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你曾經覺得自己錢太多嗎？
我說的不是在褲子口袋發現被遺忘的紙鈔，或是剛拿到薪水覺得自己是小富翁──我說的是真正的巨富。看到一輛豪華名車，心血來潮就買了；架上的設計師品牌服飾隨手就拿好幾件，看都不看一眼標價；請一群朋友去米其林餐廳吃飯，帳單一送上來眼睛眨也沒眨……
我們絕大多數人從來沒體驗過這種生活，也一輩子都體驗不了。要是我們有一筆為數不小的錢財，通常會嚴加保管，也許是投資房地產、存退休金或存進儲蓄帳戶，在層層金融體制之內審慎監管與守護，不會將其視為可以隨意花用的財物來恣意揮霍，像有錢有勢的上流人士浪擲他們的零用錢。
你當然可以幻想這樣的光景──你說不定會中樂透，贏得累積好幾期驚人獎金的頭彩，讓你一夜暴富，有錢得超乎你最瘋狂的想像。我們很多人都做過這種白日夢，幻想中大獎以後要怎麼大血拼。不過想像看看，假如必須隱瞞這些錢的來源會怎麼樣？假如你的財富不是來自中樂透，而是源於你不能承認的理由──比如說犯罪呢？這下就會面臨令你苦惱至極的兩難，該怎麼在享用鉅款的同時隱匿這些錢的來歷，免得有人問你尷尬的問題？
要是你好奇犯罪者幹嘛洗錢，這就是終極答案：洗過了錢，每當他們想買高檔名車、奢華豪宅或貴重手錶，萬一業務（或警察或銀行經理）開口問：「這些錢怎麼來的？」他們才講得出可信的回答。洗錢的本質，就是改變這些錢過往的歷史。
容我澄清一下，非法的錢賺太多這種困擾，也沒有幾個犯罪者會遇到。以我朋友史提夫為例，他是個藥頭（聽起來大概滿讓人害怕的，但你見過他本人就會知道他並不可怕），腦袋聰明，大致上還算守法，不過他在大學時代意外找到門路，幹起了簡單、低階的犯罪計畫。他會買一盎司的大麻，其中八分之七賣給朋友，剩下那八分之一他自己呼掉，成本就從他賺到的錢裡面抵。史提夫從來沒有必要藏匿他的犯罪所得，因為他賺的從來沒有多到非找理由解釋不可。就算都是犯罪者，大多數犯罪者也永遠不需要洗錢。但只要你想想史提夫是跟誰買他那一盎司大麻，而那個人在供應鏈的上面是誰，再上面又是誰……最終總會有個人得煩惱錢太多這回事。對位居犯罪集團頂層的人而言，由於對別人的剝削為他們帶來了龐大的利潤，這是真真切切的大問題。
這就是為什麼想讓一般人關心洗錢往往不容易，畢竟洗錢發生的前提是你錢太多，但我們大部分人都沒有；第二個要件是你的賺錢管道是非法的，我們大部分人也沒有。更慘的是關於洗錢的媒體報導有時很難懂，雖然標題常寫出驚人的數字，但讀下去會發現那些用來洗錢的金融騙局都太複雜、太抽象，實在難以理解。偶爾會有些報導提及大型銀行因觸犯洗錢遭罰嚇人的鉅額罰鍰，但理由多半都是「未能合規」，這個名目很少讓人覺得它說的是實質存在、易於明白的罪行。洗錢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像是沒有受害者的終極犯罪。
然而大家要知道，少了洗錢這一環，組織犯罪勢必會停擺，洗錢是維繫住整個地下社會的膠水。這一整本書會告訴你，一旦少了可以把盈利洗乾淨的途徑，很多類型的犯罪者根本無法運作，不管是夜店的毒販、後巷的皮條客、盯上家中長輩銀行戶頭的詐騙集團，這些人全都需要一套能夠轉移與藏匿金錢的系統。少了可以清洗和提取財富的可靠體制，就沒人拿得到錢，黑社會自然分崩離析。
