset Designs)50%的股份。日落設計當時還是新公司,賣繩結織品,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主打快速刺繡工具組供顧客裝飾室內。1972年,達根意外從報紙的一則新聞獲得商業靈感:聯邦貿易委員會(Federal Trade Commission)指控美國四大麥片公司壟斷麥片市場。對於政府的這項行動,消費者權益先鋒拉夫.奈德(Ralph Nader)律師評論道:這是「近十年來反壟斷執法最重要的進展之一」。
不過,帶給達根靈感的反而是麥片公司方。「哇,做生意的不就該以壟斷為目標嗎?」他想:「想贏不就該壟斷?」
達根細讀政府的起訴狀:政府指控家樂氏(Kellogg Company)和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有欺詐顧客之嫌。舉例來說,這些公司以類似的產品大量鋪貨,攻占雜貨店;並控制主要貨架空間,阻礙競爭。想不到的是,達根拿政府的訴狀為日落設計規劃策略。「各位,我們就該這樣幹。」他對合夥人說。沒過多久,達根的公司就推出33種十字繡工具組,而不只是三種。日落設計就這樣稱霸市場,幾年後以1,500萬出售。
․․․
1970年代匆匆而逝,達根忙得像顆陀螺。每個見過這位企業家的人都說,和他談話似乎很難掌握方向。他總是突然冒出新的想法,興沖沖地離題,有時候讓人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談什麼。1974年的股災讓他的身家蒸發大約八成,他開始自我質疑。倒是洛杉磯蓬勃的反文化氛圍,為他和身為藝術家的派翠西亞帶來了新的刺激,他們深受務實的自助概念吸引,也親身嘗試。達根參加了維爾納.艾哈德(Werner Erhard)的EST課程,頗獲啟發,後來更在L.羅恩.賀伯特的著作中找到自己的路。
達根一開始讀的是賀伯特談商業管理的著作,覺得相當認同,才又翻開賀伯特最暢銷的《戴尼提:現代心靈健康科學》(Dianetics: The Modern Science of Mental Health)。不過,真正打動達根的是賀伯特的閱讀技巧課程。賀伯特認為了解課題不能靠速讀和死背,對於一個難以適應學校和保持專心的人來說,這種說法非常有道理。賀伯特強調他的學習方法無往不利,能幫助任何人學會任何一門課題。達根尤其欣賞賀伯特的兩個叮囑:將複雜的概念拆解成簡單的概念,並經常查詢字詞的定義。他開始勤查字典,相信僅僅誤解一個字也可能造成大問題。後來他常在對話間定義字詞,指出詞源。
最重要的是,達根從《國家詢問報》(National Enquirer)1980年的一篇文章中得到重大啟發。達根對這份小報的評論是:「每個人都看過,但沒人會說自己看過。」那篇文章主要在談洛杉磯一名開發自我實現課程的心理學家艾弗瑞德.巴里歐斯(Alfred Barrios),很恰好,他同時在研究怎麼用催眠治療癌症。巴里歐斯歸納出天才具備的24個人格特質,認為學習這些特質能讓任何人表現出天才的水準,不論他們教育程度高不高、經驗豐不豐富。賀伯特希望他的追隨者都知道這24個人格特質,指示重刊這篇文章。山達基教會的人向達根推薦了這篇文章,內容鼓勵大家胸懷大志、努力工作、勇敢做別人認為不可能的事、不斷累積資訊,永遠不要懷疑自己一定能成功。
達根決定邀他的奧運健將連襟一起建立事業,興沖沖地跑去對丹.派特森說:「丹尼,我們該一起闖看看!」他們加盟棒串熱狗(Hot Dog on a Stick),在長灘(Long Beach)太平洋濱海購物中心(Marina Pacifica mall)外租了攤位。有一天,達根激動地衝進門。「福克斯山購物中心(Fox Hills Mall)那邊超邪門!」他喊:「一大堆人在那裡排隊買餅乾!」這對連襟兄弟幾乎立刻隨風轉舵。
