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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先立規則,再讓AI 進場

AI 進入醫療,關鍵不在技術成熟,而在制度是否到位。
北醫在資料、治理與責任邊界明確後,
才讓AI 走進臨床,形塑可被信任的人機協作模式。

清晨七點半,門診剛開始。資深主治醫師陸羽婷(化名)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影像報告,系統旁邊則有著一行提示:「此病灶具高風險特徵,建議優先評估。」

她沒有立刻採信,也沒有本能地否定,只是調出原始影像、比對過往紀錄,接著轉頭詢問住院醫師:「你怎麼看?」

這不是人與機器的對抗,而是一種新的工作節奏。

在醫療場域,人工智慧(AI)的建議,被視為一份可討論的參考意見,但最終的判斷,仍然回到醫療專業者身上。整個過程沒有混亂、沒有額外的負擔,因為背後的資料結構、流程規範與責任邊界,早已被事先規範清楚。

在北醫體系(簡稱北醫),AI之所以能夠安穩地進入臨床日常,從來不是因為技術跑得夠快,而是因為制度已經先一步明確到位。

不是AI 有多強,而是體系該先準備好
近年來,AI在醫療領域的應用,逐步從研究實驗走向臨床輔助,影像判讀、病理分析與臨床決策支援,成為最先被驗證的應用場域。然而,真正決定AI能否進入臨床日常的關鍵,往往不在於演算法本身的精準度,而在於醫療體系是否具備承接這些技術的制度設計與資料基礎。

但,要如何拿捏這個「時機」?

資料結構,正是這道命題的關鍵。北醫選擇啟動AI臨床應用的時刻,是那時臨床資料已開始具備一致性結構、清楚的語意與可被治理的狀態,因為唯有當資料從分散的紀錄,成為能被系統性理解、追溯和使用的狀態,AI才能真正進入臨床流程。

隨著HIS 3.0完成跨院整合並進入穩定運行階段,過去分散於各院、各系統中的臨床資料,首次在同一架構下被重新整理和定義,資料品質與可用性出現質變,這些轉變也成為後續所有AI應用鋪設的基礎。

臺北醫學大學數位創發中心主任羅友聲指出,北醫早在幾年前就已嘗試將AI技術導入特定臨床場域,但是在HIS 3.0 之前,長期累積的大量臨床資料,因資料結構不一致、定義分歧、欄位語意無法互通,系統不易運算或驗證。

在這樣的條件下,AI即使具備技術可行性,仍只能停留在研究或展示層級,難以真正進入臨床應用。面對現實,北醫選擇將資源與心力,優先投注於資料整合和架構重整,而非急於導入更多新型工具。

從資料整合走向資料治理
HIS 3.0帶來的關鍵改變,在於資料首次被視為「可治理的對象」。透過跨院一致的資料架構設計,北醫逐步建立起以結構化、標準化與匿名化為核心的資料治理原則。

結構化,是讓原本僅供人工閱讀的臨床紀錄,能被系統理解與處理;標準化,是確保不同院區、不同科別在相同臨床情境下產生的資料,具有一致的語意與欄位定義;匿名化,則是在研究與應用之初,即納入法規與倫理考量,確保資料使用不逾越病人隱私和制度邊界。

制度的價值是讓研發可以永續
這三項原則的建立,讓資料不再只是被動儲存的紀錄,而是可被安全運用的資產。

「數位轉型的關鍵,從來不在於導入多少新技術,而在於是否具備能長期支撐應用發展的制度條件,」臺北醫學大學董事長陳瑞杰多次強調。這裡所指的制度,是涵蓋資料結構、治理流程與責任分工的一整套運作基礎。

若缺乏穩定且一致的資料基礎,即便短期內能透過個別專案展現AI成效,長期仍難以擴散或複製,反而可能在維運、風險控管與臨床負擔上衍生新的問題。

呼應陳瑞杰的說法,臺北醫學大學管理發展中心主任蔡淑暖從制度運作的角度補充:「資料治理的目的並非限制研究,而是讓研究得以長期、穩定地進行。」

在資料結構和規範建立前,每個研究或應用都必須重新處理合規與審查問題,消耗大量行政與溝通成本;治理原則內建於系統跟流程後,研究人員與臨床團隊便能在明確的制度邊界下持續創新,毋須承擔制度不確定的風險,並為建立後續臨床決策支援與人機協作模式奠定基礎。

而在制度與資料基礎逐步到位之後,北醫也開始意識到:AI進入臨床一事,已經不止是技術性的問題,更是制度面的治理課題。

界定適合導入AI 的場域
北醫從一開始就未將AI視為可由個別單位自行嘗試或快速導入的工具,而是將AI納入校級層次整體審視的架構,透過明確的導入流程與治理原則,界定AI在醫療體系中的適用範圍、使用條件和責任邊界。

