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生活即音樂(節錄)
居家環境
我們與音樂的第一次接觸,通常是父母哼唱或輕唱的搖籃曲,用來哄我們入睡。搖籃曲的歷史至少可追溯至有文字記載的年代,並且具有一些共同的音樂元素。人們往往以哼唱或柔和的音色來演唱搖籃曲,幾乎接近耳語(很難想像喬・庫克或珍妮絲・賈普林唱搖籃曲,但我猜他們若願意,也能運用較柔和的嗓音)。搖籃曲的速度通常比較慢。西方傳統的搖籃曲多採三四或六八拍,帶有輕盈搖曳而溫柔的感覺,有助於入睡,例如布拉姆斯的〈搖籃曲〉(「快快睡,我寶貝, 窗外天已黑」)以及〈搖呀搖,寶貝〉(Rock-a-bye, Baby)。搖籃曲的旋律也多以小幅度的級進為主,避免過多突兀的變化——像〈小星星〉除了開頭是一個協和的五度音程外,幾乎全由相鄰音級組成。這種溫柔的旋律聲響能促進父母與嬰兒之間的連結;目前推測,這類似於哺乳,父母與嬰兒在此過程中都會分泌更多催產素(促進社會依附的荷爾蒙)與泌乳激素(具有鎮靜和安撫作用的荷爾蒙)。
特別是哼唱(humming)不僅對聆聽的人有益,對哼唱者本身也有好處。蜂鳴式呼吸法(Bhramari)是一種瑜伽呼吸技巧,其呼氣時間長於吸氣時間,能刺激副交感神經系統,降低壓力水平、血壓與心率,並提升一氧化氮的濃度,促進癒合與血管擴張。父母對嬰兒哼唱時,自己的壓力也會下降,進而降低傳遞壓力給嬰兒的可能性。一項針對新生兒病房早產兒的研究顯示,現場音樂可有效降低心率並改善睡眠模式。
我們常聽到都市人離開城市去享受安靜的假期,冒險前往鄉村、森林、山頂或沙漠,會說他們多麼享受那份寧靜。但事實上,這些環境從來不會完全安靜。自然界的聲音始終存在——風聲、鳥鳴、蟲叫、樹葉的沙沙聲,甚至遠方傳來的噪音。人類進化至今,其實會覺得真正的靜默令人不安。感官剝奪艙與無響室的實驗告訴我們,完全的寂靜會引發恐懼與不適。對於社會性動物來說,發聲與活動是一切正常的信號;一旦出現潛在的危險情況(例如遇到掠食者),群體中的成員就會立刻靜止並保持安靜。其他成員察覺後,也會透過一種類似擴散激發的連鎖反應,跟著安靜下來。極度的寂靜是一種危險訊號。
因此,對自己唱歌或哼唱,就可以填補沉默的空白。處於緊張的情境時,我們常常會唱歌。喬治亞登山家米凱爾.科爾吉亞尼(Mikheil Khergiani)就以在面臨生死關頭時會唱歌而聞名。在小說《伊甸之東》(East of Eden)中,主角亞當・特拉斯克(Adam Trask)正面臨人生最重要的抉擇,史坦貝克寫道:「他突然明白,喜悅與悲傷相互交織成團,勇氣與恐懼也融為一體。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哼起一段單調的旋律。」
填補這種靜默空白的方式,最常見的是打開電視或播放背景音樂。純粹的寂靜令人不適,也因此許多學生喜歡放音樂、在咖啡廳或其他公共空間中讀書。
數千年來,人類的閒暇時光大多與家人共度。太陽下山後,我們會圍坐在火堆旁取暖,可能會唱歌、演奏樂器,也會聊聊天。然而,科技、建築、工作型態的變化,以及對網路的依賴,讓我們逐漸退回到各自的螢幕世界,與真正的人際互動隔絕。即使我們確實在聽音樂,也會是在孤立的狀態下,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在二○一六年進行了一項研究,探討在家中定期播放音樂的益處。我們向來自九個不同國家的三萬名受訪者寄出問卷,詢問他們的家庭關係以及與家人一起從事的活動類型。其中包含多項生活方式相關問題,包括他們多久會透過音響播放音樂,讓家中其他人也能聽到(不同於耳機、耳罩式耳機、電腦喇叭,或「男人窩」裡的大型音響)。結果顯示,當家中以喇叭外放音樂、讓大家都能聽見時,受訪者表示彼此的關係更牢固、更親密,共度的時光更加美好,也感到更加快樂。
