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中國人時代的地球
到了二○二五年，中國的製造業產能已占全球約三成。那比不上美國在一九五○年代初所取得的四成占比，但已足以讓這個亞洲強權擁有對資本主義體系相當大的管理權。
那個體系原本一直由對該體系的目的有特定認知的西方諸民族國家治理。中國的觀念與之不同，由中國共產黨加諸國內公司的限制就可一眼看出。數家中國企業遭拆解，以免它們的老闆擁有足以威脅國家的權力，或發展出可能危害國家戰略的營利性獨占事業。例如，二○二○年，習近平撤銷螞蟻集團的首次公開募股。該集團是市值達三千億美元的金融服務公司，其電子支付系統--包括數位貨幣上極重要的創新--被認為攸關中國長遠未來的金融影響力；該公司隨之不得不從其最有賺頭的生意收手，任由中國銀行將其重組。另一個例子：二○○六年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的線上教育公司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二○二一年，該公司估值超過三百億美元；政府出爐禁止營利性補習的規定，該公司市值跌了九成。政府絲毫不覺不妥：教育是中國成長計畫的核心，這類值錢的基礎設施的經營必須以造福人民為宗旨。不能任由民營公司對基本服務收取超乎一般人所能負荷的費用。
這類命令肯定有人不從，西方有許多人相信這種不願培養自由市場的作為會阻止中國創新。但證據表明並非如此：中國在科技方面正漸漸取得明確的領先地位，尤以在人工智慧和替代能源這兩個至關重要的領域為然，西方的意識形態或體制較管用一說已不成立。一份被許多人看過的二○二三年報告如此說道：
西方民主國家就要輸掉全球科技競爭，包括科研突破競賽和保住全球人才的能力……中國已為成為世界頂尖的科學、技術超級強權打好基礎……就某些科技來說，世界前十大研究機構的總部設在中國，它們產生的高影響力研究報告的總數是排名第二的國家（大多時候是美國）的九倍之多……
誠如習近平和更早的國家領導人所一再扼要說明的，中國的領先是用心設計和長期政策規劃所致……長遠來看，中國在研究上的領先地位，意味著它不只已為在目前的幾乎所有領域的科技發展拔得頭籌作好準備，也為在尚不存在的未來科技的發展拔得頭籌作好準備……就較近程來說，那一領先地位……使中國得以在某些關鍵科技的全球供應上取得卡脖子的能力。
這當然是黨所追求的目標：占據全球經濟的戰略高地，藉以恢復中國在此前一千年的許多時候所享有的非常重要的地位。中國的成就是在付出嚴密社會控制的代價下掙得。境內遷徙仍受嚴密監控，出版審查嚴格且未放寬，中國就要變成世上最不平等的社會之一，每年有數百件抗議和示威。政治體制未因這些而有重大改變：執政黨認為傳統的威權統治契約是中國前途所不可或缺，為何鎮壓香港民主鎮壓得如此堅決，原因在此。與此同時，在政府對待新疆維吾爾人方面，明顯可見的「傳統」--帝國--手法少之又手。在中國維持其跨國連結上，維吾爾人曾至為重要；這時他們則被視為重大的國家安全威脅，成為令人震驚的漢化計畫的施行對象。這些計畫不只讓人想起清朝對政治伊斯蘭崛起所施以的報復，也讓人想起俄羅斯境內尚在進行的欲將少數族群「俄化」的作為--烏克蘭戰爭就是此作為的表現。
這樣一個脅迫性國家的崛起，令國力漸衰的美利堅帝國感到驚恐，美利堅帝國認為中國要實現其最終的--全球性的--野心，必然免不了軍事對抗。美國的戰略家根據美國自己的軍國主義推斷出此論點--認為凡是想要躋身大國之列的國家都必然會走一九四○年代那種造成重大災難的路子。有個軍事思想家在二○二四年說：「我認為從實際經驗來看，中國的確正為戰爭作準備，的確有可能……在未來幾年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另有分析家示警道：「目前，五角大廈既未投入足以和人民解放軍更強的軍力相抗衡的資源，也未把那些資源優先用於亞太戰場。」
