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究竟是怎麼知道喜歡我的？
你問我怎麼知道喜歡你？其實我也想知道！
戀人最愛提的一個問題是「你是怎麼知道喜歡我的？」。絕大多數戀愛中的人都遇到過這個問題。畢竟「怎麼知道喜歡對方」非常重要：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就一定「知道」自己喜歡對方。要是你被問到「怎麼知道喜歡」時居然抓耳撓腮答不出來，對方很可能會覺得其實你並不喜歡，會傷心離開。
就算沒被「怎麼知道喜歡」這個問題折磨過，電視劇中也常能看到類似的橋段。人們可能會不屑：「這麼無聊的問題，何必正面回答呢？去喝杯手搖飲料，再看場電影，對方不就開心了嗎？為什麼要糾結於怎麼知道喜歡對方呢？」但就算這次用手搖飲料和電影順利蒙混過關，下次呢？如果每次對方問「你怎麼知道自己喜歡我」時都顧左右而言他，對方早晚會感到蹊蹺：「從不正面回答，看來是真的不喜歡我呢……」
實際上，「怎麼知道喜歡」不僅重要，也非常難以回答。
說「每次看你都會感到快樂」行不行？人們很容易想到這個答案。如果喜歡，的確就會因為看見對方感到開心。況且，跟「快樂」這麼美好的感覺相伴，也應該能讓對方滿意了吧？然而，你看到對方感到快樂，吃巧克力也快樂，玩手機更加快樂，你又怎麼確定地知道自己的感覺算是「真正的喜歡」呢？難道戀人在你眼中竟然和吃巧克力、玩手機一樣？可見，「感到快樂」作為「怎麼知道喜歡對方」的回答不算完美。要是戀人追問「那我和手機到底有什麼不同」，而你卻支支吾吾，對方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
當然，如果對方是在開心的時候隨便問問還好──只要你的答案不太離譜還能躲過一劫。可萬一對方正在生氣，或者心裡沒底，你就得非常小心了。
「你怎麼確定你愛我？」比「你確定你愛我嗎？」更重要
「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對方」背後的哲學問題，是究竟如何「確定地知道」一件事情。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自以為知道很多事情：比如，天是藍的，玫瑰是紅的，今天是星期幾，等等。這其中，有些知識比較確定，另一些不那麼確定。我們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也知道自己乘坐的下一次航班一般不會失事。但相比之下，我們對自己的名字要確信得多。否則，也不會在訂機票的時候購買保險。
戀人「你怎麼知道喜歡我」的追問所關心的，正是你是否「確定地知道」自己喜歡對方。關係一生幸福的事情，絕不容半點含糊！
可惜，哲學家們早就發現，一旦採用嚴格的標準，我們幾乎對任何事情都無法確定。無論面對多麼強大的證據，只要你瞇起眼睛仔細審視，就總會發現出錯的可能。所以，想完美回答「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對方」，就必須先從哲學上解釋「如何獲得確定的知識」。對於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戀人來說，幾乎不可能在對方提問的兩三秒內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
現在，我們一起看看那些「喜歡對方」的常規證據為什麼不夠確定，也看看哲學家們在追求確定性的道路上遇到過哪些障礙。
第6章 等我們老了，你還愛我嗎？
時間存在嗎？
「永遠在一起」是戀人們最喜愛的承諾。當然，永遠太久，而生命有限，我們不知道有沒有死後的世界。所以，「永遠」投射到現實中的長度往往是「一生一世」。「白頭偕老」和「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都是一生一世的諾言。在做出美好承諾時，人們一般不會問什麼是「未來」本身。承諾僅僅表達了樸素的期待，沒人會在給予承諾時大煞風景地問：「你確定？！」
