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危險的「自我」：自己有能力保護自己
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我們可以觀察到每個孩子都如何以獨特的方式回應與適應碰上的經驗。我們懷疑這些回應有些是天生的，當我們去觀察育嬰室裡的新生兒時，會看見每個寶寶對於突如其來的聲響或是任何強烈的刺激或挫折，像是移開乳源，都有自己獨特的回應方式。隨著孩子的成長，這些回應的傾向也會因環境的影響，加上更高更複雜的心智歷程而產生高度改變。
因此我們發現，每個孩子不只會以獨有的方式對危險做出反應，還會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抵禦危險、保護自己。每個人生來都具有「心智裝置」，從生理與心理面向處理危險與自身焦慮。如果父母能了解自己的孩子和孩子面臨危險與克服害怕的模式，就能夠給予正面的支持。
當孩子成長為一個更複雜的人時，我們就不能只依賴「專家說法」或「一般原則」協助他適應環境或克服恐懼。如果想實現我們的目標，我們需要檢視他人格中已經可行且健康的適應方式，並且和這些方式合作。只透過專家或朋友給予建議的父母，反而可能會說：「但這對我們家蘇西（Susie）沒有用啊！」那是因為方法和孩子的特質不一定相符，某些方法可能對一些孩子非常有效，但對另一些人卻不管用。
現在先把理論丟一旁，我們來看看一些小朋友，來看看我們所謂的「適應機制」或「防衛」是什麼意思，以及如何把它們運用在孩童早期訓練與人格發展上。
「笑笑虎」
讓我來為你介紹「笑笑虎」，我第一次見到牠是在我的姪女珍妮（Jannie）兩歲八個月的時候。有一天下午我正要走進珍妮祖父母家，我看到珍妮和她的叔叔正要離開。珍妮沒有和我打招呼，甚至有點煩躁地望向我這邊，好像一個女演員在彩排的時候，被舞台上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工作人員打斷。珍妮對我視而不見，戴上白色手套，拎著自己的小包包，彷彿像個小淑女要去參加午宴一樣。突然，珍妮轉過身，對著背後的某個東西皺著眉頭：「不行」，她很堅定地大喊：「不行，『笑笑虎』，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去吃冰淇淋，留在那邊，但是珍妮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吃，珍妮，走嘍！」接著她和她叔叔走出門，手上的小包包隆重地晃啊晃著。
我彷彿看到一隻骯髒且惆悵的野獸無聲無息地穿過客廳，消失在陰影中。當我鎮定下來，看到孩子的奶奶，我問她：「誰是『笑笑虎』？」奶奶說：「牠是最新的一隻……」
我們都清楚，這個家裡不斷有孩子的想像夥伴出出入入。有珍妮和湯米（Tommy）神聖的椅子，桌上為兔兔、狗狗和熊熊預留的位子，而指揮這個動物園的那位非常真實的孩子，常常沒有回應別人的呼喚。我留意到孩子的奶奶看起來有點心煩，我同情地想，大部份下午的時間，「笑笑虎」都繞著她的腳邊打轉。
「為什麼是『笑笑虎』？」我問。
「牠不會吼，從來不會嚇小孩、不會咬人，牠只會笑。」
我又問：「牠為什麼不能去吃冰淇淋？」
「牠必須要學會不能每件事情都如牠所願……我猜是這樣！」
那天到了晚餐時間，我的小姪女一直沒有留意到我，直到我要坐下時，她突然哭叫：「小心！」
我立刻跳起來，想說是不是有針。
她很嚴厲的說：「妳坐在『笑笑虎』身上了！」
「喔，真是抱歉，那麻煩妳問問牠，請牠先離開我的位子？」
珍妮說：「『笑笑虎』，你可以走開了。」
這隻溫順又聽話的野獸從位子上起身，乖乖的離開大家。
「笑笑虎」和我們一起待了幾個月，據我所知，這隻老虎的生活真是嚴肅又乏味，實在是不覺得牠有什麼可笑的！在牠居住期間，沒有身為老虎的凶猛，反而忍受著牠的女主人教導牠一切文明的規矩，沒有反抗，也不會發狂。任何愚蠢可笑的要求，就算是違牠的心意，牠還是相當服從。牠是晚餐桌上無可挑剔的好客人，也是家庭出遊車上魁梧卻不起眼的乘客。在珍妮三歲生日後的幾個月，「笑笑虎」消失了，沒有人想念牠。
現在我們來問問：「誰是『笑笑虎』」？倘若我們回頭去看「笑笑虎」開始出現的時刻，會發現牠是干擾小小孩睡覺的那隻既野蠻又邪惡的野獸的變化型。笑笑虎的出現並非巧合，珍妮有段時間非常害怕那些會咬人甚至吃掉小女孩的動物，即使是鄰居家裡溫順的狗狗也常常嚇到她，在這種想像中的危險面前，她會覺得自己渺小又無助。假如你在面臨不管是真實或想像的危險，感覺自己非常弱小且無助時，不會有太多便利的解決辦法，因為無論如何，都是好的解決方法，例如你可以隨時緊跟著父母，讓他們保護你。有些孩子確實經歷過這個依賴期，害怕離開爸媽身邊，但這不是一個好的解決方法。或者你可以因為害怕碰上野獸而避免出門，或是不要睡覺就不會見到夢中的野獸。但這些都是粗劣的解決方法，都是以逃避為基礎，孩子並沒有利用自己的資源處理他想像中的危險（相反地，他對父母的依賴增加了）。
現在有個地方可以讓你用自己的方式遇見凶猛的野獸並且凱旋而歸，那個地方就是「想像」，想像力充滿無限的可能性，可以隨著個人品味與偏好決定野獸是否該被屠殺、殘害、放逐或是改過自新，當想像力提供了這樣的解決方法時，沒有人需要在想像中的野獸面前感到無助。
珍妮選擇以改正做為解決凶猛動物的辦法，沒有人懷疑笑笑虎的可怕血統，但看著這隻膽小害羞的野獸，所有老虎讓人覺得危險的特徵都被改造成新形象。牙齒？這隻老虎不可能齜牙咧嘴的怒吼，牠笑笑的（我們猜是張嘴笑哈哈的那種）。嚇小孩？牠才是被嚇的那個！野蠻且無法控制？只要牠的女主人一句話，牠馬上縮回角落。殘暴的大胃王？嗯哼，如果牠表現好禮貌，就有可能得到一球冰淇淋。
我們猜想這裡可能存在一種「平行發展」（parallel development），將老虎轉變為溫順安靜的野獸，很可能是一種小女孩正在經驗文明化歷程的翻版。如同在看一部喜劇，發生在「笑笑虎」身上各種荒誕的要求、酬賞和剝奪，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大，就像是成人世界面對一個小女孩的突發奇想與願望。因此我們懷疑這個被改造後的老虎也是小女孩的化身，老虎原始的特徵：不可控制、衝動、惡劣的性格，都代表著這個孩子的內心正在經歷轉變。我們也注意到，「笑笑虎」的女主人比那些要求小女孩珍妮邁入文明化的大人更加嚴格、苛刻。我們證實了這個心理學上的真理：最熱心的反惡鬥士往往是那些已經改過自新的罪犯；原本衝動的強大力量轉變為反對的願望。
