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文1）「別再忽略生物學，生理性別只有兩種。」
當我把生理性別當成一個光譜來討論時，反對者常會用以下說法回覆：「間性只是異常，別再忽略生物學了，生理性別只有兩種。」儘管間性人士並不占人口多數，但性別只有兩種這樣的主張，正是錯的。承認生理性別的複雜性，並不會否定或抹滅生物學。
事實恰恰相反：用「男性」與「女性」這樣的絕對分類來定義生理性別，才會抹滅生物學。
儘管經常有人指控生理性別是人為建構出來的，這並非我的主張。生理性別是真切存在的——只是不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單純或二元。
與其用錯誤的二分法來描述生理性別，我們可以改用雙峰分布，其中多數身體樣貌接近兩種常被標示為男性與女性的原型。然而，這些標籤與原型既不全面、也非絕對：它們的內外都存在著多樣性。否認這一點，就是否認生物學本身。
科學家估計，世上約有二％的間性人口。許多間性倡議者主張這是嚴重的低估，因為有太多人並不知道自己是間性；這些倡議者認為，數字應該更接近人口的5％。話說回來，即便我們採計較低的估計值，全球人口的2％仍占了約1.6億人（2020年），比俄羅斯的人口還多。俄羅斯人僅占全球人口的2％，也不表示他們不存在。類似的統計比較還有：全球人口約2％是紅髮，約2％擁有綠色眼睛。沒有人會宣稱紅髮或綠眼睛的人不存在。同樣地，只是因為間性人士僅占人口的2％，並不代表他們不存在。間性的身體確實存在，而我們也應該認識它們。
以生理性別來否認或勾銷跨性別者的身分認同，不僅不尊重人，也不科學。生理性別就跟這個世界裡的大多數事物一樣，既非二元，也不是由單一因素決定。
對我而言，頭一次學到生理性別以及性別分化的複雜過程，讓我覺得有意思極了，而且還有點顛覆我的世界觀。我想你很可能也跟我一樣，在成長過程中真心認為生理性別是二元且固定的，就是那麼簡單。得知實情並非如此，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好好消化。我持續學習著人類生物學涵蓋的龐大多樣性。本章的目的不在於討論生理性別包山包海的細微差異，而是作為開始認識生理性別之複雜性的起點。
（摘文2）代名詞——以及它們何以如此重要！
2021年，福斯新聞（Fox News）前主持人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he/him）聲稱，「代名詞這玩意兒」的訴諸對象，就是那些「依然深信該摧毀大自然中的性別角色」的人。他還公開表示，他要「被人拿槍指著，才會被迫成為（使用性別中性代名詞）的一員」。
不意外的是，一位跨性別者持槍威脅順性別者，要他們好好地放尊重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更別提威脅他人正確地指稱我們的性別了。話說回來，順性別者卻在無數的報導裡，因為無法接受跨性別的存在，持槍對著我們，扣下扳機，將我們殺害。
卡爾森還說，代名詞的選擇是「對大自然開戰」，不過，別忘了，我們平常採用或奉行的那些性別角色，沒有一項是由大自然創造、甚至存在於所謂「大自然」之中的。你或許曉得卡爾森每次在電視上露面時，都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他還留著短髮；大多數人會將這些視為男性的服裝與髮型。毫無疑問地，他奉行著這套服儀標準。
請注意：大自然並沒有創造這套標準。大自然並沒有規定男人必須剪短頭髮、穿西裝打領帶、還要用he/him代名詞稱呼。真要說的話，穿著人造纖維製成的衣物、用人造金屬剪刀或電動刮鬍刀修短毛髮，當然啦，還有透過我們稱為攝影機與電腦的金屬箱與裝置——這些統統不是大自然界找得到的器具或工具——並藉助網路出現在全美電視畫面中，這才不自然呢。
撇開這有多諷刺不說，大自然已經讓我們看到性別與性別表現的形式極為多元。快速回顧一下歐洲殖民歷史吧：在路易十四（Louis XIV）的宮廷裡，戴著華麗假髮、穿著高跟鞋、臉上還畫了妝容的男人們，與女人互別苗頭。就連晚近歷史也與如今所謂的「正常」互有牴觸。粉紅色一直到一戰前不久，都被視為「陽剛」的顏色，因為它是比較「鮮明而強烈的色彩」；另一方面，藍色則被認為「較為細嫩而嬌俏」，因此是女孩用的。性別角色是人類創造而成的，不是大自然。
而代名詞根本不可能摧毀這些性別角色。
