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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街頭?(節錄自第2章)
隨著秋意漸濃,巴爾舍夫斯基心裡的憂慮與日俱增。那份原本要作為部長級會議基礎的統一談判文件,其草擬過程簡直是一團糟。他擔心談判代表們最終只能拿出一份「充滿括號的文本」,將這份報告的用意從凝聚各國共識變成逐條列舉各自的分歧。(最終在會前送到各國部長手上的版本,裡面包含了高達402條包含分歧意見的括號)。在會議召開前約六週,巴爾舍夫斯基曾焦急地詢問幕僚長,政府是否能取消與西雅圖市的合約。但他得到的答案是:違約賠償金高到政府無法承受。
黑衣集團
抗爭籌組人員像上戰場般,將全部精力投入在後勤補給上。他們東拼西湊,組建了一支由1,500台志工車輛組成的互助車隊,並將上萬名抗議群眾妥善安置在當地民宅、工會活動中心、倉庫,以及大學宿舍裡。他們還包下了一家衛理公會教堂的地下室,存放300套巨型海龜道具服。為了抗議WTO否決美國針對「未保護海龜國家」實施的蝦類進口禁令,美國人道對待動物協會(The Humane Society)特地準備了這些道具。
在11月的最後幾天,西雅圖會議儼然成了一場大型嘉年華,聚集了反全球化社運人士、工會會員、環保主義者、新聞記者、企業高層、政府官員,以及來自100多個國家的貿易部長。滿街的抗議行動與一場接一場的座談會「迎接」著這群貴賓。每一天的抗議都有特定主題,從勞工、環境、醫療衛生、人權,到女性權益,輪番上陣。
當年早些時候,瓦拉赫宣稱要號召3萬人齊聚西雅圖時,還曾引來一陣冷嘲熱諷。如今,眼見市中心被黑壓壓的人潮塞得水洩不通,再也沒有人笑得出來。11月29日星期一,就在部長級會議原定開幕的前一天,五名「雨林行動網絡」(Rainforest Action Network)的成員攀爬上一座15層樓高的建築起重機,當空拉開一幅巨型布條,痛斥WTO反民主。他們一爬下地面,便立刻遭到警方逮捕。
這些博取媒體版面的浮誇噱頭,本就是抗爭行動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一場更令人擔憂的暗流正伺機而動。瓦拉赫早在幾個月前就聽到風聲,得知有幾個行事神祕的團體正盤算著要直接攻擊資本主義體制本身,搞砸原本規劃好的和平示威。數十名無政府主義者,此時已悄然潛入西雅圖,圖謀製造混亂。在8到9月期間,西雅圖警察局的情報官員就曾頻繁偵測到有人企圖發動破壞的蛛絲馬跡。然而,在評估這股潛在威脅時,警方卻難以從滿天飛的謠言中篩選出真正的事實。
「這些情報多數令人恐慌,且許多根本是荒謬無稽。」警察局後來的一份報告如此總結。聯邦調查局(FBI)在開幕式前不到兩週發布的最終威脅評估中也指出,「針對世貿部長級會議的暴力抗爭活動威脅程度為低至中等」。然而,負責為會議做準備的跨部會情報小組卻警告,有組織的極端分子正計畫發動封鎖、街頭劇場和公民不服從運動,企圖引發大規模逮捕,一舉讓WTO癱瘓。
抗議群眾的萬全準備、市政府的樂觀假設,以及WTO本身在組織籌備上的漏洞,這三者在11月30日星期二,會議開幕當天,發生了激烈碰撞。瓦拉赫在飯店的房間裡醒來,接受一場簡短的電視採訪後,便動身前往抗爭總部參加每日例會。一路上,他注意到路邊的停車場被大客車擠得水洩不通。「天啊。」他心裡暗自驚呼:「這招真的有效!」