不過戀人一旦開始追問，情況就大不相同了。「等我老了，你還愛我嗎？」，「會啊，當然會！」提問者卻皺起眉頭：「真的嗎？你憑什麼對未來就那麼確定？」發現氣氛不對，對方也不得不改口，更嚴謹地表達：「說還會愛，是我的希望啦，未來都還沒發生，誰知道呢？」可惜，這麼理智的回答一定會把人激怒：「好啊，剛剛說老了也不離開，現在居然又改變主意了？」
「等我老了，你還愛我嗎」的不確定性在於未來「還未發生」。一件事情未發生，就不存在。我們又怎麼能知道其真假呢？前文講過的許多問題──「怎麼知道喜歡對方」、「怎麼證明喜歡對方」──都涉及未來的不定性。根據外部世界懷疑論，我不知道此刻的世界是否真實，自然也對未來無知。而歸納懷疑則直接消解我們對「還有明天」的知識。類似地，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當下喜歡對方，也就更無法證明未來也喜歡對方。
從未來的焦慮到時間的幻覺
不過，就算擊退了笛卡兒魔鬼，化解了阿格里帕三難困境，「未來」的不確定性也會帶來新的困境。
在過去、現在、未來三者之間，未來有著最多的不確定性。比較下面三個問題：「你過去開心嗎？」、「你現在開心嗎？」、「你今後會開心嗎？」中間的問題似乎最容易回答。現在開不開心，只要稍加反思就基本能確定。過去也不難回憶：如果記憶可靠，不受笛卡兒魔鬼或瘋狂科學家的迷惑，我們也大致能想起過去是否開心。而未來最不確定。究竟如何回答「今後會開心嗎」？根據今天的情況推測未來？但這僅僅是推測。未來畢竟還未發生，所有的猜測都可能被現實推翻。而除了推測，我們竟沒有任何其他的觀測手段。想到這裡，「今後會開心嗎？」忽然變成了一個讓人淚目的殘忍問題。和「等我老了，你還愛我嗎？」一樣，這個問題讓人們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未來承諾背後的哲學問題，是時間的本質。
什麼是時間？時間存在嗎？過去和未來是否存在？轉瞬即逝的當下又該怎麼理解？時間原本是生活中非常熟悉的現象。我們常說「快回家了」、「該睡覺了」、「外送就要送到了」、「不能再滑手機了」……這些說法都包含了時間概念。就算沒有日曆，沒戴手錶，我們也會根據主觀意識進行判斷。要是翻出了日曆，我們還能做出更細緻的時間規劃，比如「今天是幾月幾號」、「明天該上班了」、「馬上要交稿了」。總之，「時間」是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概念。只要不去質疑，這個概念也沒有任何明顯的矛盾。
只不過，和「知道」、「證明」、「條件與本人的差別」等話題一樣，一旦開始反思，時間就變得難以捉摸。古希臘的亞里斯多德就曾說：「過去已消逝，未來尚未到來，而既然時間主要由過去和未來組成，時間本身似乎就不存在。」顯然，亞里斯多德的憂慮遠遠超出了未來的不確定性。如果時間根本不存在，也就更談不上未來的「確定」或「不確定」。
亞里斯多德並未採用虛無主義的立場，沒有直接拒絕承認時間的存在。可他提出的問題卻始終困擾著哲學家們。當代關於時間最有名的哲學討論來自麥克泰格（McTaggart）。麥克泰格對時間的闡釋比亞里斯多德更複雜，也更直接地得出「時間虛幻」這個結論。本章我們將會介紹麥克泰格對時間的攻擊，並介紹一些主流的時間哲學理論。
過去與當下同樣充滿「可能」
在開始之前，我們先要澄清時間與模態之間的關係。
未來的不確定性是否源於「可能性」的模糊？能否說，我們不知道今後會不會開心，只是因為「今後開心」與「今後不開心」同樣「可能」，而我只是無法知曉哪個會成為現實？並非完全如此。透過剛剛對亞里斯多德的介紹，可以發現模態與未來的不確定性是兩個相互交叉又彼此獨立的問題。
一方面，可能性不限於未來。「柏拉圖生於印度」就是一種關於過去的可能性。哪怕不問時間的本質，預設過去真實存在，「柏拉圖生於印度」也依然可能。歷史的實在性不必抹殺歷史的豐富可能性。即使我們能在古書和遺跡中觸摸真實的歷史，歷史也可能是另一個樣子──安史之亂有可能未曾發生，「二戰」本可以避免，而某些偉大朝代的存在也只是偶然因素的聚合。不僅歷史，就連最為「實在」的當下也相容很多的可能性。比如，此刻你正在讀這本哲學書，但你本可能做著其他的事情。熱戀中的人也會問「如果我現在毀容了，你會離開嗎？」這種讓人頭疼的問題。所以，我們此前所講的模態的模糊性並不依賴於時間本身的虛幻。