先讓我們回到想像力以及兒童問題的解決方法上。想像的老虎讓珍妮有了控制感，對抗早先讓她感覺無助、焦慮的危險。小男孩拿著自製衝鋒槍跟蹤老虎和熊，一邊發出槍枝「噠—噠—噠—噠」的聲響，以自己的方式去處理老虎的問題。（我有個印象是小男孩對老虎的問題通常傾向直接行動，而讓老虎改過自新的工作通常是女孩，長期以來，他們有著各自的品味與天性。）另一種令人滿意的解決老虎的方式，是讓自己變成一隻老虎。許多小孩用自己的方法處理四面八方包圍著凶猛動物的惡劣遭遇，他們把自己假裝成老虎、藉著大吼及威脅這些敵人，讓這些野獸驚慌失措、四散潰逃。
一般情況下，這些與隱形老虎在家裡的餐桌下、衣櫃裡、沙發後大戰的實戰經驗，對孩子的心理健康十分有益。「笑笑虎」是最終珍妮消除對動物恐懼的重要因素。當「笑笑虎」第一次出現，珍妮對動物的害怕就有明顯的改善，而當牠最終消失（且沒有其他動物取代）時，珍妮對動物的害怕很明顯地下降，也不再需要牠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會看見想像中的同伴與敵人是如何在恐懼消散時同時消失，這表示孩子在他的遊戲中戰勝了老虎，學會處理他的恐懼。
在孩子的發展過程中，這是一般常見的情況，接下來讓我們看看恐懼沒有消除的情形。只要危險是想像中的危險，只要生氣的老虎就只待在那裡—在動物園的柵欄後頭、在假扮遊戲中的沙發後面—就可以在想像的遊戲中被當成想像的老虎對待。雖然大部份來說，一個小男孩或小女孩不太可能真的在床底下碰到真正的老虎，但如果他覺得他愛的某個人是個「有危險」的人，他就有理由去害怕這個人，而他處理他的恐懼也會困難得多，因為這個害怕有部份是真實的。孩子有理由對父母真實的憤怒感到害怕，特別是一些極端的情況，例如孩子受到父母的暴怒、身體攻擊或是暴力威脅—這種情況下，孩子是無法透過想像遊戲來克服他的恐懼，因為他的害怕是真實的。在極端的例子中，尤其在一些違法的案例中，孩子的世界觀是被建構在這些早期真實且不可控制的危險中，這個世界充滿危險人物，孩子必須隨時提防、保護他自己。
不過這些都是極端的例子，只是為了說明，當外在現實強化了孩子幻想中的危險時，孩子會更難克服它們。這也是為什麼原則上我們要避免任何可能增強孩子想像中的危險的處理方法。有時候父母不把打屁股當成一種身體攻擊或是對孩子身體的侵犯，但孩子卻可能這樣看待，將這樣的經驗當成在某些情況下，大人可能真的會傷害他的證據。有時候很難避免，客觀現實可能會驗證了孩子內心的恐懼，例如孩子生病了，醫師檢查後表示需要進行扁桃腺切除，這會讓小孩感到很不安，因為他害怕失去身體的某個部份，而這個經驗證實了身體有可能被別人切走的恐懼。我們不可能避免任何孩子害怕的情況在現實中被驗證，但我們可以在可控制的範圍內，例如日常的親子關係互動與處理方法中，盡量不讓孩子感受到真實的危險。
當然也有一些情況，孩子無法自行以普通方式克服童年期的恐懼。假裝自己是個強大的人，可以馴服老虎、獅子，或是大吼使牠們屈從；假裝衣櫃是一個潛伏著野獸的叢林，將育兒室變成表演這齣戲的劇院是一回事，而將這齣戲帶入內心，讓它成為自己人格的一部份，把世界變成一個上演這齣戲的劇院又是另一回事，也是可能發生的，我們需要來看看「把假想搬上真實舞台」這種類型的發展狀況。
一個孩子為了克服對老虎的害怕，透過遊戲把自己變為老虎，對於處理老虎議題來說是種健康的方式。拿著自製武器跟蹤客廳老虎的孩子，是與他想像中的恐懼進行一場光榮的戰役。但也有些孩子的恐懼對他們來說過於強烈又真實，威脅感滲透到生活中的各個方面，對抗危險成為他們人格特質的一部份，如此一來，我們可能就會面臨到難題。我們將許多童年晚期的問題歸類定名為「行為疾患」（behavior disorder），這可以被理解為孩子在抵禦想像危險的升級版。孩子可能不明就裡的攻擊其他鄰居或學校裡的小孩，感覺自己因想像有被攻擊的危險而被迫去出擊，必須先攻擊才得以自我防禦。他會把另一個孩子最微小、無害的手勢，當作是很大的危險而需要攻擊對方，他非常確信有這樣的危險，以至於如果我們和他討論這個攻擊，他還是很堅持這些人就是要打他，他必須在那時候這樣做。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與我們育兒室中那位老虎獵人的想像相差不遠，他看到衣櫥與沙發下的凶猛野獸，必須在野獸攻擊他之前，先用他最信賴的衝鋒槍進行攻擊。但有個很重要的不同點，我們育兒室的獵人會讓他的老虎留在原地，不會讓牠上街閒逛，危及善良老百姓。他知道這是想像，不是真的，幾乎所有兩歲半的孩子在被追問之下都會承認沙發底下其實沒有真的老虎。他會很明智地用想像處理那頭幻想中的老虎，這是一場假裝的戰鬥、對抗假裝的老虎。但是較年長的孩子因為恐懼想像中的攻擊而先主動攻擊了其他孩子，可以說是讓他的老虎跑出客廳之外，入侵了他的真實世界。牠們會帶來更多麻煩，牠們沒辦法像客廳那隻老虎一樣和善受控。當這些「硬漢」，這些臨床上很有攻擊性、好戰的孩子們展現自我時，我們發現他們行為的背後都有著幻想中的恐懼驅動著，而當我們的治療釋放了這些恐懼，攻擊的行為就會消退。
有鑑於此，我們可以看見孩子的想像遊戲藉著維持「想像和現實的界線」，維護著心理健康，假如堅持遊戲規則、假如想像中的野獸好好地待在原處，在客廳裡受到控制，他們入侵現實世界的可能性就變小。
現今對於「幻想」在孩子生活中的地位，存在很大的誤解，想像中的同伴在許多教育者或家長眼中是聲名狼藉的。珍妮的「笑笑虎」被許多家庭隨意地放逐、打發掉。一般認為，想像中的同伴是「不安全」、「退縮」、潛在神經質的證據，是現實世界真實夥伴的次要替代品，這個可憐的孩子應該要放棄它，強力被鼓勵去找尋真實的朋友。當然，任何年齡的孩子如果放棄了真實世界，便無法形成人際連結，如果孩子真的無法建立有意義的人際關係，因而傾向他想像中的朋友，我們就有理由擔憂。但我們不要因此混淆了健康使用想像的意義，孩子藉由幻想與幻想人物處理自己的問題，是在替自己的心理健康努力，他可以在擁有幻想世界的同時，仍維持良好的現實人際接觸，此外還可證明，孩子的想像強化了與現實世界的接觸。倘若一個人有辦法在一個世界中透過想像滿足內心深處的願望，讓自己從焦慮中修復，那麼他就更能忍受真實世界的挫折以及接受現實世界中的要求。
