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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誤會的歷史、歷史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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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客家」作為誤會的歷史

 

導言

 

說到「客家」,首先要從人們對它的誤會開始。「客家」從一個歷史的誤會開始,接著又是一系列的誤會,這些誤會的總和,在短短的三百年間,構築了一個近代民系的神話。過程是:首先是「客家」作為一個不禮貌的他稱,變成了一個可以接受的名稱,再變成一個值得自豪的自稱。公元 1900 年以後,又將廣府人的污蔑逐一駁斥,將本來是「非粵非漢」的「野蠻人」的身份,變成了相對純正的中原移民後裔而將廣府人比下去。

 

然而,操嘉應方言的「客家人」及其後裔,也必須因此付出代價,喪失了廣東、福建、台灣等的省份認同,從自己生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土地連根拔

起,將認同追朔到幾十代前祖先居住過的「中原」,成為沒有土地、只有語言文化的一個群體,一群接近抽象的漢人。

 

但在過去五十年內,在包括香港的中國境內,由於廣府粵語媒體的發達,這個認同方式已經開始被「客家人」摒棄。在廣東,客家人爭相學習、使用廣府話

之後,已經重回「廣東人」的行列,但代價卻又是放棄幾百來祖先講的語言。在台灣,情況也相當類似,客家人必須在方言和省籍間進行抉擇,但結果大部分人也只有選擇與閩南人同化。在海外,由於土地認同已經不重要,語言也多半被外國語取代,「客家」反而變成一個精神的符號,一個圖騰而得到崇拜。這兩種對客家定位上的差距,卻注定了客家語言文化的衰落。

 

以下是這些誤會的種類和他們的來龍去脈。

 

第一節 誤會一、「客家」命名的由來

一、「客家」命名作為自稱?

無論是廣府方言或嘉應方言,「客」除了有客人、訪客、顧客的意義外,還指一些往來走動的人群,如「港客」、「走私客」。而「家」的稱呼有時也跟北

方話的「族」同義。例如蛋民被稱為蛋家,不算是一個貶義詞。但「客家」兩個字連起來就不怎樣好聽了。到底,因為遷徙移民而被成為「家」,聽起來不是那麼好受。起初,當部份嘉應方言使用者發現自己被稱為「客家」的時候,反應都是冷淡的,覺得是不禮貌的,因為他們根本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叫做「客」的少數民族。

 

這樣,說客家起源於自稱,簡直是對嘉應方言使用者開了一個玩笑。其實,在客家研究的鼻祖徐旭曾看見東莞、博羅一帶土客械鬥,開始對「客人」研究的時候,他對「客人」一詞的觀察,已感受到這是一個他稱:

「博羅東莞某鄉,近因小故,激成土客斗案,經兩縣會營彈壓,由紳耆調解,始息。院內諸生、詢余以客者對土而言,寄莊該地之謂也。吾祖宗以來,世居數百年,何以仍稱為客?余口述,博羅韓生以筆記之。( 五月念日 )

今日之客人,其先乃宋之中原衣冠舊族,忠義之後也。...... 粵之土人,稱該地

之人為客,該地之人亦自稱為客人。...... 客人語言,雖與內地各行省小有不同,而其讀書之音,則甚正,故初離鄉井,行經內地,隨處都可相通,惟與土人之風俗語言,至今猶未能強而同之,彼土人以吾之風俗語言,未能與彼同也,故仍稱吾為客人,吾客人亦以彼之風俗語言,未能與吾同也,故仍自稱為客人。客者對土而言,土與客之風俗語言不能同,則土自土,客自客,土其所土,客其所客,恐再閱幾百年,亦由今日也。嘉應宋芷灣檢討、又曲江周慎學博,嘗為余言,嘉應汀州韶州之客人,尚有自東晉後前來者,但為數無多也。」( 徐旭曾,《豐湖雜記》(1808),轉引自羅香林 1965:297-299)

 