為了確認音樂是否真的是造成這些感受的原因,或僅僅是相關而已(畢竟,也許比較快樂的人更常播放音樂),我們進行了一項對照實驗。來自五個國家的三十一個家庭同意參與,分別經歷一週有音樂可聽、一週沒有音樂的生活,兩者條件的先後順序採平衡安排。所有家庭成員都配戴智慧手錶,可以追蹤心率、活動量、移動情況與消耗的卡路里,我們在家中放置定位裝置來追蹤他們的行動軌跡。我們還安裝了無線喇叭,讓每位成員可以選擇聆聽自己的音樂,或是收聽其他人正在聽的音樂。
在有音樂的一週裡,家庭成員平均多了三又四分之一小時的相處時間。他們坐或站的距離縮短了百分之十二;父母或伴侶的性生活次數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七,且在異性戀關係中,女性更有可能主動提出性要求。此外,播放音樂時,家庭成員一起下廚的次數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三,甚至有百分之五十八的人表示,他們覺得在播放音樂時烹調的食物似乎更美味。在播放音樂的那一週,痛苦、煩躁和緊張等負面情緒明顯減少(約百分之十三)。
這一切使得聆聽音樂看起來很有吸引力,但也有人可能會問:某些類型的音樂是否可能帶來負面影響?例如,重金屬音樂經常被指責會導致攻擊性行為,因為它大量運用高度失真的樂器聲響、嘶吼式唱腔,以及猛烈密集的打擊樂。這些聲響的聲學特徵,大多類似於動物面臨威脅時發出的叫聲,傳遞恐懼或攻擊的訊號。而歌詞雖然偶爾富有詩意和美感(例如羅伯・普蘭特〔Robert Plant〕為齊柏林飛船合唱團〔Led Zeppelin〕所寫的歌詞,以及巴克・達瑪〔Buck Dharma〕為藍牡蠣合唱團〔Blue Öyster Cult〕所寫的歌詞),但主題往往圍繞著暴力元素——死亡、自殺、疏離和憤怒。
對於不喜歡重金屬音樂的人來說,可能只會覺得這種音樂黑暗、反社會、充滿憤怒,因此他們會懷疑聆聽重金屬音樂是否會導致自殺意念或精神疾病。然而,沒有證據顯示聽重金屬音樂會引發這些負面行為。少數顯示重型音樂曲風可能帶來不良影響的研究,大多是針對原本就不喜歡該類曲風的人所進行的。任何負面效果更可能來自被迫聆聽不喜歡的音樂,而非音樂本身的問題。事實上,重金屬樂迷在聆聽重金屬音樂後往往感到振奮喜悅,並將之視為一種在疏離感或不滿情緒中獲得認同的方式。
工作場所
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就是各種版本的「在工作場所播放音樂是好主意嗎?」我不是那種用一個答案打遍天下的人,所以我的回答或許會讓人有點惱火:視情況而定。這取決於你所指的工作場所是什麼樣的環境、音樂是為誰播放、播放的方式,以及播放的時機。
首先,這取決於吸引你的音樂,而這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個謎。音樂偏好與其他品味並無不同,但人們似乎對於我們無法具體說明誰會喜歡什麼音樂特別感到奇怪。我們不會覺得人們在食物口味上有所差異很奇怪,也不會覺得人們想看不同類型電影有什麼問題。正如我祖父常說的:「如果每個人都喜歡同樣的東西,他們就都想追你奶奶了。」然而,我們卻會覺得人們在音樂上的獨特喜好有點異常。造成這種盲點的原因之一是自我選擇:我們往往會與音樂品味相似的人相處。
再者,並非所有工作場所都一樣,工作性質也各不相同。如果你是一位長途卡車司機或火車駕駛,工作時可能會花數小時盯著前方筆直的道路或鐵軌。這類工作大部分內容都是重複且單調的,不需要投入太多注意力,除非發生突發狀況——這時就必須足夠警覺,迅速採取行動以避免事故。關鍵在於不要打瞌睡,同時保持警醒,但又不能過度緊繃到精疲力竭——若長時間處於高度警戒狀態,你可能無法堅持到任務完成。音樂可以發揮重要的安全作用,適度提升你被喚起的程度,剛好讓你足以保持清醒。
