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自序
走出自己的蘇格蘭威士忌朝聖之路


我第一次參觀威士忌酒廠,其實是在我還在金融業工作的時候。那時候的客戶中,有間台灣著名的飲料食品公司:金車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宜蘭噶瑪蘭酒廠所屬集團)。雖然雙方已往來多年,公司體質也維持良好,但我們每年還是會安排一次訪廠。說穿了,除了實際拜訪客戶之外,也是找個正當理由掩護自己從台北到宜蘭走走、吃吃東西,忙裡偷閒一番。
而那時候的我其實已經經常接觸威士忌。各種餐敘、客戶聚、應酬場合,桌上總少不了威士忌。台灣人對威士忌的喜愛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只是那時候的我,跟很多人一樣,對威士忌的理解大概停留在「喝起來怎麼樣」、「這瓶多少錢」這樣的層面。

真正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威士忌其實是一門學問,是在那趟宜蘭的訪廠。
那次和同事一起到噶瑪蘭酒廠,金車財務馬協理親自接待我們,帶著我們走進酒廠的參觀區。那是我第一次不是在酒杯裡、而是在工廠裡,對威士忌怎麼被做出來的有了啟蒙。
熊熊的火焰直接噴射在橡木桶的內壁,把木頭炙燒出一層焦黑的表面(噶瑪蘭引以為傲的 STR技術);展覽室裡則看見威士忌隨著時間陳年,顏色一點一點發生變化。從透明的新酒,到逐漸帶上金黃色、琥珀色。還有那些閃閃發亮、帶著超級蒸汽龐克風格的蒸餾器,以及源源不絕流出的清澈新酒。現在回頭看,那時候的自己其實根本不懂蒸餾,更別說什麼「銅對話」、「回流」、「冷凝」這些專業術語,但站在那些巨大的銅製蒸餾器前面,心中的感受依舊是無比震撼的。
原來酒是這樣做出來的啊。
走到熟成酒倉的參觀窗前,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畫面。一排排橡木桶整齊地堆在棧板上,等待時間替它們完成剩下的工作。一邊是看起來十分忙碌的火焰、蒸汽與金屬碰撞;另一邊卻是完全靜止的木桶。動與靜之間,威士忌誕生。
那一天走完酒廠,我腦子裡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威士忌,原來是一門科學。而且還是一門很美的科學。

當時的我當然不知道,許多年後我竟然會成為站在觀測窗另一頭的人,變成每天與麥芽、發酵槽、蒸餾器和橡木桶為伍的蒸餾師。那個覺得「這東西很有意思」的念頭,也被我一路帶在身上。


「參觀酒廠」是一本記憶中的立體書

這次訪廠經歷後,我開始去尋找書籍研究威士忌的製作方法、甚至如神農氏嚐百草般,按圖索驥買入許多蘇格蘭各個產區的威士忌,只為了探索其中風味的不同。而後走火入魔,毅然決然由銀行離職,到蘇格蘭愛丁堡的 Heriot-Watt University(赫瑞瓦特大學)攻讀釀酒與蒸餾學系(Brewing & Distilling)碩士學程。也就是在那一年,我替自己做了一個決定:不管之後究竟能不能在蘇格蘭找到工作,至少在離開這裡之前,要把那些能參觀的威士忌酒廠盡可能一網打盡。
既然人都已經到了威士忌聖地蘇格蘭,總不能只窩在學校裡讀書吧。於是,課餘時間成為我酒廠探索的時光。有時三、五個同學一起,有時乾脆自己一個人,搭火車、坐巴士、開車、搭船,在不同季節裡一路往外跑。低地區、高地區、斯佩賽區、坎培爾鎮、茂爾島、奧克尼島、艾雷島??只要有機會就想辦法去,一家一家地拜訪酒廠。
有點像自己走出的一條蘇格蘭威士忌朝聖之路。
那些記憶到如今依然十分立體。初秋陰暗的天氣裡,我第一次沿著北高地的海岸線前進。天空低得幾乎要壓到海面,風吹過來帶著海水和濕冷的味道;冬天的大雪裡,踩著斯佩賽森林裡被雪覆蓋的小徑。腳下嘎吱作響,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初春到了茂爾島,天氣依然有些冷,但光線開始變得柔和。海水、草地、岩石和遠方的山,在那個季節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濃厚綠色;到了夏天,則是在奧克尼島耀眼的陽光熱浪下,看著完全不同的北國風光。
光線、溫度、風、雨,甚至空氣裡的味道,都跟著那些酒廠一起被記了下來。所以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參觀酒廠」其實不是從走進酒廠大門那刻起算。它也包括你為了抵達那座酒廠,花了多少時間、走過多少的路。多年後,那些記憶依然像一本立體書,每翻開一頁,酒廠與路途就會從紙面上站起來呈現腦海中。
奇妙的是,同樣都是威士忌酒廠,每一次參訪留下來的記憶,卻幾乎沒有一次是重複的。有些是買票進場的普通酒廠導覽,跟著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走過生產區,聽著導覽員按照既定流程一站一站地介紹。那些解說有時候甚至有點僵硬、死板,但即使如此,對當時的我來說,能一窺酒廠內部的樣子仍然覺得新鮮。
也有些是靠著釀酒與蒸餾學系學生身分厚著臉皮、苦苦哀求,最後才換來的一趟只有我一個人的私密導覽。沒有制式路線,也沒有一大群遊客。酒廠員工願意停下來跟你多聊幾句,帶你去看平常不一定會開放的地方。那種參訪又感覺完全不同。
有時候,則是去拜會以前畢業的學長姐,去看看他們現在工作的酒廠。那時候開始慢慢理解,對我們來說的觀光景點,對他們是每天工作的地方,按部就班、解決問題、疑難雜症排解,然後隔天再重來一次。
也有學校安排的參訪。一整群釀酒與蒸餾學系的學生一起進到酒廠,問題自然也五花八門。有人問原料,有人問設備,有人問能源效率,也有人問能不能留在這裡工作。
和你一起參觀酒廠的人不同,看到的酒廠其實也會不同。


