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交易擱置
阿格拉瓦保住執行長職位的非正式面試，幾乎才剛開始就結束了。
推特─馬斯克交易案公告當天，多西傳訊給馬斯克，安排他和阿格拉瓦通電話。「我想確保巴拉格在交易完成前盡可能朝你的目標前進，」多西寫給馬斯克，「他真的很擅長在方向明確下把事辦好。」
多西為這次會議準備一份文件，列出他想討論的事項，包括推特正在處理的問題、短期行動專案和長期優先要務。他寄給馬斯克審閱。「做到這些就能加快速度。」多西描述，他還寄給馬斯克電話會議的Google Meet連結。顯然多西希望他新選好的公司老闆，會喜歡他以前挑的執行長。
這次電話會議是一場災難。無論阿格拉瓦對推特的產品方向說什麼，都沒有打動即將成為他上司的人物。還有一個尷尬時刻，發生在馬斯克要求阿格拉瓦開除推特法務長和政策主管歌迪，停用川普帳號和封鎖韓特．拜登的筆電報導時，歌迪都直接參與最終決策。即使阿格拉瓦想照辦，基於交易尚未完成，他不清楚能不能開除歌迪。嚴格說來馬斯克還不是公司老闆，不應該提出種種要求。阿格拉瓦告訴馬斯克，他不會開除歌迪；而這10年來大半期間與歌迪共事的多西，並未挺身幫她說話。
「你和我想法完全一致，」馬斯克告訴多西，「巴拉格的動作就太慢了，試圖討好無論他做什麼都不會開心的人。」
「至少你們無法共事這一點顯得很清楚了，」多西回覆，「明確無疑。」
馬斯克沒辦法開除歌迪，於是他決定公開批評她。電話會議當天，馬斯克發推文談論歌迪在韓特．拜登筆電報導事件中的角色。「因為刊登一篇真實報導就暫時停用一間重要新聞機構的推特帳號，這顯然極度不妥。」馬斯克向他的8,400萬追蹤者喊話。24小時內，他發布第二則批評歌迪的推文，這次是一張宣稱推特「左傾」的迷因圖，並嘲笑歌迪幾年前去錄羅根Podcast的造型。
對於長久厭惡推特政策與認為這間公司審查保守派的人來說，這兩則推文彷彿吹響狗哨廣發暗號。歌迪給了他們發洩挫敗感的出口，她的帳號迅速湧入指責。人們留言詆毀她的印度血統，使用「咖哩」一詞或提到印度的種姓制度。許多推文呼籲開除她，另有幾則推文違反推特守則必須移除。
一些推特高層連忙替歌迪辯護，包括兩任前執行長。「霸凌不是領導……怎麼會這樣？」科斯特羅發推文向馬斯克喊話，「你讓自己剛買下的公司有理由成為騷擾和威脅的目標。」
「只是想說，關於內容審核有許多正當（且微妙）的觀點，還有，歌迪是我認識數一數二思考縝密又有原則的人。」伊凡．威廉斯描述。
員工很快注意到，有一位前執行長最初保持沉默。3天來，多西沒發推文談這件事。當他最終這麼做，推文沒提到歌迪的名字，但為拜登筆電事件的決策負起責任。多多少少吧。
「我們做的每個決策，最終都是我的責任*。」他寫下，並在推文結尾補上星號。「*讓個人或公司承擔這種責任也是荒唐的錯誤。」他補充。另一則後續推文削弱了多西扛起責任的作為。他在那則推文說自己一知情，推特就立刻推翻筆電報導的相關決策，暗示歌迪在他不知情之下做了決定。
馬斯克交易案發生還不到一周，員工卻已經開始對舊上司有反感。長久以來，多西一直倍受推特員工喜愛，未必因為他是強而有力的領導者，而是他讓在推特工作顯得特別又重要。他平易近人並關懷員工議題，推特的高階主管總是顯得關係緊密。至少多西似乎真心關切推特員工，常說自己多麼喜愛並感激他們。這位執行長的父母現身全公司共識營，也用一部分上班時間朗讀蘇斯博士的書給員工小孩聽。
