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田野隨筆:說菜人身影〉
缺憾淬鍊出的冬日補湯
許蔡智惠 /彰化大城.新北板橋 / 家庭主婦
 
   每天清晨,五點鐘,她會先到住家旁學校的運動場活動筋骨,大約六點十五分左右,再慢慢散步前往附近的早巿買菜,這一天,她卻提早趕著六點要抵達肉砧(豬肉攤),為著要買翅仔肉作白切肉。一頭豬只有兩塊翅仔肉,十分搶手,晚到就買不到。
   翅仔肉一塊連接里肌肉,一塊靠著胛心,大多是瘦的,有時連一點肥的,非常的軟嫩,特別適合炊起來,切白批(白煮豬肉)。煮瘦肉湯用腰內肉,肉不會澀;燖豬心用腱子肉,後腿部分,才不會那麼軟。滷肉,用胛心,瘦的,炒一炒,和豆油翕翕就可以落去滷⋯⋯
   將近一甲子的煮婦生涯,一套豬肉經早在她的心中成形,而這豈是五十多年前那個在彰化靠海村落,頂個大肚子,仍要下田割稻的新婚媳婦所能想像的。
   1939 年出生的許蔡智惠,二十歲時,從彰化大城公館村嫁到隔壁庄頂庄村。剛結婚不久,先生就到台北念警察學校,公公出海捕魚,家裡還有田地要種,婆婆顧著雜貨店,幾乎不管家事,雖還有個大伯,大嫂也會跟著輪流煮飯,但大伯長先生十八歲,長嫂也如婆婆,許多工作最後仍落在她的身上。
   農曆六月當熱,稻仔熟了,要收割了,許蔡智惠肚子裡的第一個孩子也隨時可能出生。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得去割稻。那是一個尚未機械化的年代,要踩機器桶,將割下來的稻子摔在滾桶上脫穗成稻穀,再一籮一籮的挑回去晒,查埔人在田間跳桶,二三步就跳到桶腳,他們不讓她靠近,怕撞到她,許蔡智惠只好在原地一直割,割到站起來,腰椎骨都伸不直。啊!背一個幾乎足月的肚子做事,真艱苦!還好肚子裡的孩子很聽話,一直到稻仔割完,穀晒乾,草也上垺(pû)了(稻草成堆收好),才呱呱落地。
   大兒子慢慢長大,老二跟著又出生。先生念警校,當了二年兵回來,在台北做警察,原本想可以北上,脫離農家生活,但後來還是等小叔娶了媳婦,家裡有了一個替代的幫手,才上來台北來展開新生活。
   回想從前,窄窄的灶跤,一個大灶,兩個大鼎(大炒鍋)。當時,除了種田,也養很多的豬,一早起來,就得煠一大鼎的番薯、番薯葉給豬吃,另一個大鼎便用來煮人吃的飯。雖然自己有米,但想省下來賣錢,那鼎飯也摻了很多的番薯簽,差別就在豬吃的沒有削皮,而人吃的有。
   這削了皮的番薯,有時會先水洗,沉澱出一些番薯粉後,再撈起和米一起煮,可想而知,這種番薯礤簽,煮到飯裡吃到嘴裡多麼的乾澀無味,比豬吃的那鍋還不如。偏偏那個時代,查埔人先吃,他們常將白米飯都撈走了,留給查某人的是鼎底幾乎難以下嚥的番薯簽。
   那時,許蔡智惠的公公出海捕魚回來,有些魚沒賣掉,便用鹽豉(醃)起來。等到餐桌「沒鹹」的時候,再撈起來,摻薑絲,熗鹽。時常那鍋番薯簽飯就配「熗鹽」(參見P.128)下肚。在庄腳吃番薯吃到驚,讓許蔡智惠移居台北以後,到了菜巿場從不買番薯。
   來到台北後又生了老三,孩子們在台北成長,讀書,就業,結婚,生子。許蔡智惠一手帶大八個孫子,每天為家人煮三餐,讓兒子、媳婦無後顧之憂的在外頭打拚。至今大家都盡可能回家吃她煮的晚餐。
   冬日,許蔡智惠家的餐桌,不時出現瘦肉燖豬心以及薑母鴨肉湯,炒過麻油的鴨肉湯裡還有鴨血,油飯也常隨之上桌。
   她還記得第一次坐月子時,大嫂幫她準備麻油雞。那時家裡不缺雞,為了省事,大嫂一次殺兩隻,一次煮起來。由於沒有冰箱,總是煮到又乾又硬,以免壞掉,如此不僅味道全失,肉還會塞牙縫,每每令她吃到牙痛,吃到嚥不下去。明明應該是愉悅的月子料理,回憶裡卻總帶著一絲心酸與遺憾。
   生命中曾經的不足,她儘可能透過一道一道的料理,填補在兒孫的身上,不僅是冬日餐桌上的那一碗補湯,一整年的餐桌都有她希望為家人創造美好回憶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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