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淳厚和易的實踐分享

文/王采元


1992年,爸爸在中國建築師徒班出了一道設計題目:自行找一個幼教理論,並以該理論為基礎,在假設的基地中發展幼兒園設計。藉由學生邱創益選的〈蒙特梭利幼兒教育法〉,爸爸大為震動,一口氣買齊當時市面上所有蒙特梭利著作的譯本,開始了他長達幾十年的蒙特梭利幼教研究。

由於蒙特梭利有許多非一般使用脈絡的名詞,往往讀完一段話,明明每個字都看得懂,卻無法真正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涵。爸爸埋首消化完蒙特梭利女士所有的著作後,將它融入「心—台—主—體—位」的體系中,貼緊人生各階段經常的困境,用很生活化的方式講述,特別深刻而簡明。

爸爸常感嘆,蒙特梭利女士說的不是理論,「敏感期」、「吸收性心智」、「正常化」、「未正常化」、「偏態」等等,這些都是她在幼兒之家的「觀察」與「體證」!特別是在姊姊的女兒「阿個」出生後,爸爸藉由觀察自己與我們周遭大人的起心動念與行為如何影響阿個,更是深切體悟到蒙特梭利女士所說的一切是多麼鮮明而真實。

陪同爸爸上課錄影,聽了蒙特梭利幼教體系三、四遍,直到自己生了孩子,在實際落實蒙氏幼教的生活中,才真正「看見」我們大人的「成見」是多麼粗糙而固執,要貼緊真實,明徹如實地觀察嬰幼兒,需要隨時保持自我觀照,忍住隨處升起的「習慣」、「任性」與各種因自己情緒狀態而產生的「念頭」,真的是紮紮實實的「在家修行」!

蒙特梭利幼兒教育,是每個人了解自己、走出人生各階段困境最好的實踐分享,面對書中可能一時不太理解的部分,建議在心裡留出一個空間,不要急於下判斷或結論,仔細觀察自己平時做人遇事的狀態、情緒起伏與處理善後的程度,相信「時間」會讓你豁然開朗,進而感受到蒙式深厚而溫暖的力量。



   平蕪盡處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面對人心的複雜
成長的曲徑
始終看得見起點的王老師

文/王學梅


本書左側,手寫綱要心得部分──下面二段故事──關於作者文字所包含的。


關於本書與我父親,我請教跟隨父親十年多,負責幫父親處理所有文稿的助理李鴻群

她說這是老師最想出的一本書。

他讀懂蒙氏主要著作,從生命累積出發,在精選的蒙氏原句旁(右側印刷字體)。附上自己閱讀時的直觀綱要心得(左側綠字手寫稿)。

有點像《覺者之路》父親的絕版著作,也是類似方法整理古今覺者原句的著作。

瀏覽時發現,跨不同分類,蒙氏原句有重複收錄現象。猜父親為了研究「隨主題」找到的句子就並陳。有時也標註他想到相應的原典句;清儁手稿綠字,是他的整理筆記,成為他生前整理的歷史記錄。

本書另一部分,父親寫的蒙氏幼教精華重要完整文章,二者合一閱讀,有助於真正理解全書。

父親最後幾次去辛莊村講學,重病回家,康復後再去。他喜歡那裡整體氛圍樸實自然。在師範學院埋下文化的種子是他的心願。

父親的助理鴻群,來書院上班前,原是會計出身。短暫交接後,她開始摸索文字工作,有些重複粗心錯誤,王老師沒有情緒,輕輕一句提醒她,到老師走,沒有兇過她(即使中風後左腦受傷,直覺反應的父親,面對她跟學生、朋友,比起對待家人,都特別溫柔)。所以她從不害怕王老師。

她說書院薪水不高,幫助她的,是人性;老師坐身旁,每天聊天很多體悟,能懂的、不艱澀的,內容有各種他研究或正在經歷的事,宗教、家庭、教育、男女、哲學、文化、藝術……老師走後,很難有機會、有人可以跟她聊這麼多有深度的內容了。

她一直渴望老師罵罵她,關於她做人的部分,想聽對她的深入批判剖析,沒有機會,老師從沒罵過她,給了她自尊自重,給出充分的空間跟彈性,讓她自理生命態度與工作秩序。

她第一次帶七歲兒子來書院,王老師當場送孩子一本他寫的書《生活卡片》。題字「祐華存念,長大就看得懂了!王鎮華贈99.5.7」。落款認真,過程像對大人一樣鄭重,她很感動。

以上是跟助理討論關於本書出版,與本書精神相關的王老師。

下文回長女視角。

我代鴻群的視角敘述我父親時,稱老師,我以女兒視角稱呼他是爸爸或父親。提到我跟去華梵上課的部分時,當時我作為父親的學生,語境裡稱他老師;所以本文裡有三種稱謂,為了對標對應的情境、關係。


