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2014年11月5日,清華永續基金第一次正式進場投資。當時的我滿懷期待,希望能用穩健的原則為學校開創一條新路。然而,沒想到接下來面臨的,卻是投資人最擔心的事。2015年6月出現金融市場大震盪(中國股災),基金的投資組合出現負數,帳面一路下滑,持續到2016年7月。在清華永續基金成立的第一個完整年度,我們就面臨了市場的殘酷考驗。

那是一段極為煎熬的時期。基金才剛開始沒多久,外界對我們的計畫本就半信半疑。如今成績單竟是虧損,許多人心中的疑慮更被放大。師生、校友甚至主管單位,表面上給予祝福,但內心卻難免懷疑:「這真的行得通嗎?」我自己也不免自問:是不是方向錯了?是不是我判斷失誤?

壓力最大的,不是市場的波動,而是責任感。我知道,這不僅僅是我的投資,而是承載了清華的未來。那時候的校內會議,我都要解釋:帳面虧損並不等於實際損失;我們挑選的標的體質健全,能夠長期持有。可是,數字就是擺在那裡,赤裸裸地挑戰著大家的耐心與信任。

在這樣的氛圍下,我必須讓自己保持從容。我的助理淑婷後來說,她看我依舊冷靜,甚至沒有太大情緒起伏。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夜晚,我也曾躺在床上反覆思量:是不是該調整策略?是不是太過理想?然而,我仍選擇堅守原則。因為我相信,我們的使命是永續,而不是追逐短期績效,時間會站在投資者這一邊。

清華基金能夠度過這段時期,不是因為我們看得準,而是因為我們有一套制度,能在市場不友善時保護我們。制度讓我們得以承受短期波動,而不至於做出倉促決策。這也是法人投資與個人投資最大的差異:不是追求快,而是追求穩;不是在市場下跌時被迫賣出,而是保有能力持有。

回過頭來看,市場帶來的考驗,不只是財務層面,更是心理層面。對我而言,最大的挑戰不是如何賺錢,而是如何在壓力之下堅持策略、維持紀律、守住初衷。因為我知道,只要我們放棄紀律,就不可能獲得長期報酬。

基金一路走來,有順風,也有逆風。我們不是沒有挫折、不是沒有懷疑,但每一次我們選擇站回長期、回到制度,市場也一次次印證:穩健的策略最終會得到回報。而這份回報,不只是數字的勝利,也是信念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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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人投資的世界裡,最艱難的抉擇往往不是如何追求高報酬,而是在報酬與責任之間找到平衡。多年來,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就是法人投資究竟應該把「責任」放在第一順位,還是以「報酬」為最高原則。對個人投資者而言,這個問題似乎顯得多餘,因為投資的目的本就是追求財務自由。但對一個背負教育使命的大學基金來說,答案從來不單純。

我必須坦承,身為操盤人,我也曾經掙扎過。市場上總會出現看似有利可圖的機會,財務數字非常誘人,卻在社會責任或價值觀上充滿爭議。每當基金委員會或校內師長質疑某些標的時,我都必須回頭反思:我們到底要成為什麼樣的投資人?我們所代表的,不僅是個人的判斷,而是整個清華大學的價值觀。

2021年初的「中鋼事件」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當時我們持有價值約新台幣1億元的中鋼股票。中鋼雖身處高耗能、高排碳的傳統鋼鐵產業,但同時也是富時台灣永續指數(FTSE4Good Taiwan ESG Index)的成分股,國際評比顯示其在公司治理與部分環境措施上仍符合一定標準。從投資角度看,這是一個理性的布局。

然而,立法院的一次新聞稿徹底改變了情勢。立委辦公室公開點名多所國立大學基金持有高碳排產業疑慮股票,清華的中鋼持股赫然在列。這不再只是財務問題,而是關乎學校聲譽的公共事件。繼續持有,可能讓清華捲入輿論批評;出清,則意味著放棄可觀的潛在收益。

當時中鋼股價約25元,我判斷它仍有上漲空間,甚至與團隊討論過應該持有更久。但在社會壓力之下,我最終決定隔日將全部持股出清。結果短短三個月後,中鋼股價飆升至45元,我們因此少賺了幾千萬元。

坦白說,心中難免有遺憾。身為投資人,看著自己正確的判斷卻因外部壓力而放棄收益,並不好受。然而,這次經驗讓我再度印證了:法人投資的首要原則是責任,而非報酬。教育機構的基金,不能讓社會大眾懷疑我們為了賺錢而犧牲價值。

事件之後,我們立即制定更嚴格的投資排除條款,自2021年3月10日起,公開宣布排除煤、石油、鋼鐵、水泥、塑膠等高污染產業,並要求所有投資標的參考國際三大 ESG 指數。這不只是策略修正,更是一個公開的價值宣示1:清華基金在報酬與責任之間,選擇後者。

這件事讓我深刻意識到,法人投資是一種倫理實踐。績效固然重要,但它有界線。我們必須在教育使命、社會價值與投資報酬之間找到平衡,當三者衝突時,應當優先維護社會責任。有人或許認為這樣過於保守,但我相信,真正的長期績效不只是財務數字,而是來自穩健的制度與外界的信任。信任一旦失去,再高的報酬也無法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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