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資本主義的終結
許多年輕人對成年人感到絕望。氣候危機威脅著他們的未來，但新的溫室氣體卻仍源源不絕的排放出來。氣候變遷倡議者路易莎．諾伊鮑爾（Luisa Neubauer）寫道：「我們捫心自問：是什麼讓我們的父母如此茫然？」同樣令她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德國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Dorothea Merkel）在她16年的任期裡幾乎對此無所作為。「梅克爾是物理學家，難道她不知道氣候圖飆升所代表的意義嗎？」
感到困惑的不僅僅是這些年輕人而已。著名的靈長類研究專家珍．古德（Jane Goodall）一句發人省思的名言：「有史以來世界上最聰明的生物，怎麼會摧毀他們唯一的家園？」科學早已證實，氣候災難無疑將帶來極其危險的後果，甚至可能導致人類滅絕。氣候學家漢斯．舍恩胡貝爾（Hans Joachim Schellnhuber）用一個激烈的形象來比喻：「我們正把孩子推上『全球』校車，而這輛校車有高達98%的概率會發生致命事故。」
年輕人之所以如此失望，部分原因是，許多科學家早已指出氣候保護實際上是簡單可行的。例如，德國太陽能工程師沃克．夸施寧（Volker Quaschning）寫道：「人類早已開發出必要的技術和概念，我們也承擔得起必要的變革。因此，並不存在所謂不可克服的技術和經濟障礙。」德國氣象學家莫吉布．拉提夫（Mojib Latif）更影射，都是「腐敗的政客」和「無良的企業」阻礙大家拯救氣候變遷。
既然如專家論述，其實防止氣候變遷可輕而易舉地實現，許多年輕人因此得出了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即現今各政黨顯然都失敗了，否則地球早就被拯救了。因此，不應該再任由政治做出任何決定，而是應該只聽從科學意見。因此，「遵循科學」（Follow the science）成為中心口號，這句話出自瑞典環保少女格蕾塔．童貝里（Greta Thunberg），現已成為「氣候大罷課」（Fridays for Future）運動的座右銘。
年輕的氣候保護人士認為，目前唯一缺少的是如何應對氣候災難所需的資金。因此有個流行的說法：「如果地球是一家銀行，它早就被拯救了。」由此可見，氣候災難被視為如金融風暴一樣的普通危機。儘管它關乎生存，但據稱可以迅速解決──只要有投入足夠的金錢。
很遺憾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氣候保護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政治腐敗或缺乏足夠的資金。人們有意願拯救地球。對此，德國社民黨（SPD）的衛生部長卡爾．勞特巴赫（Karl Lauterbach）表示震驚但中肯地總結：「沒有人會故意加熱自己的屋子，導致30年後有三成機率燒毀的程度。然而，這正是目前我們對自己的地球家園做的事。」
是的，人類正在燒毀他們的家園，這也顯示單單瞭解科學事實是不夠的。問題根源更深層，唯有消滅資本主義，才有可能實現氣候保護。
然而，與資本主義批評者所想的不同，這並不是令人高興的好消息。資本主義曾是非常有益的，它創造了史上第一個持續創造繁榮的社會制度。在此之前，幾乎沒有顯著的經濟成長。人們從事相對貧瘠的農業，經常遭受饑荒，而且平均壽命只有35歲。
資本主義是一種進步，但不幸的是，它也有一個根本性的弱點：它不僅止於創造經濟成長，還必須不斷成長，才能保持穩定。如果沒有持續擴張，資本主義就會崩潰。然而，在有限的世界中，無限增長是不可能的。目前工業國家所作所為好像他們有好多地球可以消耗一樣，但眾所周知，我們只有一個地球。
至今為止，德國政府一直希望能夠在經濟和氣候保護之間取得某種平衡。常見的關鍵詞有「綠色新政」（Green New Deal）或「經濟成長與能源脫鉤」。最大的希望是，整個經濟體系都能轉向使用綠色能源──無論是交通、工業或供暖系統。
然而，「綠色成長策略」（grünes Wachstum）只是一種幻覺，因為可再生能源不足以應付需求。乍聽之下，這個說法可能令人感到驚訝，畢竟太陽發送至地球的能量，足以讓全球80億人口都享有歐洲人生活水準的五千倍有餘。
