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議的獨眼小僧
新平溪礦電氣輕便鐵道
如果說，每一段文字所承載的記憶就像是一節節穿梭時空的車廂，那我在整理這整本書的文稿時，就像是搭上了一班以這些記憶車廂所串起的列車，在走進時光隧道的瞬間，不知不覺中回到了那個最初的起點。
根據我自己留存的剪報紀錄，我的寫作生涯開始於1990年9月1日在《中國時報》寶島版發表的第一篇文章，主題是關於新平溪煤礦的電氣輕便鐵道「不可思議的獨眼小僧」。而那之後，我在寶島版的「台灣火車的故事」專欄，則開啟於1990年10月8日。在此之後，我陸續在報紙上寫了好多年的鐵道文章，平均一個月大概會刊出3篇，直到1996年出國讀博士時為止。不過，後來在《中時》寶島版轉型為浮世繪版後，我則改以「火車故事」為專欄名，寫的是在美國或日本的鐵道旅行紀錄與感想，跟之前以台灣鐵路為主的鐵道文章比較不同。
對於我的寫作歷程來說，那新平溪煤礦搖搖晃晃的獨眼小僧電氣機關車，有著非常重要的關鍵性地位。它從歪歪斜斜的軌道樹叢間行來，彷彿就像是把我帶進了時光隧道中，回到了那個第一次遇見時的悸動瞬間。
我記得，在大一、大二沒課的午後，或是台大火車社同伴一起的週末出遊，我們都常常一個勁兒地往平溪線跑。是腳跨航空社與火車社的盧景猷學長，在一次跟老師去爬山的健行中，意外「發現」山中有一片架空電車線的站場，還有一群有著集電弓的小型電力機車。於是，為了一探究竟，1990年7月8日那天，我跟朋友憑著學長的描述出發。從十分站開始步行，經過警察局，左轉小路上山。酷暑中我們一路攀爬，終於看到壯觀的站場、電車線、載煤礦車，還有一個圓洞在駕駛室中間的7號電力機車。
對於在台北成長的都市小孩來說，這樣的場景，彷彿是到了另一個國度。真的很懷疑眼前的這一切，會是真實地存在於自己的鄉土，內心的感動，毫無疑問是前所未有的。是後來翻閱古仁榮前輩提供的日本《Rail Magazine》雜誌，我才發現原來這新平溪礦還在日本被他們報導過，火車頭竟被暱稱為「獨眼小僧」呢！
新平溪礦位於當年的台北縣平溪鄉新寮村，所在地即為台鐵平溪線鐵路十分站附近的山上。這條軌距為495mm的電氣輕便鐵道共有兩個站場，一個在礦坑口附近，而另一個則在山崖邊。興築這條運輸線的主因，乃是要把煤礦從礦坑區運送到山崖邊，再將煤送到山下的平溪線煤斗車上。
據礦場的人員表示，原本也曾想用柴油機關車來拉煤車，但是柴油車的牽引力仍無法負荷該礦的需求，於是只好全線電化並以電氣機關車來牽引。這整個電氣化區間的構造，皆呈現十分古老、斑剝的景象，頗令人發思古之幽情。除了站場附近的辦公室及各種房舍皆有古意外，架線的不是水泥柱，而是一根根的木材，頗像早年路旁的電線桿，而雙線的門形架空線更是小巧可愛。但要小心的一點是，只要伸手就可觸摸到的220V直流電車線還是很危險的，千萬不能伸手去碰。
此外，整個電氣輕便鐵道的主角──電氣機關車，則是一種外觀呈現L形的車頭。這種電氣機關車在駕駛時人要蹲坐其間，而由鐵皮包住的車內從小圓孔往外看來駕駛。因此日本人在台灣看到如此珍貴的機關車，不得不發出驚訝的讚嘆，並且在日本的鐵道雜誌上以「不可思議的獨眼小僧」來形容這小巧可愛的電氣機關車。
它的集電弓行進時會發出閃亮的火花，十分耀眼，而升降的方式更為有趣，只要把綁在集電弓上穿過車頂的繩子往下拉，再像拉百葉窗一樣將它綁在駕駛座旁的鉤子即可。一切都十分簡陋，真是名副其實的「輕便鐵道」。
而駕駛機關車的阿姨表示：因為集電弓和電線的接觸不是十分理想，因此接觸到時便以電力運轉，而沒有接觸到時就只好用滑行的。這種運行方式，對看慣了自強號電車狂飆的人們來說，實在是很難想像的事。但是您千萬不要因它的簡陋而小看它，它全線共有兩處平交道，其中一個還有當時全台獨一無二的交通標誌，上面書寫「無柵門電車平交道」，還畫了一輛電氣機關車在上面，這比起幹線上的平交道標誌，要像多了呢！