然而假扮遊戲只是孩子嘗試克服恐懼的方法之一，孩子會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他的智力與學習知識的能力也能幫忙自己對抗恐懼，接下來的另一個故事，說明了以其他方式來面對幼兒期的普遍問題及恐懼。
小小科學家
多年以前，我認識一個名叫東尼（Tony）的小男孩，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展現出自己獨特的克服恐懼的方法。他不太在乎想像遊戲，不論是狩獵老虎、改造老虎或是畫出老虎，他都沒有興趣，這不是他的模式。我甚至想不起來他有特別害怕什麼野生動物，他的恐懼是比較廣泛性的，他對一般陌生、未知、不熟悉的事物感到害怕（這在各個發展階段裡都屬於常見的恐懼）。他會採用調查研究的方式，如果他能了解這個東西如何運作、找出事件的原因，便會覺得自己能夠掌握而不再感到害怕。
他兩歲的時候，對一般傳統玩具不感興趣，他最喜歡的是一種可以放進口袋大小的螺絲起子，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在他還不會說話時，他就能熟練的操作螺絲起子，成功的讓這個家變得「處處是危機」，櫥櫃的門鬆脫，不是一碰就會掉下來，就是掛在鉸鏈上瘋狂地搖來晃去。椅子和桌子搖搖欲墜，充滿了危險，輪子都不知滾到哪個沙堆裡生鏽了。
如同一般兩歲的孩子一樣，東尼會害怕吸塵器與吸塵器運作時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吵雜聲。有些孩子藉由學會控制開關、控制噪音來克服恐懼；有些孩子喜歡用遊戲的方式，讓自己趴在地上扮演吸塵器，並發出的噪音，來克服他們的害怕。但東尼不喜歡這種假扮形式，且光只是了解吸塵器的開關能控制噪音也不夠，他想知道噪音是從哪裡來的。他花了很多時間狂熱的投入研究，將吸塵器上小小的螺絲和輪子拆開，然後就找不到了，最後這隻垂死的怪物仍然死守著自己噪音的祕密，發出「咯咯」聲的宣告投降。
對東尼來說，只知道插座能控制燈，還有這些東西有危險性，不應該傻傻地玩，只知道這樣是不夠的！警告只會讓他更想知道危險的來源以及「為什麼」危險。他一次又一次地用他那把螺絲起子拆下電源插座的面板，讓自己陷入危險，當父母阻止他做這些研究時，他就會生氣到不行。
儘管這些研究沒什麼結果，也不被他的家人鼓勵，但這位小小科學家對於研究的熱情一點也沒有消散。隨著東尼漸漸長大，電器的「死亡率」也逐漸下降。他不再滿足於只是拆開零件看看機器怎麼運作，他想要重新組合這些零件並讓機器再度啟用。早期拆開電器加以研究運作過程的急迫和動力，現在轉移到了組裝和再創造的歷程。
當東尼四歲後，你就不能再說他是為了控制焦慮的需求（這是他兩歲時的動力來源），才驅使他探索機器運作的原理，研究、探索和重建本身就是樂趣。他四歲的時候，偶爾會把媽媽洗衣機的馬達拆下，但這並不是像以前面對吸塵器那樣想知道噪音的來源。他是需要馬力更強的馬達來完成他的發明，只是他的媽媽不願為了科學進展而犧牲家裡的衣物和衛生，很遺憾他的發明沒有機會更進一步到達最終階段。
我們可以看見，源自童年期克服恐懼的動機，最終昇華為另一種獨立的動機。從東尼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把這種探索變成一項與原本的目的無關，而是能實現各種其他目的的活動。這也可以說明，健康的昇華在有需要時可以有效地對抗焦慮，東尼的故事可以做為很好的例子：
東尼四歲時因為急性闌尾炎需要切除闌尾而住院兩週，對於住院或手術都沒有心理準備，我們可以假定這樣的經驗對一個小男孩而言是很驚恐的。手術完成後的恢復期間，親友帶來許多玩具，但是四歲的東尼和兩歲時一樣，對這些玩具不感興趣。當他的阿姨問他要什麼禮物時，他立刻回答：「我要一個壞掉的舊時鐘。」阿姨和其他親戚帶來一些舊鬧鐘，而在東尼術後恢復期間忙於修復這些故障的鬧鐘，這些鐘也修好了！
這實在很有意思，首先，對一位四歲的孩子而言，拆除和組裝鬧鐘是件相當精巧複雜的工作。東尼對這件事情非常投入，這說明對他而言這非常重要。我們可以假定，修理壞掉的鬧鐘和當時進行的手術以及孩子在這些關鍵時刻裡的焦慮有關。對孩子來說，身體有著極大的不適，對緊急住院與手術毫無準備，他只知道身體出問題，醫生會讓他好點，可以說是「把他修好」。就像所有孩子一樣，在面臨與母親分開、被推進手術室取出「某個」傷害他的「東西」時，他一定覺得很驚恐也很無助。於是恢復期間，他要克服這段經歷帶給他的痛苦。他怎麼做呢？他把鬧鐘拆開再組裝回去，就好像醫師修理他，讓他能重新活動一樣。他對鬧鐘動了手術，並且成功地讓鬧鐘恢復運作。東尼運用有效的策略，透過對機械的探索與重建，相當成功地幫助自己克服了驚恐的經歷。
值得一提的是，焦慮在修復時鐘這件事上可能也扮演另一個角色，在此之前，東尼從未成功組裝過時鐘，這可是超越四歲孩童會有的高級機械能力。他以前的那些嘗試，留下一個個被拆毀的鬧鐘、小螺絲釘、輪子還有彈簧到處四散，鬧鐘的重組之路困難重重。或許是手術後的焦慮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動機來「修理」、「讓東西運作」，以至於讓東尼超越了自己，完成這件他從未達成過的任務。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東尼仍追尋他對科學的興趣，持續在地下室進行他的研究，讓家人處於危險之中，時不時發生一些小爆炸，讓家人心神不寧。他長期飽受折磨的媽媽，逐漸習慣洗衣機的馬達不翼而飛，等到這個小小發明家放學回家後才能夠好好洗衣服。求學時期，他的科學學科表現遙遙領先，他從未懷疑過自己長大後會成為科學家，只是還沒有確定想要往哪個領域的科學發展，到了大學的時候，他做出了決定，如今成為一位物理學家。
想像力、知能與心理健康
從這些例子中，我們可以看見孩子早年是如何開始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應變生活中的問題，具有創造力與知能的活動不只是為了追求愉悅，更是幫助他克服童年時期常見的恐懼與困難。之後這些獨特的傾向會被強化，甚至可能成為未來職涯選擇中的基礎，一如我們在東尼的例子中所見。