因此，物理能量不是問題，但我們知道，太陽能必須先被捕獲。太陽能板和風力機只有在陽光照射和風力充足的情況下才能產生電力。為了應對黑暗和無風之時，除了捕獲，還必須能儲存能量──而其中的過程其實非常耗費資源，以至於可再生能源依舊相對匱乏。如果綠色能源要持續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綠色萎縮」（grünes Schrumpfen）。
持續的經濟成長沒有未來，這並非新的想法。許多氣候活動家早已深信，唯有消滅資本主義，大自然才可能存活下來。因此，他們提出了一個響亮的口號：「改變體制，不要改變氣候」（system change, not climate change）。
但也不乏對生態循環經濟的願景，只消耗可回收的資源，相關的關鍵詞包括： 交換經濟（Tauschwirtschaft）、共同利益經濟（Gemeinwohlökonomie）、消費節制（Konsumverzicht）、縮短工時（Arbeitszeitverkürzung）、無條件基本收入（bedingungsloses Grundeinkommen）
等。
然而，如何實現生態循環經濟仍不明確，因為人們往往將願景與實現的方法混淆。目標似乎同時是轉型的方式。很少有人問如何在不引發嚴重經濟危機、避免數百萬人失業的情況下，從原本持續成長的資本主義中退出。我們缺乏從現有動態環境轉向靜態未來的橋梁。
許多氣候活動家都感受到，要告別資本主義是相當困難的。近來童貝里被一位支持者問到，未來的體系應該是什麼樣子？她回答：「我不知道。它還沒被創造出來。」
那麼，「綠色萎縮」又是怎樣的概念呢？這個想像有助於從結果反向思考。如果綠色能源仍然短缺，那麼將不再可能以飛機或汽車作為交通工具。同樣地，銀行的存在也變得多餘，因為只有在經濟成長時才能償還貸款。
在氣候中立的經濟當中，沒有人會挨餓，但成千上萬的人將需要轉換職業。例如，為了緩解氣候變遷所帶來的影響，農林業將需要更多的勞動力。
這個未來的想像或許顯得激進，但在此真正要表達的是，我們確實「別無選擇」。如果我們無法達到溫室氣體淨零排放，我們便將陷入「熱浪時期」（Heißzeit）──這將自然而然地導致經濟萎縮。在這種氣候混亂中，人與人之間很可能發生為求生存而相互爭鬥的情況，而我們的民主制度恐怕無法存續下去。
資本主義的退場必須有秩序地逐步進行。幸運的是，我們已有可作為典範的歷史模型──1939年後的英國戰時經濟。當時，英國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他們沒有預見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到來，因此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將經濟轉向軍事，並確保人民不會挨餓。
英國幾乎在一夜之間生成了一個計畫經濟體系，而且運作良好，效果卓越。工廠仍是私有的，但由國家操控生產並組織分配有限的資源。雖然是配給，但未出現短缺。因此，英國成功創造了既私人又民主的計畫經濟，與蘇聯功能失調的社會主義迥然不同，毫無瓜葛。
為了避免造成誤解，在此必須強調，並非每種戰時經濟模式都適合拿來作為典範，不可取的如希特勒的掠奪政策，或俄國普丁對烏克蘭的攻擊。而英國發展出的模型則相當值得借鑑。
只有在全球共同參與下，氣候保護才能成功，因為溫室氣體沒有國界。儘管如此，本書首先只描述了一個針對德國的概念。這並不意味著助長國家以狹隘的視野做決策，而是為了更有助於大家理解。氣候保護的經濟學本身相當複雜。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在相對清晰且熟悉的框架下進行討論，將有所助益。因此，我們將以德國為例，解釋綠色能源的困境。
然而，有些德國人也在質疑，在國家層面上思考氣候保護是否有任何意義。他們擔心，當我們努力減少溫室氣體排放時，其他國家可能會利用這一點。正如經濟學家漢斯．辛恩（Hans Werner Sinn）所言：「不論是煤炭、石油或天然氣，如果德國減少燃燒和購買，中國人就會買得更多、燒得更多。」
這種不信任可以理解，但它忽略了事實，幾乎其他所有的國家在氣候災難中遭受的傷害程度，甚至遠遠超過德國。其實減少溫室氣體同樣符合自身利益。在氣候辯論中，我們總是被暗示解決方案已經存在，只是缺乏政治意願。然而，實際上目前還沒有任何方案，能夠和平地終結資本主義。我們只是在一些無法解決問題的方法上有所爭論。
想要理解資本主義的滅亡，就必須先了解其歷史。因此，這本書首先描述了現代經濟體系的形成和運作方式。在這個過程中不難看出，終結是不可避免的後果。資本主義的確迷人，但沒有未來。下一個時代將會是「生存經濟」的時代。
