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俄烏戰爭：撼動國際秩序
克里姆林宮將烏克蘭視為「俄羅斯民族的搖籃」，因此，因蘇聯解體而失去烏克蘭，始終令俄羅斯耿耿於懷。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成為2022年2月俄烏戰爭的前哨戰。莫斯科之所以發動俄烏戰爭，即是為了將這片叛逆、親歐、選擇自由民主的土地，重新納入自己的懷抱。
2022年3月8日星期二，兩名美國公民從委內瑞拉的監獄獲釋，其中包括一位石油產業主管。這個場景看似距離東歐戰火遙遠且微不足道，卻充分說明了俄軍在同年2月24日入侵烏克蘭為全球帶來多大的衝擊。委內瑞拉釋放美國公民，顯示華府與卡拉卡斯（Caracas）當局的關係轉趨緩和。俄烏戰爭爆發，以及拜登政府自3月8日起禁運俄羅斯石油，都降低了美委之間的交流阻礙。石油市場或將生變，而委內瑞拉在轉向查維斯（Hugo Chávez，委國前強人總統，2013年去世）的反帝主義之前，曾將該國生產的大量原油送往美國提煉，因此成為可能鬆動立場的棋子。
戰火在歐洲重燃，兩個星期內就撼動了地緣政治局勢，甚至波及南美。這場戰事影響範圍之廣，已經可以與2001年的911恐攻，甚至是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相提並論。
德國總理蕭茲（Olaf Scholz，任期2021～2025年）與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2017年上任）皆指出，俄羅斯冷不防把歐洲推入一個「新時代」。這個新時代終結了1991年蘇聯瓦解後展開的後冷戰三十年。這會是個什麼樣的時代呢？冷戰與後冷戰史專家瑪麗．伊莉絲．薩洛特（Mary Elise Sarotte）在《紐約時報》撰文指出，我們隱然步入「與莫斯科極度敵對的階段」，但比冷戰時代更棘手的是，當時的溝通規則已不復存在。
二十世紀的衝突有個特點，就是當時的「兩大強權」仍會避免正面衝撞，藉此限制衝突的規模。雙方會用上各種規則與溝通管道，框限出一套妥協辦法。如今的情勢則如薩洛特所言：「普丁總統肆無忌憚，推翻了一切。」冷戰當年的軍備控制條約大多已棄置或廢止，湧現的新式武器又完全不受監管。於是，面對莫斯科這樣隨時可能以武力侵略他國的政權，要重啟冗長的談判過程，就顯得非常困難。
◎比蘇聯時代更失序的高壓極權
不過，如今誰還敢肯定自己打交道的對象會一直是普丁呢？雖然是他出兵攻擊烏克蘭，俄羅斯自身卻也遭到後果反噬。西方的制裁重創俄國經濟，這位克里姆林宮的主人一舉毀掉了兩個國家。他對烏克蘭認識不足、誤判入侵計畫的可行性，更低估了西方的反應，在在損害他足智多謀的形象，也使人對他的統率能力心生懷疑。
普丁決心阻止民間所有的反戰示威，導致鎮壓手段越來越強烈，將俄羅斯變成了牢籠，也導致該國的知識菁英拚命試圖逃離。為了防範高層內部提出異議，他在2022年2月21日與24日先後召集了國安會與寡頭財閥，在幾百萬觀眾眼前，搬演一齣堪稱後世獨裁統治範本的大戲。他的親信成為決定侵略烏克蘭的共犯，而這些人的命運也從此與總統的命運綁定。這個國家的權力頂層不再有和平轉移的可行替代方案，俄羅斯無異於回到了蘇聯時代，卻少了當年政治局那套能夠拉下頭號人物並且找人取代的機制。普丁原本計畫掌權到2036年，若他至今尚未改變心意，就得準備好在自己打造的地堡中度過漫長歲月。
此次西方制裁規模空前，涵蓋金融、貿易、科技等領域，深刻且持久地削弱俄羅斯的經濟成長與創新能力。俄烏戰爭的開銷，加上已投入兵力的維持成本，都將拖累國家財政。對普丁而言，這場衝突還有辦法順利結束嗎？如果他成功在基輔建立起傀儡政權，代價將會是迎來更為血腥的戰鬥，占領烏克蘭的決定終究會拖垮他，同時西方制裁也將繼續扼殺俄國的經濟。如果俄軍最終撤退，只能控制住一部分的烏克蘭，那麼這場失敗也將成為他個人的失敗。