一旦我們能理解創造力與知能對於心理健康的重要性，便可藉此思索養育孩子的方向。如果我們不對孩子提出過多或不合理的要求，那麼提升孩子有創意、有知能的解決問題能力，也是在提升孩子的心理健康。當我們在鼓勵孩子的天性時，也需要確保那是孩子的傾向而不是我們的。倘若珍妮的父母認為她的假扮遊戲讓人很厭煩，或是將此視為「逃避」到幻想世界而阻止她，那麼假設她的父親是一名工程師，試圖用像東尼那樣的方法，以一種純然探索的方式處理他的問題，這對珍妮來說可能一點幫助也沒有，因為這個孩子的天性與東尼大不相同。珍妮的知能也非常好，但並不是相同類型，針對吸塵器轟隆隆的噪音，她並不在乎機器是怎麼發出這些聲音，如果她的父親試著向她展示噪音從何而來，她會覺得非常無趣。但是如果有人邀請她假裝成吸塵器，讓她在地板上爬來爬去，發出轟隆隆的可怕聲響，她可能會覺得非常好玩。而對於東尼而言，情況剛好相反，他對玩具不感興趣，也不會透過想像遊戲重新創造事件經驗。如果東尼的父母覺得他的科學探索讓人難以忍受（有時候他們幾乎如此），並且試圖將他的興趣轉向傳統玩具和假扮遊戲上，或許會略有成效，但卻剝奪了東尼以他最佳的方法來克服童年早期的問題與恐懼，世界也就失去一位優秀的科學家。
一位朋友評論：「你讚揚人類的理性、想像與良知，說這是提升心理健康的因子，但這很容易有爭議，最理性的人可能是神經質的；藝術家和其他極富想像力的人往往很古怪；而那些擁有最嚴格良心的人可能最容易受到情緒影響。歷史對你的觀點也做出了尖銳的評論，隨著人類文化上的進步，你所推崇的理性、想像力和良知也同步發展，我們反而看見人們愈來愈容易有精神疾病的傾向。而在當下這個歷史時刻，人類那勝利的理性與科學已經提供了自我毀滅以及毀滅地球的手段，但無論是理性、想像力還是良知，卻尚未產生出一個能夠阻止這一切發生的想法。」
我說：「如果你想玩這個嘲諷的遊戲，我可以更進一步說，只有人容易受影響而有『精神官能症』，所有在實驗室中對動物進行的挫折實驗，從未產生過類似於人類的『精神官能症』結果。當人類實驗者將黑猩猩、狗和老鼠置於危險情境時，牠們會產生焦慮。事實上，牠們可能會因為反覆的挫折而變得無法動彈和無助，可能會產生類似於人類『抽搐』（tic）的肌肉痙攣，也可能出現類似於人類『僵直症』（catatonia）那樣的呆滯狀態，但牠們不會患有『精神官能症』。人類『精神官能症』的特徵是對想法的焦慮，而動物無法有想法。人類的『精神官能症』是由驅力與良知之間的衝突產生，而動物沒有良知。譏諷的人可以從這個科學論證中得出結論，人可以藉由回到樹上來避免『精神官能症』。」
但讓我們回到這個爭論的起點，如果理性、想像力和良知像你說的那樣，無法預防一個理性的人、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和一個有道德的人患上「精神官能症」，這並不構成對人類最高能力的控訴。雖然黑猩猩沒有我們提到的這些能力，牠仍然能與本性和諧相處，不過我們並不渴望牠的生活模式，牠沒有為人類提供榜樣。人類天性有「生物本能」和「精神層面」兩個面向，從生命最早階段就開始出現衝突，人的和諧必須依據人的天性而非黑猩猩的天性來建立。造成「精神官能症」的並非人類的精神面向，而是面臨極端壓力時，較高階層的心智未能控制好人的原始面向。將人的「精神官能症」歸咎於這些高階心智功能，就好比怪罪心、肺或是消化道導致人們生病一樣荒唐。高階的心智功能就像這些重要器官一樣，為了健康、為了整個人的和諧而努力工作，持續與疾病及不和諧英勇對抗。
在過去的兩個世代，很流行討論文明的「成本」以及文明造成精神困擾的「代價」。這產生一種錯誤的觀點，好像我們必須放棄一些文明的目標，才能降低個體成本。由於我們發現過度自責是「精神官能症」病因學裡的一個因素，所以錯誤的假設孩子應該要以不會讓他產生任何罪惡感的方式去養育他。由於受挫的攻擊也是「精神官能症」症狀形成的一個因素，於是人們錯誤地相信，永遠不該阻撓孩子的攻擊行為。由於在分析「精神官能症」症狀時，很常發現被壓抑的衝動，故而出現了應該要預防「壓抑」發生的育兒哲學。
佛洛伊德的確談到了文明的「成本」，並將「精神官能症」視為我們為文明化付出代價的一部份，但他從未說過這個代價太高，也未曾表示我們應該為此放棄我們的文明化目標。他本人就是最文明化的人之一，他自豪繼承了文明的遺產，深感自己有義務為了最高目標而努力，為了道德本身，也為了他自己而看重道德。事實上，佛洛伊德對於「精神官能症」的理論，是人的生理上與道德上的本質是衝突的，在某些情況下，這些衝突就可能會產生「精神官能症」。（在更幸福的情況下，同樣的衝突也有可能產生最高的文化成就。）關於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療法的本質，是恢復生理自我和道德自我之間的和諧性，如果人的道德面在這個歷程中沒有被強化，他會認為這不是個好的療法。佛洛伊德從不認為釋放被禁制的衝動可以治癒人的精神疾病，分析治療中所允許的部份，是訴說這些危險及被禁制的想法，而非允許採取行動。這個歷程使個案能夠將被禁制的衝動控制在理智與判斷這種較高的心智歷程下，藉由部份解放原始與非理性的根源，自動強化了人的道德面。
不論對佛洛伊德或對我們來說，都存有相同的問題：「我們能否在不向人類自我索取極大的代價下，邁向更高的文明、更高的道德？」如果我們能理解「精神官能症」不必然是道德成就的代價，人類的驅力可以在不損害人類「精神」（psyche）的情況下得到控制，那麼這些不斷增長的人類心理學知識，便有希望能帶領我們邁向文明新成就的道路，也可能讓人類道德面進一步發展。然而由於人類從石器時代到二次大戰，踏著蹣跚的步伐經歷痛苦且喪失活力，致使這個進步暫時處於危險之中。
但我們在這裡談論的是孩子和育兒，我們的目標非常謙卑，我們談論的是一個孩子，他的父母與我們文化的希望都體現在他身上。過去五十年來（編按：指的是一九一○年以來），我們有希望地擴張對孩子的知識，我們不知道也很難說這些知識在未來幾個世紀會如何促進人類的道德進化。我們的問題是找出今天在我們的文化中撫養長大的孩子，如何能夠在其驅力與良知之間，以及自我與社會之間達到必要的和諧，在不需要屈服於疾病的情況下，替他的社會實踐最高利益。
但事實上，我們還不知道這些關鍵問題的所有必要答案，我們只能從目前所知的知識處理書中的這些育兒問題。兒童心理學是個龐大但尚未完整的重要領域，如果我們願意接受一門年輕科學的局限性，並且將這些知識以非常謙卑的目標與期望運用在育兒上，便可證明像這樣一本書存在的正當性。我們將嘗試彙整一些兒童發展與兒童心理學中的重要發現，來看看我們現有的知識如何促進兒童的心理健康。