另一方面，時間不是模態概念。哪怕我們理解了可能世界的本質，定義了什麼是可能與必然，時間也可以是虛幻的。畢竟，在任何一個可能世界中，我們都可以再次引入過去、現在、未來之間的差別。路易斯有血有肉的可能世界們尤其如此。當那個叫柏拉圖的印度人降生在某個可能世界之中，他出生之前的過去已經消逝，他的未來尚未到來。根據亞里斯多德的表述，他的時間也就並不存在。而如果未來根本是虛幻的，那麼「等老了以後，我依然愛你」這可能性也就沒有任何所指。這樣看來，時間的困境也不取決於模態概念的模糊。
第8章 你當初居然還有別的選擇？！
有人偷偷逼你作弊，你要不要作弊？
設想，小萌是一名學生，正在考試。考試太難，小萌有題不會做。猶豫了許久之後，小萌在某個時刻T決定作弊。於是，她看了一眼隔壁同學的答案，並最終順利考過。在常識看來，小萌的作弊行為完全來於她自己的意願，沒人逼她。所以，小萌應該為作弊行為負責──是她本人做錯了這件事。如果被監考老師抓到，她也應該接受相應的懲罰。
但繼續假設：實際上，小萌的腦中早已被悄悄地植入了電極。電極由小壞操控。小壞討厭小萌，所以希望她考試作弊被抓到。不過，小壞不想親自動手。他的計畫是：如果小萌在時刻T還沒作弊，就啟動電極，讓她想作弊。反之，如果小萌在時刻T為止主動想作弊了，電極就不會被啟動，任由她自己犯錯。
在這個場景中，小萌註定會作弊。無論怎麼選擇，她最終都會作弊。關於「是否作弊」，小萌在這個場景中並沒有自由意志。她尤其沒有PAP所說的「其他的可能性」。只不過，小壞事實上並沒有啟動電極。小萌作弊的行為始終和小壞無關──她的決定來自於自己。
法蘭克福指出：直覺上，小萌雖然沒有自由意志，卻依然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電極的植入雖然限制了小萌的行為選項，卻完全沒有參與她具體的抉擇過程。小萌作弊的想法由她自己產生，作弊的行為也來自這個想法。所以，小萌完全無法擺脫責任。如果小萌得知實情後想為自己開脫，「不怪我哦，反正電極都準備好了，無論我想不想都會作弊」，我們一定會覺得小萌強詞奪理，推卸責任。
上述場景被稱為「法蘭克福式情形」。
沒有別的選擇，還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法蘭克福式的情形包含下述兩點：一方面，主人翁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決定做一件事情，並因此完成這件事情。另一方面，主人翁的抉擇過程其實早已被人監控；如果在相應的時刻即將做出不同的選擇，意願就會被控制。總之，主人翁只可能做出唯一的選擇。只不過，實際的抉擇過程本身並沒有受到來自外部的影響。
法蘭克福認為在這類情形中，主人翁雖然不自由，卻仍然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因此，PAP錯了。道德責任並不要求我們有可能做出不同的選擇。
現在，我們把法蘭克福式的情形移到戀愛的話題上。
男生無感，被女生的閨密下了蠱。顯然，如果男生是在蠱蟲的作用下才喜歡上女生，他的確不必對自己的承諾負責。但假設，男生在恰好在中蠱之前主動喜歡上了女生，閨密並沒用到蠱蟲。法蘭克福會告訴我們：這種情況下，雖然男生最終並沒有選擇的自由，他的行動卻完全來自於他本人。女生如果知道了真相，也絕不會大發雷霆。她大概只會提醒男生今後小心別中了蠱，並好心勸閨密避免非常規手段。而男生呢？要是之後依然選擇離開，就是名副其實的「負心」了。
唯一選項好不好，要聽對方的「解釋」
同樣的不自由，同樣被剝奪了其他可能性，為什麼法蘭克福式場景下的主體就有責任，而電極或蠱蟲刺激產生的行為就沒有責任？如果PAP是錯的，那麼道德責任的基礎究竟來自於哪裡？
法蘭克福認為，電極或蠱蟲是否被啟動所帶來的主要差別，是我們怎麼「解釋」當事人的行為。如果電極和蠱蟲沒啟動，那麼小萌作弊的主要原因就是「想作弊」，而男生選擇女生的主要原因就是「喜歡」。反之，如果啟動了，小萌作弊的原因就變成了「小壞在搗亂」，男生選擇女生的原因就變成了「被女生閨蜜下了蠱」。在第一組情況下，行為的主要原因來自當事人的意願，所以當事人承擔責任。而在第二組情況下，行為的主要原因是外部力量的控制，所以當事人沒有責任。