可是這一個月以來，多西就像變了個人。他公開抱怨推特董事會，也惋惜公司的營利本質。考量到新老闆難以契合普遍左傾的推特文化，有些員工不滿多西這麼公開幫馬斯克辯護，並支持他收購公司。馬斯克愛講猥褻的黃色笑話，在特斯拉曾與工會對立，並公開嘲諷在推特自介標明性別代名詞的人。多西似乎樂於忽視那一切；他甚至用「意識之光」來描述馬斯克。現在多西把公司的重大錯誤（韓特．拜登筆電事件的決策）推給直接向他報告的下屬，多年來他授權她去做這類艱難決策，就不必親自涉入。多西不再擔任執行長，儘管如此，員工開始覺得遭到背叛。
阿格拉瓦勉力維持似乎日漸低落的員工士氣。最初交易公告時，有些人興奮看待馬斯克。他那麼富有，基本上想做任何事都能去做。畢竟這號人物嘗試把人類送上火星，還讓世界擺脫耗油的汽車，而現在他想在推特工作。在部分推特員工眼中，這既令人振奮又像受到肯定，他們準備觀察公司在馬斯克緊盯下會有什麼進展。
然而眾多職員的感受，似乎介於光譜的普遍擔憂到主要是憤怒之間。幾個人在公司內部Slack平台發聲表達對馬斯克的顧慮，後來外洩給媒體。「我們全都循環經歷悲傷5階段（註：指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人人焦慮不堪。」一位員工的留言刊登於《紐約郵報》。「可能不該在這裡說，但收購後我不會替這間公司工作。」另一位員工寫。許多人問阿格拉瓦為什麼推特賣掉公司。他身為董事，直接參與出售給馬斯克的決策，可是除了讓投資人賺錢的事實之外，他似乎想不出交易的好理由。阿格拉瓦彷彿不斷在模仿電影《教父》裡的麥可．柯里昂（Michael Corleone）：這不是私事，這完全是生意。交易公告後舉行過幾次全公司大會，阿格拉瓦反覆用「受託人義務」來說明這項決策。推特董事會必須優先考慮股東價值，他說。馬斯克的出價簡直好到無法拒絕。
這群員工在一間常向世界宣揚自我使命和價值的公司效力多年，對答案並不滿意。他們自認為進推特是要追求更有意義的事物，難以接受為了華爾街投資人決定賣掉公司。更糟的是阿格拉瓦指出，假如推特的績效表現更好，這一切原本有可能避免。
「我有可能換個不同的做法，我常常思考這一點。」阿格拉瓦在收購案完成的幾天後告訴員工，「我必須對自己這10年來的作為負責。我剛上任4個月，可是我已經待在這間公司10年了。沒錯，我們有可能換個更好的做法。是應該要做得更好。」
簽訂交易的10天後，推特又再舉辦全公司大會，這是公告以來的第3場。管理階層準備了幾張投影片，試圖激勵感到壓抑且士氣低落的人，因為許多員工認定馬斯克會來解散公司。簡報的標題頁寫著「何必煩惱？」，不太有鼓舞作用。罹患新冠病毒臥病在家的阿格拉瓦短暫視訊露臉後，交給推特資深產品主管杰．蘇利文（Jay Sullivan）繼續簡報。他提醒員工，他們對彼此負有責任，也仍舊致力於數億人使用的產品，企圖藉此凝聚團隊。推特依然是全世界重要對話的必要媒介，他補充，我們全都在同一艘船上。
另一位經理人隨即起身，提醒大家現在正式邁入5月，也就是「心理健康宣導月」。務必照顧好你們自己，她說。
馬斯克站在紐約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門外的紅毯上，開始朝周圍數十架閃光燈大作的相機扮鬼臉。他一下做出「嗚」和「啊」的嘴型，一下縮起身子。他故作嚴肅，彷彿在沉思或剛剛聞到什麼怪味。馬斯克身穿黑燕尾服、打白領結，挽著母親梅耶出席一年一度的Met Gala盛會。這場宴會要為博物館募款，同時也是全球富豪和名人亮相的場合，他們通常穿著名設計師的華麗服飾。演員布蕾克．萊芙莉（Blake Lively）穿一件凡賽斯禮服，裙擺看似有15英尺長（約460公分）。瘦到爆的名媛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在短短3周內減掉16英磅（約7公斤），想辦法穿進1962年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向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唱生日快樂歌時身上那件禮服。在前一年的募款晚宴，眾議員亞歷珊德拉．歐卡西奧─科爾提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的白色禮服背後用鮮紅色寫著「向富人徵稅」。