過去,在生產線上是由真正的人類站著監看產品流過,負責挑出瑕疵品,或是在汽車裝配線上,所要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安裝把手。如今這些工作多由機器人完成,但當年為了讓員工在不分心的情況下保持警覺,便發展出了穆札克商業背景音樂(Muzak®)來因應這項挑戰。
在這種情況下,音樂的選擇至關重要——搖籃曲或水療音樂(spa music)可能讓你昏昏欲睡、注意力渙散,而電子舞曲或出神音樂(trance music)則可能讓你過度沉浸在音樂中,忽略外界情況。你需要的是金髮女孩音樂(Goldilocks music:):不太硬,也不過軟;能夠刺激、引人注意,但不會過度刺激或吸引注意。正如神經外科醫師卡崔娜.菲利克(Katrina Firlick)表示,神經外科手術室幾乎總是播放著音樂。就像開卡車一樣,神經外科手術的大部分工作(或許出乎意料)相當枯燥且重複,例如鑽開骨頭、封住滲漏,活像一名與鮮血為伍的水管工。在一項研究中,受試者在模擬的繞道手術中,聆聽自己選擇的冥想音樂,提升了縫合(另一項重複性任務)的品質。合適的音樂能提供助益,而錯誤的音樂則可能帶來危險。
對於重複性的工作,例如打掃家裡,播放背景音樂是個好主意;但對於任何需要集中腦力工作的事情來說,背景音樂會降低表現,在大腦的運作過程中設置分散注意力的障礙。因此,在現代辦公室或研究實驗室播放音樂並不是好主意,研究結果也證實了這一點:這會分散你的注意力。
這並不代表音樂在工作場合中完全無法發揮任何作用。畫家與雕塑家往往能在有音樂陪伴時創作出最佳作品,細木工也是如此——而這些當然都是需要動腦的工作。
在一般辦公室中,使用音樂的最理想方式,是在工作循環的間歇時間聆聽。無論你採用番茄工作法(如:工作四十分鐘,休息五至十分鐘)或其他形式的工作休息週期,在休息時聽音樂都能帶來好處。其背後的科學原理在於,幾乎所有工作都需要連續做出一系列決策,即使是微小的決定——我要現在讀這封電子郵件,還是待會再看?我是否應該重讀這句話,因為我第一次可能沒有完全理解?我是否應該把剛剛在會議上說的記下來?還是這些不夠重要?或是這些不太可能忘記,所以寫下來只是浪費時間?我現在該去上廁所,還是可以忍一下?你腦中的聲音和試圖讓你專注並完成任務的前額葉迴路之間的互動持續不斷,並會導致決策疲勞。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你的思緒就會飄散,或覺得需要小睡片刻。在這個咖啡因過量的社會裡,我們往往會再去倒一杯咖啡,但那並不能解決問題。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按下大腦中的重置鍵——讓自己回到預設模式網絡所主導的狀態,從過度忙碌的執行模式中重新啟動。音樂是實現這一目標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因此,音樂的最佳使用方法是從工作中抽離片刻,閉上眼睛,聽聽音樂,然後再回去工作。
我們大多數人對於自己想聽、對自己有益的音樂有很強的直覺。無論是為自己精心挑選播放清單(以前稱作「混音帶」),或是直接點播特定歌曲,我們通常都能判斷這音樂是否「有效」——是否達到預期效果,並在需要時換成別的音樂。當然,音樂並不是唯一的方法:小睡、冥想、在大自然中散步、沉浸於藝術之中,都能帶來類似的效果。音樂的優勢在於,它對大多數人來說更容易取得,而且在主要串流平台上,已有超過一億首歌曲可供選擇,種類極為多樣。
體適能和耐力
