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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霉汁和傳奇故事:創新究竟如何發生?(摘錄)

一九二八年秋天,亞歷山大.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剛結束夏季長假,回到他雜亂的倫敦實驗室。在一個劃線接種了金黃色葡萄球菌的培養皿中,他發現一個奇怪現象:毛茸茸的藍綠色黴菌飄進培養皿中,而周圍的細菌卻消散了。弗萊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製造出可以殺掉細菌但不傷害生物的物質。原本他考慮以「霉汁」(mould juice)來稱呼這種新物質,後來才命名為「盤尼西林」(penicillin)。才能卓越、富有遠見的科學家就此發現世界上第一種抗生素。現今,這種神奇藥物可能為數百萬人帶來幫助。

耳熟能詳的傳奇故事總是不缺這些元素:孤獨的科學家、意外的重大進展、重塑人類史的靈光乍現。但在現實中,摸索試驗(Tinkering)、團隊合作(Teams)、想法交流(Trade)反而占了更重要的地位。真實故事也遠遠更為扣人心弦。

沒錯,是弗萊明看見了青黴菌的殺菌功效。而且,他的確在發現這物質的隔年,就發表一篇簡短的論文加以描述。但在他自己的實驗室中,盤尼西林並未獲得更進一步的運用。弗萊明不是化學家,他既無法分離或純化這種活性化合物,也沒辦法量產製成實用的產品。整個一九三〇年代,他的發現就這樣靜靜躺在科學檔案庫中,與其說是醫學革新,不如說是好奇心作祟所促成的生物學探索。

直到十多年後,真正的突破才終於發生。牛津大學團隊霍華德.弗洛里(Howard Florey)、恩斯特.錢恩(Ernst Chain)和諾曼.希特利(Norman Heatley)挖出弗萊明的論文,接手這項挑戰。他們煞費苦心,努力鑽研如何萃取並穩定盤尼西林,先在老鼠身上測試後,再推進到人體試驗。他們借鏡歐洲細菌學界對大自然黴菌和抗菌物質的研究。為了大量培養盤尼西林,他們與美國化學工程師和政府機關合作,採取深槽發酵法大幅提高產量,超越牛津實驗室利用表面培養法所能達到的成果。起初產量實在有限,醫生不得不從病人的尿液中收集這種藥物重複使用。直到戰爭爆發、情況緊急,美國製藥廠介入協助,盤尼西林才跨出實驗室,在戰場獲得廣泛應用,才終於成為如今我們盛讚的量產神藥。

弗萊明的確擦出了火花,但並未以一己之力點燃火焰。傳奇故事可以流傳下來,是因為我們渴求天才一支獨秀的英雄式情節:傑出人才獨具慧眼,看見他人未能發現的寶藏。但盤尼西林就像大部分偉大發明一樣,不是某個人走運獲得的意外成就,而是許多人奉獻智慧、心力和漫長時間,集結眾人之力耐心熬成的心血結晶,黴菌才得以蛻變成良藥,觀察才能夠化為療法。

我們喜歡把創新想像成轉眼瞬間的靈感閃現,像是發霉的培養皿、溢出的洗澡水、從天而降砸到頭的蘋果,都是類似的敘事。但事實上,人類史上的重大突破大多遠比想像中更不光鮮亮麗:勞碌付出,備受挫折,為了生計而為。創新都是在不斷試驗和犯錯中逐漸完善,由多人共同開發,而且是在鼓勵自由交流想法的環境中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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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創新?先進國家組成的OECD著手蒐集此主題的相關資料時,意識到必須先下定義,才能衡量。該組織的《奧斯陸手冊》(Oslo Manual)指出,「創新是全新或經改善的產品或程序(或兩者的組合),與企業組織先前所用的產品或程序截然不同,且提供給潛在使用者使用(產品)或由企業組織付諸實行(程序)。」到挪威開會的高知識分子勤奮認真,在句子中使用了太多文字和括號,我們稍微拆解一下。若要符合《奧斯陸手冊》的定義,創新必須是新事物,且須向他人公開;創新可以是產品或程序。模仿並非創新,也不是你從未告訴任何人的傑出構想。只有你知道的祕密不是創新,至少還算不上。夢想必須化為現實才叫創新。