陳瑞杰的立場十分明確,醫療體系中的任何新技術,一旦進入臨床流程,影響的不只是效率或品質,更牽涉到責任歸屬、病人安全與社會信任。如果沒有一套可以說清楚、被檢驗的制度,即便技術再成熟,也不應貿然導入。

在這樣的思維之下,北醫選擇先立規則,而不是先求亮眼的成果。

如同羅友聲所說:「AI要長期存在於臨床環境,就不能只被視為一次性的技術展示;AI必須能被制度與流程承接,否則每一次應用都將成為新的風險。」

因此,在實務運作上,AI模型的開發與導入,都必須經過校級審核與倫理委員會確認。雖然時間拉長,但讓委員多面向審視,確保其使用目的、資料來源與應用情境,均符合既有醫療與研究規範,就能讓AI的使用從一開始便被放置在可治理、可追溯的框架中。

建立AI 治理原則
除了流程設計,北醫也同步思考資料安全、倫理考量與透明性等AI治理原則,並在既有資料治理與研究規範的基礎上,跟隨實際運作逐步累積、調整這些原則。

對此,蔡淑暖從管理角度指出,制度的核心價值,在於為創新建立一個能被信任、也能被遵循的運作環境;有了界定清楚的AI使用原則,相關決策就能回到制度層次討論,降低對個人判斷與臨時協調的依賴。

臺北醫學大學校長吳麥斯則從醫學教育與專業養成角度分析:「缺乏明確治理框架的AI,很難被納入長期的人才培育與臨床訓練,唯有說清楚AI的角色、限制,並將責任邊界制度化,醫師與醫療團隊才能在理解與信任的前提下,逐步學習如何跟這類工具協作,而非被動接受其輸出的結果。」

最終,透過流程與原則的雙軌設計,北醫所界定的並非「AI能做多少事」,而是「哪些事情適合AI參與」。這種制度先行的思維,讓AI成功納入醫療治理架構中日常評估的一環,也為後續人機協作與臨床應用的實際落地,建立了必要的制度前提。

有效回饋,確保AI 務實可用
在制度與治理框架逐步成形後,北醫隨即面對另一個更貼近臨床現場的核心問題:當AI進入診療流程,究竟由誰負責判斷?又該如何確保其建議能被臨床端理解、接受,並運用?

對此,北醫將AI明確定位為必須經由臨床端參與驗證並持續修正的輔助工具。換言之,專業判斷始終掌握在醫師與醫療團隊手中,而非轉交予系統。

在AI模型實際運作過程中,臨床醫師並非單純的使用者,而是參與模型驗證與持續調整的角色。

羅友聲指出,若AI產出的建議無法回到臨床現場被理解、被質疑、被修正,那麼,這樣的系統即便當下表現良好,也難保證它在中、長期運作時,仍能安全無虞。因此,在推動相關應用時,北醫特別強調臨床回饋機制,確保模型輸出能與實際情境持續對照,而非停留在理論或數據層次。

這種設計,也直接回應了醫療責任歸屬的關鍵議題。

陳瑞杰強調,AI的引入不應模糊醫師的專業責任,反而更需要透過制度設計,清楚界定人與系統各自扮演的角色,「臨床決策最終仍須由具備專業判斷能力的醫師負責,AI的功能在於提供決策輔助與風險提醒,而非取代專業本身。」

讓醫師參與驗證和修正AI
陳瑞杰的核心信念始終如一:唯有在責任邊界清楚、制度規則明確,AI才能真正取得醫師信任,並成為臨床日常的一部分。

蔡淑暖則從組織運作的角度補充,人機協作並非單靠技術導入就可以自然形成,而是需要反覆調整制度與流程,讓新工具能被納入既有的專業文化中,「當醫師被賦予參與驗證和修正的角色,而非僅是被動接受系統建議,對AI的理解與接受度往往會隨之提升,進而降低臨床現場的排斥和不安。」

吳麥斯則進一步指出,這種人機協作模式,也有助於醫學教育與專業養成的長期發展。

他強調,未來醫師所面對的臨床環境,勢必是各類智慧工具紛陳,關鍵不在於「是否使用」,而在於是否具備理解與駕馭這一些工具的能力。透過讓醫師實際參與模型驗證和實務修正,北醫不僅解決當下的臨床問題,更為下一世代醫療專業建立新的工作模式。

從北醫的策略來看,AI並未被賦予超越專業的地位,而是被嵌入一套以醫師為核心的決策結構之中。這樣的人機協作,不是削弱專業,而是透過制度設計,讓技術成為支持專業判斷的工具,也為後續AI在更多臨床場域的應用,建立可以被複製的運作模式。

選擇成熟、可控的場域做為落點
在資料治理、導入流程與臨床責任逐步釐清後,另一個關鍵問題浮現:在既有制度前提下,AI應該被放進哪些臨床節點,才能夠發揮實質的輔助價值,同時不干擾既有的專業判斷與診療流程?