上午10點左右,勞工集會在西雅圖最著名的地標「太空針塔」附近的紀念體育館(Memorial Stadium)正式拉開序幕。各大工會的會員頂著11月底的寒風佇立在現場,穿著辨識度極高的各色雨衣,手裡高舉著寫有「拒絕WTO」和「要公平貿易,不要自由貿易」的標語牌。舞台上,華盛頓州勞工產聯主席瑞克.班德(Rick Bender)對著群眾高聲歡呼:「歡迎來到華盛頓州!這是美國第一個,在今天過後大概也是最後一個敢主辦世貿會議的州!」
瓦拉赫在後台等待上台發言時,偷偷瞄了外頭的人潮一眼。他這輩子除了在足球場以外,從沒見過這麼多人。「這他媽的太驚人了。」他心想。集會進行到第二個小時,他穿過舞台發表了簡短的演說。此時的他相當緊張,用一種像在唱數來寶般的輕快韻律感,對著WTO開砲:「這體制不改,就得徹底廢除!」
儘管西雅圖的天氣陰沉沉的,集會群眾的士氣卻十分高昂。但在其他地方,氣氛可就沒這麼歡樂了。天還沒亮,「直接行動網絡」的突擊隊員就開始在派克市場(Pike Place Market)附近的公園集結。清晨5點30分,警方接到通報,稱發現有民眾配備防毒面具,身上還攜帶疑似「化學刺激物」的物品。該網絡的各個行動小組蜂擁前往會議中心周邊的各個十字路口。抗議者先用腳踏車大鎖將彼此鎖在一起,再將手臂伸入一節節的PVC塑膠管中,使得警方根本無法安全地切斷鎖鏈。
其他抗議隊伍也從四面八方朝會場推進。他們在街頭縱火、把自己鎖在人孔蓋上,並佔領了市中心的14個十字路口,讓警方疲於奔命、難以招架。雖然絕大多數的示威者都保持理性和平,但幾百名身穿黑衣的無政府主義者開始砸碎玻璃窗,並對警察噴灑化學刺激物。到了早上8點,部分警力已被整得潰不成軍、筋疲力竭。他們連休息或吃飯的時間都沒有,而食物、水、無線電電池等後勤補給也逐漸斷供。許多與會代表被困在下榻的飯店裡無法動彈。附近的街頭上,大約有100多人跳上汽車頂部踩踏,其他人則瘋狂攻擊行進中的車輛。局勢已經完全脫離了警方的控制。
社運人士的目標是徹底癱瘓這場135個國家參與的盛會,並阻止任何新一輪貿易談判啟動。隨著太陽升起,市中心的混亂全面蔓延。抗議群眾封鎖了街道、人行道以及世貿代表團原定開會的會議中心大門。警方早已獲知,有犯罪分子將會議中心和附近的派拉蒙劇院(Paramount Theatre,開幕式預定地)列為攻擊目標。為了應對,警方臨機應變,將多輛市區公車首尾相接、排成一列,在兩個場館之間硬是隔出了一條防護長廊。
然而,警方的情報還是不夠全面。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抗議群眾竟然會跑到好幾個街區外的飯店門口去圍堵代表團,而那裡的警力部署相對薄弱。當試圖離開飯店的談判代表遭到示威者攔截圍攻後,飯店安保人員迅速封鎖了整棟建築。一名驚魂未定的德國談判代表對記者抱怨道:「這些人根本不懂自由貿易能帶來多少好處。」與此同時,大約20名身穿黑衣、用面罩或絲巾遮住臉孔的無政府主義者,將八個金屬報紙販賣箱猛力砸向街道,隨後被其他看不下去的和平示威者驅離。
此時在威斯汀飯店(Westin hotel)內,空氣中隱約飄散著催淚瓦斯的味道。原本應負責主持會議宣布開幕的巴爾舍夫斯基,與國務卿馬德琳.歐布萊特(Madeleine Albright)一同被困在裡面。他們的隨行特勤人員評估後認為,此時前往派拉蒙劇院並不安全。就在部分抗議者砸碎附近餐廳、商店和銀行的櫥窗時,這兩位身處風暴中心的政壇鐵娘子倒也展現了一絲黑色幽默,大聲開玩笑地擔心起附近百貨專櫃的安危。但在飯店下方的街頭上,局勢卻正朝著失控的深淵墜落。