新平溪礦電氣輕便鐵道的這些電力機關車來歷，過去有著許許多多不同的猜測與說法。2017年8月1日我拜訪時，很高興從辛苦經營的團隊簡嘉宏副總與老牌機電經理王啟輝口中，大概確認了該礦最後殘存的6輛電力機關車歷史。如同過去很多人所猜測的，該礦一共有6輛電力機車頭，編號是1～3、5～7號，也就是跟台灣很多鐵道一樣，為了避諱而跳過4號。而這6輛車中，有2輛是日本輸送機會社（簡稱日輸、ニチユ）所製造，1輛是日立製造，另外3輛是台灣本地廠商拼裝的。
有了這些線索，再依照近年的許多資料比對，可以確認日輸的兩輛車分別是現存的3號與5號車。它們的側邊，保留有特殊的日輸ニチユ翅膀徽章。從日輸的製造紀錄可以看到，台陽礦業於昭和18年（1943年）4月購入了3輛型號為EL4−HT−495、製造番號分別為2208、2209與2293的電力機車，而新平溪的兩輛日輸車就是來自於此。目前，3號車裝上假車輪後，以較為原貌的方式於室內展示，至於5號車則改成蓄電池車，雖然同樣以電力來行駛，但不需要有架空電線。
而另一輛電力機車7號，對於我來說最有印象，因為它是我1990年7月8日第一次造訪時所見到的第一輛新平溪電力機車。那時候，它的外貌，是有著閃亮金屬色的獨眼小僧樣兒。當年，古仁榮前輩很早就告知我們它是日本日立製造，如今多年後再次細看它的車身，那車底架確實是日本原裝，而且還有鉚釘的日立製造痕跡。其最重要的關鍵，是它內部的兩個馬達，都還有日立的標誌，因此確認真身無誤。
依照日立製作所笠戶工場的製造紀錄來看，日立曾在1937年與1939年製造4噸的二軸電力機關車給台陽礦業使用。紀錄上1937年購入的是架空線集電型態電車，但1939年購入的則是蓄電池機關車。依照運作原理判斷，即使購入時是蓄電池機關車，考量電池壽命與使用穩定性，要改以架空線的取電方式運作也是有可能，因此新平溪的這輛日立製電力機關車，只能判定可能是1937年或1939年的其中之一。依照新平溪煤礦的調查研究發現，這輛7號機最早用於台陽九份的九番坑（國英坑），先後使用於石底煤礦、田美煤礦（位於苗栗）、菁桐煤礦，最後於1967年加入新平溪煤礦的行列。
除了日輸與日立的電力機關車，新平溪礦另外的幾輛台灣拼裝車，則是參考日本原裝車的結構，由台灣在地廠商仿製，車身製作屬於焊接技術成熟後的工法，故車身平整沒有鉚釘。不過其運作方式與日本原裝車完全一致，維修上也可以輕易流用零件，不會造成任何困難。
新平溪煤礦開坑於1965年，最初隸屬於台陽礦業，因此使用的車輛來自台陽並不意外。而更精確地說，新平溪礦的這些電氣機關車，其上一手都是來自當時同為台陽旗下的菁桐煤礦，因此菁桐煤礦在運作時，也有同樣的「獨眼小僧」在牽引著運煤礦車。而這也是古仁榮前輩，早年曾在菁桐站外的吊橋拍過類似電力機關車過橋的原因。
新平溪礦開坑後，全盛時期礦工超過500人，礦場於1985年由龔詠滄先生接手經營。但隨著煤價下跌與礦業式微，開採成本高於進口煤，最後於1997年停採，但仍保留採礦權。礦場停採後，龔先生仍時常巡視，並常遇見探訪礦業與鐵道遺跡的愛好者。為感念煤礦對台灣經濟的貢獻，他決心保存礦業文化，在友人支持下推動轉型博物館，最後於2001年開始修復礦區，2002年成立新平溪煤礦博物館，成為台灣珍貴礦業記憶的見證。龔老先生過世後，其子龔俊逸繼承遺願繼續維繫這個難得的礦業文化遺產。雖然新平溪的電氣輕便鐵道因為維護成本考量，不再以架空線方式行駛，但轉型為博物館的保存鐵道，則將「獨眼小僧」改為蓄電池車行駛，持續在園區內運轉。