普丁之所以侵略烏克蘭，是為了阻擋烏國加入他所認定的西方陣營，並遏止該陣營向東擴張。但他掀起的這場動亂卻可能造成反效果，導致俄羅斯能夠追討的勢力範圍因此縮減。不僅是烏克蘭，總是小心翼翼親近歐洲、避免觸怒莫斯科的摩爾多瓦，也在2022年6月成為歐盟認可的候選成員國。
◎歐洲驚坐而起，對俄策略急轉彎
在西方，這場危機同樣改變了歐盟，而且是往好的方向。要喚醒歐洲這位「睡美人」，就必須有個核武強權，而且最好還是聯合國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在他們的邊境發動武裝侵略。這是二戰以來未曾見過的光景。
沒錯，歐洲本來還半夢半醒。英國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任期2019～2022年）在2021年秋季還向國會議員表示：「在歐洲陸路開打坦克大戰的概念，老早已經過時了。」然而，美國自2021年11月起就不斷示警，英國也加入呼應，稱俄羅斯正準備侵略烏克蘭，但歐盟與烏克蘭當局都不肯相信，也並未予以重視。等到歐洲終於承認俄方正在籌備開戰時，他們依然深信，即使侵略計畫為真，攻擊規模也十分有限。
歐洲的覺醒來得粗暴又猝不及防，就跟開進烏克蘭的俄軍坦克一樣。震驚的歐洲歸隊入列，與美國及北約並肩合作。西方國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以及堪稱典範的團結，結束了十四年來對普丁的縱容。從2008年入侵喬治亞開始，一直到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與介入頓巴斯衝突，俄羅斯的作為已被姑息太久。他們決定大規模制裁俄羅斯，並鼓起勇氣提供烏克蘭軍事援助。短短幾天之內，「軟實力」就讓位給了「硬實力」。空中補給線迅速建立，向烏克蘭輸送大量的武器、裝備、裝甲車與反戰車飛彈。
在歐洲國家之中，轉向最為劇烈的正是德國。這個國家突然開始正視自身軍事實力的不足，以及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程度。經過數月的支吾其詞，柏林終於在2022年2月22日放棄開通德俄天然氣管線「北溪二號」。隨後在2月27日，總理蕭茲也在國會發表了公認的歷史性演說：德國將提高國防支出至GDP的2%，還要設立一筆1,000億歐元的基金，用於聯邦國防軍的投資與軍備計畫。
德國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任期2005～2021年）卸任剛滿兩個月，「去梅克爾化」已然上路。政策轉向將會達到什麼程度？德國原已步履維艱的能源轉型計畫，會不會受到質疑？德軍又將如何運用這筆高達1,000億歐元的基金？柏林對俄政策的批判式檢討，是否也會擴及德國面對中國的重商主義政策？
除此之外，歐洲的局勢還受到許多情況左右，尤其是歐盟向東擴張，讓西巴爾幹地區其他情勢複雜的候選國逐漸感到不耐。另一項因素則是歐盟東部各國的影響力上升，其中尤以波蘭為最。波蘭以身作則，接納超過350萬名烏克蘭難民，既掙到了話語權，也藉機確立了該國的歐洲認同，然而波蘭在法治面的問題上，仍與布魯塞爾有所衝突。