達根和姨妹南希.海格提研究出祕方,讓餅乾個個軟糯好吃。他們熱狗生意不做了,集中心力開了一家咔滋咔滋餅乾天堂(Cookie Munchers Paradise)。但達根設下一道不能逾越的紅線:不賣咖啡。他恨死咖啡。開張以後,達根繼續做開疆拓土的夢,宣布36個月要展店36家。他不只出資,還經常奪門而入,穿上圍裙幫忙,不時冒出一句:「這種巧克力脆片真他媽好吃,吃過的人不買老子不信。」於是,他開始端盤子到外面請人試吃,到處招攬顧客。他大方豪爽得不可思議,破表的熱情感染每一個人。
儘管達根和派特森一開始發下豪語,但三年過後,他們只開成16家店。達根建議增加一些三明治之類的品項,並將公司改名天堂烘焙店(Paradise Bakery),因為餅乾店變得太紅,購物中心提高租金,改烘焙店能省下一些店租。改個名字就能增加利潤讓派特森嘖嘖稱奇。後來他們以600萬元將連鎖店賣給海圖小館集團(Chart House Enterprises)。南希.海格提最後和派特森離婚,繼續以手藝營生,批發同樣軟糯可口的餅乾給麥當勞。
․․․
到1990年,達根的投資事業已經為他建立起名聲。他曾經中輟的UCSB向他招手,邀他擔任校務基金董事,參與管理學校的主要財源。在此同時,他也投資通訊機械公司(Communication Machinery Corporation),成為董事長,進一步跨足乙太網路領域。這家公司擁有建立區域網路的電腦技術,最後以價值4,000萬元的股票賣給洛克威爾自動化公司(Rockwell Automation),為達根帶來稅後1,500萬元的收益。
1997年超級盃星期天,無數美國人緊盯電視,等著看德魯.布萊索與新英格蘭愛國者(New England Patriots)對戰布雷特.法弗與綠灣包裝工(Green Bay Packers)。球賽開打時,在紐奧良球場一小時車程外,一齣家庭悲劇正在走向尾聲。
26歲的德米安.達根(Demian Duggan)在病床上抬眼,對爸爸說他已準備好迎接死亡。
「我感覺得到它來了。」德米安說:「我現在只要順著它,就可以走了。」
羅伯.達根(Robert Duggan)望著他的獨子,對他說自己會陪他到最後。「照你意思做。我就在這裡。」
德米安在南加州長大,一生過得多采多姿。他是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以下簡稱UCSB)游泳校隊,擅長自由式。大學住宿的時候,學校為他安排的室友精通仰式,來自克羅埃西亞。兩個游泳高手一拍即合,有一年暑假還一起去克羅埃西亞旅遊,當時這個中歐國家剛剛獨立,擺脫行將解體的共產南斯拉夫。德米安回國之後,對爸爸說他準備休學,去克羅埃西亞開看板廣告公司。他對後共產世界充滿美式樂觀夢想,有志像泰德.透納(Ted Turner)一樣建立新媒體帝國。
「他們正在轉型,馬上會需要行銷和廣告,也會需要麥迪遜大道。」德米安興沖沖地對爸爸說:「共產國家沒有麥迪遜大道!」達根很難說服兒子打消主意,因為他自己當年也從UCSB休學,生意還是做得風生水起。所以他只提出一個要求:德米安得先去洛杉磯一趟,在山達基企業全球學院(World Institute of Scientology Enterprises)上六個月的課。這所學院是科幻小說家、山達基教會(Church of Scientology)創辦人L.羅恩.賀伯特(L. Ron Hubbard)辦的,有課程教授他的經商祕訣。達根認為自己能成功都是靠這些祕訣。
德米安完成課程後前往克羅埃西亞,在爸爸資助下成立廣告看板公司大都會媒體(Metropolis Media)。他把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在克羅埃西亞、斯洛維尼亞、塞爾維亞、波士尼亞、馬其頓等後共產國家,大都會媒體搭設了一萬座雙面戶外看板。在此同時,德米安也陷入熱戀,娶了一名克羅埃西亞女子為妻,岳家對他的事業也出力不少。
不幸的是,德米安的大腦生出腫瘤。腫瘤長到拇指大小時,他決定回南加州檢查。醫生的診斷令人錯愕:膠質母細胞瘤(glioblastoma),如果動手術再加上化療,中位數存活期約15個月。