一項近期發表的隨機對照研究發現,年長者每週上一小時音樂課、每天僅練習演奏三十分鐘,持續六個月後,大腦灰質體積顯著增加,且聽覺記憶能力明顯提升。另一項研究則顯示,終身從事音樂活動的人,在嘈雜的餐廳或擁擠的場所中,能更有效地從噪音中辨識語音。
在日常生活中,音樂具有增進運動表現的作用:可以提升身體活動表現、耐力或運動後的恢復力。換句話說,音樂有助於提升體適能。金髮美女合唱團(Blondie)鼓手克萊姆・伯克(Clem Burke)曾在現場演出時接受監測,以研究擊鼓的生理需求。結果顯示,他的心可不是玻璃做的,而是一顆職業運動員等級的心。每場演出,他的心率平均維持在每分鐘一百四十至一百五十下,最高可達每分鐘一百九十下。一場九十分鐘的演出可消耗六百至九百卡路里的熱量,並流失約兩公升水分(相當於一名運動員跑了十公里)。
早在一九一一年,統計學家李奧納德・艾爾斯(Leonard Ayres)就發表了名為〈音樂對六日自行車賽速度的影響〉的論文。他在紐約市的六日自行車賽中,根據樂隊是否演奏來對自行車運動員進行計時,當樂隊演奏時,車手的速度平均快了百分之八・五。其中一個原因,是音樂能改善情緒與動機(又是多巴胺的功勞),提升運動的持續性,不論是每日健走一萬步、跑五公里、做阻力訓練、參加競技運動,或其他形式的體能活動。音樂能讓我們投入更長時間,也能促使我們比沒有音樂時更加努力。賽跑選手可以透過聆聽速度略快於自身自然步頻的音樂來提高步頻,因為運動神經元會與音樂節拍同步。對偶爾運動的人而言,音樂則能分散他們對高強度運動帶來的不適與疲勞感的注意力,也能改善許多人表示阻礙他們運動的因素:無聊和缺乏樂趣。
研究顯示,音樂能提升多種不同類型的身體活動表現。例如,音樂能夠增強性交效果,幫助伴侶同步動作節奏。根據音樂類型與伴侶狀況,經過訓練,音樂甚至能協助男性延長高潮時間,遠遠超出正常範圍,並有機會讓男性體驗多重高潮。音樂引導想像(Guided Imagery and Music, GIM)可以改善性功能障礙女性的性慾、性興奮和性高潮。音樂治療還能減輕接受人工生殖技術女性的焦慮與疼痛,並提升滿意度;儘管仍需更多研究,但音樂甚至可能提高她們受孕的機率。
新的科學發現不斷湧現。目前,癌症患者利用音樂治療來減輕化療引起的噁心,大約百分之八十的患者都會出現這種副作用。止吐藥價格昂貴,且副作用繁多。最近的一項研究中發現,患者聆聽自己最喜歡、且自行選擇的音樂(這一點又是關鍵),噁心感明顯減輕。與直覺相反的是,噁心感並不是從胃開始的,儘管我們是在胃部感受到它——這其實是一種大腦現象。這也就是為什麼非藥物治療方法能有效發揮作用。
社會意義
音樂本質上是一種情感交流的方式。當我們集體聆聽音樂時,會與周遭的人共同建構社會意義。而這種社會意義可能影響極為深遠,甚至能促使我們改變想法,乃至於改變人生——例如慈善募款音樂會,或伴隨音樂的政治集會,都是許多人一生中經歷最具影響力的事件。當我們僅與另一個人一起聆聽時,這種社會意義也會出現。我記得小時候曾花過無數個小時,與朋友湯米和約翰一起聽唱片。音樂將我們連結在一起,而隨著彼此的友情日益加深,我們放下心防,更容易被音樂打動。
對於社交圈可能縮小的長者而言,音樂能幫助他們建立新的連結。許多長者養護機構會在公共空間放置鋼琴,任何人都可以彈奏,而且經常會自然而然引發全場合唱,讓住民真正和諧相處。這不僅帶來喜悅、激起正面情感,還能喚醒塵封數十年的珍貴記憶,有助於促進住民的整體幸福感。與他人一同參與音樂活動的風氣越來越盛行,尤其是社區或合唱團的團體歌唱。這些活動對長者有諸多益處。參加社區合唱團的長者普遍表示,生活品質提升、憂鬱感減輕、對自身健康的滿意度提高。一起唱歌不僅帶來樂趣與認知刺激,也能改善身心健康並增加社交互動。跨世代合唱團也在各地興起,為長者提供認識年輕人的機會(讓他們保持心態年輕),也讓年輕人接觸長者(消除許多年輕人對老年人的負面偏見)。