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我們可以觀察到每個孩子都如何以獨特的方式回應與適應碰上的經驗。我們懷疑這些回應有些是天生的，當我們去觀察育嬰室裡的新生兒時，會看見每個寶寶對於突如其來的聲響或是任何強烈的刺激或挫折，像是移開乳源，都有自己獨特的回應方式。隨著孩子的成長，這些回應的傾向也會因環境的影響，加上更高更複雜的心智歷程而產生高度改變。
因此我們發現，每個孩子不只會以獨有的方式對危險做出反應，還會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抵禦危險、保護自己。每個人生來都具有「心智裝置」，從生理與心理面向處理危險與自身焦慮。如果父母能了解自己的孩子和孩子面臨危險與克服害怕的模式，就能夠給予正面的支持。
當孩子成長為一個更複雜的人時，我們就不能只依賴「專家說法」或「一般原則」協助他適應環境或克服恐懼。如果想實現我們的目標，我們需要檢視他人格中已經可行且健康的適應方式，並且和這些方式合作。只透過專家或朋友給予建議的父母，反而可能會說：「但這對我們家蘇西（Susie）沒有用啊！」那是因為方法和孩子的特質不一定相符，某些方法可能對一些孩子非常有效，但對另一些人卻不管用。
現在先把理論丟一旁，我們來看看一些小朋友，來看看我們所謂的「適應機制」或「防衛」是什麼意思，以及如何把它們運用在孩童早期訓練與人格發展上。
「笑笑虎」
讓我來為你介紹「笑笑虎」，我第一次見到牠是在我的姪女珍妮（Jannie）兩歲八個月的時候。有一天下午我正要走進珍妮祖父母家，我看到珍妮和她的叔叔正要離開。珍妮沒有和我打招呼，甚至有點煩躁地望向我這邊，好像一個女演員在彩排的時候，被舞台上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工作人員打斷。珍妮對我視而不見，戴上白色手套，拎著自己的小包包，彷彿像個小淑女要去參加午宴一樣。突然，珍妮轉過身，對著背後的某個東西皺著眉頭：「不行」，她很堅定地大喊：「不行，『笑笑虎』，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去吃冰淇淋，留在那邊，但是珍妮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吃，珍妮，走嘍！」接著她和她叔叔走出門，手上的小包包隆重地晃啊晃著。
我彷彿看到一隻骯髒且惆悵的野獸無聲無息地穿過客廳，消失在陰影中。當我鎮定下來，看到孩子的奶奶，我問她：「誰是『笑笑虎』？」奶奶說：「牠是最新的一隻……」
我們都清楚，這個家裡不斷有孩子的想像夥伴出出入入。有珍妮和湯米（Tommy）神聖的椅子，桌上為兔兔、狗狗和熊熊預留的位子，而指揮這個動物園的那位非常真實的孩子，常常沒有回應別人的呼喚。我留意到孩子的奶奶看起來有點心煩，我同情地想，大部份下午的時間，「笑笑虎」都繞著她的腳邊打轉。
「為什麼是『笑笑虎』？」我問。
「牠不會吼，從來不會嚇小孩、不會咬人，牠只會笑。」
我又問：「牠為什麼不能去吃冰淇淋？」
「牠必須要學會不能每件事情都如牠所願……我猜是這樣！」
那天到了晚餐時間，我的小姪女一直沒有留意到我，直到我要坐下時，她突然哭叫：「小心！」
我立刻跳起來，想說是不是有針。
她很嚴厲的說：「妳坐在『笑笑虎』身上了！」
「喔，真是抱歉，那麻煩妳問問牠，請牠先離開我的位子？」
珍妮說：「『笑笑虎』，你可以走開了。」
這隻溫順又聽話的野獸從位子上起身，乖乖的離開大家。
「笑笑虎」和我們一起待了幾個月，據我所知，這隻老虎的生活真是嚴肅又乏味，實在是不覺得牠有什麼可笑的！在牠居住期間，沒有身為老虎的凶猛，反而忍受著牠的女主人教導牠一切文明的規矩，沒有反抗，也不會發狂。任何愚蠢可笑的要求，就算是違牠的心意，牠還是相當服從。牠是晚餐桌上無可挑剔的好客人，也是家庭出遊車上魁梧卻不起眼的乘客。在珍妮三歲生日後的幾個月，「笑笑虎」消失了，沒有人想念牠。
現在我們來問問：「誰是『笑笑虎』」？倘若我們回頭去看「笑笑虎」開始出現的時刻，會發現牠是干擾小小孩睡覺的那隻既野蠻又邪惡的野獸的變化型。笑笑虎的出現並非巧合，珍妮有段時間非常害怕那些會咬人甚至吃掉小女孩的動物，即使是鄰居家裡溫順的狗狗也常常嚇到她，在這種想像中的危險面前，她會覺得自己渺小又無助。假如你在面臨不管是真實或想像的危險，感覺自己非常弱小且無助時，不會有太多便利的解決辦法，因為無論如何，都是好的解決方法，例如你可以隨時緊跟著父母，讓他們保護你。有些孩子確實經歷過這個依賴期，害怕離開爸媽身邊，但這不是一個好的解決方法。或者你可以因為害怕碰上野獸而避免出門，或是不要睡覺就不會見到夢中的野獸。但這些都是粗劣的解決方法，都是以逃避為基礎，孩子並沒有利用自己的資源處理他想像中的危險（相反地，他對父母的依賴增加了）。
現在有個地方可以讓你用自己的方式遇見凶猛的野獸並且凱旋而歸，那個地方就是「想像」，想像力充滿無限的可能性，可以隨著個人品味與偏好決定野獸是否該被屠殺、殘害、放逐或是改過自新，當想像力提供了這樣的解決方法時，沒有人需要在想像中的野獸面前感到無助。
珍妮選擇以改正做為解決凶猛動物的辦法，沒有人懷疑笑笑虎的可怕血統，但看著這隻膽小害羞的野獸，所有老虎讓人覺得危險的特徵都被改造成新形象。牙齒？這隻老虎不可能齜牙咧嘴的怒吼，牠笑笑的（我們猜是張嘴笑哈哈的那種）。嚇小孩？牠才是被嚇的那個！野蠻且無法控制？只要牠的女主人一句話，牠馬上縮回角落。殘暴的大胃王？嗯哼，如果牠表現好禮貌，就有可能得到一球冰淇淋。
我們猜想這裡可能存在一種「平行發展」（parallel development），將老虎轉變為溫順安靜的野獸，很可能是一種小女孩正在經驗文明化歷程的翻版。如同在看一部喜劇，發生在「笑笑虎」身上各種荒誕的要求、酬賞和剝奪，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大，就像是成人世界面對一個小女孩的突發奇想與願望。因此我們懷疑這個被改造後的老虎也是小女孩的化身，老虎原始的特徵：不可控制、衝動、惡劣的性格，都代表著這個孩子的內心正在經歷轉變。我們也注意到，「笑笑虎」的女主人比那些要求小女孩珍妮邁入文明化的大人更加嚴格、苛刻。我們證實了這個心理學上的真理：最熱心的反惡鬥士往往是那些已經改過自新的罪犯；原本衝動的強大力量轉變為反對的願望。