徐旭曾是廣東和平縣人,在惠州講學時,目睹廣東惠州附近的土客矛盾,於是嘗試解釋「客」的意義。他的理據是「客人」在語言風俗上,和土人不同而與

內地的相同,所以被冠上「客」的稱號。同時,他認為嘉應汀州韶州中有些居民,是東晉後南下的,也屬於客人。雖然他沒有說非「客人」的土人是否漢人,但在他的印象中,土人是跟內地人在語言風俗習慣上不同,只有「客人」才和其他漢人一致的。無論如何,他還是認為「客」應該先是他稱然後成為自稱。在這篇講話中,徐氏也明確地指出「客人」是中原移民的後裔。但可惜的是,這篇講話中除了對「客」是他稱是事實以外,其他的觀點是有問題的:

 

(1) 客人得名是因為來自中原,人群的來源比形成的時間重要;

(2) 客人的語言風俗跟內地較接近而與廣東的本地人不同;

(3) 客人在宋代來廣東的比較多,當時已經有本地人;

(4) 客人在過去和將來都不會跟本地人融合。

 

有關這幾點筆者會在以下的章節中逐一談及,指出這些觀點的不足之處。請注意:徐旭曾講的是「客人」,還沒有「客家」。雖然兩者應該同義,但「客家」作為粵東移民的名稱還沒出現。客家出現在文獻中的時間比他更晚一點,但現在我們只注意客家是自稱還是他稱的問題。

 

胡希張等 (1997) 除了引用徐旭曾的講話以外,還引用了《太平天國起義記》(1854 年出版 ) 和《嘉應州志》( 光緒年間出版 ),來說明「客家」、「客話」

是廣州一帶本地人對來自嘉應州移民的稱呼。如光緒溫仲和之《嘉應州志》,載嘉應四縣,潮州之大埔、豐順,惠州七縣,「廣州之人謂以上各州縣人為客家,謂其話為客話。」所以他們的結論也認為客家本來是個他稱,最後才是自稱:

 

因為在客家民系形成過程中,在一大片純客家的基地裡,客家人本身就是主人,就是土著,已沒有客的觀念,沒必要以「客家」自稱。只是後來客家人遷入粵中、粵西以後,由土著變成客民,在在當地居民的比較中現出不同,也才有「客」的意識和「客家」的稱謂。先是他稱,客家人漸漸由認可到自稱。然後,「客家」自稱逐漸往客家基地「回流」、反饋。 這種客家意識的回流、反饋直到現在也還在進行。( 胡希張等,1997:108-109)

 

筆者完全同意胡等的論述,認為客家不可能由自稱開始。客家自稱說是對客家歷史的第一個誤會。

 

二、為什麼叫做「客家」?

根據胡希張等 (1997:106-107) 的總結,客家這個名稱 ; 有各種說法。此外,還有匈奴說、土著漢化說 ( 房學嘉,1994) 、畬族混血說 ( 張光宇,1995)。各種說法可說是百家爭鳴,應有盡有。雖然有些更是引經據典,但不少也只是信口雌黃,毫無根據。他們都忽略了「客家」形成的歷史條件,和「客家」形成時的土客衝突背景。這些論說的特點,除了徐旭曾的中原移民說以外,很多都是在 20 世紀以後才產生的。就是說,這些學說都是經過廣東西路客粵械鬥,轉為客粵筆戰以後才興起的。這時「客家」已經深入民間,要找出源頭已經十分困難了。我在這裡把這些說法分為三類:

 

(1) 中原移民類:有客萌說、給客說、客戶說、河洛說、夏家說、客卿說。這些說法強調客家人是漢民族的一個支系,是中原南遷的漢人,不是廣府人所認為的蠻夷。前面三種說法原則上繼承了徐旭曾的中原移民說,但部份對客家得名的時間做出補充。它們的分別僅在於南遷的時間:客萌說為秦漢、給客說為晉朝、客戶說為唐宋。河洛說、夏家說則沒有明確說明其時間,但標誌這客家是值得驕傲的名稱。客卿說則認為客家人的祖先較顯赫,因為抗元有功而被封為客卿別於其他移民。

 

這類說法雖然很容易受到客家人的接受,部份更是「客家優越說」的佼佼者,但我們可以看到,它們很多都只是作者一時的想法,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便出台的。結果是大部份都給人一個不認真的感覺,缺乏一個學術探求應有的嚴謹態度。

(2) 作客說:外人說、客居說、佃客說。主要說明客家是從外地遷入的居民, 而且自己沒有土地,但沒有說明遷入的時間和地點,也沒有強調他們從那裡遷來,但不至於否定客家人是漢族。這類說法的優點是它們不會錯到那裡去,但缺點是對我們認識客家這個名字的來由幫助也不大。例如說,全國都有居民遷居別處,或從別處遷入,但為什麼只有在華南某些地區,外地遷入的居民才成為客家人呢?