居家環境
我們與音樂的第一次接觸,通常是父母哼唱或輕唱的搖籃曲,用來哄我們入睡。搖籃曲的歷史至少可追溯至有文字記載的年代,並且具有一些共同的音樂元素。人們往往以哼唱或柔和的音色來演唱搖籃曲,幾乎接近耳語(很難想像喬・庫克或珍妮絲・賈普林唱搖籃曲,但我猜他們若願意,也能運用較柔和的嗓音)。搖籃曲的速度通常比較慢。西方傳統的搖籃曲多採三四或六八拍,帶有輕盈搖曳而溫柔的感覺,有助於入睡,例如布拉姆斯的〈搖籃曲〉(「快快睡,我寶貝, 窗外天已黑」)以及〈搖呀搖,寶貝〉(Rock-a-bye, Baby)。搖籃曲的旋律也多以小幅度的級進為主,避免過多突兀的變化——像〈小星星〉除了開頭是一個協和的五度音程外,幾乎全由相鄰音級組成。這種溫柔的旋律聲響能促進父母與嬰兒之間的連結;目前推測,這類似於哺乳,父母與嬰兒在此過程中都會分泌更多催產素(促進社會依附的荷爾蒙)與泌乳激素(具有鎮靜和安撫作用的荷爾蒙)。
特別是哼唱(humming)不僅對聆聽的人有益,對哼唱者本身也有好處。蜂鳴式呼吸法(Bhramari)是一種瑜伽呼吸技巧,其呼氣時間長於吸氣時間,能刺激副交感神經系統,降低壓力水平、血壓與心率,並提升一氧化氮的濃度,促進癒合與血管擴張。父母對嬰兒哼唱時,自己的壓力也會下降,進而降低傳遞壓力給嬰兒的可能性。一項針對新生兒病房早產兒的研究顯示,現場音樂可有效降低心率並改善睡眠模式。
我們常聽到都市人離開城市去享受安靜的假期,冒險前往鄉村、森林、山頂或沙漠,會說他們多麼享受那份寧靜。但事實上,這些環境從來不會完全安靜。自然界的聲音始終存在——風聲、鳥鳴、蟲叫、樹葉的沙沙聲,甚至遠方傳來的噪音。人類進化至今,其實會覺得真正的靜默令人不安。感官剝奪艙與無響室的實驗告訴我們,完全的寂靜會引發恐懼與不適。對於社會性動物來說,發聲與活動是一切正常的信號;一旦出現潛在的危險情況(例如遇到掠食者),群體中的成員就會立刻靜止並保持安靜。其他成員察覺後,也會透過一種類似擴散激發的連鎖反應,跟著安靜下來。極度的寂靜是一種危險訊號。
因此,對自己唱歌或哼唱,就可以填補沉默的空白。處於緊張的情境時,我們常常會唱歌。喬治亞登山家米凱爾.科爾吉亞尼(Mikheil Khergiani)就以在面臨生死關頭時會唱歌而聞名。在小說《伊甸之東》(East of Eden)中,主角亞當・特拉斯克(Adam Trask)正面臨人生最重要的抉擇,史坦貝克寫道:「他突然明白,喜悅與悲傷相互交織成團,勇氣與恐懼也融為一體。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哼起一段單調的旋律。」
填補這種靜默空白的方式,最常見的是打開電視或播放背景音樂。純粹的寂靜令人不適,也因此許多學生喜歡放音樂、在咖啡廳或其他公共空間中讀書。
數千年來,人類的閒暇時光大多與家人共度。太陽下山後,我們會圍坐在火堆旁取暖,可能會唱歌、演奏樂器,也會聊聊天。然而,科技、建築、工作型態的變化,以及對網路的依賴,讓我們逐漸退回到各自的螢幕世界,與真正的人際互動隔絕。即使我們確實在聽音樂,也會是在孤立的狀態下,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在二○一六年進行了一項研究,探討在家中定期播放音樂的益處。我們向來自九個不同國家的三萬名受訪者寄出問卷,詢問他們的家庭關係以及與家人一起從事的活動類型。其中包含多項生活方式相關問題,包括他們多久會透過音響播放音樂,讓家中其他人也能聽到(不同於耳機、耳罩式耳機、電腦喇叭,或「男人窩」裡的大型音響)。結果顯示,當家中以喇叭外放音樂、讓大家都能聽見時,受訪者表示彼此的關係更牢固、更親密,共度的時光更加美好,也感到更加快樂。