本書會讓你知道這套系統怎麼運作。為了說明洗錢絕非「不存在受害者」的違法行為，我會先描述創造利益的罪案本身，接著探討隨之而來的金融犯罪。有些罪案從頭到尾都發生在金融領域，比方說詐騙；有些涉及人身傷害；更有一些委實駭人聽聞，包括對成人與兒童的性虐待。有些書中的故事十分痛苦，可能會帶來心理陰影，但聆聽這些故事非常重要，因為只要沒有辦法隱匿犯罪所得，很多如此令人髮指的行為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發生。
我也會帶你了解，科技是如何讓洗錢產業一飛衝天。
我是調查記者，曾經跑網路犯罪新聞超過十年。網路犯罪某方面跟洗錢很相似：這是個很多人都有興趣了解的主題，但有時候感覺很複雜。我費了不少心力把技術細節說得淺顯易懂、把案件轉化為精彩的報導，也盡可能從網路科技中寫出有人味的故事。隨著時間流逝，在持續研究網路犯罪的同時，我逐漸注意到出乎我意料的現象。跟很多人一樣，起初我覺得電腦駭客都神通廣大，他們就像電影裡的人物，只露出一個身穿連帽上衣的暗影，打個幾行程式碼就能讓上百萬元瞬間消失。不過隨著深入調查，我發現事實沒有這麼單純。對，駭客很擅長在數位世界侵入各種地方獲取金錢，但如果要真的移動、藏匿、提取這些資金（換句話說就是洗錢），這些駭客並沒有我以為的那麼無所不能。我一次次發現他們必須依靠其他群體來處理錢，就好像有兩個世界：一個是駭客的世界，他們沉浸於程式碼當中，飛快掃視程式文本尋找弱點，不費吹灰之力便在受害者的電腦網路之間遊走；另一個世界則屬於負責轉移金錢的人，他們同樣精通電腦，不過所擅之處和前者大不相同，這些人能夠創造假身分、彙集眾多銀行戶頭，彈指之間就能把資金挪移至世界各地。這兩個世界相互倚賴，但就我所知，兩者之間的交集沒那麼深。
後來，我開始留意到那些用高科技轉移金錢的人多了一個新客源：傳統罪犯。原先只有線上犯罪者享受到將營利數位化的優點，如今各種類型的毒販、賣淫集團跟詐騙犯都開始察覺了。使用傳統金融體系有各種令人頭疼的麻煩（比方說要想一套漂亮的說詞才能把黑錢存進銀行），相較之下，數位化的現代金融世界卻提供了前所未有、日益升級的好處，包括速度快、彈性大，而且範圍遍及全球。接下來的章節會讓你明白，加密貨幣等全新金融體系問世為犯罪者帶來了更多機會，也讓犯罪者經常搶先各國機關一步──各國機關有時光是要搞懂快速變遷的新式科技金融體系便費勁不已，遑論要加以監管了。由於這些趨勢，傳統組織犯罪跟網路犯罪的邊界正在瓦解，洗錢正是這兩個世界產生交會的場域。
本書會引領你了解洗錢的過程，詳細解說這個數十年來不斷精益求精的非法產業涉及什麼步驟，也告訴你在科技業開創出超越傳統監管範圍的革新之際，洗錢的每一個步驟是怎麼隨之改變（多半都是無心插柳的結果）。最後，書裡會舉例說明洗錢技術的進步怎麼會導致無比危險的後果，據說甚至讓北韓這個世上數一數二不穩定的政權有能力發展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使每一個人的性命都蒙受威脅。
俗諺有云「水漲眾船高」（a rising tide lifts all boats），通常這句話是用來形容好事，比如社會整體經濟獲得改善會使每個人受益。然而在高科技洗錢的情況下，這句話卻昭示了晦暗的未來：洗錢的人洗得越是拿手，各個領域的犯罪都將增加。是時候了解哪裡的水勢正在上漲了，以免大浪席捲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