先讓我們回到想像力以及兒童問題的解決方法上。想像的老虎讓珍妮有了控制感，對抗早先讓她感覺無助、焦慮的危險。小男孩拿著自製衝鋒槍跟蹤老虎和熊，一邊發出槍枝「噠—噠—噠—噠」的聲響，以自己的方式去處理老虎的問題。（我有個印象是小男孩對老虎的問題通常傾向直接行動，而讓老虎改過自新的工作通常是女孩，長期以來，他們有著各自的品味與天性。）另一種令人滿意的解決老虎的方式，是讓自己變成一隻老虎。許多小孩用自己的方法處理四面八方包圍著凶猛動物的惡劣遭遇，他們把自己假裝成老虎、藉著大吼及威脅這些敵人，讓這些野獸驚慌失措、四散潰逃。
一般情況下，這些與隱形老虎在家裡的餐桌下、衣櫃裡、沙發後大戰的實戰經驗，對孩子的心理健康十分有益。「笑笑虎」是最終珍妮消除對動物恐懼的重要因素。當「笑笑虎」第一次出現，珍妮對動物的害怕就有明顯的改善，而當牠最終消失（且沒有其他動物取代）時，珍妮對動物的害怕很明顯地下降，也不再需要牠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會看見想像中的同伴與敵人是如何在恐懼消散時同時消失，這表示孩子在他的遊戲中戰勝了老虎，學會處理他的恐懼。
在孩子的發展過程中，這是一般常見的情況，接下來讓我們看看恐懼沒有消除的情形。只要危險是想像中的危險，只要生氣的老虎就只待在那裡—在動物園的柵欄後頭、在假扮遊戲中的沙發後面—就可以在想像的遊戲中被當成想像的老虎對待。雖然大部份來說，一個小男孩或小女孩不太可能真的在床底下碰到真正的老虎，但如果他覺得他愛的某個人是個「有危險」的人，他就有理由去害怕這個人，而他處理他的恐懼也會困難得多，因為這個害怕有部份是真實的。孩子有理由對父母真實的憤怒感到害怕，特別是一些極端的情況，例如孩子受到父母的暴怒、身體攻擊或是暴力威脅—這種情況下，孩子是無法透過想像遊戲來克服他的恐懼，因為他的害怕是真實的。在極端的例子中，尤其在一些違法的案例中，孩子的世界觀是被建構在這些早期真實且不可控制的危險中，這個世界充滿危險人物，孩子必須隨時提防、保護他自己。
不過這些都是極端的例子，只是為了說明，當外在現實強化了孩子幻想中的危險時，孩子會更難克服它們。這也是為什麼原則上我們要避免任何可能增強孩子想像中的危險的處理方法。有時候父母不把打屁股當成一種身體攻擊或是對孩子身體的侵犯，但孩子卻可能這樣看待，將這樣的經驗當成在某些情況下，大人可能真的會傷害他的證據。有時候很難避免，客觀現實可能會驗證了孩子內心的恐懼，例如孩子生病了，醫師檢查後表示需要進行扁桃腺切除，這會讓小孩感到很不安，因為他害怕失去身體的某個部份，而這個經驗證實了身體有可能被別人切走的恐懼。我們不可能避免任何孩子害怕的情況在現實中被驗證，但我們可以在可控制的範圍內，例如日常的親子關係互動與處理方法中，盡量不讓孩子感受到真實的危險。
當然也有一些情況，孩子無法自行以普通方式克服童年期的恐懼。假裝自己是個強大的人，可以馴服老虎、獅子，或是大吼使牠們屈從；假裝衣櫃是一個潛伏著野獸的叢林，將育兒室變成表演這齣戲的劇院是一回事，而將這齣戲帶入內心，讓它成為自己人格的一部份，把世界變成一個上演這齣戲的劇院又是另一回事，也是可能發生的，我們需要來看看「把假想搬上真實舞台」這種類型的發展狀況。
一個孩子為了克服對老虎的害怕，透過遊戲把自己變為老虎，對於處理老虎議題來說是種健康的方式。拿著自製武器跟蹤客廳老虎的孩子，是與他想像中的恐懼進行一場光榮的戰役。但也有些孩子的恐懼對他們來說過於強烈又真實，威脅感滲透到生活中的各個方面，對抗危險成為他們人格特質的一部份，如此一來，我們可能就會面臨到難題。我們將許多童年晚期的問題歸類定名為「行為疾患」（behavior disorder），這可以被理解為孩子在抵禦想像危險的升級版。孩子可能不明就裡的攻擊其他鄰居或學校裡的小孩，感覺自己因想像有被攻擊的危險而被迫去出擊，必須先攻擊才得以自我防禦。他會把另一個孩子最微小、無害的手勢，當作是很大的危險而需要攻擊對方，他非常確信有這樣的危險，以至於如果我們和他討論這個攻擊，他還是很堅持這些人就是要打他，他必須在那時候這樣做。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與我們育兒室中那位老虎獵人的想像相差不遠，他看到衣櫥與沙發下的凶猛野獸，必須在野獸攻擊他之前，先用他最信賴的衝鋒槍進行攻擊。但有個很重要的不同點，我們育兒室的獵人會讓他的老虎留在原地，不會讓牠上街閒逛，危及善良老百姓。他知道這是想像，不是真的，幾乎所有兩歲半的孩子在被追問之下都會承認沙發底下其實沒有真的老虎。他會很明智地用想像處理那頭幻想中的老虎，這是一場假裝的戰鬥、對抗假裝的老虎。但是較年長的孩子因為恐懼想像中的攻擊而先主動攻擊了其他孩子，可以說是讓他的老虎跑出客廳之外，入侵了他的真實世界。牠們會帶來更多麻煩，牠們沒辦法像客廳那隻老虎一樣和善受控。當這些「硬漢」，這些臨床上很有攻擊性、好戰的孩子們展現自我時，我們發現他們行為的背後都有著幻想中的恐懼驅動著，而當我們的治療釋放了這些恐懼，攻擊的行為就會消退。
有鑑於此，我們可以看見孩子的想像遊戲藉著維持「想像和現實的界線」，維護著心理健康，假如堅持遊戲規則、假如想像中的野獸好好地待在原處，在客廳裡受到控制，他們入侵現實世界的可能性就變小。
現今對於「幻想」在孩子生活中的地位，存在很大的誤解，想像中的同伴在許多教育者或家長眼中是聲名狼藉的。珍妮的「笑笑虎」被許多家庭隨意地放逐、打發掉。一般認為，想像中的同伴是「不安全」、「退縮」、潛在神經質的證據，是現實世界真實夥伴的次要替代品，這個可憐的孩子應該要放棄它，強力被鼓勵去找尋真實的朋友。當然，任何年齡的孩子如果放棄了真實世界，便無法形成人際連結，如果孩子真的無法建立有意義的人際關係，因而傾向他想像中的朋友，我們就有理由擔憂。但我們不要因此混淆了健康使用想像的意義，孩子藉由幻想與幻想人物處理自己的問題，是在替自己的心理健康努力，他可以在擁有幻想世界的同時，仍維持良好的現實人際接觸，此外還可證明，孩子的想像強化了與現實世界的接觸。倘若一個人有辦法在一個世界中透過想像滿足內心深處的願望，讓自己從焦慮中修復，那麼他就更能忍受真實世界的挫折以及接受現實世界中的要求。