為了確認音樂是否真的是造成這些感受的原因,或僅僅是相關而已(畢竟,也許比較快樂的人更常播放音樂),我們進行了一項對照實驗。來自五個國家的三十一個家庭同意參與,分別經歷一週有音樂可聽、一週沒有音樂的生活,兩者條件的先後順序採平衡安排。所有家庭成員都配戴智慧手錶,可以追蹤心率、活動量、移動情況與消耗的卡路里,我們在家中放置定位裝置來追蹤他們的行動軌跡。我們還安裝了無線喇叭,讓每位成員可以選擇聆聽自己的音樂,或是收聽其他人正在聽的音樂。
在有音樂的一週裡,家庭成員平均多了三又四分之一小時的相處時間。他們坐或站的距離縮短了百分之十二;父母或伴侶的性生活次數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七,且在異性戀關係中,女性更有可能主動提出性要求。此外,播放音樂時,家庭成員一起下廚的次數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三,甚至有百分之五十八的人表示,他們覺得在播放音樂時烹調的食物似乎更美味。在播放音樂的那一週,痛苦、煩躁和緊張等負面情緒明顯減少(約百分之十三)。
這一切使得聆聽音樂看起來很有吸引力,但也有人可能會問:某些類型的音樂是否可能帶來負面影響?例如,重金屬音樂經常被指責會導致攻擊性行為,因為它大量運用高度失真的樂器聲響、嘶吼式唱腔,以及猛烈密集的打擊樂。這些聲響的聲學特徵,大多類似於動物面臨威脅時發出的叫聲,傳遞恐懼或攻擊的訊號。而歌詞雖然偶爾富有詩意和美感(例如羅伯・普蘭特〔Robert Plant〕為齊柏林飛船合唱團〔Led Zeppelin〕所寫的歌詞,以及巴克・達瑪〔Buck Dharma〕為藍牡蠣合唱團〔Blue Öyster Cult〕所寫的歌詞),但主題往往圍繞著暴力元素——死亡、自殺、疏離和憤怒。
對於不喜歡重金屬音樂的人來說,可能只會覺得這種音樂黑暗、反社會、充滿憤怒,因此他們會懷疑聆聽重金屬音樂是否會導致自殺意念或精神疾病。然而,沒有證據顯示聽重金屬音樂會引發這些負面行為。少數顯示重型音樂曲風可能帶來不良影響的研究,大多是針對原本就不喜歡該類曲風的人所進行的。任何負面效果更可能來自被迫聆聽不喜歡的音樂,而非音樂本身的問題。事實上,重金屬樂迷在聆聽重金屬音樂後往往感到振奮喜悅,並將之視為一種在疏離感或不滿情緒中獲得認同的方式。
工作場所
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就是各種版本的「在工作場所播放音樂是好主意嗎?」我不是那種用一個答案打遍天下的人,所以我的回答或許會讓人有點惱火:視情況而定。這取決於你所指的工作場所是什麼樣的環境、音樂是為誰播放、播放的方式,以及播放的時機。
首先,這取決於吸引你的音樂,而這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個謎。音樂偏好與其他品味並無不同,但人們似乎對於我們無法具體說明誰會喜歡什麼音樂特別感到奇怪。我們不會覺得人們在食物口味上有所差異很奇怪,也不會覺得人們想看不同類型電影有什麼問題。正如我祖父常說的:「如果每個人都喜歡同樣的東西,他們就都想追你奶奶了。」然而,我們卻會覺得人們在音樂上的獨特喜好有點異常。造成這種盲點的原因之一是自我選擇:我們往往會與音樂品味相似的人相處。
再者,並非所有工作場所都一樣,工作性質也各不相同。如果你是一位長途卡車司機或火車駕駛,工作時可能會花數小時盯著前方筆直的道路或鐵軌。這類工作大部分內容都是重複且單調的,不需要投入太多注意力,除非發生突發狀況——這時就必須足夠警覺,迅速採取行動以避免事故。關鍵在於不要打瞌睡,同時保持警醒,但又不能過度緊繃到精疲力竭——若長時間處於高度警戒狀態,你可能無法堅持到任務完成。音樂可以發揮重要的安全作用,適度提升你被喚起的程度,剛好讓你足以保持清醒。