跟其他與會者相比，馬斯克看起來精明卻頗無趣，「就像我是從《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或什麼地方來的」，他說。然而身為推特的新老闆，現場可能沒人比他更引發關注。440億美元交易公告以來剛滿一周，馬斯克和梅耶吸引了一大群紅毯記者，「我欣賞好的時尚潮流，所以我們來走一走，就像來看看這些漂亮衣服。」那不是他唯一的目標，「我還要請求裡面的人，『拜託！拜託！拜託幫我買下推特！』」他開玩笑說。
在滑稽表情和搞笑求助下，隱藏著真正的難題：馬斯克必須籌措大筆資金。就在募款晚宴的幾天前，馬斯克賣掉市值85億美元的特斯拉股票，填補他向推特和投行夥伴承諾親自拿出來的210億美元。馬斯克在推文寫，「即日起沒有出售特斯拉股票的後續計畫。」這代表他必須想別的辦法補足資金缺口。
馬斯克在摩根士丹利的投資銀行家著手找投資人。起初他們主推波多黎各籍億萬富翁和私募股權大亨奧蘭多．布拉沃（Orlando Bravo），但他無預警退出，使找錢變得更加急迫。摩根士丹利全球科技產業投資主管麥可．葛林姆斯（Michael Grimes）是業界人脈極廣的找錢好手，他傳訊給馬斯克，提議跟經營加密貨幣交易所FTX的班克曼─佛瑞德見面。葛林姆斯宣稱對方是「超級天才和實際做事的人」，重點是還很有興趣和馬斯克合作。葛林姆斯補充，「可能不到一小時就幫我們帶來50億資金。」馬斯克答應碰面，「只要我不必費力談論區塊鏈就好。」他回覆。
與此同時，馬斯克也動用自己的人脈。他已經跟好友艾利森談定，現在要去找別的科技業大人物。他和創投家暨LinkedIn共同創辦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互傳訊息，提議霍夫曼的公司挹注20億美元。馬斯克也問另一位創投友人、曾任PayPal執行長的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有沒有投資意願。卡拉卡尼斯提議幫馬斯克找錢。馬斯克甚至說服多西投入市值近10億美元的推特持股（後來為了安撫多西的焦慮，馬斯克承諾只要他想賣股份，無論公司市值多少一律用每股54.20美元計算）。
5周前，馬斯克初次向董事會出價時，籌措買下推特的資金似乎不成問題。特斯拉股價在3月飆漲近25％後，他當時的身價約達2,700億美元。隨後特斯拉股價驟跌20％，包括有一周跌了13％。馬斯克的身價在5周內縮水約400億美元。他依然擁有大筆財富，不過經濟情勢顯得愈來愈艱險。俄羅斯攻打烏克蘭，帶給歐洲經濟難關，影響擴及全世界。通貨膨脹也顯著加劇。5月，廣泛探查美國物價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創下自1981年以來的最大年度漲幅。
募款晚宴的幾天後，馬斯克調整收購推特的規畫。他原本質押特斯拉持股申請125億美元個人貸款；如今特斯拉股價下跌，他把貸款金額減半，避免必須質押更多股份以滿足貸款條件。那代表馬斯克必須靠自己再找到62億5,000萬美元。現在他個人要負責籌到272億5,000萬美元。
