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七年秋天，我們將蜂巢社區復健中心易主，結束桃園的工作。
這個決定，是我與雅君在一次大吵之後，所達成的共識。
那一夜，雅君從桃園回到鹿野，顯得異常疲憊。長達兩年的長途通勤，把她的意志一點一滴磨耗殆盡；而她不在鹿野的日子裡，我獨自包辦家務、照顧孩子，還要經營背包客棧，勞累的程度並不亞於她。
身心疲憊，會讓人的內在空間變得狹隘。本來應該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感人時刻，卻因為極其微小的事情爆發爭吵。
那天，我晚了十分鐘到車站，她一上車便刻薄地對我說：「你知不知道我很累，想要趕快回家，你不早到就算了，還遲到。」
「剛剛在幫小孩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停水，抽水馬達跳電了。」我試著解釋，「我摸黑搞了老半天，想說要先修理好，你回來才有水。」
「你為什麼不早一點洗？早一點發現，就不會拖到我的時間。」她的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拒絕再聽解釋。
我聽了不發一語，在心裡吶喊——「哈囉，這位大小姐，你以為我很閒嗎？我才剛煮完飯洗完碗，把明天住房客人的寢具鋪整好，又接了一通家屬的來電。電話一掛，緊接著就帶小孩洗澡，天曉得他媽的抽水馬達會在這個時候故障！我摸黑修了老半天，都還沒喘過氣，就被你嫌遲到。」
我沉默了一段時間。
沉默對我來說，是自我消化情緒的習慣反應，避免自己情緒化說出傷了她的話。但雅君認為那代表我拒絕溝通，情緒因此更高漲。
「你知道我有永遠也寫不完的個案紀錄嗎？還要處理機構評鑑，那些評鑑的框框條條，你知道有多瞎嗎？就算再瞎，我還是得一條一條補齊資料。」她對著擋風玻璃在車內怒吼，「你知道學員每天有多少狗屁倒灶的事要處理，看著他們原地打轉沒有進展，你知道那有多累嗎？」
「那就把機構收起來，不要做了。」我冷冷地回了這一句。
「機構收起來，誰養我？」她加重刻薄語氣，「你養我嗎？」
那一刻，我再也無法沉默。聽到雅君的質疑，就像核彈在車廂裡炸裂，我用超越她的分貝吼了回去：「幹！你就是他媽的看不起我！」
車內的爭吵一路延續到家門口。雅君甩門下車，迎面而來的晚風參雜稻草、大樹、花果的氣味，瞬間澆熄了她的怒火。她蹲在地上掩面哭泣，低聲說：「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覺得，在機構裡真的好累⋯⋯我看不到下一步。可我又害怕，一旦沒有機構，是不是也就斷了自己的社工路。」
我深吸了幾口氣，讓晚風也帶走被雅君苛責的委屈，蹲下來對她說：「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對不起，讓你等我。」
我們在夜空下相擁，讓交織著挫敗、疲倦與哀傷的情緒隨風而逝。
進屋後，我們開了啤酒，回頭看這一路，從走進機構、質疑機構，到選擇離開機構卻不離開社工，我們這才明白，所謂的「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最後還是見山是山」，並不是回到原點，而是在看穿之後，仍然可以有所選擇的站在我們想要的位置上。
「離開體制裡的機構式社會工作，反而能讓我們更靠近社會工作的本質。」我對她說，「我們可以幹其他的活來養家糊口，找到更自主的條件，慢慢站穩起來，繼續發展我們想要的社會工作。我知道你不會想要被我養，但請你相信我，我養得起你。」
「我這麼好養。」雅君破涕為笑，「我粗茶淡飯的，不買化粧品，也不穿名牌，你當然養得起我。」
天色漸亮，雞鳴聲此起彼落。到了這一刻，雅君已經很清楚，結束機構，並不等同放棄社工；她所相信的，也從來不是男人養女人那套，而是——即使離開機構，我們依然能靠自己，繼續走在社工的路上。
儘管，這條路充滿未知，也沒有主流認可的社會位置。能走出什麼樣的形式，沒有人能事先給出答案，但至少在離開機構之後，我們仍然保有選擇的空間，不再被卡在進退維谷的位置上。
這些年的移動，不只是專業的轉向，也是我們為婚姻、為家庭的再一次選擇。
我們並不是意見總是一致的人，但走過這麼多風風雨雨，讓我們學會一起改變，而不是互相拖著走。