過去,在生產線上是由真正的人類站著監看產品流過,負責挑出瑕疵品,或是在汽車裝配線上,所要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安裝把手。如今這些工作多由機器人完成,但當年為了讓員工在不分心的情況下保持警覺,便發展出了穆札克商業背景音樂(Muzak®)來因應這項挑戰。
在這種情況下,音樂的選擇至關重要——搖籃曲或水療音樂(spa music)可能讓你昏昏欲睡、注意力渙散,而電子舞曲或出神音樂(trance music)則可能讓你過度沉浸在音樂中,忽略外界情況。你需要的是金髮女孩音樂(Goldilocks music:):不太硬,也不過軟;能夠刺激、引人注意,但不會過度刺激或吸引注意。正如神經外科醫師卡崔娜.菲利克(Katrina Firlick)表示,神經外科手術室幾乎總是播放著音樂。就像開卡車一樣,神經外科手術的大部分工作(或許出乎意料)相當枯燥且重複,例如鑽開骨頭、封住滲漏,活像一名與鮮血為伍的水管工。在一項研究中,受試者在模擬的繞道手術中,聆聽自己選擇的冥想音樂,提升了縫合(另一項重複性任務)的品質。合適的音樂能提供助益,而錯誤的音樂則可能帶來危險。
對於重複性的工作,例如打掃家裡,播放背景音樂是個好主意;但對於任何需要集中腦力工作的事情來說,背景音樂會降低表現,在大腦的運作過程中設置分散注意力的障礙。因此,在現代辦公室或研究實驗室播放音樂並不是好主意,研究結果也證實了這一點:這會分散你的注意力。
這並不代表音樂在工作場合中完全無法發揮任何作用。畫家與雕塑家往往能在有音樂陪伴時創作出最佳作品,細木工也是如此——而這些當然都是需要動腦的工作。
在一般辦公室中,使用音樂的最理想方式,是在工作循環的間歇時間聆聽。無論你採用番茄工作法(如:工作四十分鐘,休息五至十分鐘)或其他形式的工作休息週期,在休息時聽音樂都能帶來好處。其背後的科學原理在於,幾乎所有工作都需要連續做出一系列決策,即使是微小的決定——我要現在讀這封電子郵件,還是待會再看?我是否應該重讀這句話,因為我第一次可能沒有完全理解?我是否應該把剛剛在會議上說的記下來?還是這些不夠重要?或是這些不太可能忘記,所以寫下來只是浪費時間?我現在該去上廁所,還是可以忍一下?你腦中的聲音和試圖讓你專注並完成任務的前額葉迴路之間的互動持續不斷,並會導致決策疲勞。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你的思緒就會飄散,或覺得需要小睡片刻。在這個咖啡因過量的社會裡,我們往往會再去倒一杯咖啡,但那並不能解決問題。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按下大腦中的重置鍵——讓自己回到預設模式網絡所主導的狀態,從過度忙碌的執行模式中重新啟動。音樂是實現這一目標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因此,音樂的最佳使用方法是從工作中抽離片刻,閉上眼睛,聽聽音樂,然後再回去工作。
我們大多數人對於自己想聽、對自己有益的音樂有很強的直覺。無論是為自己精心挑選播放清單(以前稱作「混音帶」),或是直接點播特定歌曲,我們通常都能判斷這音樂是否「有效」——是否達到預期效果,並在需要時換成別的音樂。當然,音樂並不是唯一的方法:小睡、冥想、在大自然中散步、沉浸於藝術之中,都能帶來類似的效果。音樂的優勢在於,它對大多數人來說更容易取得,而且在主要串流平台上,已有超過一億首歌曲可供選擇,種類極為多樣。
體適能和耐力
一項近期發表的隨機對照研究發現,年長者每週上一小時音樂課、每天僅練習演奏三十分鐘,持續六個月後,大腦灰質體積顯著增加,且聽覺記憶能力明顯提升。另一項研究則顯示,終身從事音樂活動的人,在嘈雜的餐廳或擁擠的場所中,能更有效地從噪音中辨識語音。
