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作者的話
本書內容多是在抗爭過程中寫下的紀錄。我知道謹慎詳實的呈堂證供對打贏民事和刑事官司至關重要,因此我力求保存和記錄消息來源提供給我的資料,包括談話時一來一往的內容。本書所收錄的對話,幾乎都是逐字逐句照實記述。未能記錄下來的對話,我則盡力就我記憶和能力所及來回溯。
這個抗爭的故事歷時三年半,過程中有無數來自MindGeek的可靠消息來源跟我聯絡,包括管理階層和資深員工,也包括和MindGeek執行長費拉斯.安東(Feras Antoon)走得很近的內部人士。在數十個小時的線上、電話和當面會談中,這些消息來源揭露了安東的私生活和家庭、事業等細節,也揭露了他是如何管理MindGeek。
本書的事發經過主要是按時間順序來述說,只有少數例外。有些受害者、吹哨者和消息來源的姓名做了變更,以保護當事人的隱私權和匿名權。

|1|發現
「如果女生從來沒有真的……呃……哭得很厲害的話……」男子停頓下來,整理一下思緒,接著以希臘口音的英語繼續說:「呃,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我們不會認為那是強暴……究竟是不是強暴,到頭來也只能用猜的。」
他之前的工作是在Pornhub擔任內容審核員,這份工作有許多猜測的成分。有三年的時間,Pornhub的母公司MindGeek僱用他來猜測影片是否合意、猜測在他們網站上度過親密──或痛苦──時刻的人有幾歲。她是十八歲,還是十六歲?是一個嬌小的十九歲女生綁雙馬尾、抱一隻泰迪熊,打扮成十四歲的樣子嗎?「沒人真的愛看年幼的孩子受折磨。我們就是不得不審核內容、很快瀏覽過去、看完這支影片、接著看下一支,要是停下來思考,就什麼都做不完了。」
這名審核員對自己做過的事很後悔,他在二○二○年的夏天跟我聯絡,將他為MindGeek和Pornhub工作的情形告訴我。他是僅有的三十名審核員之一,每次十人輪班八小時,負責審核一千多支用戶上傳的影片。審核的影片量若是少於七百支,他們會受到高層的責罰。
「我們的審核流程就是關掉喇叭快轉過去,所以是聽不見聲音的……這是體制裡的一個漏洞。」按照那套制度,你聽不見懇切求饒的哭喊,看不到孩子眼裡的恐懼和痛苦。
那萬一內容審核員無法判斷當事人的年紀呢?「他們才不在乎。放水讓影片過關就行了,反正也不會怎麼樣,只會讓網站賺到更多錢。」他說。
這名審核員告訴我:「在色情片裡,合不合意的界線往往很模糊。所以,我們反正很難分清楚。」
雇主不希望你問太多問題,你就不可能去質疑公司的作法。
在我和那名審核員談話之前,阿拉巴馬州一個名叫洛基.薛伊.富蘭克林(Rocky Shay Franklin)的男子多次對一名十二歲男童下藥、壓制、性侵。富蘭克林拍下侵犯的過程,上傳了二十三支性侵影片到Pornhub。這些影片一方面被用來賺取廣告費,一方面被當成付費下載內容販售。Pornhub和富蘭克林從每支影片的銷售中分得利潤。富蘭克林因自己的所作所為獲判四十年監禁。
法院文書中詳述了在富蘭克林被判刑之前,警方曾多次聯繫Pornhub,要求將性侵影片下架,卻遭到無視。歷經警方的多次要求,這些影片在七個月後才終於移除。到了這時,影片已有數十萬的瀏覽人次和下載人次,這孩子所受的創傷只怕將永遠存在於網路上。
本書的抗爭故事開始時,我還不清楚這些細節,但我很清楚小孩子的哭聲。你甚至可以說我之所以意外展開對Pornhub的抵制行動,都是因為我在一天夜裡被寶貝兒子的哭聲吵醒的緣故。