許多年輕人對成年人感到絕望。氣候危機威脅著他們的未來，但新的溫室氣體卻仍源源不絕的排放出來。氣候變遷倡議者路易莎．諾伊鮑爾（Luisa Neubauer）寫道：「我們捫心自問：是什麼讓我們的父母如此茫然？」同樣令她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德國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Dorothea Merkel）在她16年的任期裡幾乎對此無所作為。「梅克爾是物理學家，難道她不知道氣候圖飆升所代表的意義嗎？」
感到困惑的不僅僅是這些年輕人而已。著名的靈長類研究專家珍．古德（Jane Goodall）一句發人省思的名言：「有史以來世界上最聰明的生物，怎麼會摧毀他們唯一的家園？」科學早已證實，氣候災難無疑將帶來極其危險的後果，甚至可能導致人類滅絕。氣候學家漢斯．舍恩胡貝爾（Hans Joachim Schellnhuber）用一個激烈的形象來比喻：「我們正把孩子推上『全球』校車，而這輛校車有高達98%的概率會發生致命事故。」
年輕人之所以如此失望，部分原因是，許多科學家早已指出氣候保護實際上是簡單可行的。例如，德國太陽能工程師沃克．夸施寧（Volker Quaschning）寫道：「人類早已開發出必要的技術和概念，我們也承擔得起必要的變革。因此，並不存在所謂不可克服的技術和經濟障礙。」德國氣象學家莫吉布．拉提夫（Mojib Latif）更影射，都是「腐敗的政客」和「無良的企業」阻礙大家拯救氣候變遷。
既然如專家論述，其實防止氣候變遷可輕而易舉地實現，許多年輕人因此得出了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即現今各政黨顯然都失敗了，否則地球早就被拯救了。因此，不應該再任由政治做出任何決定，而是應該只聽從科學意見。因此，「遵循科學」（Follow the science）成為中心口號，這句話出自瑞典環保少女格蕾塔．童貝里（Greta Thunberg），現已成為「氣候大罷課」（Fridays for Future）運動的座右銘。
年輕的氣候保護人士認為，目前唯一缺少的是如何應對氣候災難所需的資金。因此有個流行的說法：「如果地球是一家銀行，它早就被拯救了。」由此可見，氣候災難被視為如金融風暴一樣的普通危機。儘管它關乎生存，但據稱可以迅速解決──只要有投入足夠的金錢。
很遺憾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氣候保護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政治腐敗或缺乏足夠的資金。人們有意願拯救地球。對此，德國社民黨（SPD）的衛生部長卡爾．勞特巴赫（Karl Lauterbach）表示震驚但中肯地總結：「沒有人會故意加熱自己的屋子，導致30年後有三成機率燒毀的程度。然而，這正是目前我們對自己的地球家園做的事。」
是的，人類正在燒毀他們的家園，這也顯示單單瞭解科學事實是不夠的。問題根源更深層，唯有消滅資本主義，才有可能實現氣候保護。
然而，與資本主義批評者所想的不同，這並不是令人高興的好消息。資本主義曾是非常有益的，它創造了史上第一個持續創造繁榮的社會制度。在此之前，幾乎沒有顯著的經濟成長。人們從事相對貧瘠的農業，經常遭受饑荒，而且平均壽命只有35歲。
資本主義是一種進步，但不幸的是，它也有一個根本性的弱點：它不僅止於創造經濟成長，還必須不斷成長，才能保持穩定。如果沒有持續擴張，資本主義就會崩潰。然而，在有限的世界中，無限增長是不可能的。目前工業國家所作所為好像他們有好多地球可以消耗一樣，但眾所周知，我們只有一個地球。
至今為止，德國政府一直希望能夠在經濟和氣候保護之間取得某種平衡。常見的關鍵詞有「綠色新政」（Green New Deal）或「經濟成長與能源脫鉤」。最大的希望是，整個經濟體系都能轉向使用綠色能源──無論是交通、工業或供暖系統。
然而，「綠色成長策略」（grünes Wachstum）只是一種幻覺，因為可再生能源不足以應付需求。乍聽之下，這個說法可能令人感到驚訝，畢竟太陽發送至地球的能量，足以讓全球80億人口都享有歐洲人生活水準的五千倍有餘。
因此，物理能量不是問題，但我們知道，太陽能必須先被捕獲。太陽能板和風力機只有在陽光照射和風力充足的情況下才能產生電力。為了應對黑暗和無風之時，除了捕獲，還必須能儲存能量──而其中的過程其實非常耗費資源，以至於可再生能源依舊相對匱乏。如果綠色能源要持續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綠色萎縮」（grünes Schrumpfen）。