你問我怎麼知道喜歡你？其實我也想知道！
戀人最愛提的一個問題是「你是怎麼知道喜歡我的？」。絕大多數戀愛中的人都遇到過這個問題。畢竟「怎麼知道喜歡對方」非常重要：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就一定「知道」自己喜歡對方。要是你被問到「怎麼知道喜歡」時居然抓耳撓腮答不出來，對方很可能會覺得其實你並不喜歡，會傷心離開。
就算沒被「怎麼知道喜歡」這個問題折磨過，電視劇中也常能看到類似的橋段。人們可能會不屑：「這麼無聊的問題，何必正面回答呢？去喝杯手搖飲料，再看場電影，對方不就開心了嗎？為什麼要糾結於怎麼知道喜歡對方呢？」但就算這次用手搖飲料和電影順利蒙混過關，下次呢？如果每次對方問「你怎麼知道自己喜歡我」時都顧左右而言他，對方早晚會感到蹊蹺：「從不正面回答，看來是真的不喜歡我呢……」
實際上，「怎麼知道喜歡」不僅重要，也非常難以回答。
說「每次看你都會感到快樂」行不行？人們很容易想到這個答案。如果喜歡，的確就會因為看見對方感到開心。況且，跟「快樂」這麼美好的感覺相伴，也應該能讓對方滿意了吧？然而，你看到對方感到快樂，吃巧克力也快樂，玩手機更加快樂，你又怎麼確定地知道自己的感覺算是「真正的喜歡」呢？難道戀人在你眼中竟然和吃巧克力、玩手機一樣？可見，「感到快樂」作為「怎麼知道喜歡對方」的回答不算完美。要是戀人追問「那我和手機到底有什麼不同」，而你卻支支吾吾，對方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
當然，如果對方是在開心的時候隨便問問還好──只要你的答案不太離譜還能躲過一劫。可萬一對方正在生氣，或者心裡沒底，你就得非常小心了。
「你怎麼確定你愛我？」比「你確定你愛我嗎？」更重要
「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對方」背後的哲學問題，是究竟如何「確定地知道」一件事情。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自以為知道很多事情：比如，天是藍的，玫瑰是紅的，今天是星期幾，等等。這其中，有些知識比較確定，另一些不那麼確定。我們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也知道自己乘坐的下一次航班一般不會失事。但相比之下，我們對自己的名字要確信得多。否則，也不會在訂機票的時候購買保險。
戀人「你怎麼知道喜歡我」的追問所關心的，正是你是否「確定地知道」自己喜歡對方。關係一生幸福的事情，絕不容半點含糊！
可惜，哲學家們早就發現，一旦採用嚴格的標準，我們幾乎對任何事情都無法確定。無論面對多麼強大的證據，只要你瞇起眼睛仔細審視，就總會發現出錯的可能。所以，想完美回答「怎麼知道自己喜歡對方」，就必須先從哲學上解釋「如何獲得確定的知識」。對於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戀人來說，幾乎不可能在對方提問的兩三秒內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
現在，我們一起看看那些「喜歡對方」的常規證據為什麼不夠確定，也看看哲學家們在追求確定性的道路上遇到過哪些障礙。
第6章 等我們老了，你還愛我嗎？
時間存在嗎？
「永遠在一起」是戀人們最喜愛的承諾。當然，永遠太久，而生命有限，我們不知道有沒有死後的世界。所以，「永遠」投射到現實中的長度往往是「一生一世」。「白頭偕老」和「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都是一生一世的諾言。在做出美好承諾時，人們一般不會問什麼是「未來」本身。承諾僅僅表達了樸素的期待，沒人會在給予承諾時大煞風景地問：「你確定？！」
不過戀人一旦開始追問，情況就大不相同了。「等我老了，你還愛我嗎？」，「會啊，當然會！」提問者卻皺起眉頭：「真的嗎？你憑什麼對未來就那麼確定？」發現氣氛不對，對方也不得不改口，更嚴謹地表達：「說還會愛，是我的希望啦，未來都還沒發生，誰知道呢？」可惜，這麼理智的回答一定會把人激怒：「好啊，剛剛說老了也不離開，現在居然又改變主意了？」