然而假扮遊戲只是孩子嘗試克服恐懼的方法之一，孩子會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他的智力與學習知識的能力也能幫忙自己對抗恐懼，接下來的另一個故事，說明了以其他方式來面對幼兒期的普遍問題及恐懼。
小小科學家
多年以前，我認識一個名叫東尼（Tony）的小男孩，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展現出自己獨特的克服恐懼的方法。他不太在乎想像遊戲，不論是狩獵老虎、改造老虎或是畫出老虎，他都沒有興趣，這不是他的模式。我甚至想不起來他有特別害怕什麼野生動物，他的恐懼是比較廣泛性的，他對一般陌生、未知、不熟悉的事物感到害怕（這在各個發展階段裡都屬於常見的恐懼）。他會採用調查研究的方式，如果他能了解這個東西如何運作、找出事件的原因，便會覺得自己能夠掌握而不再感到害怕。
他兩歲的時候，對一般傳統玩具不感興趣，他最喜歡的是一種可以放進口袋大小的螺絲起子，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在他還不會說話時，他就能熟練的操作螺絲起子，成功的讓這個家變得「處處是危機」，櫥櫃的門鬆脫，不是一碰就會掉下來，就是掛在鉸鏈上瘋狂地搖來晃去。椅子和桌子搖搖欲墜，充滿了危險，輪子都不知滾到哪個沙堆裡生鏽了。
如同一般兩歲的孩子一樣，東尼會害怕吸塵器與吸塵器運作時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吵雜聲。有些孩子藉由學會控制開關、控制噪音來克服恐懼；有些孩子喜歡用遊戲的方式，讓自己趴在地上扮演吸塵器，並發出的噪音，來克服他們的害怕。但東尼不喜歡這種假扮形式，且光只是了解吸塵器的開關能控制噪音也不夠，他想知道噪音是從哪裡來的。他花了很多時間狂熱的投入研究，將吸塵器上小小的螺絲和輪子拆開，然後就找不到了，最後這隻垂死的怪物仍然死守著自己噪音的祕密，發出「咯咯」聲的宣告投降。
對東尼來說，只知道插座能控制燈，還有這些東西有危險性，不應該傻傻地玩，只知道這樣是不夠的！警告只會讓他更想知道危險的來源以及「為什麼」危險。他一次又一次地用他那把螺絲起子拆下電源插座的面板，讓自己陷入危險，當父母阻止他做這些研究時，他就會生氣到不行。
儘管這些研究沒什麼結果，也不被他的家人鼓勵，但這位小小科學家對於研究的熱情一點也沒有消散。隨著東尼漸漸長大，電器的「死亡率」也逐漸下降。他不再滿足於只是拆開零件看看機器怎麼運作，他想要重新組合這些零件並讓機器再度啟用。早期拆開電器加以研究運作過程的急迫和動力，現在轉移到了組裝和再創造的歷程。
當東尼四歲後，你就不能再說他是為了控制焦慮的需求（這是他兩歲時的動力來源），才驅使他探索機器運作的原理，研究、探索和重建本身就是樂趣。他四歲的時候，偶爾會把媽媽洗衣機的馬達拆下，但這並不是像以前面對吸塵器那樣想知道噪音的來源。他是需要馬力更強的馬達來完成他的發明，只是他的媽媽不願為了科學進展而犧牲家裡的衣物和衛生，很遺憾他的發明沒有機會更進一步到達最終階段。
我們可以看見，源自童年期克服恐懼的動機，最終昇華為另一種獨立的動機。從東尼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把這種探索變成一項與原本的目的無關，而是能實現各種其他目的的活動。這也可以說明，健康的昇華在有需要時可以有效地對抗焦慮，東尼的故事可以做為很好的例子：
東尼四歲時因為急性闌尾炎需要切除闌尾而住院兩週，對於住院或手術都沒有心理準備，我們可以假定這樣的經驗對一個小男孩而言是很驚恐的。手術完成後的恢復期間，親友帶來許多玩具，但是四歲的東尼和兩歲時一樣，對這些玩具不感興趣。當他的阿姨問他要什麼禮物時，他立刻回答：「我要一個壞掉的舊時鐘。」阿姨和其他親戚帶來一些舊鬧鐘，而在東尼術後恢復期間忙於修復這些故障的鬧鐘，這些鐘也修好了！
這實在很有意思，首先，對一位四歲的孩子而言，拆除和組裝鬧鐘是件相當精巧複雜的工作。東尼對這件事情非常投入，這說明對他而言這非常重要。我們可以假定，修理壞掉的鬧鐘和當時進行的手術以及孩子在這些關鍵時刻裡的焦慮有關。對孩子來說，身體有著極大的不適，對緊急住院與手術毫無準備，他只知道身體出問題，醫生會讓他好點，可以說是「把他修好」。就像所有孩子一樣，在面臨與母親分開、被推進手術室取出「某個」傷害他的「東西」時，他一定覺得很驚恐也很無助。於是恢復期間，他要克服這段經歷帶給他的痛苦。他怎麼做呢？他把鬧鐘拆開再組裝回去，就好像醫師修理他，讓他能重新活動一樣。他對鬧鐘動了手術，並且成功地讓鬧鐘恢復運作。東尼運用有效的策略，透過對機械的探索與重建，相當成功地幫助自己克服了驚恐的經歷。
值得一提的是，焦慮在修復時鐘這件事上可能也扮演另一個角色，在此之前，東尼從未成功組裝過時鐘，這可是超越四歲孩童會有的高級機械能力。他以前的那些嘗試，留下一個個被拆毀的鬧鐘、小螺絲釘、輪子還有彈簧到處四散，鬧鐘的重組之路困難重重。或許是手術後的焦慮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動機來「修理」、「讓東西運作」，以至於讓東尼超越了自己，完成這件他從未達成過的任務。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東尼仍追尋他對科學的興趣，持續在地下室進行他的研究，讓家人處於危險之中，時不時發生一些小爆炸，讓家人心神不寧。他長期飽受折磨的媽媽，逐漸習慣洗衣機的馬達不翼而飛，等到這個小小發明家放學回家後才能夠好好洗衣服。求學時期，他的科學學科表現遙遙領先，他從未懷疑過自己長大後會成為科學家，只是還沒有確定想要往哪個領域的科學發展，到了大學的時候，他做出了決定，如今成為一位物理學家。
想像力、知能與心理健康
從這些例子中，我們可以看見孩子早年是如何開始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應變生活中的問題，具有創造力與知能的活動不只是為了追求愉悅，更是幫助他克服童年時期常見的恐懼與困難。之後這些獨特的傾向會被強化，甚至可能成為未來職涯選擇中的基礎，一如我們在東尼的例子中所見。