 

(3) 非漢族說:外族說、Haka 國說、匈奴說、「山客」說。這些論點跟以上的大為不同,認為客家人是跟漢族不同的種族。非漢族說其實不是什麼新的觀念,因為廣府人從他們接觸客家人的開始,就認定客家人不是漢族,而是野蠻民族。就是在 20 世紀初期,還有不少人寫了一些觀點,否定客家人是漢族,例如羅香林介紹的:

 

「1905 年,順德人黃節,於上海國學保存會出版所著廣東鄉土歷史,其第二課誤據上海徐家匯教堂所編中國地輿志,謂廣東種族有曰客家福老二族,非粵種,亦非漢種,客家人士,接閱此書,大為不滿」( 羅香林,1933:5-6)。

 

其他的外族說或匈奴說認為客家是他稱,他們是中國北方的外族南下廣東以後,被稱為「客家」的。Haka 國說和「山客」說則一併解釋了「客家」名字

的起源。Haka 國說認為是一個在中國西北部的國家,在亡國以後,子民南遷不忘故國的自稱,來到南方成為客家一族。「山客」說則由房學嘉 (1994) 提出,內容也跟其他的外族說大同小異,他認為:

 

客家共同體是古越族遺民的一支,與歷史上南遷的中原人融合、漢化而形成。客家的「客」是他稱,不是自稱。古越族遺民大都居山,一些為逃避賦役的漢人也居山入越。漢族人及漢化較早的荊楚人、吳越人等稱之為「山客」。而古「山客」之客即今天之「客」,歷史上不存在客家南遷史。( 房學嘉,1994:155)

 

現在,就算連非客家人一般也不會認為客家人不是漢族,但這些說法卻由客家人提出,跟客家人認為自己是中原漢族的觀念大相逕庭,不但很難在客家人之間找到信徒,就算在非客家人間也往往被一笑置之,只有一些外國學者會感到有興趣。

 

(4) 畬族混血說:這是張光宇 (1995) 對客家人和客家話的一個新看法。但是他也是按照羅香林的說法追溯,認為無論閩客都是中原人南遷的後代,但是他

認為客家人的祖先是晉代的司豫移民,而閩南人多源於青徐移民。結論是客家人是司豫移民部分同化為畬族,但多數是保持了漢族認同,更強烈地認為自己是「客家人」而不是「畬」。他寫道:

 

客家人雖然身上流著畬族人的血液,但在他們的心目中仍自任「華夏冑裔」,與信守狗圖騰的畬族大有區別。客家人的族群已是表現在兩方面:一是勤修族譜以中原郡望自矜。並告訴子孫「寧賣祖宗坑,不賣祖宗聲」。因為這樣才能簡單明了地顯示「華夏冑裔」的身份。客家人以是否有中原意識來區別客、畬;外人以是否帶有畬族血統去界定客家人,客家人就是在這樣的夾縫中激發了特別強烈的族群意識。( 張光宇 1995:177)

 

這個看法雖然新鮮,但與事實可能不符。在第六章中我們便會知道,「客家人」跟廣府人在血統上極為相似,幾乎無法分辨;雖然他們也和鄰近的少數民族很接近,但張光宇卻從來沒有指出廣府人也是漢畬混血。有趣的是,張氏在這篇文章中用來區別客、閩的特徵詞「香、鑊、摘、整 ( 屋 )」,也是粵語的特徵詞。

 

問題是,張氏延續了羅氏的說法,雖然有新的思維,但也無法擺脫客、粵、贛、閩在人種語言上互相區別的固有觀念,只是在誤會的基礎上加深誤會而已。

 

三、客家何時得名?