「等我老了，你還愛我嗎」的不確定性在於未來「還未發生」。一件事情未發生，就不存在。我們又怎麼能知道其真假呢？前文講過的許多問題──「怎麼知道喜歡對方」、「怎麼證明喜歡對方」──都涉及未來的不定性。根據外部世界懷疑論，我不知道此刻的世界是否真實，自然也對未來無知。而歸納懷疑則直接消解我們對「還有明天」的知識。類似地，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當下喜歡對方，也就更無法證明未來也喜歡對方。
從未來的焦慮到時間的幻覺
不過，就算擊退了笛卡兒魔鬼，化解了阿格里帕三難困境，「未來」的不確定性也會帶來新的困境。
在過去、現在、未來三者之間，未來有著最多的不確定性。比較下面三個問題：「你過去開心嗎？」、「你現在開心嗎？」、「你今後會開心嗎？」中間的問題似乎最容易回答。現在開不開心，只要稍加反思就基本能確定。過去也不難回憶：如果記憶可靠，不受笛卡兒魔鬼或瘋狂科學家的迷惑，我們也大致能想起過去是否開心。而未來最不確定。究竟如何回答「今後會開心嗎」？根據今天的情況推測未來？但這僅僅是推測。未來畢竟還未發生，所有的猜測都可能被現實推翻。而除了推測，我們竟沒有任何其他的觀測手段。想到這裡，「今後會開心嗎？」忽然變成了一個讓人淚目的殘忍問題。和「等我老了，你還愛我嗎？」一樣，這個問題讓人們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未來承諾背後的哲學問題，是時間的本質。
什麼是時間？時間存在嗎？過去和未來是否存在？轉瞬即逝的當下又該怎麼理解？時間原本是生活中非常熟悉的現象。我們常說「快回家了」、「該睡覺了」、「外送就要送到了」、「不能再滑手機了」……這些說法都包含了時間概念。就算沒有日曆，沒戴手錶，我們也會根據主觀意識進行判斷。要是翻出了日曆，我們還能做出更細緻的時間規劃，比如「今天是幾月幾號」、「明天該上班了」、「馬上要交稿了」。總之，「時間」是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概念。只要不去質疑，這個概念也沒有任何明顯的矛盾。
只不過，和「知道」、「證明」、「條件與本人的差別」等話題一樣，一旦開始反思，時間就變得難以捉摸。古希臘的亞里斯多德就曾說：「過去已消逝，未來尚未到來，而既然時間主要由過去和未來組成，時間本身似乎就不存在。」顯然，亞里斯多德的憂慮遠遠超出了未來的不確定性。如果時間根本不存在，也就更談不上未來的「確定」或「不確定」。
亞里斯多德並未採用虛無主義的立場，沒有直接拒絕承認時間的存在。可他提出的問題卻始終困擾著哲學家們。當代關於時間最有名的哲學討論來自麥克泰格（McTaggart）。麥克泰格對時間的闡釋比亞里斯多德更複雜，也更直接地得出「時間虛幻」這個結論。本章我們將會介紹麥克泰格對時間的攻擊，並介紹一些主流的時間哲學理論。
過去與當下同樣充滿「可能」
在開始之前，我們先要澄清時間與模態之間的關係。
未來的不確定性是否源於「可能性」的模糊？能否說，我們不知道今後會不會開心，只是因為「今後開心」與「今後不開心」同樣「可能」，而我只是無法知曉哪個會成為現實？並非完全如此。透過剛剛對亞里斯多德的介紹，可以發現模態與未來的不確定性是兩個相互交叉又彼此獨立的問題。
一方面，可能性不限於未來。「柏拉圖生於印度」就是一種關於過去的可能性。哪怕不問時間的本質，預設過去真實存在，「柏拉圖生於印度」也依然可能。歷史的實在性不必抹殺歷史的豐富可能性。即使我們能在古書和遺跡中觸摸真實的歷史，歷史也可能是另一個樣子──安史之亂有可能未曾發生，「二戰」本可以避免，而某些偉大朝代的存在也只是偶然因素的聚合。不僅歷史，就連最為「實在」的當下也相容很多的可能性。比如，此刻你正在讀這本哲學書，但你本可能做著其他的事情。熱戀中的人也會問「如果我現在毀容了，你會離開嗎？」這種讓人頭疼的問題。所以，我們此前所講的模態的模糊性並不依賴於時間本身的虛幻。