在日常生活中,音樂具有增進運動表現的作用:可以提升身體活動表現、耐力或運動後的恢復力。換句話說,音樂有助於提升體適能。金髮美女合唱團(Blondie)鼓手克萊姆・伯克(Clem Burke)曾在現場演出時接受監測,以研究擊鼓的生理需求。結果顯示,他的心可不是玻璃做的,而是一顆職業運動員等級的心。每場演出,他的心率平均維持在每分鐘一百四十至一百五十下,最高可達每分鐘一百九十下。一場九十分鐘的演出可消耗六百至九百卡路里的熱量,並流失約兩公升水分(相當於一名運動員跑了十公里)。
早在一九一一年,統計學家李奧納德・艾爾斯(Leonard Ayres)就發表了名為〈音樂對六日自行車賽速度的影響〉的論文。他在紐約市的六日自行車賽中,根據樂隊是否演奏來對自行車運動員進行計時,當樂隊演奏時,車手的速度平均快了百分之八・五。其中一個原因,是音樂能改善情緒與動機(又是多巴胺的功勞),提升運動的持續性,不論是每日健走一萬步、跑五公里、做阻力訓練、參加競技運動,或其他形式的體能活動。音樂能讓我們投入更長時間,也能促使我們比沒有音樂時更加努力。賽跑選手可以透過聆聽速度略快於自身自然步頻的音樂來提高步頻,因為運動神經元會與音樂節拍同步。對偶爾運動的人而言,音樂則能分散他們對高強度運動帶來的不適與疲勞感的注意力,也能改善許多人表示阻礙他們運動的因素:無聊和缺乏樂趣。
研究顯示,音樂能提升多種不同類型的身體活動表現。例如,音樂能夠增強性交效果,幫助伴侶同步動作節奏。根據音樂類型與伴侶狀況,經過訓練,音樂甚至能協助男性延長高潮時間,遠遠超出正常範圍,並有機會讓男性體驗多重高潮。音樂引導想像(Guided Imagery and Music, GIM)可以改善性功能障礙女性的性慾、性興奮和性高潮。音樂治療還能減輕接受人工生殖技術女性的焦慮與疼痛,並提升滿意度;儘管仍需更多研究,但音樂甚至可能提高她們受孕的機率。
新的科學發現不斷湧現。目前,癌症患者利用音樂治療來減輕化療引起的噁心,大約百分之八十的患者都會出現這種副作用。止吐藥價格昂貴,且副作用繁多。最近的一項研究中發現,患者聆聽自己最喜歡、且自行選擇的音樂(這一點又是關鍵),噁心感明顯減輕。與直覺相反的是,噁心感並不是從胃開始的,儘管我們是在胃部感受到它——這其實是一種大腦現象。這也就是為什麼非藥物治療方法能有效發揮作用。
社會意義
音樂本質上是一種情感交流的方式。當我們集體聆聽音樂時,會與周遭的人共同建構社會意義。而這種社會意義可能影響極為深遠,甚至能促使我們改變想法,乃至於改變人生——例如慈善募款音樂會,或伴隨音樂的政治集會,都是許多人一生中經歷最具影響力的事件。當我們僅與另一個人一起聆聽時,這種社會意義也會出現。我記得小時候曾花過無數個小時,與朋友湯米和約翰一起聽唱片。音樂將我們連結在一起,而隨著彼此的友情日益加深,我們放下心防,更容易被音樂打動。
對於社交圈可能縮小的長者而言,音樂能幫助他們建立新的連結。許多長者養護機構會在公共空間放置鋼琴,任何人都可以彈奏,而且經常會自然而然引發全場合唱,讓住民真正和諧相處。這不僅帶來喜悅、激起正面情感,還能喚醒塵封數十年的珍貴記憶,有助於促進住民的整體幸福感。與他人一同參與音樂活動的風氣越來越盛行,尤其是社區或合唱團的團體歌唱。這些活動對長者有諸多益處。參加社區合唱團的長者普遍表示,生活品質提升、憂鬱感減輕、對自身健康的滿意度提高。一起唱歌不僅帶來樂趣與認知刺激,也能改善身心健康並增加社交互動。跨世代合唱團也在各地興起,為長者提供認識年輕人的機會(讓他們保持心態年輕),也讓年輕人接觸長者(消除許多年輕人對老年人的負面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