但中國的稱霸之路是否會那麼好戰並不清楚。即使在帝制的盛世時，中國動武也主要是為了擴張和保衛自己領土，以及平定叛亂。過去，中國極力避免和日本、朝鮮之類鄰國兵戎相見；與不斷擴張的俄羅斯起衝突的跡象初現時，清廷送了封信給羅曼諾夫王朝沙皇，用拉丁文提議兩國和平劃定國界、談定互蒙其利的貿易條款；因此而有《尼布楚條約》（一六八九）。中國二十一世紀的擴張在未入侵或攻占他國下達成，正符合這傳統。中國的理論家繼續從涵蓋一切的「天下」角度談中國的影響力，而且在二○一○年代數百次外交互訪期間--與他國的互訪次數大概比美國還多--中國的「威權主義」官員的確以明朝皇帝對外國來使的那種樂於通融且討好的口吻講話。中國的諸多外交成就，其實有許多源自中國不斷強調自己過去任人宰制的經歷，以及因此強烈反感戰爭和帝國脅迫一事。就某個基本層面來說，這非虛言：中國的「朝貢體系」如今遍及各大陸，但它不是靠軍隊或空軍基地維持不墜。中國正在打造的，不是西方意義下的軍事化「帝國」，而是較接近其自己歷史的東西：以中國為中心、主要建立在外交關係上的龐大貿易區--儘管這些外交關係往往赤裸裸的不平等。
但美國所感受到的威脅是攸關存亡的威脅--為何中國擔心遭美國武力攻擊，遠甚於美國擔心遭中國攻擊，原因在此。因為中國所尋求的，不只是和美國匹敵的經濟實力；它在推行一種自成一體的全球秩序，而該秩序的組織原則與美國自己的組織原則相牴觸，因而具有打碎美國權力框架的潛力。新能源網絡是該秩序所絕對不可或缺，為何在這個第四部裡講述的生態史如此重要，原因在此。前面提過，帝制中國被擁有較強勁生態基礎的外國強權滅掉。憑藉這一生態基礎，外國強權得以強迫中國接受他們自己的金融組織、政治組織。二十一世紀中國靠著得到升級的自己生態，反擊用化石燃料驅動的民族國家體系。另闢蹊徑的中國能源結構具有使世界部分地區不只能免於依賴化石燃料，還能免於依賴相關金融、政治秩序的潛力。那將會使中國有機會傳播新的全球社會願景，而比起美國所設想的全球社會，中國設想的全球社會，「細胞化」的程度可能明顯較低。前面提過，美利堅帝國的單位是獨立的民族國家；美國費了很大力氣維持國家作為意識形態、人口、資本的標準化容器的功能，即使碰到微不足道的國家，也不減這方面的努力。
到了二○二五年，中國的製造業產能已占全球約三成。那比不上美國在一九五○年代初所取得的四成占比，但已足以讓這個亞洲強權擁有對資本主義體系相當大的管理權。
那個體系原本一直由對該體系的目的有特定認知的西方諸民族國家治理。中國的觀念與之不同，由中國共產黨加諸國內公司的限制就可一眼看出。數家中國企業遭拆解，以免它們的老闆擁有足以威脅國家的權力，或發展出可能危害國家戰略的營利性獨占事業。例如，二○二○年，習近平撤銷螞蟻集團的首次公開募股。該集團是市值達三千億美元的金融服務公司，其電子支付系統--包括數位貨幣上極重要的創新--被認為攸關中國長遠未來的金融影響力；該公司隨之不得不從其最有賺頭的生意收手，任由中國銀行將其重組。另一個例子：二○○六年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的線上教育公司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二○二一年，該公司估值超過三百億美元；政府出爐禁止營利性補習的規定，該公司市值跌了九成。政府絲毫不覺不妥：教育是中國成長計畫的核心，這類值錢的基礎設施的經營必須以造福人民為宗旨。不能任由民營公司對基本服務收取超乎一般人所能負荷的費用。
這類命令肯定有人不從，西方有許多人相信這種不願培養自由市場的作為會阻止中國創新。但證據表明並非如此：中國在科技方面正漸漸取得明確的領先地位，尤以在人工智慧和替代能源這兩個至關重要的領域為然，西方的意識形態或體制較管用一說已不成立。一份被許多人看過的二○二三年報告如此說道：
西方民主國家就要輸掉全球科技競爭，包括科研突破競賽和保住全球人才的能力……中國已為成為世界頂尖的科學、技術超級強權打好基礎……就某些科技來說，世界前十大研究機構的總部設在中國，它們產生的高影響力研究報告的總數是排名第二的國家（大多時候是美國）的九倍之多……