達根趕緊為德米安安排,在聖塔芭芭拉村舍醫院(Cottage Hospital)移除大部分腫瘤。但達根父子對化療和放療有疑慮,不願進入標準療程的下個階段。達根看過親友忍受化療的折磨,深信這種做法只會讓病情惡化。他痛恨化療,認為它對兒子的病一點幫助也沒有。
達根找上路易斯安那一名提倡另類療法的人,每天注射遠高於醫學建議攝取量的專利蛋白質。德米安開始好轉,甚至回到克羅埃西亞,但因為他覺得這種另類療法太花時間,所以沒有繼續進行。最後,他還是敵不過癌症摧殘,形容憔悴地回到美國。
達根認為另類療法在德米安停用之前是有效的,決定帶兒子去路易斯安那州巴頓魯治(Baton Rouge)再試一次。然而沒過多久,德米安已虛弱到必須入院。
德米安住院期間,達根和妻子派翠西亞.達根(Patricia Duggan)輪班照顧,達根輪早班,繼續為兒子注射血清蛋白,派翠西亞輪晚班。
綠灣包裝工贏得超級盃那天,德米安對爸爸說他在精神上已做好離去的準備,因為他終於覺悟自己不僅僅是一具身體。山達基信徒相信他們是用科學方法達成覺悟,德米安的話正符合山達基的核心信念:生命永恆,只是會在死亡時與肉體分離。
「我是精神個體,而這具身體已經做不到我想做的事。」德米安說。他請爸爸做一些事,尤其是領養小孩,他相信自己將因此長存於世。
那天晚上,達根看著德米安去世。此後的一段日子,他悲痛難抑,去佛羅里達州清水鎮(Clearwater)的山達基靈性總部尋求諮詢。漸漸地,他克服了龐大的失落感,也重獲激勵自己的能力。
「我和他一起度過非常美好的26年。他還在我身邊。他想回來。」達根心想:「我該做什麼呢?總不能一直坐在這裡憂鬱吧?我要繼續好好過人生,照著他的意思去做。我一定會一頭鑽進那些事裡忙瘋的。」
․․․
羅伯.達根怎麼看都不是開生技公司的料。他沒受過科學訓練,也沒從事過受到嚴格規範的生物製藥產業。他的相關經歷是零。相較之下,這個領域的公司多半是由經驗豐富的老手主持,他們往往有醫學學位或博碩士學位,在企業和學術的階梯上熬了幾十年才爬到這個位置。而達根連大學文憑都沒有。
可是,52歲的達根毫不卻步。他的經商成績輝煌,也極具自信,打從心裡相信只要自己用心,什麼事都做得成。
達根生長在加州聖荷西和舊金山之間的區域,亦即現在以矽谷聞名的地區。1950年代初期達根上天主教小學的時候,聖塔克拉拉郡(Santa Clara County)仍以務農為主,到處都看得見果園和水果罐頭工廠,但環境已開始改變。達根的父親是愛爾蘭天主教徒,在西屋電氣公司(Westinghouse Electric Corporation)當工業工程師,月薪八百元;〔5〕達根的母親是護士。他們的小屋雖然位在聖荷西,但和聖塔克拉拉郡界只隔四戶。達根夫婦就在這裡把五個孩子拉拔長大。
達根小時候體育比課業強。雖然他對書本過目不忘,也頗有數學天分,但他的成績不算頂尖,只有中上。他很難專注在課業,經常因為挫折而跑出去運動發洩精力。他和很多小孩一樣,也是藉著瀏覽報紙的運動版學會認字。
在加州山景城(Mountain View)聖方濟中學(St. Francis High School)讀書時,達根加入了籃球隊。雖然家裡讓他衣食無缺,但如果他想買點不一樣的東西,得自己去賺。這個年輕人靠著割草坪和賣杏桃攢夠了錢,買下西爾斯百貨(Sears Roebuck)型錄上的一張衝浪板。他愛死帶著衝浪板去聖塔克魯茲(Santa Cruz)的海灘玩。
於是,校園與海浪只有幾步之遙的UCSB成了他的首選。他1962年入學,主修商業經濟,因為他隱隱約約感到將來想經商。然而,學校的課程還是令他失望。他覺得課堂裡教的太過理論,味同嚼蠟。有一次考試考到經濟學的羅倫茲曲線(Lorenz curve),他忍不住惡作劇,洋洋灑灑敘述當紅巨星蘇菲亞.羅蘭(Sophia Loren)的玲瓏曲線。不過,只要扯上衝浪、籃球、羽毛球和玩樂,他就認真得多。他開始和未來的妻子派翠西亞.「翠煦」.海格提(Patricia “Trish” Hagerty)拍拖,盡情享受課堂外的大學生活。