好消息是馬斯克尋求援手的努力得到回報。調整貸款額度的同一天，他向證交會提交合夥投資人名單。艾利森和馬斯克互傳訊息的幾周後果真挹注10億美元。科技業極富盛名的創投公司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投資8億美元；紅杉已經投資馬斯克創辦的另外幾間公司，包括X.com、SpaceX，甚至是鑽洞公司。另一間著名創投公司安德里森霍羅維茲（Andreessen Horowitz）投資4億美元。
馬斯克總共籌到71億美元，他的資金缺口漸漸補足。
5月6日周五晚上，馬斯克首度造訪推特的舊金山辦公室，會見公司經營團隊的部分成員，展開他起初急著收購公司而捨棄的盡職調查程序。馬斯克遲到了，在推特辦公室二樓，他隔著一張大會議桌坐在財務長塞格對面。執行長阿格拉瓦也出席，但因為罹患新冠病毒不得不用視訊連線。室內剩下的空間坐滿投資銀行家、律師和企業發展部門的人。
在2個多小時內，與會者盡可能快速多談一些主題。馬斯克擔憂推特的支出，敦促公司削減成本和人力。他也關切推特的用戶數。長久以來，推特季報一向註明總用戶數中，低於5％屬於垃圾訊息帳號或機器人帳號，意即不是真人。馬斯克想知道這個數字如何計算出來。基於他的推特使用經驗，他認為機器人帳號肯定比這多得多。推特團隊承諾會再答覆他。
散會時，雙方對於會議進展的評價不一。推特團隊看似滿意，馬斯克顯然沒真正弄懂公司的廣告業務，不過人人顯得友好客氣，廣告的事絕對學得會。
可是，馬斯克帶著截然不同的想法離去。他認為推特準備不足，尤其氣惱機器人帳號的問題沒獲得清楚解答，公司反而承諾會再答覆。後來他私下抱怨，推特團隊看起來像一群「天殺的蠢蛋」。最重要的是馬斯克離開時，認定他給推特的出價過高，「那是我這輩子目睹過最糟的盡職調查會議。」馬斯克日後表示。
接下來幾天馬斯克一直想著機器人的事。5月8日葛林姆斯傳訊給馬斯克，商討指派一位臨時財務長協助完成交易。馬斯克需要一個他能信任的人，幫忙處理他和銀行的債務事宜。葛林姆斯想確保他們能維持「荒唐的速度」推動收購案，意味著挑選一位財務長，立刻開始和合夥的投資銀行交涉。葛林姆斯提議兩個馬斯克見過的人選，他都不喜歡。「兩個都不妙。」馬斯克回訊。「他們問不出好問題，也給不出好評論。」
事實上，此刻馬斯克看什麼都不順眼。他想喊個暫停。「我們暫緩幾天好了。」他回訊給葛林姆斯。他想等到全世界聽過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怎麼說，普丁預計隔天發表演說並談論他在烏克蘭的戰事。「假如我們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戰，買下推特就沒意義了。」馬斯克補充。
暫緩也給他更多時間等待推特回應機器人的問題。幾天前開會時，公司無法當場說明機器人帳號的計算方式，依然使他耿耿於懷。「周五他們沒辦法回答那一題，簡直荒謬。」馬斯克傳訊給葛林姆斯：「從我的動態頁面推估，假如數字接近50％或稍微低一些，那他們就是從根本上向廣告主和投資人誇大推特的價值。」他還是想進行交易，馬斯克說，但是他要確保推特沒撒謊。
雙方的律師和投資銀行家繼續朝完成交易努力時，馬斯克花了幾天長考。推特把機器人帳號的後續資料寄給馬斯克後，雙方預計在隔周五的5月13日再度開會商討。
推特從未得到機會和馬斯克深入討論這項議題。這位億萬富翁在會議當天早上醒來，沒先給律師團或銀行家任何預警，就發布一則推文。
「推特交易暫時擱置，等待詳細資料證實低於5％用戶屬於垃圾訊息／假帳號。」馬斯克在推文寫。這幾周以來，他使出渾身解數想盡快收購推特，非擁有這間公司不可。如今馬斯克的身價縮水、歐洲陷入戰火，加上他突然懷疑推特謊稱用戶數，他沒那麼確定了。