話又說回來，關於代名詞的對話討論，確實已經引發了強烈的憤怒與反彈。有些人憤恨地猛烈抨擊，而更多人純粹理解不來。人們常會納悶：為什麼分享自己的代名詞這麼重要？難道大家不曉得莎賓娜（Sabrina）是女人、傑瑞（Jerry）是男人嗎？或許莎賓娜是女人，也許傑瑞是男人。但是，這並不表示你一定可以自以為是地預設他們用什麼代名詞，因為性別表現——往往受性別角色所支配——不一定與性別認同相符。我們有時候沒辦法僅憑一個人的外表，辨別對方的身分認同與代名詞。
也許你聽過有人說：「這太可笑了，為什麼這些Z世代這麼在意代名詞啊？」也許你也聽過有人稱我們「玻璃心」，或者，搞不好連你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想法。
好吧，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請先別急著轉頭走人。
代名詞其實沒有某些人講的那麼複雜，差得遠了。代名詞只是可以取代句子主詞的字眼：用來指稱某個人，而不必一再重複他的名字，例如she（她）或they（他們）。我自己用he/him代名詞。你可以直接用我的名字說：「史凱勒是跨性別者。」但也可以用正確的代名詞取代我的名字說：「他是跨性別者。」
在英語裡，我們使用性別化的代名詞來指稱個人，不過，在許多其他語言中，例如韓語、波斯語與口語中文，代名詞並沒有性別之分。這些語言往往只有單一的性別中性代名詞。卡爾森除了聲稱代名詞在「對大自然宣戰」之外，還公開表示使用性別中性代名詞會讓語言變得「更呆、更不精確且令人尷尬」。那麼，他是在暗示沒有性別化的代名詞的語言，統統更呆、更不精確且令人尷尬嗎？顯然並非如此！
無論如何，既然英語包含性別化的代名詞，那麼用正確的代名詞稱呼跨性別者，就可能是肯認、尊重我們身分的重要關鍵之一。
（摘文3）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跨性別？
入住那間飲食失調住院治療機構的第二個月，某天早晨我要去諮商中心。那天我穿著我的「男人牛仔褲」——當時唯一一條我在男裝區買的牛仔褲。褲子上是水藍與淺綠交織的紮染圖案。
車子行駛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對自己的身體感受到一股排山倒海的負面情緒。我試著用治療師教我的因應機制，去面對我對身體的疏離感與不滿。
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在心裡問自己，也試著練習自我肯證，提醒自己，我的身體沒有哪裡不對勁。我想著我的身體為我做的一切，開始複誦感恩的話。
但就在那時，心理出現了一個揮之不去又理不清的疑問：假如我不喜歡自己的樣子，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像一個男人呢？就在那一刻，我的胃一陣翻攪，我覺得一切都完了。我知道了。
這種「知道」，是語言與表述和感受連結起來的那種「知道」——那是一種打從我對性別有印象以來就存在的感受，一種直到那一刻前都模糊不明的感受。若誠實面對自己，當下我無庸置疑地知道，我是跨性別。
在接下來幾年，我才明白這種感受與「知道」，並非源自我的牛仔褲或它穿起來合不合我。和普羅大眾對我們的認定恰恰相反，身為跨性別，關乎的不只是個人的身體（body）與身體性（physicality）。對許多包含我在內的跨性別人士而言，身為跨性別是一種攸關靈性、情感及身體的經驗。
當然，在那個瞬間意識到自己是跨性別這件事，並沒有立刻就轉化成文字，我也沒有馬上宣告自己的認同。這個頓悟也絕不表示我準備好說出我的經歷，或是以此教導別人。我和多數跨性別者一樣，需要時間讓思維能趕上內心的感受。接下來幾個月，我遇見了更多跨性別者，多參加了幾個性別工作坊，也花時間去好好理解消化，在自己以及在他人面前宣告自己的真實狀態，意義究竟為何。在找到社群的過程中，我持續累積理解與說明自己的語彙——如今我極為感恩自己學會了這些。
儘管有些跨性別者會覺得，出櫃能讓你發現自己全新的一部分，但是，對大多數的跨性別者來說，與其說出櫃是成為某個新身分的過程，不如說是將我們埋藏起來的一部分挖掘出來的過程，終於找到字眼描述我們一直都是的那個人。
在我以跨性別身分出櫃時，我並沒有成為一個新的人。我不是變成跨性別。我沒有改變我是誰。
相反地，我找到了語彙、勇氣與資源，把自始至終的那個自己說給大家聽。我一直都是跨性別，也一直都是個男孩，只不過並非一直有辦法跟自己與世界表達這一點。