2022年3月10日至11日，歐盟27國領袖齊聚凡爾賽，共同面對這個充滿敵意的新環境。隨著俄烏戰爭爆發，法國與歐盟鼓吹的「歐洲主權」與「戰略自主」概念變得非常具體而鮮明。不同於冷戰時期的經濟壁壘，如今的歐洲高度仰賴俄羅斯供應天然氣。詭異的是，自2月24日以來，歐洲一方面試圖扼殺俄羅斯經濟，另一方面卻每天向莫斯科支付7億美元購買天然氣與石油。凡爾賽會議決定，儘管勢必對各國經濟造成重大影響，歐洲必須要在2027年之前終結這種能源依賴。繼德國之後，又一個歐洲國家在國防政策上大轉彎──丹麥宣布大幅提高軍事預算，並且經由2022年6月1日的公投，決定加入歐盟共同安全政策（Common Security and Defence Policy, CSDP）。丹麥首相佛瑞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2019年上任）表示：「在歷史性的時刻，要做出歷史性的決定。」與此同時，芬蘭與瑞典也已經選擇加入北約。
◎北約徹底復活，重返集體防衛任務
普丁的功績還得再添一筆：兩年前才被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2017年上任）診斷為「腦死」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因為他而起死回生。在2月19日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北約秘書長史托騰柏格（Jens Stoltenberg，任期2014～2024年）斷言：「如果克里姆林宮的目標是削減俄羅斯邊境上的北約國家數目，那麼它只會得到更多。」
關於北約在亞洲等地該扮演什麼角色，種種空談已被拋諸腦後。北約重拾了核心任務，也就是歐洲的集體防衛，與歐盟的合作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所謂「安全保障」（reassurance）的框架下，已有數千名兵力派遣至北約東翼，部署在波羅的海三國、波蘭與羅馬尼亞。早在俄羅斯發動進攻之前，美國總統拜登已將北約的界線劃定於此──烏克蘭不是北約成員國，因此北約不會向烏國派遣地面部隊。相較於此，《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規定「任一成員國受到攻擊，即視為全體成員國受到攻擊」，則被視為不可侵犯的神聖原則。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歐洲中心學者皮耶里尼（Marc Pierini）如此分析：「北約諸強國已明確表示不會派遣地面部隊，所以莫斯科才能進行作戰而免受軍事懲罰，又因為莫斯科在聯合國安理會握有否決權，所以也完全不會受到政治懲罰。」
從以下兩份文件就能看出歐洲的防務思維迎來重大轉變：一份是因應俄羅斯發動戰爭而修訂，並於2022年3月底由成員國通過的歐盟《戰略指南》（Strategic Compass）；另一份則是在2022年6月29日的馬德里峰會上獲得成員國批准的新版北約《戰略構想》（Strategic Concept）。無論如何，俄國入侵烏克蘭已導致1997年簽署的《北約─俄羅斯基本協定》（NATO-Russia Founding Act）廢止，北約在此協定中承諾不在前蘇聯衛星國永久駐軍。
美國誤判情勢，以為早已搞定俄羅斯
每個歐洲領導人的腦海中，都縈繞著對美國領導地位的質疑，早在歐巴馬任期時就是如此，到了川普第一次執政時，更是教人無法忽視。誠然，各方皆讚賞華府這次與盟友協商時高度配合，相較於2021年從阿富汗撤軍的失策，以及澳、英、美三方安全夥伴關係（AUKUS）成立初期的笨拙，美方已有所改進。但外界依舊對美國的戰略存疑──何況當時拜登政府對於能否在2022年11月的期中選舉取得過半席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美國太專注在應對中國，結果對俄羅斯下了誤判，認為這個強權只會搞破壞，不會發動侵略，因而大大低估俄國併吞克里米亞所帶來的深遠影響，以及普丁自2008年以來走上擴張主義的傾向。不過，拜登儘管從2009年起擔任副總統直到2017年，卻也是這項誤判的推手。他誤以為自己在2021年7月上任之初與普丁於日內瓦會晤之後，就已經解決了俄羅斯的問題。