阿格拉瓦保住執行長職位的非正式面試，幾乎才剛開始就結束了。
推特─馬斯克交易案公告當天，多西傳訊給馬斯克，安排他和阿格拉瓦通電話。「我想確保巴拉格在交易完成前盡可能朝你的目標前進，」多西寫給馬斯克，「他真的很擅長在方向明確下把事辦好。」
多西為這次會議準備一份文件，列出他想討論的事項，包括推特正在處理的問題、短期行動專案和長期優先要務。他寄給馬斯克審閱。「做到這些就能加快速度。」多西描述，他還寄給馬斯克電話會議的Google Meet連結。顯然多西希望他新選好的公司老闆，會喜歡他以前挑的執行長。
這次電話會議是一場災難。無論阿格拉瓦對推特的產品方向說什麼，都沒有打動即將成為他上司的人物。還有一個尷尬時刻，發生在馬斯克要求阿格拉瓦開除推特法務長和政策主管歌迪，停用川普帳號和封鎖韓特．拜登的筆電報導時，歌迪都直接參與最終決策。即使阿格拉瓦想照辦，基於交易尚未完成，他不清楚能不能開除歌迪。嚴格說來馬斯克還不是公司老闆，不應該提出種種要求。阿格拉瓦告訴馬斯克，他不會開除歌迪；而這10年來大半期間與歌迪共事的多西，並未挺身幫她說話。
「你和我想法完全一致，」馬斯克告訴多西，「巴拉格的動作就太慢了，試圖討好無論他做什麼都不會開心的人。」
「至少你們無法共事這一點顯得很清楚了，」多西回覆，「明確無疑。」
馬斯克沒辦法開除歌迪，於是他決定公開批評她。電話會議當天，馬斯克發推文談論歌迪在韓特．拜登筆電報導事件中的角色。「因為刊登一篇真實報導就暫時停用一間重要新聞機構的推特帳號，這顯然極度不妥。」馬斯克向他的8,400萬追蹤者喊話。24小時內，他發布第二則批評歌迪的推文，這次是一張宣稱推特「左傾」的迷因圖，並嘲笑歌迪幾年前去錄羅根Podcast的造型。
對於長久厭惡推特政策與認為這間公司審查保守派的人來說，這兩則推文彷彿吹響狗哨廣發暗號。歌迪給了他們發洩挫敗感的出口，她的帳號迅速湧入指責。人們留言詆毀她的印度血統，使用「咖哩」一詞或提到印度的種姓制度。許多推文呼籲開除她，另有幾則推文違反推特守則必須移除。
一些推特高層連忙替歌迪辯護，包括兩任前執行長。「霸凌不是領導……怎麼會這樣？」科斯特羅發推文向馬斯克喊話，「你讓自己剛買下的公司有理由成為騷擾和威脅的目標。」
「只是想說，關於內容審核有許多正當（且微妙）的觀點，還有，歌迪是我認識數一數二思考縝密又有原則的人。」伊凡．威廉斯描述。
員工很快注意到，有一位前執行長最初保持沉默。3天來，多西沒發推文談這件事。當他最終這麼做，推文沒提到歌迪的名字，但為拜登筆電事件的決策負起責任。多多少少吧。
「我們做的每個決策，最終都是我的責任*。」他寫下，並在推文結尾補上星號。「*讓個人或公司承擔這種責任也是荒唐的錯誤。」他補充。另一則後續推文削弱了多西扛起責任的作為。他在那則推文說自己一知情，推特就立刻推翻筆電報導的相關決策，暗示歌迪在他不知情之下做了決定。
馬斯克交易案發生還不到一周，員工卻已經開始對舊上司有反感。長久以來，多西一直倍受推特員工喜愛，未必因為他是強而有力的領導者，而是他讓在推特工作顯得特別又重要。他平易近人並關懷員工議題，推特的高階主管總是顯得關係緊密。至少多西似乎真心關切推特員工，常說自己多麼喜愛並感激他們。這位執行長的父母現身全公司共識營，也用一部分上班時間朗讀蘇斯博士的書給員工小孩聽。
可是這一個月以來，多西就像變了個人。他公開抱怨推特董事會，也惋惜公司的營利本質。考量到新老闆難以契合普遍左傾的推特文化，有些員工不滿多西這麼公開幫馬斯克辯護，並支持他收購公司。馬斯克愛講猥褻的黃色笑話，在特斯拉曾與工會對立，並公開嘲諷在推特自介標明性別代名詞的人。多西似乎樂於忽視那一切；他甚至用「意識之光」來描述馬斯克。現在多西把公司的重大錯誤（韓特．拜登筆電事件的決策）推給直接向他報告的下屬，多年來他授權她去做這類艱難決策，就不必親自涉入。多西不再擔任執行長，儘管如此，員工開始覺得遭到背叛。
