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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獨角獸對決水電工

棒球一百五十年歷史中最具天賦的球員踏入了打擊區。應援團,也就是外野那群特別的日本應援席,開始全力鼓譟,讓太鼓的隆隆聲與刺耳的喇叭聲響徹整個東京巨蛋。五彩繽紛的旗幟在強風中如賽艇般旋轉,現場滿場的觀眾也加入其中,加油聲浪節節攀升。不過對現場的部分球迷來說,他們放棄了傳統的尖叫,而是選擇舉起手機和相機,一心只想記錄下他絕無僅有的偉大時刻。

大谷翔平這位棒球界最令人驚嘆的獨角獸,走到了本壘板前。這位身高六呎四吋的巨漢,擁有厚實如繩纜般的手臂,其寬闊的肩膀,彷彿天生就是為了背負全世界的重量。他剛結束了一個非凡的大聯盟賽季,敲出三十四支全壘打、打下九十五分打點,並在投手丘上拿到十五勝,防禦率是極低的二點三三。他在最有價值球員獎 投票中排名第二,賽揚獎 投票中名列第四。雖然人們常拿他與貝比.魯斯(Babe Ruth) 相比,但他投打兩端的表現,在棒球歷史上可說是前所未有。魯斯也許投過球,也許打過擊,但他從未在同一個賽季、同一個時間點,在兩端同時展現頂尖的宰制力。沒有任何球員敢嘗試大谷所做的事,更不用說在全世界水準最高的兩個棒球聯賽,也就是日本職棒與美國大聯盟中都達成這項壯舉。這讓他成為全球的超級巨星,也是自小葛瑞菲(Ken Griffey Jr.) 的鼎盛時期以來,棒球界最紅的名人。在東京,你走過任何一個街區,不可能看不到大谷的臉被貼在某張廣告看板上。

回到巨蛋內,站在距離他六十呎又六吋遠的,是捷克國家隊的先發投手翁德雷.薩托利亞(Ondřej Satoria)。在他深藍色的「CR」球帽下,留著修剪整齊的濃密黑色鬍鬚。在大谷於美國改變這項運動的同時,薩托利亞整個賽季都在捷克最高層級的業餘聯賽,也就是捷克棒球超級聯賽的俄斯特拉發飛箭隊(Arrows Ostrava)度過。俄斯特拉發是一個靠近波蘭邊境、擁有二十八萬人口的採礦城市,也是薩托利亞長大的地方。他在那裡的城市公園地與臨時棒球場上,跟著父親學會了打棒球。

大谷的身材甚至高過他大聯盟的同僚,相比之下,薩托利亞的身材明顯更像凡人,只有五呎九吋高、一百六十八磅重。大谷經常能投出接近一百哩的快速球,而薩托利亞則連突破八十哩都很吃力,這種球速,通常只出現在週末的休閒聯賽,而非職業層級。

大谷當時年薪為三千萬美元,一個賽季後,他將與洛杉磯道奇隊簽下一紙打破當時棒球合約總值紀錄的七億美元合約;而薩托利亞平日的身份則是 ČEZ 集團的水電工技師。在大谷訓練、去球場、回家,並穿插拍攝各種廣告時,薩托利亞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自己的家鄉管理「配電系統專案」,處理預算、路線規劃與設計工作。

雖然有一份正職工作,讓薩托利亞在國際舞台與世界棒球經典賽上顯得別具特色,但這在捷克國家隊其實是再普遍不過的事了。在捷克,棒球的發展遠遠落後於足球、冰球甚至軟式曲棍球(floorball) 等運動。國家隊的每一位成員都有正職工作,只能利用空閒時間進行訓練與練習。明星投手兼游擊手馬丁.施奈德(Martin Schneider)在奧洛穆克(Olomouc)市擔任消防員,他的工作班表,要求他在消防局值班二十四小時後才能休假兩天。這意味著他必須錯過捷克棒球超級聯賽三分之一的比賽,而這個該國最高層級的棒球聯賽只在週末比賽。

隊長彼得.齊馬(Petr Zýma)是一名金融交易員,在世界棒球經典賽之前,他最為人所知的,可能是在前公司 xtb的 YouTube 影片中的演出。馬丁.切爾文卡(Martin Červenka)大概是穿過捷克國家隊球衣中天賦最高的球員,他曾一路升上巴爾的摩金鶯隊與紐約大都會隊的小聯盟三A,與成為該國史上第一位大聯盟球星僅有一步之遙。如今,他在化學與塑膠製造商 Silon 擔任銷售員。他每天早晨六點起床、工作、晚上在棒球練習中度過,深夜十一點回家,隔天再重複這一切。