誠如習近平和更早的國家領導人所一再扼要說明的，中國的領先是用心設計和長期政策規劃所致……長遠來看，中國在研究上的領先地位，意味著它不只已為在目前的幾乎所有領域的科技發展拔得頭籌作好準備，也為在尚不存在的未來科技的發展拔得頭籌作好準備……就較近程來說，那一領先地位……使中國得以在某些關鍵科技的全球供應上取得卡脖子的能力。
這當然是黨所追求的目標：占據全球經濟的戰略高地，藉以恢復中國在此前一千年的許多時候所享有的非常重要的地位。中國的成就是在付出嚴密社會控制的代價下掙得。境內遷徙仍受嚴密監控，出版審查嚴格且未放寬，中國就要變成世上最不平等的社會之一，每年有數百件抗議和示威。政治體制未因這些而有重大改變：執政黨認為傳統的威權統治契約是中國前途所不可或缺，為何鎮壓香港民主鎮壓得如此堅決，原因在此。與此同時，在政府對待新疆維吾爾人方面，明顯可見的「傳統」--帝國--手法少之又手。在中國維持其跨國連結上，維吾爾人曾至為重要；這時他們則被視為重大的國家安全威脅，成為令人震驚的漢化計畫的施行對象。這些計畫不只讓人想起清朝對政治伊斯蘭崛起所施以的報復，也讓人想起俄羅斯境內尚在進行的欲將少數族群「俄化」的作為--烏克蘭戰爭就是此作為的表現。
這樣一個脅迫性國家的崛起，令國力漸衰的美利堅帝國感到驚恐，美利堅帝國認為中國要實現其最終的--全球性的--野心，必然免不了軍事對抗。美國的戰略家根據美國自己的軍國主義推斷出此論點--認為凡是想要躋身大國之列的國家都必然會走一九四○年代那種造成重大災難的路子。有個軍事思想家在二○二四年說：「我認為從實際經驗來看，中國的確正為戰爭作準備，的確有可能……在未來幾年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另有分析家示警道：「目前，五角大廈既未投入足以和人民解放軍更強的軍力相抗衡的資源，也未把那些資源優先用於亞太戰場。」
但中國的稱霸之路是否會那麼好戰並不清楚。即使在帝制的盛世時，中國動武也主要是為了擴張和保衛自己領土，以及平定叛亂。過去，中國極力避免和日本、朝鮮之類鄰國兵戎相見；與不斷擴張的俄羅斯起衝突的跡象初現時，清廷送了封信給羅曼諾夫王朝沙皇，用拉丁文提議兩國和平劃定國界、談定互蒙其利的貿易條款；因此而有《尼布楚條約》（一六八九）。中國二十一世紀的擴張在未入侵或攻占他國下達成，正符合這傳統。中國的理論家繼續從涵蓋一切的「天下」角度談中國的影響力，而且在二○一○年代數百次外交互訪期間--與他國的互訪次數大概比美國還多--中國的「威權主義」官員的確以明朝皇帝對外國來使的那種樂於通融且討好的口吻講話。中國的諸多外交成就，其實有許多源自中國不斷強調自己過去任人宰制的經歷，以及因此強烈反感戰爭和帝國脅迫一事。就某個基本層面來說，這非虛言：中國的「朝貢體系」如今遍及各大陸，但它不是靠軍隊或空軍基地維持不墜。中國正在打造的，不是西方意義下的軍事化「帝國」，而是較接近其自己歷史的東西：以中國為中心、主要建立在外交關係上的龐大貿易區--儘管這些外交關係往往赤裸裸的不平等。
但美國所感受到的威脅是攸關存亡的威脅--為何中國擔心遭美國武力攻擊，遠甚於美國擔心遭中國攻擊，原因在此。因為中國所尋求的，不只是和美國匹敵的經濟實力；它在推行一種自成一體的全球秩序，而該秩序的組織原則與美國自己的組織原則相牴觸，因而具有打碎美國權力框架的潛力。新能源網絡是該秩序所絕對不可或缺，為何在這個第四部裡講述的生態史如此重要，原因在此。前面提過，帝制中國被擁有較強勁生態基礎的外國強權滅掉。憑藉這一生態基礎，外國強權得以強迫中國接受他們自己的金融組織、政治組織。二十一世紀中國靠著得到升級的自己生態，反擊用化石燃料驅動的民族國家體系。另闢蹊徑的中國能源結構具有使世界部分地區不只能免於依賴化石燃料，還能免於依賴相關金融、政治秩序的潛力。那將會使中國有機會傳播新的全球社會願景，而比起美國所設想的全球社會，中國設想的全球社會，「細胞化」的程度可能明顯較低。前面提過，美利堅帝國的單位是獨立的民族國家；美國費了很大力氣維持國家作為意識形態、人口、資本的標準化容器的功能，即使碰到微不足道的國家，也不減這方面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