一旦我們能理解創造力與知能對於心理健康的重要性，便可藉此思索養育孩子的方向。如果我們不對孩子提出過多或不合理的要求，那麼提升孩子有創意、有知能的解決問題能力，也是在提升孩子的心理健康。當我們在鼓勵孩子的天性時，也需要確保那是孩子的傾向而不是我們的。倘若珍妮的父母認為她的假扮遊戲讓人很厭煩，或是將此視為「逃避」到幻想世界而阻止她，那麼假設她的父親是一名工程師，試圖用像東尼那樣的方法，以一種純然探索的方式處理他的問題，這對珍妮來說可能一點幫助也沒有，因為這個孩子的天性與東尼大不相同。珍妮的知能也非常好，但並不是相同類型，針對吸塵器轟隆隆的噪音，她並不在乎機器是怎麼發出這些聲音，如果她的父親試著向她展示噪音從何而來，她會覺得非常無趣。但是如果有人邀請她假裝成吸塵器，讓她在地板上爬來爬去，發出轟隆隆的可怕聲響，她可能會覺得非常好玩。而對於東尼而言，情況剛好相反，他對玩具不感興趣，也不會透過想像遊戲重新創造事件經驗。如果東尼的父母覺得他的科學探索讓人難以忍受（有時候他們幾乎如此），並且試圖將他的興趣轉向傳統玩具和假扮遊戲上，或許會略有成效，但卻剝奪了東尼以他最佳的方法來克服童年早期的問題與恐懼，世界也就失去一位優秀的科學家。
一位朋友評論：「你讚揚人類的理性、想像與良知，說這是提升心理健康的因子，但這很容易有爭議，最理性的人可能是神經質的；藝術家和其他極富想像力的人往往很古怪；而那些擁有最嚴格良心的人可能最容易受到情緒影響。歷史對你的觀點也做出了尖銳的評論，隨著人類文化上的進步，你所推崇的理性、想像力和良知也同步發展，我們反而看見人們愈來愈容易有精神疾病的傾向。而在當下這個歷史時刻，人類那勝利的理性與科學已經提供了自我毀滅以及毀滅地球的手段，但無論是理性、想像力還是良知，卻尚未產生出一個能夠阻止這一切發生的想法。」
我說：「如果你想玩這個嘲諷的遊戲，我可以更進一步說，只有人容易受影響而有『精神官能症』，所有在實驗室中對動物進行的挫折實驗，從未產生過類似於人類的『精神官能症』結果。當人類實驗者將黑猩猩、狗和老鼠置於危險情境時，牠們會產生焦慮。事實上，牠們可能會因為反覆的挫折而變得無法動彈和無助，可能會產生類似於人類『抽搐』（tic）的肌肉痙攣，也可能出現類似於人類『僵直症』（catatonia）那樣的呆滯狀態，但牠們不會患有『精神官能症』。人類『精神官能症』的特徵是對想法的焦慮，而動物無法有想法。人類的『精神官能症』是由驅力與良知之間的衝突產生，而動物沒有良知。譏諷的人可以從這個科學論證中得出結論，人可以藉由回到樹上來避免『精神官能症』。」
但讓我們回到這個爭論的起點，如果理性、想像力和良知像你說的那樣，無法預防一個理性的人、一個富有創造力的人和一個有道德的人患上「精神官能症」，這並不構成對人類最高能力的控訴。雖然黑猩猩沒有我們提到的這些能力，牠仍然能與本性和諧相處，不過我們並不渴望牠的生活模式，牠沒有為人類提供榜樣。人類天性有「生物本能」和「精神層面」兩個面向，從生命最早階段就開始出現衝突，人的和諧必須依據人的天性而非黑猩猩的天性來建立。造成「精神官能症」的並非人類的精神面向，而是面臨極端壓力時，較高階層的心智未能控制好人的原始面向。將人的「精神官能症」歸咎於這些高階心智功能，就好比怪罪心、肺或是消化道導致人們生病一樣荒唐。高階的心智功能就像這些重要器官一樣，為了健康、為了整個人的和諧而努力工作，持續與疾病及不和諧英勇對抗。
在過去的兩個世代，很流行討論文明的「成本」以及文明造成精神困擾的「代價」。這產生一種錯誤的觀點，好像我們必須放棄一些文明的目標，才能降低個體成本。由於我們發現過度自責是「精神官能症」病因學裡的一個因素，所以錯誤的假設孩子應該要以不會讓他產生任何罪惡感的方式去養育他。由於受挫的攻擊也是「精神官能症」症狀形成的一個因素，於是人們錯誤地相信，永遠不該阻撓孩子的攻擊行為。由於在分析「精神官能症」症狀時，很常發現被壓抑的衝動，故而出現了應該要預防「壓抑」發生的育兒哲學。
佛洛伊德的確談到了文明的「成本」，並將「精神官能症」視為我們為文明化付出代價的一部份，但他從未說過這個代價太高，也未曾表示我們應該為此放棄我們的文明化目標。他本人就是最文明化的人之一，他自豪繼承了文明的遺產，深感自己有義務為了最高目標而努力，為了道德本身，也為了他自己而看重道德。事實上，佛洛伊德對於「精神官能症」的理論，是人的生理上與道德上的本質是衝突的，在某些情況下，這些衝突就可能會產生「精神官能症」。（在更幸福的情況下，同樣的衝突也有可能產生最高的文化成就。）關於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療法的本質，是恢復生理自我和道德自我之間的和諧性，如果人的道德面在這個歷程中沒有被強化，他會認為這不是個好的療法。佛洛伊德從不認為釋放被禁制的衝動可以治癒人的精神疾病，分析治療中所允許的部份，是訴說這些危險及被禁制的想法，而非允許採取行動。這個歷程使個案能夠將被禁制的衝動控制在理智與判斷這種較高的心智歷程下，藉由部份解放原始與非理性的根源，自動強化了人的道德面。
不論對佛洛伊德或對我們來說，都存有相同的問題：「我們能否在不向人類自我索取極大的代價下，邁向更高的文明、更高的道德？」如果我們能理解「精神官能症」不必然是道德成就的代價，人類的驅力可以在不損害人類「精神」（psyche）的情況下得到控制，那麼這些不斷增長的人類心理學知識，便有希望能帶領我們邁向文明新成就的道路，也可能讓人類道德面進一步發展。然而由於人類從石器時代到二次大戰，踏著蹣跚的步伐經歷痛苦且喪失活力，致使這個進步暫時處於危險之中。
但我們在這裡談論的是孩子和育兒，我們的目標非常謙卑，我們談論的是一個孩子，他的父母與我們文化的希望都體現在他身上。過去五十年來（編按：指的是一九一○年以來），我們有希望地擴張對孩子的知識，我們不知道也很難說這些知識在未來幾個世紀會如何促進人類的道德進化。我們的問題是找出今天在我們的文化中撫養長大的孩子，如何能夠在其驅力與良知之間，以及自我與社會之間達到必要的和諧，在不需要屈服於疾病的情況下，替他的社會實踐最高利益。
但事實上，我們還不知道這些關鍵問題的所有必要答案，我們只能從目前所知的知識處理書中的這些育兒問題。兒童心理學是個龐大但尚未完整的重要領域，如果我們願意接受一門年輕科學的局限性，並且將這些知識以非常謙卑的目標與期望運用在育兒上，便可證明像這樣一本書存在的正當性。我們將嘗試彙整一些兒童發展與兒童心理學中的重要發現，來看看我們現有的知識如何促進兒童的心理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