快到上午9點時,喜來登飯店現場的指揮官回報稱,由於抗議群眾開始襲擊代表,局勢正逐漸失控。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多個據點的警方開始無差別地向示威群眾施放催淚瓦斯和胡椒噴霧。抗議群眾也不甘示弱,直接將瓦斯彈當場反丟回去。少數暴力的激進分子為了宣洩對企業強權的不滿,動手砸碎了麥當勞和星巴克門市的玻璃窗。
就在大約2萬名遊行群眾從勞工集會出發,展開前往會議中心的長征之際,大會正式宣布,世貿部長級會議的開幕式宣告取消。對於十幾個小時後就要抵達現場的美國總統而言,這無疑是一場顏面盡失的公關災難。隨著消息在人群中傳開,街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是我們的一場大勝。」瓦拉赫興奮地說:「我們成功讓首日會議胎死腹中。」
亂局
工會高層此前已取得遊行許可,路線預計從集會現場出發,穿過市中心街道前往會議中心。按照原本的計畫,遊行隊伍抵達後會象徵性地呼幾句反世貿口號,接著折返,搭乘接駁車離開。瓦拉赫當時走在這支亢奮的遊行隊伍前段,不時還跑到前頭去拍照。他心裡很清楚一樁官方被蒙在鼓裡的事:在這4萬名群眾中,有幾千人早就盤算好要脫離既定的遊行路線,直接圍攻會議中心。
隨著抗爭演變成與警方的街頭拉鋸戰,柯林頓政府官員緊急致電西雅圖市長保羅.謝爾(Paul Schell),威脅他如果無法重新控制局面,就取消這場部長級會議。焦頭爛額的謝爾隨即在下午3點32分宣布全城進入緊急狀態,並發布了宵禁令。華盛頓州州長駱家輝(Gary Locke)也下令召集國民兵進駐。
儘管如此,亂局依然在持續肆虐。當瓦拉赫正試圖穿過人群,去尋找一名被捲入暴力衝突的年輕部屬時,就被一發催淚瓦斯迎面擊中。他愣了一下,才趕緊拉起絲巾掩住口鼻。此時他已步履蹣跚、淚流滿面。一名年輕的抗議者見狀,立刻用醋幫他沖洗面部,以緩解灼燒的刺痛感。
入夜後,警方重整旗鼓,將抗議群眾往東驅趕至國會山區(Capitol Hill)。這座城市此時陷入了劇烈的動盪之中,催淚瓦斯的煙霧鋪天蓋地,警方鋸開抗議者鎖鏈的火花在夜空中四濺。
在這驚心動魄的幾個小時裡,白宮隨行官員正緊鑼密鼓地修改柯林頓預定隔天在貿易部長午餐會上的演說講稿。白宮講稿撰稿人傑夫.謝索(Jeff Shesol)比總統更早飛抵當地。總統此時正在加州進行募款活動,隨後才會抵達西雅圖。催淚瓦斯的煙霧順著飯店套房敞開的窗戶飄了進來,謝索與其他白宮幕僚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挑燈夜戰。「這實在太超現實了。我陪柯林頓出訪過很多地方,但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他說。
在離開華盛頓前,柯林頓曾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召集記者。合眾國際社(UPI)的記者海倫.湯瑪斯(Helen Thomas)問到他希望在西雅圖達成什麼目標,總統表示,他希望能啟動新一輪談判,以降低貿易壁壘。然而,他隨後的發言似乎又站在了抗議者這一邊。「既然現在已是一個擁有全球通訊與全球貿易的全球化社會,我認為,如果還指望未來50年的貿易像過去50年那樣,由企業高層和政治領袖說了算,是不切實際的。我想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要求發聲,而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柯林頓說。