創新的本質是振奮人心的。從抗生素到拉鍊、飛機到變焦鏡頭,許多發明都帶來改變,使我們的生活更美好。你或許就是在飛越天際時,使用平板電腦讀這本書,或在跑步機上慢跑時,戴著藍牙耳機收聽內容,這些都是我們的祖先所無法想像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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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人類歷史,創新能否成功緊扣三大主題:摸索試驗(Tinkering)、團隊合作(Teams)、想法交流(Trade)。摸索試驗是指創新時常源於實驗和好運。尋找最適合製作燈泡燈絲的材質時,湯瑪斯.愛迪生(Thomas Edison)位於門洛帕克(Menlo Park)的實驗室測試了超過六千種材料。居禮夫人(Marie Curie)必須加工一噸的瀝青鈾礦,才能產出一克放射性物料,而且有時在確認結果之前就會衰變。航空先驅奧維爾.萊特(Orville Wright)在歷經八次空難後幸運生還。中國化學家屠呦呦檢驗超過兩千種中藥,從中尋找抗瘧疾成分,最終才發現青蒿素,因而獲得諾貝爾獎。

創新可能比較像是演化而非革命──與其說是一夕誕生,事實上是穩定改變的過程。創新經常是多次微調的結果。摸索試驗可以發生在純原理層面(例如薇拉.魯賓(Vera Rubin)的星系旋轉曲線)、純實務層面(例如芭芭拉.麥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經過多年周密的玉米育種實驗,發現了「跳躍基因」),或是從使用過程中獲得啟發的基本研究(例如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的微生物學研究後來演變成疫苗和細菌致病論)。

創新鮮少突然降臨。創意更常是小步前進,而非一步登天。如同某些國家特別擅長特定運動,歷史上幾度有國家(或甚至國內某個區域)在特定領域營造創新環境。在當時,知名發明家並非獨具遠見的唯一代表,更像是技冠群雄的佼佼者。

創新不是全靠運氣,但狗屎運占有一定的地位,只是創新人士的傳記不願承認有這麼重要。一九五二年,佩西.雪曼(Patsy Sherman)正在研究如何使用橡膠製造戰鬥機的油管,但助理不小心將實驗液體濺到他的運動鞋上,結果液體形成一層抗汙保護層,思高潔(Scotchgard)布料保護劑於焉誕生。像這樣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其他例子還有許多。鐵氟龍的發明者其實是在嘗試製造冷媒;發現人工甜味劑阿斯巴甜的科學家其實是要尋找抗潰瘍的藥物;威而鋼的發明者其實是想治療高血壓;Instagram的創造者其實是要打造一款遊戲應用程式。