通常，當我這麼說完，解釋我的身分不是靠生殖器、舉止或身體本性界定時，也有很多人跟早期我演講時碰到的那個捲髮高個兒男子一樣，問我：「那麼，身為男人對你來說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自己是男人？」
在教學的場合，我會努力聽出這種問題裡的好奇心，不過，我們一定要知道，即便大多數人問這個問題並無惡意或否定之意，然而，問這種問題還是會造成後果。要求跨性別者說明他們對自身性別的了解，這種行為通常會讓人覺得是在要求我們為自己辯護，而且往往是一種微歧視。
順性別者要求跨性別者定義他們身為人的身分，這感覺起來極具否定意味，因為這個舉動暗示著：「我不相信你。對我來說，針對你和你的性別，你的宣告根本不夠。你必須跟我解釋、證明你的性別的正當性。」
我從來都沒有碰過哪位順性別者，會要求另一位順性別者證明其性別（當然，要是他們以為對方是跨性別，因而把對方當成跨性別那樣審訊盤問時就例外）；相對地，我不認為我碰過哪位跨性別者沒有碰過這種事。沒有人會問順性別者：「你為什麼是順性別？」另一方面，大家卻幾乎從不允准跨性別者擁有「自己就是知道自己」的空間。我們反倒一再被要求要針對我們心裡明白無誤的事，反覆解釋、證明、提出正當性。這是我鼓勵順性別者要好好思考的一點。
微歧視往往也會強化如種族階級制度、性別二元及社經階層等壓迫體系。既然順性別者是主流認同群體，那麼，順性別者要求跨性別者說明這一件讓他們遭到邊緣化的事，就是讓這套壓迫體系持續存在下去。雖然不是提問者的「錯」，但這種權力動態關係是不容忽視的。認清這樣的權力動態關係，審慎思考它帶來的影響，是順性別者的責任。
每當有人問我，怎麼知道自己是跨性別，我會用回答別人問我「沒有陰莖怎麼知道自己是男人」那一套來回答——我就是知道。
很難再多做解釋。我在性別肯認歷程的初期，尚未培養出抵抗力，應付這個世界強加給我的恐跨情結假設，我因此認定自己如果沒能好好為自己的跨性別身分辯護，我就不可能真的是跨性別。
我從前會這麼告訴自己：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是女孩——我不知道什麼生理系統導致我成了這副德行、也不知道是怎麼導致的，所以，這一定不是真的。我的生理說「女性」——我該如何解釋連我都無法理解的事？
當我把生理性別當成一個光譜來討論時，反對者常會用以下說法回覆：「間性只是異常，別再忽略生物學了，生理性別只有兩種。」儘管間性人士並不占人口多數，但性別只有兩種這樣的主張，正是錯的。承認生理性別的複雜性，並不會否定或抹滅生物學。
事實恰恰相反：用「男性」與「女性」這樣的絕對分類來定義生理性別，才會抹滅生物學。
儘管經常有人指控生理性別是人為建構出來的，這並非我的主張。生理性別是真切存在的——只是不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單純或二元。
與其用錯誤的二分法來描述生理性別，我們可以改用雙峰分布，其中多數身體樣貌接近兩種常被標示為男性與女性的原型。然而，這些標籤與原型既不全面、也非絕對：它們的內外都存在著多樣性。否認這一點，就是否認生物學本身。
科學家估計，世上約有二％的間性人口。許多間性倡議者主張這是嚴重的低估，因為有太多人並不知道自己是間性；這些倡議者認為，數字應該更接近人口的5％。話說回來，即便我們採計較低的估計值，全球人口的2％仍占了約1.6億人（2020年），比俄羅斯的人口還多。俄羅斯人僅占全球人口的2％，也不表示他們不存在。類似的統計比較還有：全球人口約2％是紅髮，約2％擁有綠色眼睛。沒有人會宣稱紅髮或綠眼睛的人不存在。同樣地，只是因為間性人士僅占人口的2％，並不代表他們不存在。間性的身體確實存在，而我們也應該認識它們。
以生理性別來否認或勾銷跨性別者的身分認同，不僅不尊重人，也不科學。生理性別就跟這個世界裡的大多數事物一樣，既非二元，也不是由單一因素決定。
對我而言，頭一次學到生理性別以及性別分化的複雜過程，讓我覺得有意思極了，而且還有點顛覆我的世界觀。我想你很可能也跟我一樣，在成長過程中真心認為生理性別是二元且固定的，就是那麼簡單。得知實情並非如此，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好好消化。我持續學習著人類生物學涵蓋的龐大多樣性。本章的目的不在於討論生理性別包山包海的細微差異，而是作為開始認識生理性別之複雜性的起點。
（摘文2）代名詞——以及它們何以如此重要！