不同於歐巴馬，拜登的觀念建立於冷戰時代。這是否會影響他對俄羅斯的看法？美國是否將重新對莫斯科採取圍堵戰略？若是如此，這套戰略又要如何與對中政策協調？美國在冷戰期間以1974年提出的杜魯門主義（Truman Doctrine，以圍堵共產主義為核心）作為政策基礎，如今是否會提出一套「拜登主義」？如今華府要因應的對手不只是單一政權，而是分處兩個地理空間的兩大敵手。
◎核武再臨，以嚇阻爭奪主導權
除此之外，正如艾利．泰納鮑姆在IFRI報告中指出的，西方隨後也必須檢討他們的「戰略基本守則」。他解釋道，西方國家在這場危機中讓莫斯科奪走了「衝突升溫的主導權」，「這是嚇阻理論的一個關鍵概念，藉此獲利者總是會占有優勢」。如此一來，俄羅斯便為自己爭取到空間，能夠不斷拉高對抗層級，而北約卻在一開始就曝露自身的極限。莫斯科的「升高對抗層級策略」包含「揚言動用核武」一環，也代表核武已回到地緣政治的論述當中。
在冷戰期間，核武是為了「不動用」而存在的籌碼，如今卻是因為可能動用而具備威脅性。白俄羅斯於2022年2月27日修憲，刪除有關國家中立原則的條文，以及不成為核武國家的承諾。簡而言之，該國為俄羅斯在其領土部署核武打開了大門。
自從俄國展開攻勢，普丁就一直以核武要脅。他曾於開戰之初警告，任何國家如果出手阻撓，就等著承受「前所未見」的後果，接著又於2022年2月27日下令俄羅斯核武部隊進入「戒備狀態」。核嚇阻的議題就這樣回到了局勢前線，然而，南丹麥大學戰爭研究中心教授奧維耶．施密特（Olivier Schmitt）早已直言：「自從冷戰結束以來，核武庫與核戰略就持續發展不輟。隨著大國競爭再起，以及重大軍備控制協議的瓦解，嚇阻已再次成為調節戰略互動的核心模式。」而這一警訊也迴響到了亞洲。
◎北京和莫斯科連線，友誼「無上限」？
俄羅斯因違反國際法而成為過街老鼠。聯合國大會更於2022年3月2日做出決議，譴責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在193個會員國當中，共有141國在表決時投下了贊成票，另有5國反對、35國棄權。歐洲各國對於中國棄權感到滿意，但這樣的投票結果也暴露出深刻的裂痕。如果把這次的分歧看作前兆，預示出世界秩序在未來將面對的角力關係，那麼對西方而言，這並不是個好預兆。
歐洲各國政府大膽假設，印度之所以棄權，是因為依賴俄羅斯供應武器。但單憑這個理由無法解釋印度為何不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畢竟印度在其他議題上也和美國、日本或澳洲結盟。印度外交部部長蘇杰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2019年上任）也於2022年2月在慕尼黑與巴黎說明，該國已將「美國的撤退」納入了外交政策當中，並且有意採取自主路線。
中國則像是在表演走鋼索絕技般假裝中立，但騙不了任何人。早在2022年2月4日，普丁出席北京冬奧開幕式當天，中俄關係的走向就已經定調。習近平與普丁在聯合聲明中頌揚中俄兩國的友好「沒有止境」，而中國也在此表態反對北約擴張。這是普丁自2020年以後少見的出國訪問，同時正有超過10萬名俄軍集結於烏克蘭邊境。普丁在這段期間是否曾向中方提起此一開戰計畫？從結果來看，他確實是等到北京冬奧在該年2月20日結束後才開戰。