對於我來說，新平溪礦仍在採煤運作的最後時光，是當年我去美國留學前最常去拍攝記錄的礦鐵。那時，公共電視剛草創，還是公視籌委會的時代，預計拍攝一部《軌道傳奇》的火車紀錄節目。提案的製作人宋穎鶯找到我來一起規劃，並且希望在我出國前可以跟他們出機一起拍攝其中的內容。當時，我選了礦鐵的主題，於是我參與的唯一一次拍攝，就是在新平溪礦進行的。因此後來，這集節目的片段，在往後好幾十年的時間裡，不斷於新平溪礦轉型的博物館裡播放，放到館內的志工看我的影像也看了十幾年。在我後來到新平溪參訪時，都不得不朝聖一下當年的自己，看看那個已經變成哏圖的「居然會有這樣子的東西」畫面。
而這些包含新平溪礦珍貴影像在內的《軌道傳奇》節目帶與拍攝母帶，都在後續接手的公視製作人黃湘玲細心呵護下留存著。在我任職鐵博籌備處主任時，便開啟與公共電視的合作，一起將這些超過20年的珍貴影像進行調光及高畫質數位轉檔，除了將這珍貴畫面納入博物館典藏，作為未來各鐵道主題研究時的素材外，節目拍攝帶中許多未曾曝光的珍貴影像，也可作為未來常設展或特展延伸應用的影像材料。記得2021年2月雙方團隊完成將近150小時《軌道傳奇》節目帶及拍攝帶的發表會上，重新看到那些塵封而未曾放映過的畫面時，真的很感謝這二十多年來沒有把它洗掉而細心保存的用心，是許多人的努力才留下了這些畫面。而新平溪礦的鐵道傳奇，不也一樣是這麼多人不願放棄的努力才有的成果？
如今再回首，那搖搖晃晃、閃著火花前行的「獨眼小僧」，早已不只是礦區裡拉著煤車的電力機關車，而是牽引著搭載訪客參觀煤礦園區的火車頭。不過對於我來說，這三十多年的鐵道文字旅程，卻一直是那「獨眼小僧」牽引著的記憶列車，不斷地行駛在通往歷史深處的軌道上。每一次閱讀、每一段回望，彷彿都能聽見它在文字坑道裡發出的聲響，提醒我寫作的初衷──去追尋那些被時光掩埋的鐵道文化與歷史，並讓它們在文字裡再次發出光。
謹以此文，作為本書最後的一個篇章。
新平溪礦電氣輕便鐵道
如果說，每一段文字所承載的記憶就像是一節節穿梭時空的車廂，那我在整理這整本書的文稿時，就像是搭上了一班以這些記憶車廂所串起的列車，在走進時光隧道的瞬間，不知不覺中回到了那個最初的起點。
根據我自己留存的剪報紀錄，我的寫作生涯開始於1990年9月1日在《中國時報》寶島版發表的第一篇文章，主題是關於新平溪煤礦的電氣輕便鐵道「不可思議的獨眼小僧」。而那之後，我在寶島版的「台灣火車的故事」專欄，則開啟於1990年10月8日。在此之後，我陸續在報紙上寫了好多年的鐵道文章，平均一個月大概會刊出3篇，直到1996年出國讀博士時為止。不過，後來在《中時》寶島版轉型為浮世繪版後，我則改以「火車故事」為專欄名，寫的是在美國或日本的鐵道旅行紀錄與感想，跟之前以台灣鐵路為主的鐵道文章比較不同。
對於我的寫作歷程來說，那新平溪煤礦搖搖晃晃的獨眼小僧電氣機關車，有著非常重要的關鍵性地位。它從歪歪斜斜的軌道樹叢間行來，彷彿就像是把我帶進了時光隧道中，回到了那個第一次遇見時的悸動瞬間。
我記得，在大一、大二沒課的午後，或是台大火車社同伴一起的週末出遊，我們都常常一個勁兒地往平溪線跑。是腳跨航空社與火車社的盧景猷學長，在一次跟老師去爬山的健行中，意外「發現」山中有一片架空電車線的站場，還有一群有著集電弓的小型電力機車。於是，為了一探究竟，1990年7月8日那天，我跟朋友憑著學長的描述出發。從十分站開始步行，經過警察局，左轉小路上山。酷暑中我們一路攀爬，終於看到壯觀的站場、電車線、載煤礦車，還有一個圓洞在駕駛室中間的7號電力機車。
對於在台北成長的都市小孩來說，這樣的場景，彷彿是到了另一個國度。真的很懷疑眼前的這一切，會是真實地存在於自己的鄉土，內心的感動，毫無疑問是前所未有的。是後來翻閱古仁榮前輩提供的日本《Rail Magazine》雜誌，我才發現原來這新平溪礦還在日本被他們報導過，火車頭竟被暱稱為「獨眼小僧」呢！