————

二○二○年二月一日,破曉前的黑暗時分,寶寶的尖叫聲在那天夜裡第四度將我驚醒。我從床邊的搖籃抱起傑德,想要安撫他,卻也知道就算安撫好了,他也安靜不了多久。我覺得無能為力、挫折不已、心力交瘁……我擔心這種狀況不知要持續多久。三個月前,傑德在出生時發生肩難產的緊急狀況。幸好他活了下來,也沒有留下永久傷害。但打從出生以來,他總是哭個不停,每次一哭就會哭上幾小時,我的耐心已達極限。
若是換成人生的另一階段,我會祈求上帝安撫傑德的情緒,但自從我父親猝逝之後,我就不再相信上帝在乎人間事,甚至不相信上帝會聽我們的呼求。
我幻滅了,不止對我的信仰幻滅,也對我反人口販運的工作幻滅。
我花了十三年推動改革,卻沒有真正的進展。我為了在美國國會通過一項性販運防制法案奮戰了七年,只要法案通過,就可以對全球人口販運造成影響。但這項法案面臨沒完沒了的障礙,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我遠赴一個又一個國家,向世界各地的觀眾播放一部有關性販運的紀錄片。每次受害者在訴說自身遭遇時,我都會看到觀眾落淚,但影片播放完畢之後,多數人只是擦擦眼淚,不會再多想這件事。我不怪他們;大家都同情受害者的遭遇,但不知道要怎麼幫忙才有意義。坦白說,當時的我也不知道。
年復一年,我看到性販運愈來愈猖狂,儘管大家竭盡全力要阻止。對於有沒有可能大規模向加害者究責、為受害者伸張正義,並防止未來再發生虐待案件,在倡議人士及支持者之間普遍存在一種集體的無力感。雖然我也覺得很無力,但我沒辦法叫自己放棄。唯有投入倡議工作,我才不會瘋掉。在哭泣與混亂的反覆循環中,我的倡議工作分散了我的悲痛。所以我繼續下去。
我的非正式育嬰假結束了。我在家以兼職領時薪的方式,為反人口販運組織「出埃及的呼喊」工作。我知道自己能得到這樣的安排有多幸運。也幸好家裡不需要我這份收入;外子喬爾和我已結婚十二年,我、傑德和我們的三歲女兒莉莉.蘿絲有喬爾供應生活所需。雖然全天候的育兒幾乎讓我動彈不得,但我至少可以一手抱著傑德、一手拿著電話,繼續做我的研究、繼續上網發文。
這天夜裡,當我在一片漆黑的臥房哄著傑德時,我又再想起這份工作。還記得在他出生九天後,我讀到一起事件——一起讓我不斷去回想的事件。佛羅里達州布洛瓦縣(Broward County)一名十五歲少女失蹤了一年,最終是Pornhub的一名用戶向她心急如焚的母親通風報信,說他在網站上認出她的女兒,少女才終於被尋獲。這位母親在Pornhub發現五十八支她的孩子被強暴的影片,皆由一個叫作「爹地的_騷貨」(Daddy’s_Slut)的帳號上傳。
站方利用她女兒遭到侵犯的影片賺取廣告費,並當成付費下載內容提供給每日一億三千萬的訪客。這意謂著在這名少女的有生之年,用戶都可以在網路上一遍又一遍下載、持有並重新上傳這些影片。
少女的母親報案後,警方從一家7-11便利商店的監視畫面中比對出影片裡的加害者是三十歲的克利斯多福.強森(Christopher Johnson)。警方從他的公寓救出少女時,她告訴他們,他是在公寓內拍攝這些影片,還讓她懷孕了。
我很難相信強森只被控告「猥褻性侵害罪」(lewd and lascivious battery),而Pornhub卻完全沒有面臨任何後果。讓我沮喪的是,除了在社群媒體上分享這篇報導之外,我什麼也做不了。
每次想起這個事件,我都會想到Pornhub還有一堆類似的內容跟這名少女的受虐影片並列出現。我從我的倡議工作和Pornhub自己的新聞稿中得知,Pornhub搜尋率最高的關鍵詞之一是「幼齒」(teen)。快速搜尋一下「幼齒」一詞,就會冒出諸如「幼齒少女被騙」、「清純幼齒牙套妹被幹爆」、「幼齒泰國妹」、「幼齒嫩妹第一次」等影片標題,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許多影片拍的都是看起來頂多十三歲的小女生——戴牙套、紮兩個馬尾、胸部平坦、沒有化妝、面容稚嫩,抱著泰迪熊、舔著棒棒糖,同時一邊被插入。Pornhub宣稱這些是「合法」、「合意」的內容,用來滿足「形形色色的用戶各式各樣的幻想」。還說這些只是看起來未成年的成人女演員,而大家似乎都相信他們的說詞。
近來,令我不安的還不只有這位受害者的故事。
新聞報導的一起刑事案件也令我心碎,案件主角是一名和我一樣有兩個年幼孩子的母親。她的名字是妮可.阿迪曼多(Nicole Addimando),因殺害多次性虐她、拍下影片並上傳到Pornhub的男子,在紐約被判處終身監禁。
再來還有登上頭條的加州聖地牙哥性販運集團「GirlsDoPorn」。該集團欺騙、誘拐和強迫上百名女性拍攝色情片,並將影片上傳到Pornhub最熱門的「夥伴頻道」之一,在站上獲得超過六億次的瀏覽量。二十二位受害者打贏了民事訴訟,「GirlsDoPorn」進而受到刑事定罪;集團首腦潛逃出境,被聯邦調查局列為十大通緝要犯。但Pornhub還是莫名逃過制裁,沒有為這件事承擔任何後果。
近來登上新聞的不只有Pornhub的成年和未成年受害者。幾星期前,我從倫敦的《星期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讀到一則調查報告,標題為〈聯合利華和亨氏付費在全球最大色情網站Pornhub刊登廣告〉(Unilever and Heinz Pay for Ads on Pornhub, the World’s Biggest Porn Site),文中揭露說只花幾分鐘就從該網站挖出數十支非法影片,片中有些孩童年僅三歲。
不久,Pornhub發言人即重申同一套制式的官方聲明,說虐待兒童是多麼可怕的行為,接著再端出他們的標準遁詞:「事實上,標註為『隱藏式攝影機偷拍畫面』或『幼齒青少年』的影片,通常是合法、合意的影片,專為滿足不同用戶的幻想而製作。事實上,這些影片受到各種言論自由法的保護。」
我注意到他用了「通常」一詞。
Pornhub一直聲稱他們不容許違法內容出現在網站上,這些少男少女都是演員假扮的。但他們真的檢查過站內數百萬的影片和圖片,確認過片中都是兩廂情願的成年人嗎?每年有六百八十萬支影片上傳,他們怎麼做得到?
我跟數億人抱著一樣的假設,認為Pornhub想必妥善確認過拍攝對象的年齡和意願。或許是因為Pornhub成功在世人面前將自己打造成一個主流品牌。大家在公開場合驕傲地穿著印有Pornhub商標的服裝,他們旗下甚至有一個叫作「Pornhub關懷組織」(Pornhub Cares)的慈善機構。Pornhub藉由大規模的公關行銷活動,營造關懷健康與安全的形象。他們拯救海洋、拯救大熊貓、拯救蜜蜂、植樹造林,還捐錢給乳癌研究機構。何況每年有數百萬人上傳內容到Pornhub,也沒人對整個作業流程發出什麼引人注意的警訊。每個人都假設沒問題,包括我在內。
傑德終於安靜下來。當我抱著他想著這一切時,我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在我腦海浮現:「想當然耳的假設為一切失誤之母。」
他的睿智金句在我心中迴盪。如果這個假設不成立,那它無疑就是我們這些倡議人士沒注意到事有蹊蹺的失誤之母。
我突然心生一計。我要親自上傳內容到Pornhub,看看怎樣才會通過,看看這些影片都是如何篩選的。
我要試探一下Pornhub。

