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摘自本書第二章】
一九九七年,普丁向聖彼得堡礦業大學提交了他的博士論文。據傳,這部論文的關鍵章節有五分之四的篇幅翻譯自美國匹茲堡兩位教授的論文。甚至一再有傳言指出,論文的實際作者並非普丁本人,而是出自他的論文指導教授。然而關於普丁論文是否抄襲、是否不是本人所寫,此處暫不予置評。無論如何,值得注意的是這份論文略顯複雜的標題:《在市場機制形成時期,如何利用一個地區的原物料基礎之策略規劃(以聖彼得堡與列寧格勒地區為例)》。自從出現指涉抄襲的相關報導以來,這篇論文便處於禁止查閱狀態。據瞭解,論文中將天然氣與石油的出口視為實現外交政策目標的重要手段。其論點主張,為此,能源相關部門必須盡可能受到國家的掌控。在現實中,普丁自一九九八年中出任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局長,之後僅用了幾年時間就坐上俄羅斯總統的位置,並將這個理論付諸實踐。
姑不論普丁那篇論文是如何完成的,總之,在論文口試前三年普丁就參加了一場會議,與會人士來自政界、學術界、外交領域與媒體。會議由德國的科伯基金會(K?rber-Stiftung)發起,議題是「俄羅斯與西方世界」。當時普丁已經在家鄉聖彼得堡市擔任副市長兩年。會中,他先是專心聽了很久,隨後發表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說。他認為,雖然並沒有人刻意造成蘇聯帝國瓦解,並表示這種說法未免太過荒謬,但由於戈巴契夫(Michail Gorbatschow)領導下的共產黨「處置失措」,最終導致蘇聯解體。結果就是二千五百萬俄羅斯人突然被迫身處「境外」。普丁繼續說道:「即使只是為了維護歐洲的安全,俄羅斯政府也不該坐視這些人自生自滅。」他呼籲來自西方國家的聽眾:「勿忘當初俄羅斯為了顧及歐洲整體的安全與和平,主動將大片領土移交給前蘇聯的各個加盟共和國。其中甚至包括歷史上一直屬於俄羅斯的領地。」就普丁的觀點,前蘇聯的各加盟共和國並非自己決定成為獨立國家,而是俄羅斯「自願」將歷來屬於俄羅斯的領土交予這些共和國。這不禁令人想到日後普丁談及烏克蘭的演說。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普丁在一九九四年一場會議上,曾舉了幾個例子說明他的觀點:「對此,我想到的不僅是克里米亞半島或是北哈薩克,還包含像是加里寧格勒地區(Kaliningrader Gebiet)這樣的地方。」早在那時候普丁就已經對於克里米亞半島不再是俄羅斯聯邦所有感到不滿──至於加里寧格勒則因蘇聯解體而被獨立後的立陶宛隔開,成為不與俄羅斯接壤的境外飛地。德國專門研究俄羅斯史的歷史學家英格博.弗萊序皓爾(Ingeborg Fleischhauer)當時就在現場,她對這段發言的看法是,普丁對「原初俄羅斯領土界線的視角」必定令在場人士大感驚奇。最終,普丁歸結到一個古老的觀念:「那些浸染過俄羅斯或斯拉夫血液的領土,有權永遠屬於斯拉夫人。」從普丁這段話,可以看出「這種心態至今猶存」。
有兩件事可以讓我們看到,這個在幾年後成為俄羅斯總統並決定了這個國家此後幾十年命運的人是怎麼想的。一方面,普丁對蘇聯有著深切的緬懷之情。他曾在二○○五年表示,蘇聯解體是「二十世紀最嚴重的地緣政治災難」。於此,普丁哀悼的並非共產主義體制,而是帝國的消亡。另一方面,當時的普丁已經表達出一種想法,認為只要是俄羅斯人現居或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都算俄羅斯。因而只要俄羅斯人的利益受到威脅,俄羅斯就有必要以國家的立場出手介入。這就是普丁思維中的「俄羅斯世界」概念,這種概念乃是俄羅斯主張其干預權的根據。二○一四年七月,普丁在對俄羅斯外交官的談話中表示,俄羅斯也應捍衛海外旅居同胞的利益。其中所指涉的對象,並非以種族歸屬來界定,而是所有「自認屬於偉大的俄羅斯世界的人」。也就是說,重建大俄羅斯帝國這樣的理念,從一開始就是驅使普丁行動的力量。這種帝國意識,再加上民族主義思維,便成為他治理國家的核心理念。普丁很快認定自己肩負歷史使命。他視自己為新的俄羅斯沙皇、新的彼得大帝。
第一件事顯示,普丁很早就認為俄羅斯的原物料,尤其是天然氣和石油,不僅是談判籌碼,甚至是一種可以為俄羅斯在世界上爭取到影響力的武器。而為了讓這些「武器」能派上用場,俄羅斯這個國家就必須擁有處置這些天然資源的權力。這樣的理念,也是普丁在成為總統後很快就著手推進的政策規畫。
幾乎可以說,普丁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表明他的意圖,只是沒有人真的聽進去。這種說法固然有理,卻又不全然正確。因為普丁的作風深受蘇聯國安會(KGB)及其情報手法所影響。謊言、欺騙、操控,還有獎勵、奉承、勒索、恐嚇、責罰、暴力,乃至於謀殺,都是蘇聯情報機構常用的手段。真正被低估的,正是普丁的這一面。
然而情況很快就明朗了:普丁要的是完全的權力。他以總統的身分廢除民選州長制,各行政區需要重新聽從莫斯科中央政府的指揮。他扼殺所有的反對黨派,只允許聽命於克里姆林宮指示的所謂「體制內反對派」存在。境內的富豪倘若想要保有或部分保有他們的財富,就必須遵從他的指示。普丁以這樣的方式達到所謂的垂直式權力結構,讓中央重掌話語權,同時打造出一種被美化的「引導式民主」的假民主模式。為了對付內政上的對手,他採取各種司法手段,而這些司法機關的指令實際上來自克里姆林宮。普丁甚至把這樣的操作美稱為「法治的獨裁」(Diktatur des Gesetzes)。
為了落實前述所有規畫,並確保自己背後有忠誠部隊的支持,普丁把自己的朋友和舊部都安排到重要的職位。這些人多是普丁童年或青少年時期的舊識,曾經同住在聖彼得堡近郊奧則羅(Osero)住宅區的朋友,或是他在涅瓦河(Newa)流經的聖彼得堡擔任副市長期間結識的交際圈人士。總之,大多是曾在蘇聯國安會或其後繼組織供職的人。所有這些人都在普丁把他們提拔到有影響力的職位後,肆無忌憚地以各種手段中飽私囊。這種中飽私囊的行為只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而已,因為普丁想要照應自己的人馬。這種行為也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得仰賴普丁,同時還被抓著把柄。對於政界和商界的高層人士,克里姆林宮掌握的詳細資料足以讓他們的政治經濟地位瞬間化為烏有。普丁與其親信據為己有的金額之鉅,使得許多論述與著作將普丁政權歸類為「盜賊統治」(Kleptokratie),也就是主要為官員個人謀取私利的統治體制。然而這頂多只說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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