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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紅樓(母神卷.校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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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總論:超越少女崇拜(摘錄)

不是「魚眼睛」:女性的更高展望

所謂的「大母神」(the Great Mother),又稱「大女神」(the Great Goddess),屬於人類心理中母親原型的展現。無論是遠古神話傳說,還是塵世的現實世界,從古到今人類歷史與文化想像中,處處都烙印著大母神的蹤跡。

心理學家榮格(Carl G. Jung, 1875-1961)對於母親原型的探索,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及篇幅,而他的弟子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在1972年出版的《大母神――原型分析》這部書,更對母親原型作了詳盡的討論,成為建構大母神理論的學者。此書指出,大母神崇拜是人類最早的宗教崇拜形式,她是父系社會出現以前人類所信奉的大神靈,比現在我們所知道的天父神大約還要早兩萬年左右,而且她是後代一切女神的初型;人類學家馬麗加.金芭塔絲(Marija Gimbutas, 1921-1994)更推而擴之地說,大母神是「一切生命――包括人類、動物和植物――的源頭」。而這都可以從地下考古資料得到證明。

從二十世紀以來,在現今世界各地持續發現的女性軀體的原始雕塑,她們的共同特徵便是肥碩豐滿的寬厚體型。最著名的是1908年由考古學家約瑟夫.松鮑蒂(Josef Szombathy, 1853-1943)在奧地利的Willendorf附近一處舊石器時代遺址所發現的母神石雕,大約製作於西元前三萬年左右,被稱為The Venus of Willendorf。

之後又出土多個類似的雕像,可見原始石器時代已經出現龐大的、長年懷孕的大母神。學者們稱這些雕像為「史前維納斯」(the Paleolithic Venus figurines, prehistoric Venus),並相信她們就是大母神信仰的對象化表現;除此之外,中美洲的墨西哥也曾發現相似的女性雕像,表現出母神崇拜的徵兆;而近年在中國境內都挖掘出類似「史前維納斯」的女神像,也證實了中國史前新石器時代曾盛行過母神崇拜。

這些從人類早期文化中留存下來的女性雕像,可以說是母神的實體造型,至於透過其他的文化方式所反映的母神崇拜還有很多,如金芭塔絲的研究指出,在歐洲各地,人們可以發現既是墳墓又是神殿的建築,這些建築呈現出女性身體的形狀。其中,考古學家發掘多瑙河鐵門地區的遺址時,於塞爾維亞一側的河岸邊發現五十多處小棚屋的殘跡,大約修建於西元前6500至西元前5500年,其營造目的不是居住,而是用於死亡和再生的宗教儀式,因為這些棚屋看起來象徵性地再現了女性的生殖系統,很多還包含了一座或兩座石雕。

此外,金芭塔絲又認為,「對古歐洲居住遺址地下或附近發掘出來的遺骨的分析,可以讓我們認識到兩點,這對於理解古歐洲社會和宗教體制至關重要。首先,這些遺骨幾乎全都是女性,其次,這些女性通常都是老年人。這些證據提供了關於母系文化的線索,在這種文化中,女人擔任家庭乃至更大的氏族的首領。一位被視為家族祖先的老年婦女能夠給整個家族帶來佑護,以保證子孫的繁衍、家族的綿延,因此,她就獲得了埋葬於家族住地或神廟之下的殊榮。」於是她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父系社會一神信仰之前,新石器時代的歐洲就出現了一種具備所有母神崇拜特色的文化現象,這個時期被稱為馬格達林期(Magdalenian phase),它大約在一萬七千年之前就出現了。

雖然金芭塔絲的論點並不是沒有引起爭議,但她的努力誠然可以開展出女神文明的另一種視野。

地母崇拜

母神固然是生命的來源,因此以凸顯的巨大腹部象徵飽滿豐沛的孕育能力,並加上碩乳、肥臀等和生殖有關的種種形象加以表徵。此外,世界上擁有最無限的豐沛生機的,就是與天空一樣寬廣的大地,因此,「大地母親」(Earth-Mother)也是一個極為重要而普遍的原始意象。

地母被設想為孕育和生出宇宙萬物的巨大容器,人類的母親模仿和重複生命在大地的子宮孕育的行為,胎兒和出生,等同於重複著宇宙創生人類的行為,女性的生產也就是微型的宇宙生產。希臘神話中就有一位大地女神「蓋婭」(Gaia),她是最古老的創世神之一,也是能創造生命的原始自然力之一,非常崇高神聖。