阿格拉瓦勉力維持似乎日漸低落的員工士氣。最初交易公告時，有些人興奮看待馬斯克。他那麼富有，基本上想做任何事都能去做。畢竟這號人物嘗試把人類送上火星，還讓世界擺脫耗油的汽車，而現在他想在推特工作。在部分推特員工眼中，這既令人振奮又像受到肯定，他們準備觀察公司在馬斯克緊盯下會有什麼進展。
然而眾多職員的感受，似乎介於光譜的普遍擔憂到主要是憤怒之間。幾個人在公司內部Slack平台發聲表達對馬斯克的顧慮，後來外洩給媒體。「我們全都循環經歷悲傷5階段（註：指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人人焦慮不堪。」一位員工的留言刊登於《紐約郵報》。「可能不該在這裡說，但收購後我不會替這間公司工作。」另一位員工寫。許多人問阿格拉瓦為什麼推特賣掉公司。他身為董事，直接參與出售給馬斯克的決策，可是除了讓投資人賺錢的事實之外，他似乎想不出交易的好理由。阿格拉瓦彷彿不斷在模仿電影《教父》裡的麥可．柯里昂（Michael Corleone）：這不是私事，這完全是生意。交易公告後舉行過幾次全公司大會，阿格拉瓦反覆用「受託人義務」來說明這項決策。推特董事會必須優先考慮股東價值，他說。馬斯克的出價簡直好到無法拒絕。
這群員工在一間常向世界宣揚自我使命和價值的公司效力多年，對答案並不滿意。他們自認為進推特是要追求更有意義的事物，難以接受為了華爾街投資人決定賣掉公司。更糟的是阿格拉瓦指出，假如推特的績效表現更好，這一切原本有可能避免。
「我有可能換個不同的做法，我常常思考這一點。」阿格拉瓦在收購案完成的幾天後告訴員工，「我必須對自己這10年來的作為負責。我剛上任4個月，可是我已經待在這間公司10年了。沒錯，我們有可能換個更好的做法。是應該要做得更好。」
簽訂交易的10天後，推特又再舉辦全公司大會，這是公告以來的第3場。管理階層準備了幾張投影片，試圖激勵感到壓抑且士氣低落的人，因為許多員工認定馬斯克會來解散公司。簡報的標題頁寫著「何必煩惱？」，不太有鼓舞作用。罹患新冠病毒臥病在家的阿格拉瓦短暫視訊露臉後，交給推特資深產品主管杰．蘇利文（Jay Sullivan）繼續簡報。他提醒員工，他們對彼此負有責任，也仍舊致力於數億人使用的產品，企圖藉此凝聚團隊。推特依然是全世界重要對話的必要媒介，他補充，我們全都在同一艘船上。
另一位經理人隨即起身，提醒大家現在正式邁入5月，也就是「心理健康宣導月」。務必照顧好你們自己，她說。
馬斯克站在紐約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門外的紅毯上，開始朝周圍數十架閃光燈大作的相機扮鬼臉。他一下做出「嗚」和「啊」的嘴型，一下縮起身子。他故作嚴肅，彷彿在沉思或剛剛聞到什麼怪味。馬斯克身穿黑燕尾服、打白領結，挽著母親梅耶出席一年一度的Met Gala盛會。這場宴會要為博物館募款，同時也是全球富豪和名人亮相的場合，他們通常穿著名設計師的華麗服飾。演員布蕾克．萊芙莉（Blake Lively）穿一件凡賽斯禮服，裙擺看似有15英尺長（約460公分）。瘦到爆的名媛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在短短3周內減掉16英磅（約7公斤），想辦法穿進1962年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向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唱生日快樂歌時身上那件禮服。在前一年的募款晚宴，眾議員亞歷珊德拉．歐卡西奧─科爾提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的白色禮服背後用鮮紅色寫著「向富人徵稅」。