持續的經濟成長沒有未來，這並非新的想法。許多氣候活動家早已深信，唯有消滅資本主義，大自然才可能存活下來。因此，他們提出了一個響亮的口號：「改變體制，不要改變氣候」（system change, not climate change）。
但也不乏對生態循環經濟的願景，只消耗可回收的資源，相關的關鍵詞包括： 交換經濟（Tauschwirtschaft）、共同利益經濟（Gemeinwohlökonomie）、消費節制（Konsumverzicht）、縮短工時（Arbeitszeitverkürzung）、無條件基本收入（bedingungsloses Grundeinkommen）
等。
然而，如何實現生態循環經濟仍不明確，因為人們往往將願景與實現的方法混淆。目標似乎同時是轉型的方式。很少有人問如何在不引發嚴重經濟危機、避免數百萬人失業的情況下，從原本持續成長的資本主義中退出。我們缺乏從現有動態環境轉向靜態未來的橋梁。
許多氣候活動家都感受到，要告別資本主義是相當困難的。近來童貝里被一位支持者問到，未來的體系應該是什麼樣子？她回答：「我不知道。它還沒被創造出來。」
那麼，「綠色萎縮」又是怎樣的概念呢？這個想像有助於從結果反向思考。如果綠色能源仍然短缺，那麼將不再可能以飛機或汽車作為交通工具。同樣地，銀行的存在也變得多餘，因為只有在經濟成長時才能償還貸款。
在氣候中立的經濟當中，沒有人會挨餓，但成千上萬的人將需要轉換職業。例如，為了緩解氣候變遷所帶來的影響，農林業將需要更多的勞動力。
這個未來的想像或許顯得激進，但在此真正要表達的是，我們確實「別無選擇」。如果我們無法達到溫室氣體淨零排放，我們便將陷入「熱浪時期」（Heißzeit）──這將自然而然地導致經濟萎縮。在這種氣候混亂中，人與人之間很可能發生為求生存而相互爭鬥的情況，而我們的民主制度恐怕無法存續下去。
資本主義的退場必須有秩序地逐步進行。幸運的是，我們已有可作為典範的歷史模型──1939年後的英國戰時經濟。當時，英國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他們沒有預見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到來，因此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將經濟轉向軍事，並確保人民不會挨餓。
英國幾乎在一夜之間生成了一個計畫經濟體系，而且運作良好，效果卓越。工廠仍是私有的，但由國家操控生產並組織分配有限的資源。雖然是配給，但未出現短缺。因此，英國成功創造了既私人又民主的計畫經濟，與蘇聯功能失調的社會主義迥然不同，毫無瓜葛。
為了避免造成誤解，在此必須強調，並非每種戰時經濟模式都適合拿來作為典範，不可取的如希特勒的掠奪政策，或俄國普丁對烏克蘭的攻擊。而英國發展出的模型則相當值得借鑑。
只有在全球共同參與下，氣候保護才能成功，因為溫室氣體沒有國界。儘管如此，本書首先只描述了一個針對德國的概念。這並不意味著助長國家以狹隘的視野做決策，而是為了更有助於大家理解。氣候保護的經濟學本身相當複雜。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在相對清晰且熟悉的框架下進行討論，將有所助益。因此，我們將以德國為例，解釋綠色能源的困境。
然而，有些德國人也在質疑，在國家層面上思考氣候保護是否有任何意義。他們擔心，當我們努力減少溫室氣體排放時，其他國家可能會利用這一點。正如經濟學家漢斯．辛恩（Hans Werner Sinn）所言：「不論是煤炭、石油或天然氣，如果德國減少燃燒和購買，中國人就會買得更多、燒得更多。」
這種不信任可以理解，但它忽略了事實，幾乎其他所有的國家在氣候災難中遭受的傷害程度，甚至遠遠超過德國。其實減少溫室氣體同樣符合自身利益。在氣候辯論中，我們總是被暗示解決方案已經存在，只是缺乏政治意願。然而，實際上目前還沒有任何方案，能夠和平地終結資本主義。我們只是在一些無法解決問題的方法上有所爭論。
想要理解資本主義的滅亡，就必須先了解其歷史。因此，這本書首先描述了現代經濟體系的形成和運作方式。在這個過程中不難看出，終結是不可避免的後果。資本主義的確迷人，但沒有未來。下一個時代將會是「生存經濟」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