新平溪礦位於當年的台北縣平溪鄉新寮村，所在地即為台鐵平溪線鐵路十分站附近的山上。這條軌距為495mm的電氣輕便鐵道共有兩個站場，一個在礦坑口附近，而另一個則在山崖邊。興築這條運輸線的主因，乃是要把煤礦從礦坑區運送到山崖邊，再將煤送到山下的平溪線煤斗車上。
據礦場的人員表示，原本也曾想用柴油機關車來拉煤車，但是柴油車的牽引力仍無法負荷該礦的需求，於是只好全線電化並以電氣機關車來牽引。這整個電氣化區間的構造，皆呈現十分古老、斑剝的景象，頗令人發思古之幽情。除了站場附近的辦公室及各種房舍皆有古意外，架線的不是水泥柱，而是一根根的木材，頗像早年路旁的電線桿，而雙線的門形架空線更是小巧可愛。但要小心的一點是，只要伸手就可觸摸到的220V直流電車線還是很危險的，千萬不能伸手去碰。
此外，整個電氣輕便鐵道的主角──電氣機關車，則是一種外觀呈現L形的車頭。這種電氣機關車在駕駛時人要蹲坐其間，而由鐵皮包住的車內從小圓孔往外看來駕駛。因此日本人在台灣看到如此珍貴的機關車，不得不發出驚訝的讚嘆，並且在日本的鐵道雜誌上以「不可思議的獨眼小僧」來形容這小巧可愛的電氣機關車。
它的集電弓行進時會發出閃亮的火花，十分耀眼，而升降的方式更為有趣，只要把綁在集電弓上穿過車頂的繩子往下拉，再像拉百葉窗一樣將它綁在駕駛座旁的鉤子即可。一切都十分簡陋，真是名副其實的「輕便鐵道」。
而駕駛機關車的阿姨表示：因為集電弓和電線的接觸不是十分理想，因此接觸到時便以電力運轉，而沒有接觸到時就只好用滑行的。這種運行方式，對看慣了自強號電車狂飆的人們來說，實在是很難想像的事。但是您千萬不要因它的簡陋而小看它，它全線共有兩處平交道，其中一個還有當時全台獨一無二的交通標誌，上面書寫「無柵門電車平交道」，還畫了一輛電氣機關車在上面，這比起幹線上的平交道標誌，要像多了呢！
新平溪礦電氣輕便鐵道的這些電力機關車來歷，過去有著許許多多不同的猜測與說法。2017年8月1日我拜訪時，很高興從辛苦經營的團隊簡嘉宏副總與老牌機電經理王啟輝口中，大概確認了該礦最後殘存的6輛電力機關車歷史。如同過去很多人所猜測的，該礦一共有6輛電力機車頭，編號是1～3、5～7號，也就是跟台灣很多鐵道一樣，為了避諱而跳過4號。而這6輛車中，有2輛是日本輸送機會社（簡稱日輸、ニチユ）所製造，1輛是日立製造，另外3輛是台灣本地廠商拼裝的。
有了這些線索，再依照近年的許多資料比對，可以確認日輸的兩輛車分別是現存的3號與5號車。它們的側邊，保留有特殊的日輸ニチユ翅膀徽章。從日輸的製造紀錄可以看到，台陽礦業於昭和18年（1943年）4月購入了3輛型號為EL4−HT−495、製造番號分別為2208、2209與2293的電力機車，而新平溪的兩輛日輸車就是來自於此。目前，3號車裝上假車輪後，以較為原貌的方式於室內展示，至於5號車則改成蓄電池車，雖然同樣以電力來行駛，但不需要有架空電線。
而另一輛電力機車7號，對於我來說最有印象，因為它是我1990年7月8日第一次造訪時所見到的第一輛新平溪電力機車。那時候，它的外貌，是有著閃亮金屬色的獨眼小僧樣兒。當年，古仁榮前輩很早就告知我們它是日本日立製造，如今多年後再次細看它的車身，那車底架確實是日本原裝，而且還有鉚釘的日立製造痕跡。其最重要的關鍵，是它內部的兩個馬達，都還有日立的標誌，因此確認真身無誤。
依照日立製作所笠戶工場的製造紀錄來看，日立曾在1937年與1939年製造4噸的二軸電力機關車給台陽礦業使用。紀錄上1937年購入的是架空線集電型態電車，但1939年購入的則是蓄電池機關車。依照運作原理判斷，即使購入時是蓄電池機關車，考量電池壽命與使用穩定性，要改以架空線的取電方式運作也是有可能，因此新平溪的這輛日立製電力機關車，只能判定可能是1937年或1939年的其中之一。依照新平溪煤礦的調查研究發現，這輛7號機最早用於台陽九份的九番坑（國英坑），先後使用於石底煤礦、田美煤礦（位於苗栗）、菁桐煤礦，最後於1967年加入新平溪煤礦的行列。