目前影響客家研究最深遠的學說,是羅香林的客戶說。他不但解釋客家稱謂的由來,而且將時間定為五代或宋初:

 

此外從客家各地方志所在其他戶口宋時主客分列一史實觀賞,亦可推知客家先民的遷移運動在五代或宋初是一種極其顯著的事象,「客家」一名亦必起於此時。( 羅香林,1933:18)

 

根據胡希張等的資料,就算在清初出版的《廣東新語》中,明明是在描寫到客家風俗習慣的章節,也還沒有「客家」這個名詞 ( 胡等,1997:109)。他們也發現,在廣東、江西、福建的純客縣縣志,直至晚清也沒有「客家」的記載,僅自稱為「漢」,不稱客。許多學者將古代出現「客」的文獻,當作是「客家」的命名時間。這些說法顯然不能說是嚴謹的態度。「客」在古今中外都是一個很普遍的名詞,用來稱呼一些本來不屬於一個地方的人。這是在統計戶口時常常用到的。將外地來的人口稱為「客」是很自然的,所以朱祖希先生在為羅香林的《客家研究導論》寫的序中,便指出了這一點,但是卻很少人注意到。例如1960 年代,西德的經濟起飛,勞動力嚴重不足,最後他們決定從土耳其招募勞工,幫他們作一些厭惡性的工作,如清潔、開車等,這些土耳其人一抵達德國,便被稱為「客勞」(Gastarbeiter) ,到現在還是一樣,可見「客」這個詞在不同社會的普遍性。

 

鑑於其他的資料,羅香林沒有把晉代的「給客制度」當成是客家的起源,因為這樣他就更無法解釋目前「客家」的分布和客語的形成年代,但他將宋代的「客戶」誤會為客家的起源,也是犯了類似的毛病。因為「客」跟「客家」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有普遍意義的,任何一個離開原住地的個體或群體,和土著相對之下都屬於「客」,沒有代表一個特定的種系、語言、文化。而「客家」是專指一個自古以來 ( 羅香林認為是宋代開始 ),便生活在粵閩贛交界,有一個相對穩定語言和生活方式的人群。將「客家」和任何一個帶有「客」字的此混為一談是錯誤的。但如果我們想在宋代到清初間的古代文獻中找尋「客家」,也是徒勞無功的。一如萬、劉 (1992) 的結論:

 

從五代趙宋到明初,閩、粵、贛三省交接地帶既不存在一塊客家基本住地,當地不存在唐宋以來稱「客家」的居民,不存在稱「客家」的的方言及名為客家民系的民系。......「客家」一名應是明清閩、粵、贛三省交界地一股特殊移民浪潮的產物。「客家」是指明清時由三省交界地大批外遷的移民。( 萬、劉,1992:20)

 

因此,他們認為客家得名於明代中葉以後。但筆者認為他們的說法雖然接近事實,但卻沒有說明這些移民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開始被稱或自稱「客

家」。其實客家得名比他們所提的明中葉還要晚,應該是清初 (1700 年 ) 以後,而且僅起源於一小部份的由嘉應州外遷的人口。

 

最後順帶提到王東《客家學導論》(1998) 的觀點,他的結論也是和萬、劉 (1992) 的近似,但最特別的是他認為「客家」是閩南人而不是廣府人給的 ( 王

東,1998:158),因為他沒有看到廣東把外地人稱「客」的習慣。但他這個結論是不當的,因為無論廣府、嘉應、贛南或閩南話,都常用「客」來代表賓客、外地人或來回的人群,這在徐旭曾的話中已經可以領略到。閩南人稱嘉應州認為「客仔」或「客人」反而跟「客家」無關,因為 「客家」這個稱號具有「客仔」或「客人」沒有的特殊意義,而且更沒有受到客家人或官方的認同。因此,日治時代的客語詞典只有「廣東話」的稱號。梁肇庭 (Leong, 1997) 已經說明,嘉應州人在明代中葉以後在惠州等一帶已被稱為「客民」,和贛南、閩南的經驗差不多。但是真正被冠上「客家」稱號的時間和地點卻要等到清代的珠江口,後面會講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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