兒時的父親忙於研究,說要做我的朋友。平常不會處處管著我們。卡通一天半小時額度,不是每天可以看。他以為我們不誠實的時候,態度非常嚴峻,由此印象是,教育,他認為誠實非常重要。

父親先天下之憂而憂,一段時間後變嚴峻,週期性會來到他的嬰兒再生期,那時他柔軟幽默,如同季節交錯輪替的成長,貫穿了他的一生;他的生命學問與人的狀態,在共同生活的日子裡,一直看到他的進步,朝向他所追求的成長在努力。

他左腦失去文字語言能力後,在一個他大學老友社團聚會裡,相較現場菁英,我看見他臉上的純淨、風骨,保留著少年的神采,當時我看見,他的特殊是一生從未扭曲過自己。
左腦顳葉受損失語在家時,部分學生、鴻群跟我,有時能聽見他用禪師般,簡單如詩的用字,講他對生命的洞察,聞者動容或潸然淚下。他原是特色鮮明的人。熱忱、耿介、自律、大氣。

我懷著女兒,跟父母同住。生女兒前,全家各自看蒙特梭利的著作。孩子來到,他做為初次阿公的疼愛,教養上我們出現矛盾,交集是蒙特梭利學校。我為了上舞踏工作坊,二歲的女兒臨託給蒙特梭利學校六個上午,女兒進學校時,頭也不回的離開。最後一天回家後,女兒主動要求以後都去上學,最終她從二歲上到入小學前。「家長觀察日」中一次,邀請到父親,讓他有完整時間觀察老師、學生們,包含他小孫女阿個的工作實況與互動。

來往蒙氏學校,課前課後看見孩子對量體,透過操作模具,實體感官肉體化經驗概念的過程好幸福,會一直想到父親的基本設計課⋯⋯

早期看蒙氏的書,有想過,是否有人看了感到絕望?看書的人敏感期過了,是否被蒙氏論斷來不及了?

父親孜孜不棄想引導的,包含在洪流下東倒西歪,快失去傳統、失去力量、失去希望的一般成人與孩子(這裡寫到他的教育對象跟蒙特梭利觀點少數不同處)。

在他的基本設計課裡,我們一群牛鬼蛇神,早過了敏感期的偏態成人,到他手上,先聽明白自己的力量在哪,再面對有趣、落實的習作,我們不能寫概念報告回答他,讓課程僅流過大腦,而要透過我們手作,處理他丟出來的課題。

像光榮的參賽選手,我們面對自己的興味!參與嚴格的設計課,是我們自己選擇的,如同蒙氏學校的孩子,選擇他的工作。

王老師出題的自由與空間,挑戰學生發現自己,在操作中蒐集真正對實作的理解,從嘗試設計,尋求想法落實。透過解決問題,正視整理我們所處的環境與需求,重新真正認識了關於提問。

父親成為我們的生命教練(書院課程名稱「中國建築師徒班」),肉體化他對整體與傳統的把握。我覺得父親的專業「基本設計課」有蒙氏成人版的旨歸。

他講課後,每堂課都會提出有意思的題目。學生動手、動腦處理問題,完成設計作業,解決題目的內、外在需求,接受評圖、改圖,學習才算完整。整個上課過程,每位學生所付出的,重新整合、鐫刻他的生命。

爸非常自律。生活裡,桌上所有東西有定位,從不亂放。從起床到睡前,基本上他都在書桌前閱讀或寫作。非常勤奮,充滿對研究的熱情。跟到訪的學生、朋友、家人、助理討論他生活、關係、閱讀寫作的心得,討論前後筆記重新剪貼、分類整理,如同本書綠字手寫心得綱要的部分,記錄過程中所得到的靈感(他很多講綱是這樣完成的)。

他觀察孫子的成長過程,記錄心得,跟我們分享。演講前,觀察寶寶一陣,然後笑著說「謝謝老師!我懂了。」帶著嬰兒的柔軟,出門上課。我感受到他全身心的跟寶寶們(豆與艾)學習。這時期的他,最為可愛,較以往上課的嚴厲、批判,授課多了任運自然,如沐春風。

他先有系統的閱讀蒙特梭利本人幼教理論,同時二位孫女先後在他身邊長大,有機會感受完整人之初身心各方面的成長過程,他對一切感到好奇與認真,把這個機會,視作珍寶。他很會跟二位孫女玩(另一位是幾年後妹妹生的孩子),常主動跟二位孫女遊戲。他講過不少小男孩、小女孩,即興編織有身心寓意的故事給我妹小元、我女兒阿個、我妹女兒小艾聽。「三個永遠可愛的方法」1就是這麼來的。講完他讓我幼兒園的女兒阿個,幫忙畫插圖。