————

我把睡著的傑德抱到床鋪中央,然後拿著我的筆電和手機坐回躺椅上。我也準備好我的皮夾,以免需要駕照資料做身分認證。我開始在搜尋欄中輸入:Pornhub.com。
黑色頁面左側列出了分類項目:「業餘」、「肛交」、「阿拉伯人」、「亞洲人」、「嫩妹」、「保母」……再往下則有:「老/少」、「派對」、「尿尿」、「公共場合」……「粗暴性愛」、「學校」、「小胸部」。接著是跟性販運牽涉最深的關鍵詞:「幼齒」。
我點擊「註冊」鍵,輸入一組電郵位址。他們要我設定使用者名稱和密碼。接下來,頁面引導我去電子信箱點擊一個連結,完成會員驗證。好了。我等著網站審核我的身分。
沒這回事。
這也太容易了吧。
如果我是虐待兒童或性販運的不法分子,網站怎麼審核我上傳的受害者影片和圖片?
我找到「上傳」鍵,點了一下。就這樣。網站指示我選擇一個檔案。
我在漆黑的房間裡,拍下地毯和我的電腦鍵盤。上傳這支影片後,網站引導我點開一個充滿術語的條款細則,而我就跟所有人一樣懶得去讀。網站接受了我上傳的檔案。我看了一眼放在旁邊桌子上的皮夾,下一步想必是要輸入某種身分證明,或許要簽一份同意書?
沒這回事。沒有任何其他的指示。
沒有要求我提供證件,證明我滿十八歲了,或證明我上傳的影片拍攝的對象不是兒童。也沒有要求我提供出鏡者的同意書,以確保他們不是性侵、人口販運、暴力攻擊事件或色情報復影片的受害者。
沒有表格要填。沒有檢查機制。
幾分鐘後就跳出一則電郵通知,是來自Pornhub的訊息。
「恭喜!你的影片已上線!」
信中有一個連結網址,連到我幾分鐘前上傳的檔案。現在,這個檔案已經可供Pornhub的訪客觀看,而單單那個小時全站就有五百萬訪客。恭喜?萬一這是一個十四歲孩子被強暴的影片呢?此時此刻,它已經刊登在網站上,任何人都可以免費下載並轉傳。
我看了看Pornhub的搜尋欄,顯示站上今日的影片數量:10,758,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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