總統發表這番談話時,西雅圖尚未陷入無政府狀態。當空軍一號起飛前往舊金山(柯林頓在加州兩站募款行程的第一站)時,謝索與另一位幕僚吉恩.斯伯林正在西雅圖為總統的講稿字斟句酌。根據謝索在白宮信紙上草草寫下的筆記,斯伯林否決了初稿,認為內容「對抗議者的態度過於妥協與防禦」。他認為週五的演說應該要「為贏得大眾對貿易的支持,勾勒出明確的願景」。而總統本人也在給斯伯林的便條中寫下了自己的想法,稱讚《洛杉磯時報》一篇關於WTO裁決如何幫助美國產品打開海外市場的報導。「我們需要在我的演說中好好談談這個議題。」總統寫道,並在便條末端簽上了姓名縮寫「BC」。
謝索這次因故沒能像往常一樣,在出發前先與柯林頓碰面討論演說內容。因此,他只好借用總統6月在芝加哥大學畢業典禮上的演說觀點,當時的主題正是致力於「賦予全球經濟人性化的面貌」。29與30日這兩天,謝索陸續寫了好幾個版本,並根據斯伯林、NSC負責國際經濟政策的理查.薩曼斯(Richard Samans)、國家安全顧問山迪.伯格,以及伯格的副手詹姆斯.史坦伯格(James Steinberg)等多位白宮高級幕僚的修改意見逐一調整。謝索坦言:「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將會是一場至關重要的演說。⋯⋯哪怕街頭上沒有任何一個示威者,這系列會議也注定會是一場充滿火藥味的硬仗。」
在結束了一整天密集的募款行程之後,柯林頓於凌晨1點降落在西雅圖的波音機場,並在大約35分鐘後抵達威斯汀飯店。就寢前,他坐在電視機前看完了當天街頭激烈衝突的新聞畫面。
談判代表們所面臨最棘手的課題之一,就是貿易與勞工權益之間的關係。但要處理這個議題,不論是對美國這樣的已開發國家,還是對開發中國家而言,都存在著太多政治與經濟上的權衡難題。來到西雅圖之前,巴爾舍夫斯基就曾明確告訴各國代表,制定具約束力的勞工標準只是一個長期目標。當時的談判文本中,這個主題甚至沒被提起。
然而,早在舊金山停留期間,總統接受《西雅圖郵訊報》(Seattle Post-Intelligencer)記者採訪時的一番發言,就已經埋下了讓這場談判面臨破局的未爆彈。採訪中,柯林頓卻拋開了所有顧忌,公開呼籲應對未能達到基本勞工標準的國家實施制裁,這也正是工會領袖們的核心訴求。
總統表示:「我們首要採取的措施,是堅持美國的立場,在WTO內部成立一個勞工工作小組。接著,該小組應制定出核心勞工標準,並將其納入每一項貿易協定中。⋯⋯最終,我會支持建立一套機制,對於違反任何貿易協定條款的行為實施制裁。」
週三的《西雅圖郵訊報》在頭版拉開了巨幅標題:「亂局癱瘓市中心」,同時也刊登了這篇獨家披露柯林頓談話的報導。正當WTO內部手忙腳亂地試圖挽救這場部長級會議時,總統的這番言論徹底激怒了那些早已被西雅圖街頭戰場搞得神經緊繃的各國代表。開發中國家的貿易部長們更是怒不可遏。他們先前才得到美方的保證,稱勞工標準是遙遠未來的議題,結果現在東道主卻改口說這應該是迫在眉睫的立即目標。
這些談判代表原本就對勞工法規心存疑慮,認為這不過是已開發國家用來阻止窮國與美國競爭的保護主義工具。如今,他們更深信自己正一步步走入美國人設下的埋伏陷阱。
當柯林頓見到巴爾舍夫斯基時,問道:「情況怎麼樣?」
「不太妙。」他回答。
「怎麼說?」
巴爾舍夫斯基直言:「我對今天的報紙內容感到相當感冒。」
「有那麼糟嗎?」
「對大局毫無幫助。無論如何,我認為這次談判都不會有什麼結果了。我實在看不出達成共識的可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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