跟其他與會者相比，馬斯克看起來精明卻頗無趣，「就像我是從《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或什麼地方來的」，他說。然而身為推特的新老闆，現場可能沒人比他更引發關注。440億美元交易公告以來剛滿一周，馬斯克和梅耶吸引了一大群紅毯記者，「我欣賞好的時尚潮流，所以我們來走一走，就像來看看這些漂亮衣服。」那不是他唯一的目標，「我還要請求裡面的人，『拜託！拜託！拜託幫我買下推特！』」他開玩笑說。
在滑稽表情和搞笑求助下，隱藏著真正的難題：馬斯克必須籌措大筆資金。就在募款晚宴的幾天前，馬斯克賣掉市值85億美元的特斯拉股票，填補他向推特和投行夥伴承諾親自拿出來的210億美元。馬斯克在推文寫，「即日起沒有出售特斯拉股票的後續計畫。」這代表他必須想別的辦法補足資金缺口。
馬斯克在摩根士丹利的投資銀行家著手找投資人。起初他們主推波多黎各籍億萬富翁和私募股權大亨奧蘭多．布拉沃（Orlando Bravo），但他無預警退出，使找錢變得更加急迫。摩根士丹利全球科技產業投資主管麥可．葛林姆斯（Michael Grimes）是業界人脈極廣的找錢好手，他傳訊給馬斯克，提議跟經營加密貨幣交易所FTX的班克曼─佛瑞德見面。葛林姆斯宣稱對方是「超級天才和實際做事的人」，重點是還很有興趣和馬斯克合作。葛林姆斯補充，「可能不到一小時就幫我們帶來50億資金。」馬斯克答應碰面，「只要我不必費力談論區塊鏈就好。」他回覆。
與此同時，馬斯克也動用自己的人脈。他已經跟好友艾利森談定，現在要去找別的科技業大人物。他和創投家暨LinkedIn共同創辦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互傳訊息，提議霍夫曼的公司挹注20億美元。馬斯克也問另一位創投友人、曾任PayPal執行長的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有沒有投資意願。卡拉卡尼斯提議幫馬斯克找錢。馬斯克甚至說服多西投入市值近10億美元的推特持股（後來為了安撫多西的焦慮，馬斯克承諾只要他想賣股份，無論公司市值多少一律用每股54.20美元計算）。
5周前，馬斯克初次向董事會出價時，籌措買下推特的資金似乎不成問題。特斯拉股價在3月飆漲近25％後，他當時的身價約達2,700億美元。隨後特斯拉股價驟跌20％，包括有一周跌了13％。馬斯克的身價在5周內縮水約400億美元。他依然擁有大筆財富，不過經濟情勢顯得愈來愈艱險。俄羅斯攻打烏克蘭，帶給歐洲經濟難關，影響擴及全世界。通貨膨脹也顯著加劇。5月，廣泛探查美國物價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創下自1981年以來的最大年度漲幅。
募款晚宴的幾天後，馬斯克調整收購推特的規畫。他原本質押特斯拉持股申請125億美元個人貸款；如今特斯拉股價下跌，他把貸款金額減半，避免必須質押更多股份以滿足貸款條件。那代表馬斯克必須靠自己再找到62億5,000萬美元。現在他個人要負責籌到272億5,000萬美元。