2021年，福斯新聞（Fox News）前主持人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he/him）聲稱，「代名詞這玩意兒」的訴諸對象，就是那些「依然深信該摧毀大自然中的性別角色」的人。他還公開表示，他要「被人拿槍指著，才會被迫成為（使用性別中性代名詞）的一員」。
不意外的是，一位跨性別者持槍威脅順性別者，要他們好好地放尊重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更別提威脅他人正確地指稱我們的性別了。話說回來，順性別者卻在無數的報導裡，因為無法接受跨性別的存在，持槍對著我們，扣下扳機，將我們殺害。
卡爾森還說，代名詞的選擇是「對大自然開戰」，不過，別忘了，我們平常採用或奉行的那些性別角色，沒有一項是由大自然創造、甚至存在於所謂「大自然」之中的。你或許曉得卡爾森每次在電視上露面時，都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他還留著短髮；大多數人會將這些視為男性的服裝與髮型。毫無疑問地，他奉行著這套服儀標準。
請注意：大自然並沒有創造這套標準。大自然並沒有規定男人必須剪短頭髮、穿西裝打領帶、還要用he/him代名詞稱呼。真要說的話，穿著人造纖維製成的衣物、用人造金屬剪刀或電動刮鬍刀修短毛髮，當然啦，還有透過我們稱為攝影機與電腦的金屬箱與裝置——這些統統不是大自然界找得到的器具或工具——並藉助網路出現在全美電視畫面中，這才不自然呢。
撇開這有多諷刺不說，大自然已經讓我們看到性別與性別表現的形式極為多元。快速回顧一下歐洲殖民歷史吧：在路易十四（Louis XIV）的宮廷裡，戴著華麗假髮、穿著高跟鞋、臉上還畫了妝容的男人們，與女人互別苗頭。就連晚近歷史也與如今所謂的「正常」互有牴觸。粉紅色一直到一戰前不久，都被視為「陽剛」的顏色，因為它是比較「鮮明而強烈的色彩」；另一方面，藍色則被認為「較為細嫩而嬌俏」，因此是女孩用的。性別角色是人類創造而成的，不是大自然。
而代名詞根本不可能摧毀這些性別角色。
話又說回來，關於代名詞的對話討論，確實已經引發了強烈的憤怒與反彈。有些人憤恨地猛烈抨擊，而更多人純粹理解不來。人們常會納悶：為什麼分享自己的代名詞這麼重要？難道大家不曉得莎賓娜（Sabrina）是女人、傑瑞（Jerry）是男人嗎？或許莎賓娜是女人，也許傑瑞是男人。但是，這並不表示你一定可以自以為是地預設他們用什麼代名詞，因為性別表現——往往受性別角色所支配——不一定與性別認同相符。我們有時候沒辦法僅憑一個人的外表，辨別對方的身分認同與代名詞。
也許你聽過有人說：「這太可笑了，為什麼這些Z世代這麼在意代名詞啊？」也許你也聽過有人稱我們「玻璃心」，或者，搞不好連你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想法。
好吧，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請先別急著轉頭走人。
代名詞其實沒有某些人講的那麼複雜，差得遠了。代名詞只是可以取代句子主詞的字眼：用來指稱某個人，而不必一再重複他的名字，例如she（她）或they（他們）。我自己用he/him代名詞。你可以直接用我的名字說：「史凱勒是跨性別者。」但也可以用正確的代名詞取代我的名字說：「他是跨性別者。」
在英語裡，我們使用性別化的代名詞來指稱個人，不過，在許多其他語言中，例如韓語、波斯語與口語中文，代名詞並沒有性別之分。這些語言往往只有單一的性別中性代名詞。卡爾森除了聲稱代名詞在「對大自然宣戰」之外，還公開表示使用性別中性代名詞會讓語言變得「更呆、更不精確且令人尷尬」。那麼，他是在暗示沒有性別化的代名詞的語言，統統更呆、更不精確且令人尷尬嗎？顯然並非如此！
無論如何，既然英語包含性別化的代名詞，那麼用正確的代名詞稱呼跨性別者，就可能是肯認、尊重我們身分的重要關鍵之一。
（摘文3）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跨性別？
入住那間飲食失調住院治療機構的第二個月，某天早晨我要去諮商中心。那天我穿著我的「男人牛仔褲」——當時唯一一條我在男裝區買的牛仔褲。褲子上是水藍與淺綠交織的紮染圖案。
車子行駛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對自己的身體感受到一股排山倒海的負面情緒。我試著用治療師教我的因應機制，去面對我對身體的疏離感與不滿。