甚至連國家隊總教練帕維爾.查丁(Pavel Chadim)都有一個壓力大得多的正職:他是這個歐洲國家第二大城市布爾諾(Brno)的一位優秀神經內科醫生。

「我們是三十個狂熱分子,我們為棒球犧牲一切,」先發投手盧卡斯.艾爾柯利(Lukáš Ercoli)說。當然,艾爾柯利也身兼數職,除了為球隊投球之外,他還是國家隊的媒體與公關經理。雖然義大利、荷蘭和英國也在世界棒球經典賽中取得了成功,但那些不只球隊滿是職業球員,其中許多人甚至僅因是擁有血緣關係而取得護照的美國人。綜觀歷史上來看,這些國家的棒球發展,往往局限於美國軍事基地周邊以及外籍人士聚集的小圈子裡。在棒球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歐洲國家能像捷克的球員那樣,克服各種不可思議的逆境,成功培養出一支真正的本土球隊。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讓捷克棒球隊深受全球球迷的喜愛,因為球迷們渴望看到並支持弱者逆襲的故事。那天坐在東京巨蛋或在電視前觀看比賽的許多球迷,都曾懷抱過打棒球的夢想。大多數人都會說,為了能在這個層級打他們所熱愛的運動,他們願意做任何事,甚至願意做出任何必要的犧牲,這正是捷克的故事。在這只有一萬人會打棒球的國家,整支球隊都向這項運動獻出了所有可能的犧牲,包括婚禮、假期、與家人和朋友相處的時間。他們在官方的紀錄上或許僅被標註為業餘的水準,但他們展現出的天賦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前一年,他們爆冷擊敗了被高度看好的西班牙國家隊,並在世界棒球列強中贏得了一席之地;憑藉在歐洲錦標賽與青年棒球賽事中的好表現,更助他們在世界棒壘球總會的世界排名緩步上升。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棒的故事,」游擊手兼大學世界大賽的資深球員沃伊捷赫.曼西克(Vojtěch Menšík)說,「但如果回歸到真正的棒球和場上的表現,我們和其他人一樣都是專業的。」

棒球最棒的地方之一,在於它絕不僅僅關乎力量。有時候它關乎策略、關乎智謀、關乎打破預期。而現在,當薩托利亞面對棒球界令人矚目的歌利亞時,他在全球數百萬觀眾面前證明了這一點。來自捷克超過八十五萬名的觀眾收看了這場比賽,打破了該國棒球的收視紀錄,當中很多人在此之前,甚至根本不知道國內有這項運動存在。

薩托利亞剛進場時雙膝微微發抖,現場觀眾爆發出的咆哮聲,比他在棒球場上聽過的任何聲音都要大上數倍。這是捷克國家隊每一位投手都夢寐以求的打席。有些人甚至向總教練央求過這個機會。光是獲得與大谷對決的機會,就足以成為在捷克酒吧裡與朋友分享的故事,或是講給未來的孩子或孫子聽的話題,也許還能藉此引導他們走向這項運動。

薩托利亞前一天晚上才得知這個任務。因為身材高大、身高六呎八吋的投手兼房地產仲介馬雷克.米納日克(Marek Minařík)已經在前一天對中國隊的關鍵勝利中被用掉,無法在對日本隊時上場。

在對中國隊取得動魄驚心的勝利後,當大家在休息室慶祝時,投手教練約翰.赫西(John Hussey)走到了光著身子坐在裡面的薩托利亞面前。

「明天交給你了,」赫西說。

現在,在三局下半,捷克隊保持著不可思議的一比零領先,薩托利亞取得了兩好球零壞球的球數領先。只要再投出一球,他就能做到那件看似不可能的事:三振大谷。

這位捷克投手做出投球的準備動作,並投出了他最好的武器:他的變速球。他稱這顆球為「工人」(Worker ),因為它真的很管用。雖然這個投球動作,與他在俄斯特拉發的球場與公園草地上進行過數千次練習時完全一樣,但這卻是他投過最重要的一球。

當球從指間出手時,薩托利亞便意識到了不對,在球還沒飛到本壘板之前,這位投手便已經開始懊悔,以為自己浪費了一次機會。但無論是因為這一球的軌跡真的足夠奇特,亦或球路的形狀足夠詭異,讓當時已經全神貫注準備揮棒,或許正準備把另一顆球轟進外野看台的大谷揮了個空。

這位世界上最偉大的球員在打擊區裡轉了一圈,頭盔還從頭上掉了下來。

「當我看到那一球往下掉時,我想:『噢,該死。這真是個爛球。』」薩托利亞說。

在這位強打者揮空之後,薩托利亞和他的隊友們沸騰了。

「『太棒了!那是大谷!』」薩托利亞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喊叫。「天啊,在那個當下,我簡直不敢相信真的是他。我只是看著我們的球員休息區,大家都瘋了。對我來說,那是個棒極了的時刻。」

捷克的球員休息區瞬間爆發出一片歡呼,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這段影片很快在網路上被瘋傳,被全球的棒球球迷與懷抱夢想、甚至幻想著也許自己有一天也能從辦公室上班族變成超級巨星投手,哪怕只有一個打席也好的人們廣為轉發。

日本是一個相當熱愛業餘棒球的國家,甚至可能超越了職業比賽。該國最受歡迎的棒球賽事,是由頂尖的高中球隊互相較量夏季甲子園。球迷們對於那些不拿薪水、全心全意奉獻給這項運動的球員都會抱有一份敬意。此時此刻,在投出這次三振之後,薩托利亞成了名人,接受電視採訪,只要在城市裡走動就會被球迷圍攏。薩托利亞證明了只要付出努力與犧牲,棒球最偉大的榮耀也能照耀在你身上。

「我當時在身體和精神上都太累了,無助地躺在那裡,幾乎快要淹沒了,」薩托利亞說。「然後我站起來,準備回到球員休息區。我的胃痛得厲害,像是來自壓力,也像是來自狂喜。我知道自己直到第二天晚上之前都吃不下東西。我甚至一點都不餓。」

雖然日本隊隨後展開反擊,並以十比二擊敗了捷克隊,進而在世界棒球經典賽中奪冠,但那個最終的比分幾乎已經被人所遺忘。那天人們收穫了重要得多的東西。日本武士隊在比賽結束時向他們的對手鞠躬致意,現場球迷則為這些來自歐洲的業餘球員熱烈鼓掌。大谷翔平在他的 Instagram 頁面上發布了「Respect」(尊敬)一詞,當日本隊抵達邁阿密參加準決賽時,有人看到他戴著捷克國家隊的球帽。周邊商品隨即被搶購一空,全球最後的庫存也在數小時內售罄。

一場劇烈、甚至可能會改變整個棒球未來的變革已然悄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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