除了日輸與日立的電力機關車，新平溪礦另外的幾輛台灣拼裝車，則是參考日本原裝車的結構，由台灣在地廠商仿製，車身製作屬於焊接技術成熟後的工法，故車身平整沒有鉚釘。不過其運作方式與日本原裝車完全一致，維修上也可以輕易流用零件，不會造成任何困難。
新平溪煤礦開坑於1965年，最初隸屬於台陽礦業，因此使用的車輛來自台陽並不意外。而更精確地說，新平溪礦的這些電氣機關車，其上一手都是來自當時同為台陽旗下的菁桐煤礦，因此菁桐煤礦在運作時，也有同樣的「獨眼小僧」在牽引著運煤礦車。而這也是古仁榮前輩，早年曾在菁桐站外的吊橋拍過類似電力機關車過橋的原因。
新平溪礦開坑後，全盛時期礦工超過500人，礦場於1985年由龔詠滄先生接手經營。但隨著煤價下跌與礦業式微，開採成本高於進口煤，最後於1997年停採，但仍保留採礦權。礦場停採後，龔先生仍時常巡視，並常遇見探訪礦業與鐵道遺跡的愛好者。為感念煤礦對台灣經濟的貢獻，他決心保存礦業文化，在友人支持下推動轉型博物館，最後於2001年開始修復礦區，2002年成立新平溪煤礦博物館，成為台灣珍貴礦業記憶的見證。龔老先生過世後，其子龔俊逸繼承遺願繼續維繫這個難得的礦業文化遺產。雖然新平溪的電氣輕便鐵道因為維護成本考量，不再以架空線方式行駛，但轉型為博物館的保存鐵道，則將「獨眼小僧」改為蓄電池車行駛，持續在園區內運轉。
對於我來說，新平溪礦仍在採煤運作的最後時光，是當年我去美國留學前最常去拍攝記錄的礦鐵。那時，公共電視剛草創，還是公視籌委會的時代，預計拍攝一部《軌道傳奇》的火車紀錄節目。提案的製作人宋穎鶯找到我來一起規劃，並且希望在我出國前可以跟他們出機一起拍攝其中的內容。當時，我選了礦鐵的主題，於是我參與的唯一一次拍攝，就是在新平溪礦進行的。因此後來，這集節目的片段，在往後好幾十年的時間裡，不斷於新平溪礦轉型的博物館裡播放，放到館內的志工看我的影像也看了十幾年。在我後來到新平溪參訪時，都不得不朝聖一下當年的自己，看看那個已經變成哏圖的「居然會有這樣子的東西」畫面。
而這些包含新平溪礦珍貴影像在內的《軌道傳奇》節目帶與拍攝母帶，都在後續接手的公視製作人黃湘玲細心呵護下留存著。在我任職鐵博籌備處主任時，便開啟與公共電視的合作，一起將這些超過20年的珍貴影像進行調光及高畫質數位轉檔，除了將這珍貴畫面納入博物館典藏，作為未來各鐵道主題研究時的素材外，節目拍攝帶中許多未曾曝光的珍貴影像，也可作為未來常設展或特展延伸應用的影像材料。記得2021年2月雙方團隊完成將近150小時《軌道傳奇》節目帶及拍攝帶的發表會上，重新看到那些塵封而未曾放映過的畫面時，真的很感謝這二十多年來沒有把它洗掉而細心保存的用心，是許多人的努力才留下了這些畫面。而新平溪礦的鐵道傳奇，不也一樣是這麼多人不願放棄的努力才有的成果？
如今再回首，那搖搖晃晃、閃著火花前行的「獨眼小僧」，早已不只是礦區裡拉著煤車的電力機關車，而是牽引著搭載訪客參觀煤礦園區的火車頭。不過對於我來說，這三十多年的鐵道文字旅程，卻一直是那「獨眼小僧」牽引著的記憶列車，不斷地行駛在通往歷史深處的軌道上。每一次閱讀、每一段回望，彷彿都能聽見它在文字坑道裡發出的聲響，提醒我寫作的初衷──去追尋那些被時光掩埋的鐵道文化與歷史，並讓它們在文字裡再次發出光。
謹以此文，作為本書最後的一個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