北醫所設定的原則是,選擇臨床特性相對成熟、風險可控的場域切入,例如:病理判讀、醫學影像分析、用藥風險預測、臨床決策支援系統(Clinical Decision Support System, CDSS)等。

羅友聲說明,這些場域具備幾項共同特徵:累積了長期的臨床資料,結構相對明確、輸出的結果多半能被清楚理解與驗證,醫師可在既有診療流程中,自主決定是否採納相關建議。

換言之,AI提供的資訊,主要是輔助判斷或風險提示,而非直接取代醫師的專業決策。

將AI 定位為輔助判斷工具
從制度層面來看,這個機制是治理思維所衍生出來的自然結果。

陳瑞杰強調,AI要進入臨床,必須放在一個不模糊責任、不破壞流程的位置,相較於高風險、需要即時決策的臨床處置,病理與影像等輔助判讀場域,更適合做為檢驗人機協作是否能在現實情境中穩定運作,讓北醫得以在不放大臨床風險的前提下,逐步累積實務經驗。

這也正是在前述虛擬案例中,陸羽婷所展現的工作模式。判讀影像時,系統會標注具高風險特徵病灶,醫師再結合病人病史和臨床表現進行綜合判斷,決定是否採納該建議。

除此之外,在用藥風險預測與臨床決策支援系統的應用上,北醫同樣遵循這套邏輯。

AI所提供的資訊,主要做為提醒與支持,協助醫師在繁複的臨床資訊中,辨識潛在風險,而非取代醫師對於病人整體狀況的判斷。

「這類系統的價值,不是告訴醫師該怎麼做,而是協助醫師在有限時間內,看見原本可能被忽略的訊號,」蔡淑暖說明,只要決策權仍清楚掌握在人員手中,AI的建議就不會剝削專業,反而有助於提升整體決策品質。

從醫療體系長期發展來看,吳麥斯進一步指出,當AI被嵌入既有流程,而非凌駕於流程之上,醫療團隊才能在實務中逐步理解、信任新工具,進而形成可被傳承與複製的工作模式,「這不僅有助於當前臨床應用的推進,也為未來更多跨領域合作與智慧醫療發展,奠定穩固基礎。」

回顧北醫的實踐經驗,可以看見一個清楚的脈絡:AI應用場域的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治理行為,唯有在制度與角色皆已清楚界定的前提下,AI才能被適當地放進臨床流程中,成為支持專業的工具,而非造成干擾。也正由於有了這樣的安排,才讓北醫得以在穩健前進的同時,為下一階段更深化的研究與創新,保留充足的彈性與空間。

從輔助決策到新知識生成
當AI在臨床中的角色逐步被界定為輔助工具,並透過制度與流程穩定嵌入日常運作,此時北醫開始思考一個更長期的問題:在資料治理與AI應用皆趨於成熟的情況下,這套體系最終能為醫療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羅友聲指出,現階段AI在臨床上的應用,仍然集中於風險提示與決策支援,其核心價值在於協助醫師更有效率地處理既有資訊。

然而,當資料結構與研究規範持續累積,AI的角色有機會從「輔助判斷」延伸至「支持知識生成」,成為疾病研究與臨床新知探索的重要工具。驅動此一轉變的因素,除了AI模型技術突破,資料品質、治理制度與研究文化的同步成熟也是關鍵。

從應用導入到知識創新
面對快速發展的AI技術,陳瑞杰提醒醫療體系,必須保持足夠的耐心與節制,在制度尚未穩固前,過度追求創新成果,有可能反而削弱體系對新技術的信任。循序建立可被驗證、可被複製的應用基礎,才有助於未來在疾病機制研究、族群健康分析等更高階議題上,逐步累積可信賴的研究能量。

蔡淑暖則從管理與組織角度分析指出,當資料治理與AI研究,從特殊專案成為體系日常運作的一部分,醫療機構才能真正邁入以知識創新為導向的下一階段。她認為,制度的價值在於讓新知探索能夠承接既有規範與經驗,不必每一次都重新起步,得以持續向前推進。

吳麥斯指出,當臨床實務、資料治理與AI研究逐漸形成一種正向循環後,未來的醫療專業訓練,將不再只是學習如何使用工具,而是著重培養如何在制度與科技共構的環境中,提出問題、驗證假設並產生新知,並持續產生可被體系吸收的新知能力。

讓AI 應用走得更穩、更深
在制度與治理條件逐步成熟後,北醫開始讓AI在明確的制度與流程框架下進入臨床運作,它的使用方式、責任歸屬與決策角色,都能被既有的醫療體系理解並納入日常實務。

透過明確的流程設計與責任界定,AI得以在不干擾專業判斷的前提下,發揮輔助功能,並隨著實務經驗的累積,逐步延伸其在臨床輔助與研究應用上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此一制度性基礎,也為後續醫療服務向院外與社區擴展,保留了穩定且可延續的發展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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