達根對上課內容始終興味索然,直到三年級修賀伯特.凱伊(Herbert C. Kay)的公司金融學才產生興趣。凱伊在校園裡很受歡迎,達根和他建立情誼,也因為他而迷上股市投資分析。修了凱伊的課,達根才知道課堂資料也可以切合實務,不像別的課那樣似乎總是以抽象概念為主。他相信凱伊的公司金融學入門能讓他在現實世界成功,也突然發現人生想追求什麼。
但還有一個問題。達根和校園裡其他男生一樣,大學生涯始終有一朵揮之不去的烏雲:越戰。達根一點也不想和它沾上邊。雖然在1966年,在學學生可以辦理緩徵,但達根留在學校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他的成績又沒有好到可以進研究所。最後,為了躲避戰爭、遠離東南亞,他想出奇招:在大四那年從UCSB休學。
地方徵兵單位有時會多給還沒畢業的學生一些時間,讓他們在不得不去越南之前拿到大學學位。從UCSB休學後,達根跑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以下簡稱UCLA)大學部註冊。這招順利為他多爭取到兩年緩徵。等到1968年再次受到徵召,達根已經結婚,還生了一個女兒。於是他獲准留在洛杉磯,繼續置身戰局之外。
在UCLA修課期間,達根兼差做股票投機生意。他和凱伊搭檔,開始買賣股票。他們特別留意即將向投資人首次公開募股的小公司,集中購買它們的股票。因為這對二人組發現:投資銀行家為了拉攏客戶,常常在首次公開募股時打折。凱伊一步一步帶達根做詳盡的調查,一起參觀他有意投資的公司。
買進龐德羅莎牛排館(Ponderosa Steak House)的股票是達根的得意之作。他之所以看中他們的股票,是因為他有一次去龐德羅莎總部所在地俄亥俄州代頓(Dayton)旅行,發現人們竟然願意在下雪的冬夜在餐廳外排隊。「媽的咧,這比什麼指標都準。」達根心想。果然,他們的股票漲得半天高。透過多次操作槓桿,達根在短短兩年內賺到將近50萬元(相當於2022年的340萬元)。他始終沒有拿到大學學位。
1970年代初是達根最瘋的一段時間。他們搬到托班加海灘(Topanga Beach)旁,但達根仍在聖塔莫妮卡(Santa Monica)附近保留一間辦公室。每到傍晚,他一定去海灘玩飛盤、打棒球。這時的他身材結實,一頭波浪黑髮修剪得整齊光鮮,甚至連馬拉松都跑。派翠西亞的妹妹南希.海格提(Nancy Hagerty)、妹婿丹尼爾.派特森(Daniel Patterson)經常來找他們,一起在他們的海邊新家廝混。派特森是美國奧運排球代表隊選手,和達根一見如故,成為肝膽相照的哥兒們。這是一段快樂、美好的日子。
1971年,德米安出生。同年,達根以五萬元買下日落設計(Sunset Designs)50%的股份。日落設計當時還是新公司,賣繩結織品,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主打快速刺繡工具組供顧客裝飾室內。1972年,達根意外從報紙的一則新聞獲得商業靈感:聯邦貿易委員會(Federal Trade Commission)指控美國四大麥片公司壟斷麥片市場。對於政府的這項行動,消費者權益先鋒拉夫.奈德(Ralph Nader)律師評論道:這是「近十年來反壟斷執法最重要的進展之一」。
不過,帶給達根靈感的反而是麥片公司方。「哇,做生意的不就該以壟斷為目標嗎?」他想:「想贏不就該壟斷?」
達根細讀政府的起訴狀:政府指控家樂氏(Kellogg Company)和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有欺詐顧客之嫌。舉例來說,這些公司以類似的產品大量鋪貨,攻占雜貨店;並控制主要貨架空間,阻礙競爭。想不到的是,達根拿政府的訴狀為日落設計規劃策略。「各位,我們就該這樣幹。」他對合夥人說。沒過多久,達根的公司就推出33種十字繡工具組,而不只是三種。日落設計就這樣稱霸市場,幾年後以1,500萬出售。
․․․