好消息是馬斯克尋求援手的努力得到回報。調整貸款額度的同一天，他向證交會提交合夥投資人名單。艾利森和馬斯克互傳訊息的幾周後果真挹注10億美元。科技業極富盛名的創投公司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投資8億美元；紅杉已經投資馬斯克創辦的另外幾間公司，包括X.com、SpaceX，甚至是鑽洞公司。另一間著名創投公司安德里森霍羅維茲（Andreessen Horowitz）投資4億美元。
馬斯克總共籌到71億美元，他的資金缺口漸漸補足。
5月6日周五晚上，馬斯克首度造訪推特的舊金山辦公室，會見公司經營團隊的部分成員，展開他起初急著收購公司而捨棄的盡職調查程序。馬斯克遲到了，在推特辦公室二樓，他隔著一張大會議桌坐在財務長塞格對面。執行長阿格拉瓦也出席，但因為罹患新冠病毒不得不用視訊連線。室內剩下的空間坐滿投資銀行家、律師和企業發展部門的人。
在2個多小時內，與會者盡可能快速多談一些主題。馬斯克擔憂推特的支出，敦促公司削減成本和人力。他也關切推特的用戶數。長久以來，推特季報一向註明總用戶數中，低於5％屬於垃圾訊息帳號或機器人帳號，意即不是真人。馬斯克想知道這個數字如何計算出來。基於他的推特使用經驗，他認為機器人帳號肯定比這多得多。推特團隊承諾會再答覆他。
散會時，雙方對於會議進展的評價不一。推特團隊看似滿意，馬斯克顯然沒真正弄懂公司的廣告業務，不過人人顯得友好客氣，廣告的事絕對學得會。
可是，馬斯克帶著截然不同的想法離去。他認為推特準備不足，尤其氣惱機器人帳號的問題沒獲得清楚解答，公司反而承諾會再答覆。後來他私下抱怨，推特團隊看起來像一群「天殺的蠢蛋」。最重要的是馬斯克離開時，認定他給推特的出價過高，「那是我這輩子目睹過最糟的盡職調查會議。」馬斯克日後表示。
接下來幾天馬斯克一直想著機器人的事。5月8日葛林姆斯傳訊給馬斯克，商討指派一位臨時財務長協助完成交易。馬斯克需要一個他能信任的人，幫忙處理他和銀行的債務事宜。葛林姆斯想確保他們能維持「荒唐的速度」推動收購案，意味著挑選一位財務長，立刻開始和合夥的投資銀行交涉。葛林姆斯提議兩個馬斯克見過的人選，他都不喜歡。「兩個都不妙。」馬斯克回訊。「他們問不出好問題，也給不出好評論。」
事實上，此刻馬斯克看什麼都不順眼。他想喊個暫停。「我們暫緩幾天好了。」他回訊給葛林姆斯。他想等到全世界聽過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怎麼說，普丁預計隔天發表演說並談論他在烏克蘭的戰事。「假如我們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戰，買下推特就沒意義了。」馬斯克補充。
暫緩也給他更多時間等待推特回應機器人的問題。幾天前開會時，公司無法當場說明機器人帳號的計算方式，依然使他耿耿於懷。「周五他們沒辦法回答那一題，簡直荒謬。」馬斯克傳訊給葛林姆斯：「從我的動態頁面推估，假如數字接近50％或稍微低一些，那他們就是從根本上向廣告主和投資人誇大推特的價值。」他還是想進行交易，馬斯克說，但是他要確保推特沒撒謊。
雙方的律師和投資銀行家繼續朝完成交易努力時，馬斯克花了幾天長考。推特把機器人帳號的後續資料寄給馬斯克後，雙方預計在隔周五的5月13日再度開會商討。
推特從未得到機會和馬斯克深入討論這項議題。這位億萬富翁在會議當天早上醒來，沒先給律師團或銀行家任何預警，就發布一則推文。
「推特交易暫時擱置，等待詳細資料證實低於5％用戶屬於垃圾訊息／假帳號。」馬斯克在推文寫。這幾周以來，他使出渾身解數想盡快收購推特，非擁有這間公司不可。如今馬斯克的身價縮水、歐洲陷入戰火，加上他突然懷疑推特謊稱用戶數，他沒那麼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