不只如此,日耳曼人也把大地當作人類母親來崇拜,甚至印第安人到現在還把大地當作他們共同的母親,他們相信自己是從大地懷中誕生出來的,因此自稱metoktheniake人,即「大地所生之人」;著名的印第安酋長西雅圖(Chief Seattle, or Seathl, 1786-1866),在一八五○年代,當他面對祖傳土地將被強權徵收時,寫給美國政府的一封信中,就清楚表明這種哲學,聲言:「大地就是我們的母親,會降臨到大地上的一切,也會發生在它的子孫身上。這是我們已知的:人類並不擁有大地,人類屬於大地。……我們看待這片大地的心情,如同新生兒敬愛母親的心情。」而這封信也成為現代生態保育史上最動人的一頁篇章。美國政府雖然強行奪走他的土地,卻以整座城市來紀念他,他就像巫士唐望(Don Juan)一樣,都是偉大的智者。

既然包含人類在內的一切生命,都被認為是來自大地之母的孕育創生,並受到母親大地的滋養,於是,在永生神話中,「回歸母體」(regressus ad uterum)便成為傳播最廣的主題,也就是返回創造的本源或象徵生命之源的子宮。由於生命結束後必須回歸塵土,因此死亡就帶有回返生命本源的象徵,喪葬習俗所表現的「回歸母體」的象徵,最為明顯可見。

例如土坑葬極為流行,人死後亡歸於泥土,等於是回返大地母親,具有促使死者再生之意。另外,從早期的人類生活中來觀察,考古學除了提供史前維納斯的雕像之外,還發現一種特別的墓葬形式,那就是從新石器時代流行至漢代的「甕棺葬」(urn burial)習俗。考古學上所說的「甕棺」,是把小孩或成人的屍體殮入其中的葬具,正是人工製造的地母子宮的典型形態。此外,金芭塔絲特別列出一章「墳墓與子宮」,根據西文「墳墓」(tomb)與「子宮」(womb)二詞的語根關聯,洞察出史前墓葬的回歸大地母神身體之隱意。

正是因為史前流行的這種「地母崇拜」觀念,讓原始先民們製作的陶器有了神聖的意義,法國象徵學家讓.謝瓦利埃(Jean Chevalier)、阿蘭.海爾布蘭特(Alain Gheerbrant)合編的《世界文化象徵辭典》中,「陶器」條的解說如下:「陶器最重要的象徵意義是它與子宮的同一性。多貢人心目中太陽的形象,就是一個旋繞紅銅絲的陶器。在這個代表兩性的象徵物裡,陶器是女性部分,螺旋狀的紅銅絲則是受孕的男性部分。」這是因為黏土是大地母親的血肉,萬物均從其中生出並依賴它而存活和生長,所以,新石器時代的人們用這種有血有肉的黏土製作陶器,想以此傳遞大地母親旺盛的繁殖力。例如,「印第安女人必須捏製黏土容器並使用這些器皿,因為她們用來製陶的黏土如大地本身一樣,是女性的――即具有女性的靈魂。」

另一種將陶器與女性或母神相連結的思維,是埃利希.諾伊曼的原型象徵理論所指出的,在人類遠古時代,人工製作的各種非實用性的器物和圖像中,「女性=身體=容器(vessel)=世界」這四種形象之間可以用等號相連,類比形成一種標準型的象徵編碼公式,那是人類發展史上,女性支配男性、無意識支配自我和意識的母權階段;罐子便是「女性身份的古老象徵之一,而陶器的製作和修飾屬於原始時代女人的職能」。若借鑑此一「女性=身體=容器=世界」的類比公式,也可以解析古漢字所體現的「申—坤—神—身」互喻現象,闡釋中國人的「神」概念與象徵大地母神的「坤」概念之間的發生學關聯,由此更顯示出母神崇拜的血脈既淵遠流長,也普世可見。

當然,「回歸母體」的地母崇拜並不是初民的專利,也不單單存在於喪葬活動上。作為一種基本的心理反應,事實上一直到今天,「回歸母體」主題都還普遍存在於各種文化藝術中,並且以形形色色的許多變化,巧妙表達出人們尋求保護撫慰以及療傷止痛的心理需要。因此可以說,只要人類文化存在著一天,這種「回歸母體」的主題就不會消失,訴說著人們心中永恆的渴望。曹雪芹在《紅樓夢》中,也曾透過幾種特殊而奧妙的方式加以傳達,在接下來的各個篇章裡,將會就相關處一一加以提醒說明。

母親原型

文化人類學和神話學的研究都顯示,以農耕生產為主的民族,幾乎都有關於豐產大母神(地母)的神話,除了前文所說以外,從命名也可以看到母權崇拜之蹤跡,例如西洋文明是在尼羅河、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印度河及後來的恆河等流域產生的,這些地區都是崇奉女神的世界,恆河即是個女神的名字。而以「會意」為造字法則之一的中國文字,更透過特殊形式保存了母權的影子,例如:「遠古所傳諸姓以女子為基準,故許多著名姓字皆從女,如姬、姜、嬴、姒、媯、妘、婤、姶、㚰、嫪之類,這似乎隱約反映著一個知母不知父的時代。」其中,神農姓姜、黃帝與周王族姓姬、秦王族為嬴姓,是較為人所知悉的,除上述例子外,另還有虞舜姓姚、以及有娀氏等等,可見其普遍性,因此被認為這或許是古老的母系社會的文化孑遺。