1970年代匆匆而逝,達根忙得像顆陀螺。每個見過這位企業家的人都說,和他談話似乎很難掌握方向。他總是突然冒出新的想法,興沖沖地離題,有時候讓人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談什麼。1974年的股災讓他的身家蒸發大約八成,他開始自我質疑。倒是洛杉磯蓬勃的反文化氛圍,為他和身為藝術家的派翠西亞帶來了新的刺激,他們深受務實的自助概念吸引,也親身嘗試。達根參加了維爾納.艾哈德(Werner Erhard)的EST課程,頗獲啟發,後來更在L.羅恩.賀伯特的著作中找到自己的路。
達根一開始讀的是賀伯特談商業管理的著作,覺得相當認同,才又翻開賀伯特最暢銷的《戴尼提:現代心靈健康科學》(Dianetics: The Modern Science of Mental Health)。不過,真正打動達根的是賀伯特的閱讀技巧課程。賀伯特認為了解課題不能靠速讀和死背,對於一個難以適應學校和保持專心的人來說,這種說法非常有道理。賀伯特強調他的學習方法無往不利,能幫助任何人學會任何一門課題。達根尤其欣賞賀伯特的兩個叮囑:將複雜的概念拆解成簡單的概念,並經常查詢字詞的定義。他開始勤查字典,相信僅僅誤解一個字也可能造成大問題。後來他常在對話間定義字詞,指出詞源。
最重要的是,達根從《國家詢問報》(National Enquirer)1980年的一篇文章中得到重大啟發。達根對這份小報的評論是:「每個人都看過,但沒人會說自己看過。」那篇文章主要在談洛杉磯一名開發自我實現課程的心理學家艾弗瑞德.巴里歐斯(Alfred Barrios),很恰好,他同時在研究怎麼用催眠治療癌症。巴里歐斯歸納出天才具備的24個人格特質,認為學習這些特質能讓任何人表現出天才的水準,不論他們教育程度高不高、經驗豐不豐富。賀伯特希望他的追隨者都知道這24個人格特質,指示重刊這篇文章。山達基教會的人向達根推薦了這篇文章,內容鼓勵大家胸懷大志、努力工作、勇敢做別人認為不可能的事、不斷累積資訊,永遠不要懷疑自己一定能成功。
達根決定邀他的奧運健將連襟一起建立事業,興沖沖地跑去對丹.派特森說:「丹尼,我們該一起闖看看!」他們加盟棒串熱狗(Hot Dog on a Stick),在長灘(Long Beach)太平洋濱海購物中心(Marina Pacifica mall)外租了攤位。有一天,達根激動地衝進門。「福克斯山購物中心(Fox Hills Mall)那邊超邪門!」他喊:「一大堆人在那裡排隊買餅乾!」這對連襟兄弟幾乎立刻隨風轉舵。
達根和姨妹南希.海格提研究出祕方,讓餅乾個個軟糯好吃。他們熱狗生意不做了,集中心力開了一家咔滋咔滋餅乾天堂(Cookie Munchers Paradise)。但達根設下一道不能逾越的紅線:不賣咖啡。他恨死咖啡。開張以後,達根繼續做開疆拓土的夢,宣布36個月要展店36家。他不只出資,還經常奪門而入,穿上圍裙幫忙,不時冒出一句:「這種巧克力脆片真他媽好吃,吃過的人不買老子不信。」於是,他開始端盤子到外面請人試吃,到處招攬顧客。他大方豪爽得不可思議,破表的熱情感染每一個人。
儘管達根和派特森一開始發下豪語,但三年過後,他們只開成16家店。達根建議增加一些三明治之類的品項,並將公司改名天堂烘焙店(Paradise Bakery),因為餅乾店變得太紅,購物中心提高租金,改烘焙店能省下一些店租。改個名字就能增加利潤讓派特森嘖嘖稱奇。後來他們以600萬元將連鎖店賣給海圖小館集團(Chart House Enterprises)。南希.海格提最後和派特森離婚,繼續以手藝營生,批發同樣軟糯可口的餅乾給麥當勞。
․․․
到1990年,達根的投資事業已經為他建立起名聲。他曾經中輟的UCSB向他招手,邀他擔任校務基金董事,參與管理學校的主要財源。在此同時,他也投資通訊機械公司(Communication Machinery Corporation),成為董事長,進一步跨足乙太網路領域。這家公司擁有建立區域網路的電腦技術,最後以價值4,000萬元的股票賣給洛克威爾自動化公司(Rockwell Automation),為達根帶來稅後1,500萬元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