若要更多證據來佐證創新實為漸進發展而成,不妨想想有多少發明同時發生。有兩人宣稱發明了空氣槍,兩人自稱發明了電磁機械時鐘,三人聲稱發明了縫紉機,三人說自己發明了打字機,五人聲稱自己是蒸汽船的「唯一」發明者,溫度計更有六個發明者19。《愛迪生的電燈發明傳記》(Edison’s Electric Light: Biography of an Invention)一書列出二十三位比愛迪生更早的白熾燈泡發明者。一九九〇年代,在Google真正獨霸市場前,早有十多人著手打造搜尋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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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合作是創新的另一條途徑,而非個人單打獨鬥。那個對燈泡發明貢獻最大的門洛帕克實驗室聘請了兩百位科學家和工匠,在一八七〇年代到一八八〇年代間註冊了四百項專利。一九二五年,貝爾實驗室(Bell Labs)最初就有約四千名職員,對於電晶體、雷射、太陽能電池、UNIX作業系統和C程式語言的問世功不可沒,拿下九次諾貝爾獎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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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團隊合作和摸索試驗,成功創新的第三項特色是貿易往來。貨物、人力和想法交流是進步的基本條件。全世界的大多數創新都是源自開放社會,而非封閉環境。當部落開始互通有無,人們可以取得新工具並學到新技巧,進而能夠建造更堅固的房子、提升狩獵技術和製作更舒服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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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技術
人類社會要徹底感受到影響最顯著的突破,通常需要點時間。一九八九年,經濟學家提摩西.布雷斯納罕(Timothy Bresnahan)和曼紐爾.崔騰伯格(Manuel Trajtenberg)稱這些為「通用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並指出三大特點:隨處可見,廣泛應用到大部分產業;容易受到改良,隨時間越來越完善、越來越便宜;而且孕育更多創新。

迴紋針並非通用技術,除了並未普遍存在,從製造商Gem在一八〇〇年代末發明以來,也並未歷經大幅改良,而且也未促成新的發展。相對之下,人類在西元前三四〇〇年左右發展出書寫能力後,這項技能普遍流傳,後來書寫材料和符號持續改進,使人們能夠記下想法,進一步催生其他創新。

二〇〇五年,理查.利普西(Richard Lipsey)和共同作者指出,人類歷史出現了二十四種通用技術。這份列表的最後一項為奈米科技,並未包含人工智慧,但我認為奈米科技並非基礎創新,而是一連串漸進式進步的統稱。將奈米科技換成AI後,可得到以下這份列表:

1. 植物馴化(西元前九〇〇〇年至八〇〇〇年)
2. 動物馴化(西元前八五〇〇年至七五〇〇年)
3. 礦石冶煉(西元前八〇〇〇年至七〇〇〇年)
4. 輪子(西元前四〇〇〇年至三〇〇〇年)
5. 書寫(西元前三四〇〇年至三三〇〇年)
6. 青銅(西元前二八〇〇年)
7. 鐵(西元前一二〇〇年)
8. 水車(中世紀初期)
9. 三桅帆船(十五世紀)
10. 印刷術(十五世紀末至十六世紀)
11. 蒸汽機(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
12. 工廠生產制度(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
13. 鐵路(十九世紀中葉)
14. 蒸汽鐵皮船(十九世紀中葉)
15. 內燃機(十九世紀末)
16. 電(十九世紀末)
17. 機動車輛(二十世紀)
18. 飛機(二十世紀)
19. 量產、連續製程工廠(二十世紀)
20. 電腦(二十世紀)
21. 精實高效製造(二十世紀)
22. 網際網路(二十世紀)
23. 生物科技(二十世紀)
24. 人工智慧(二十一世紀)

這份列表可分為五大類:材料、能源、資訊、運輸和組織5。整體來看,這份列表總結了現代人與仰賴狩獵和採集維生的祖先在生活上的諸多差異:我們擁有更好的材料、更好的能源、更好的資訊科技、更好的交通運輸,以及更好的生產管理方式。

通常隨著時間過去,通用技術的影響力才會慢慢顯現。書寫起初是一種記帳方法,後來成為文學、法律和官僚體制的基礎;印刷術一開始用於印製宗教小冊子和曆法,日後才促進科學概念和政治異議散播;早期網站只是紙本內容的網路版本;電子商務、社群媒體和雲端運算後來才一一出現。在每個例子中,技術的影響力都是在社會大眾學習使用技術的過程中逐漸擴大。

速度日益加快。以前,人類社會每千年發生一次大躍進,後來縮短為以百年為單位,最後甚至每十年就相差甚鉅。列表中,二十世紀占了七項技術,二十一世紀前二十年就有一項。通用技術是現代經濟成長的重要驅動力之一,對提升生活水準貢獻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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