從參觀者變成導覽者之後

而在蘇格蘭開始工作以後,角色又再一次調換了過來。這一次,我成了那個站在酒廠裡,帶著訪客參觀、向他們解說的人。
雖然正式職位是酒廠蒸餾師,但小酒廠裡每位成員偶爾都還是得兼任一點導覽員的工作。只要有訪客來到酒廠,就得帶著他們走一圈,介紹酒廠的歷史、生產方式、設備,以及我們正在做的產品。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真正理解,為什麼自己當年參觀過的那些酒廠,導覽內容可以有這麼大的差異。
有些酒廠的主要客群,是第一次接觸威士忌的人。他們可能只是因為來到蘇格蘭,想親眼看看這個聞名世界的蘇格蘭威士忌到底是怎麼被做出來的。對他們而言,酒廠本身就是一個觀光景點。但這也代表,你不能預設他們擁有任何威士忌相關的知識。甚至有些人可能根本沒喝過威士忌。
所以你得從最基本的問題開始解釋起:單一麥芽威士忌是什麼?為什麼要用大麥麥芽?什麼是發酵?為什麼要兩次蒸餾?放進橡木桶裡會有什麼變化?這類導覽其實非常考驗講解能力,因為你必須把原本複雜的東西用一個完全沒有背景知識的人也能理解的方式說明。這種時候導覽員能發揮的空間其實就非常有限了。
而另一種酒廠吸引來的是真正硬核的威士忌朝聖者。他們可能已經喝了十幾年的威士忌,在無數品牌之中認定了你、甚至願意花上整趟旅程翻山越嶺,只為了來到這座他心心念念的酒廠。這些人來這裡已經不是為了知道「威士忌是怎麼做的」。他們是來看看你這家酒廠到底有什麼特別?有沒有值得我繼續支持呢?
這時候,你必須把酒廠真正有趣的東西拿出來。製程的細節、設備上的差異、原料品牌品種的選擇、一些平常不會對一般遊客開放的角落,甚至是那些只有業內人才會注意到的小細節。
於是,酒廠的「進階版」行程就這麼誕生了。讓客人聞聞、咀嚼大麥麥芽;打開發酵槽,讓他們感受發酵進行中的香氣;走到烈酒保險箱旁,盛一杯剛從蒸餾器裡出來的新酒(稅務機關的噩夢!)奉上;接著再走進熟成倉庫,直接在橡木桶旁抽酒出來桶邊品飲,最後讓客人自己動手裝上一瓶,貼上標籤畫押,帶著自己的威士忌和一段能夠和親朋好友炫耀的故事,心滿意足回家。
一邊需要的是清楚、簡單、容易理解的故事來填補心中的疑惑;另一邊需要的則是尊榮、細節、深度,以及那些「酒廠限定」的獨家感。酒廠導覽因而成為一種很有意思的工作:你必須先觀察客人,再決定「我眼前的這群人想聽什麼」。而不管應對哪種類型的客人,最後的目標其實相同:讓他們在離開酒廠的時候,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願意效忠於你的酒廠,繼續替你的威士忌捍衛名聲。


讓品飲杯中的酒連向原生產地

不過呢,在這本《見學蘇格蘭威士忌》裡,我想用一個稍微不同的角度,或許可以說是一個幾乎前所未見的角度重新帶大家走進這些酒廠。由一名曾經在蘇格蘭酒廠裡工作的蒸餾師,帶著大家透過我的雙眼,看見遊客視野以外的風貌。
本書一共選了十三家酒廠。它們散落在蘇格蘭不同的地方:有新酒廠,也有走過百年歷史的老酒廠;有些個性強烈,有些溫柔內斂;有些固守傳統,有些則求新求變。而這些不同的個性,恰好也是我在蘇格蘭這段時間裡對威士忌最著迷的地方。
那麼,為什麼是這十三家?因為我在這十三家酒廠裡,留下了最深的印象。有些是因為酒,有些是因為製程,有些是因為酒廠本身,而有些可能是因為一場舒暢入心坎的酒廠導覽。而藉由此書,我更想把過去和現在連起來。把酒廠曾經發生過的歷史,和現在經營它的人連在一起;把幾十年前形成的酒廠風格,和今天杯子裡喝到的威士忌連在一起;也把那些曾經在酒廠裡工作過的人,和現在翻開這本書的你連在一起。
蘇格蘭明明不算一個很大的地方,卻可以在這片土地上長出如此多截然不同的酒廠。或許這十三家酒廠,並不能代表整個蘇格蘭。但它們可以代表我在蘇格蘭那段日子裡,所看見、所感受、所記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萬花叢中,我自己偏愛的那幾朵。
所以這本書並不是一本酒廠旅遊指南,它比較像是一篇散文集(我的散文可是真的散),想到什麼就寫什麼。但這正是我希望這本書呈現出來的樣子。一篇篇旅遊散文,甚至,不妨把它當成我曾經在蘇格蘭做過的一場夢。
歡迎來到蘇格蘭威士忌酒廠,讓我帶你進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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