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在心裡問自己，也試著練習自我肯證，提醒自己，我的身體沒有哪裡不對勁。我想著我的身體為我做的一切，開始複誦感恩的話。
但就在那時，心理出現了一個揮之不去又理不清的疑問：假如我不喜歡自己的樣子，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像一個男人呢？就在那一刻，我的胃一陣翻攪，我覺得一切都完了。我知道了。
這種「知道」，是語言與表述和感受連結起來的那種「知道」——那是一種打從我對性別有印象以來就存在的感受，一種直到那一刻前都模糊不明的感受。若誠實面對自己，當下我無庸置疑地知道，我是跨性別。
在接下來幾年，我才明白這種感受與「知道」，並非源自我的牛仔褲或它穿起來合不合我。和普羅大眾對我們的認定恰恰相反，身為跨性別，關乎的不只是個人的身體（body）與身體性（physicality）。對許多包含我在內的跨性別人士而言，身為跨性別是一種攸關靈性、情感及身體的經驗。
當然，在那個瞬間意識到自己是跨性別這件事，並沒有立刻就轉化成文字，我也沒有馬上宣告自己的認同。這個頓悟也絕不表示我準備好說出我的經歷，或是以此教導別人。我和多數跨性別者一樣，需要時間讓思維能趕上內心的感受。接下來幾個月，我遇見了更多跨性別者，多參加了幾個性別工作坊，也花時間去好好理解消化，在自己以及在他人面前宣告自己的真實狀態，意義究竟為何。在找到社群的過程中，我持續累積理解與說明自己的語彙——如今我極為感恩自己學會了這些。
儘管有些跨性別者會覺得，出櫃能讓你發現自己全新的一部分，但是，對大多數的跨性別者來說，與其說出櫃是成為某個新身分的過程，不如說是將我們埋藏起來的一部分挖掘出來的過程，終於找到字眼描述我們一直都是的那個人。
在我以跨性別身分出櫃時，我並沒有成為一個新的人。我不是變成跨性別。我沒有改變我是誰。
相反地，我找到了語彙、勇氣與資源，把自始至終的那個自己說給大家聽。我一直都是跨性別，也一直都是個男孩，只不過並非一直有辦法跟自己與世界表達這一點。
通常，當我這麼說完，解釋我的身分不是靠生殖器、舉止或身體本性界定時，也有很多人跟早期我演講時碰到的那個捲髮高個兒男子一樣，問我：「那麼，身為男人對你來說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自己是男人？」
在教學的場合，我會努力聽出這種問題裡的好奇心，不過，我們一定要知道，即便大多數人問這個問題並無惡意或否定之意，然而，問這種問題還是會造成後果。要求跨性別者說明他們對自身性別的了解，這種行為通常會讓人覺得是在要求我們為自己辯護，而且往往是一種微歧視。
順性別者要求跨性別者定義他們身為人的身分，這感覺起來極具否定意味，因為這個舉動暗示著：「我不相信你。對我來說，針對你和你的性別，你的宣告根本不夠。你必須跟我解釋、證明你的性別的正當性。」
我從來都沒有碰過哪位順性別者，會要求另一位順性別者證明其性別（當然，要是他們以為對方是跨性別，因而把對方當成跨性別那樣審訊盤問時就例外）；相對地，我不認為我碰過哪位跨性別者沒有碰過這種事。沒有人會問順性別者：「你為什麼是順性別？」另一方面，大家卻幾乎從不允准跨性別者擁有「自己就是知道自己」的空間。我們反倒一再被要求要針對我們心裡明白無誤的事，反覆解釋、證明、提出正當性。這是我鼓勵順性別者要好好思考的一點。
微歧視往往也會強化如種族階級制度、性別二元及社經階層等壓迫體系。既然順性別者是主流認同群體，那麼，順性別者要求跨性別者說明這一件讓他們遭到邊緣化的事，就是讓這套壓迫體系持續存在下去。雖然不是提問者的「錯」，但這種權力動態關係是不容忽視的。認清這樣的權力動態關係，審慎思考它帶來的影響，是順性別者的責任。
每當有人問我，怎麼知道自己是跨性別，我會用回答別人問我「沒有陰莖怎麼知道自己是男人」那一套來回答——我就是知道。
很難再多做解釋。我在性別肯認歷程的初期，尚未培養出抵抗力，應付這個世界強加給我的恐跨情結假設，我因此認定自己如果沒能好好為自己的跨性別身分辯護，我就不可能真的是跨性別。
我從前會這麼告訴自己：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是女孩——我不知道什麼生理系統導致我成了這副德行、也不知道是怎麼導致的，所以，這一定不是真的。我的生理說「女性」——我該如何解釋連我都無法理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