父親往生後,書院學生來幫忙整理父親遺物,有天我出門前,在資料中看見一張從孩子的口吻、內在圖像出發的幾格文字圖樣,是關於三個永遠可愛的方法,相當有意思。回家後我再也沒看到,因為父親的資料類別相當龐大。自此在書院跟工作室整理時,我都留意尋找這張,但只找到另一張「非」同主題、類似阿公跟孫女哲學創作,給讀者感受王老師跟幼兒「工作」故事的例子(見上圖)。

他跟媽媽,給家裡帶來穩定溫暖上進的氣息。他們在書院的生活,就是孩子明亮的背景色調。母親在家角落養了苔的石頭上,盤子裡嫁接了路邊散步帶回水溝邊的點點蕨類,盆兒裡不時放個小房子,石頭、瓶兒都是她跟爸散步時會留意的趣味。母親安置的花草沒有任何刻意的痕跡,倒有一方天下小山水自然靈動的空間感。

她運用處理家務的零碎時間,以喜歡的書法字體,謄寫正閱讀的經典或觸動她的詩詞。她自己每天的行事曆蒐集著大量她以彩色鉛筆悉心手繪的傳統圖案。手工剪紙、立體浮雕、色鉛筆彩繪、各種可愛的手作書法迷你本,出現在她為孫女們製作的小詩本子裡。對著寶寶,我們拿起不同有趣的小樂器,和著詩的韻律,變化著節奏擊打,每天我們為孩子念各自感興趣的篇章。

在家裡母親適時關心、理解人,正直的給出意見。準備著攜帶愛的健康食物,分享屬於她的溫暖單純與豐盛。

她跟外婆都會搭配花色,親手剪裁、縫製衣服、布袋、被單分送給孩子、孫子,分享屬於她們的生活,對美的分寸。我外婆打的毛衣被子範圍還會擴及到女婿,我們全家爸爸媽媽二個女兒跟女兒的女兒都有不只一件外婆親手織的毛衣、被子、襯衫、圍兜兜。江翠劇場團長周逸昌來到書院看到我女兒身上的娃娃整套,讚嘆說這特色可以去打版創立品牌了。
父親五十九歲時,對大學基本設計課內沒交作業、作業質量敷衍的同學,循循善誘,沒有一點火氣。他曾被中原大學學生票選為全校授課最精彩、最有內容,也是最受歡迎的老師。他講課的深度與精彩我知道,但我不曉得原來他對學生可以做到無極限耐心的引導(他最後一年在華梵教基本設計,當時我第一次跟他到大學課堂,看他上整學期的課,以前是在書院課程或座談或不同機構的課堂、國際學術研討會等)。

常有完全不認識的陌生學生來書院請教。他花很多時間,把累積心得,無償傾囊相授。他一生涉獵極廣,終身認真整理累積,著作等身。三十一歲寫《台灣現存書院教育與建築》得到報導文學獎。在中原建築系任教十三年,終生心繫教育。《中國藝術的特質》、《洪流中的自我》、《明珠在懷》、《做一個完整的人》、《設計的原生狀態》、《主體性設計》、《易經的文化體系》、《蒙特梭利幼教精華》、《中國庭園與合院空間》、《古蹟的價值與欣賞》、《茶道文化與空間》……以上是他演講重要主題或發表過的論文。

他開過兒童文化班,寫過關於兒童讀經的文章。跟著直覺寫到這兒,隱隱感覺,編這本書的背後,他生命裡有個一。

關於本書,當初整理好到可以出書的階段,父親數度修改拖延了出書進度。母親走前叮嚀,跟易經七書一起要幫父親完成出版。

書裡,咀嚼他累積多年越見通透的心得。他晚年發出讚嘆,說當時大腦的整合能力,愈發強大,凝聚的跟過去怎樣不同。他渴望跟人們分享。對文字美編他有要求,合作的對象,一直寧缺勿濫,從不降低標準。希望跟我們對接的最終文編美編們能忠於父親的構想,讓他的心願如實呈現。

寫這些看似離開了書序,他原非幼兒園的蒙氏老師,回看他一生,待人、處事、基本設計課的上課方式(他原本的專業)暗合蒙氏精神。也許這就是他能讀透蒙氏的原因。父親對成長的曲折,明亮看待,發自內心的信任,出於他相信主體的完整,尊敬諦聽大自然與天道。他信任曲徑蘊積轉出的學習與力量。

僅僅是面對自己,也推薦打開這本書,感受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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