當然,母系社會基本上已從人類的世界中消失了,但母神崇拜意識與母親原型卻仍然是人類心理的基本內容,直到今天都還具有傳承的活力,諸如中國民間信仰中最有影響力的四位大女神――女媧、西王母、觀音和天后,都依然是無數子民的心靈依靠。

其中,女媧是《紅樓夢》的第一母神,其重要性不言可喻,下一章將會專題說明;至於西王母,可以說是中國女神中一位永恆的母性神,到了六朝時期,她作為主管一切靈界女仙的母神,屬於護佑者、養育者的母親原型。有趣的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杜甫,在盛唐玄宗朝的特殊歷史背景下,還特別以西王母類比於楊貴妃,天上人間相互定義,在他筆下出現王母意象的七篇作品中,有六篇都是讓西王母擔任楊貴妃的神界代言人,而楊貴妃則是西王母的俗界分身,兩人共同體現了美麗、權力的最高境界,可以說是母神頌歌的華貴變奏。

大母神、母親原型的現實化,那就是直接與每一個個體切身相關的母親。司馬遷曾透過屈原的感受說道:「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當人們在絕望困境中撐不下去的時候,心中所渴望歸返的「根本」是天、是父母,也就是生命的源頭。這就清楚表明了,作為一種心理意象,父母親都是尋求慰藉與拯救的對象,但比起父親來,母親既然給予生命,也更可以拯救生命,受苦的人可以回到她的懷抱裡,重新被溫暖平靜的羊水所包覆,不再動盪,只有安息。

正如榮格所說,人類集體潛意識中比較常見的母親原型,相對於象徵權威、力量和尊嚴的父親原型,母親原型則代表保護、慈養、仁愛和救助,體現著母親的關愛和承擔,撫育子代成長並結出碩果。她體現著母親的關愛和理解、女性不可抗拒的權威、理性難以企及的睿智和精神的昇華。而這些,也確確實實體現在《紅樓夢》中的母親身上,因此,寶玉所宣稱的:女性「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賬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只不過是他自己以偏概全的成見而已。

母神系統

眾金釵雖然是《紅樓夢》的血肉,處處散發著女兒的芳香,但從全書的整體結構來看,母神人物才是支撐故事的骨架。

大母神作為原型女性的原始形態,其形象是「偉大」和「母親」的象徵性結合。埃利希.諾伊曼指出:

當分析心理學談到大母神原始意象或原型(the primordial image or archetype of the Great Mother)時,它所說的並非存在於空間和時間之中的任何具體形象,而是在人類心理中起作用的一種內在意象。在人類的神話和藝術作品中的各種大女神(the Great Goddess)形象裡,可以發現這種心理現象的象徵性表達。

而《紅樓夢》正是一部體現出大女神形象以及心理現象的藝術作品,整部《紅樓夢》中,雖然是以少年男女為敘寫重心,然而,支撐著青春敘事的力量卻是隱身幕後、不時現身的母性人物。在故事篇幅的比重上,她們是配角;但作為力量的來源,卻是賜給青春光采的靈魂,她們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之神與命運之神。

整體而言,《紅樓夢》中這些母性人物存在於神界,也出現於俗界,神界的超現實力量到了人間,則是透過合情合理的倫常規範來施展,同樣都體現了「偉大母親」的象徵意義。從功能性質、年齡輩分來掌握,至少有六個女性人物構成了一個循環遞接、環環相扣的完整系統,這其實也是《紅樓夢》敘事的真正架構。

在這個系列裡,本書有別於一般對青春少女的歌頌,轉而闡發《紅樓夢》中具有母親原型意涵的母神人物。因為如果沒有她們,小說中那些美麗動人的女兒們會失去更多的光采,而小說家其實深刻地了解這一點,因此對這些由女兒成長為母神的女性人物也給予莊嚴的禮讚。她們雖然不再清新、美麗、自然、純潔,卻具有超出於清新、美麗、自然、純潔之上的更宏偉的力量,在和平的時空裡撫育,給予溫暖、保護、豐饒;也在破壞中重建,在傷害後修補,在滅絕時復生。她們慷慨付出的慈悲與智慧,是「嬰兒女神」更寬廣的未來,是成長的更高展望。

因此,我們必須像重視金釵們一樣地關注她們,為了更了解《紅樓夢》,也為了更了解人類存在的豐富景觀與生命實踐的多元方向。而女性就和男性一樣,她們的生命應該如同世界一樣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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