這個決定，是我與雅君在一次大吵之後，所達成的共識。
那一夜，雅君從桃園回到鹿野，顯得異常疲憊。長達兩年的長途通勤，把她的意志一點一滴磨耗殆盡；而她不在鹿野的日子裡，我獨自包辦家務、照顧孩子，還要經營背包客棧，勞累的程度並不亞於她。
身心疲憊，會讓人的內在空間變得狹隘。本來應該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感人時刻，卻因為極其微小的事情爆發爭吵。
那天，我晚了十分鐘到車站，她一上車便刻薄地對我說：「你知不知道我很累，想要趕快回家，你不早到就算了，還遲到。」
「剛剛在幫小孩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停水，抽水馬達跳電了。」我試著解釋，「我摸黑搞了老半天，想說要先修理好，你回來才有水。」
「你為什麼不早一點洗？早一點發現，就不會拖到我的時間。」她的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拒絕再聽解釋。
我聽了不發一語，在心裡吶喊——「哈囉，這位大小姐，你以為我很閒嗎？我才剛煮完飯洗完碗，把明天住房客人的寢具鋪整好，又接了一通家屬的來電。電話一掛，緊接著就帶小孩洗澡，天曉得他媽的抽水馬達會在這個時候故障！我摸黑修了老半天，都還沒喘過氣，就被你嫌遲到。」
我沉默了一段時間。
沉默對我來說，是自我消化情緒的習慣反應，避免自己情緒化說出傷了她的話。但雅君認為那代表我拒絕溝通，情緒因此更高漲。
「你知道我有永遠也寫不完的個案紀錄嗎？還要處理機構評鑑，那些評鑑的框框條條，你知道有多瞎嗎？就算再瞎，我還是得一條一條補齊資料。」她對著擋風玻璃在車內怒吼，「你知道學員每天有多少狗屁倒灶的事要處理，看著他們原地打轉沒有進展，你知道那有多累嗎？」
「那就把機構收起來，不要做了。」我冷冷地回了這一句。
「機構收起來，誰養我？」她加重刻薄語氣，「你養我嗎？」
那一刻，我再也無法沉默。聽到雅君的質疑，就像核彈在車廂裡炸裂，我用超越她的分貝吼了回去：「幹！你就是他媽的看不起我！」
車內的爭吵一路延續到家門口。雅君甩門下車，迎面而來的晚風參雜稻草、大樹、花果的氣味，瞬間澆熄了她的怒火。她蹲在地上掩面哭泣，低聲說：「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覺得，在機構裡真的好累⋯⋯我看不到下一步。可我又害怕，一旦沒有機構，是不是也就斷了自己的社工路。」
我深吸了幾口氣，讓晚風也帶走被雅君苛責的委屈，蹲下來對她說：「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對不起，讓你等我。」
我們在夜空下相擁，讓交織著挫敗、疲倦與哀傷的情緒隨風而逝。
進屋後，我們開了啤酒，回頭看這一路，從走進機構、質疑機構，到選擇離開機構卻不離開社工，我們這才明白，所謂的「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最後還是見山是山」，並不是回到原點，而是在看穿之後，仍然可以有所選擇的站在我們想要的位置上。
「離開體制裡的機構式社會工作，反而能讓我們更靠近社會工作的本質。」我對她說，「我們可以幹其他的活來養家糊口，找到更自主的條件，慢慢站穩起來，繼續發展我們想要的社會工作。我知道你不會想要被我養，但請你相信我，我養得起你。」
「我這麼好養。」雅君破涕為笑，「我粗茶淡飯的，不買化粧品，也不穿名牌，你當然養得起我。」
天色漸亮，雞鳴聲此起彼落。到了這一刻，雅君已經很清楚，結束機構，並不等同放棄社工；她所相信的，也從來不是男人養女人那套，而是——即使離開機構，我們依然能靠自己，繼續走在社工的路上。
儘管，這條路充滿未知，也沒有主流認可的社會位置。能走出什麼樣的形式，沒有人能事先給出答案，但至少在離開機構之後，我們仍然保有選擇的空間，不再被卡在進退維谷的位置上。
這些年的移動，不只是專業的轉向，也是我們為婚姻、為家庭的再一次選擇。
我們並不是意見總是一致的人，但走過這麼多風風雨雨，讓我們學會一起改變，而不是互相拖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