另一方面，時間不是模態概念。哪怕我們理解了可能世界的本質，定義了什麼是可能與必然，時間也可以是虛幻的。畢竟，在任何一個可能世界中，我們都可以再次引入過去、現在、未來之間的差別。路易斯有血有肉的可能世界們尤其如此。當那個叫柏拉圖的印度人降生在某個可能世界之中，他出生之前的過去已經消逝，他的未來尚未到來。根據亞里斯多德的表述，他的時間也就並不存在。而如果未來根本是虛幻的，那麼「等老了以後，我依然愛你」這可能性也就沒有任何所指。這樣看來，時間的困境也不取決於模態概念的模糊。
第8章 你當初居然還有別的選擇？！
有人偷偷逼你作弊，你要不要作弊？
設想，小萌是一名學生，正在考試。考試太難，小萌有題不會做。猶豫了許久之後，小萌在某個時刻T決定作弊。於是，她看了一眼隔壁同學的答案，並最終順利考過。在常識看來，小萌的作弊行為完全來於她自己的意願，沒人逼她。所以，小萌應該為作弊行為負責──是她本人做錯了這件事。如果被監考老師抓到，她也應該接受相應的懲罰。
但繼續假設：實際上，小萌的腦中早已被悄悄地植入了電極。電極由小壞操控。小壞討厭小萌，所以希望她考試作弊被抓到。不過，小壞不想親自動手。他的計畫是：如果小萌在時刻T還沒作弊，就啟動電極，讓她想作弊。反之，如果小萌在時刻T為止主動想作弊了，電極就不會被啟動，任由她自己犯錯。
在這個場景中，小萌註定會作弊。無論怎麼選擇，她最終都會作弊。關於「是否作弊」，小萌在這個場景中並沒有自由意志。她尤其沒有PAP所說的「其他的可能性」。只不過，小壞事實上並沒有啟動電極。小萌作弊的行為始終和小壞無關──她的決定來自於自己。
法蘭克福指出：直覺上，小萌雖然沒有自由意志，卻依然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電極的植入雖然限制了小萌的行為選項，卻完全沒有參與她具體的抉擇過程。小萌作弊的想法由她自己產生，作弊的行為也來自這個想法。所以，小萌完全無法擺脫責任。如果小萌得知實情後想為自己開脫，「不怪我哦，反正電極都準備好了，無論我想不想都會作弊」，我們一定會覺得小萌強詞奪理，推卸責任。
上述場景被稱為「法蘭克福式情形」。
沒有別的選擇，還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法蘭克福式的情形包含下述兩點：一方面，主人翁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決定做一件事情，並因此完成這件事情。另一方面，主人翁的抉擇過程其實早已被人監控；如果在相應的時刻即將做出不同的選擇，意願就會被控制。總之，主人翁只可能做出唯一的選擇。只不過，實際的抉擇過程本身並沒有受到來自外部的影響。
法蘭克福認為在這類情形中，主人翁雖然不自由，卻仍然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因此，PAP錯了。道德責任並不要求我們有可能做出不同的選擇。
現在，我們把法蘭克福式的情形移到戀愛的話題上。
男生無感，被女生的閨密下了蠱。顯然，如果男生是在蠱蟲的作用下才喜歡上女生，他的確不必對自己的承諾負責。但假設，男生在恰好在中蠱之前主動喜歡上了女生，閨密並沒用到蠱蟲。法蘭克福會告訴我們：這種情況下，雖然男生最終並沒有選擇的自由，他的行動卻完全來自於他本人。女生如果知道了真相，也絕不會大發雷霆。她大概只會提醒男生今後小心別中了蠱，並好心勸閨密避免非常規手段。而男生呢？要是之後依然選擇離開，就是名副其實的「負心」了。
唯一選項好不好，要聽對方的「解釋」
同樣的不自由，同樣被剝奪了其他可能性，為什麼法蘭克福式場景下的主體就有責任，而電極或蠱蟲刺激產生的行為就沒有責任？如果PAP是錯的，那麼道德責任的基礎究竟來自於哪裡？
法蘭克福認為，電極或蠱蟲是否被啟動所帶來的主要差別，是我們怎麼「解釋」當事人的行為。如果電極和蠱蟲沒啟動，那麼小萌作弊的主要原因就是「想作弊」，而男生選擇女生的主要原因就是「喜歡」。反之，如果啟動了，小萌作弊的原因就變成了「小壞在搗亂」，男生選擇女生的原因就變成了「被女生閨蜜下了蠱」。在第一組情況下，行為的主要原因來自當事人的意願，所以當事人承擔責任。而在第二組情況下，行為的主要原因是外部力量的控制，所以當事人沒有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