在邏輯層面上，西方實施制裁、俄歐經濟脫鉤，以及全球化的破碎，都將推動俄中關係回溫。俄烏戰爭爆發後，中國設法協助莫斯科，把俄國拉進了中方試圖建構的跨境支付體系。此外，哥倫比亞大學的能源問題專家皮耶．諾埃爾（Pierre Noël）也認為：「從中期來看，烏克蘭危機會為全球石油與天然氣市場帶來多少衝擊，可以說取決於俄中合作有多麼緊密。」他表示，在天然氣方面，俄羅斯已開始調整出口方向：到了2025年，該國經由管線輸往中國的天然氣出口量，估計會接近2022年以前出售給德國的水準。
由此可見，真正決定俄羅斯能源會孤立到何種程度的，其實是中國及其他的亞洲新興經濟體。諾埃爾接著指出：「盡可能抑制全球能源價格上漲，才對他們有利，所以要協助俄羅斯維持出口。美國勢必會對東南亞國家施壓，但印度不會任人指揮。」對中國而言，其中還有明顯的戰略考量──「在中程階段最可能出現的情況，並非俄羅斯的能源受到孤立，而是其依賴重心從歐洲轉往亞洲。」與烏克蘭相距甚遠的中國，如今有了更多能打的手牌，此一事實也將成為這場地緣政治考驗的最終試題。
克里姆林宮將烏克蘭視為「俄羅斯民族的搖籃」，因此，因蘇聯解體而失去烏克蘭，始終令俄羅斯耿耿於懷。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成為2022年2月俄烏戰爭的前哨戰。莫斯科之所以發動俄烏戰爭，即是為了將這片叛逆、親歐、選擇自由民主的土地，重新納入自己的懷抱。
2022年3月8日星期二，兩名美國公民從委內瑞拉的監獄獲釋，其中包括一位石油產業主管。這個場景看似距離東歐戰火遙遠且微不足道，卻充分說明了俄軍在同年2月24日入侵烏克蘭為全球帶來多大的衝擊。委內瑞拉釋放美國公民，顯示華府與卡拉卡斯（Caracas）當局的關係轉趨緩和。俄烏戰爭爆發，以及拜登政府自3月8日起禁運俄羅斯石油，都降低了美委之間的交流阻礙。石油市場或將生變，而委內瑞拉在轉向查維斯（Hugo Chávez，委國前強人總統，2013年去世）的反帝主義之前，曾將該國生產的大量原油送往美國提煉，因此成為可能鬆動立場的棋子。
戰火在歐洲重燃，兩個星期內就撼動了地緣政治局勢，甚至波及南美。這場戰事影響範圍之廣，已經可以與2001年的911恐攻，甚至是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相提並論。
德國總理蕭茲（Olaf Scholz，任期2021～2025年）與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2017年上任）皆指出，俄羅斯冷不防把歐洲推入一個「新時代」。這個新時代終結了1991年蘇聯瓦解後展開的後冷戰三十年。這會是個什麼樣的時代呢？冷戰與後冷戰史專家瑪麗．伊莉絲．薩洛特（Mary Elise Sarotte）在《紐約時報》撰文指出，我們隱然步入「與莫斯科極度敵對的階段」，但比冷戰時代更棘手的是，當時的溝通規則已不復存在。
二十世紀的衝突有個特點，就是當時的「兩大強權」仍會避免正面衝撞，藉此限制衝突的規模。雙方會用上各種規則與溝通管道，框限出一套妥協辦法。如今的情勢則如薩洛特所言：「普丁總統肆無忌憚，推翻了一切。」冷戰當年的軍備控制條約大多已棄置或廢止，湧現的新式武器又完全不受監管。於是，面對莫斯科這樣隨時可能以武力侵略他國的政權，要重啟冗長的談判過程，就顯得非常困難。
◎比蘇聯時代更失序的高壓極權
不過，如今誰還敢肯定自己打交道的對象會一直是普丁呢？雖然是他出兵攻擊烏克蘭，俄羅斯自身卻也遭到後果反噬。西方的制裁重創俄國經濟，這位克里姆林宮的主人一舉毀掉了兩個國家。他對烏克蘭認識不足、誤判入侵計畫的可行性，更低估了西方的反應，在在損害他足智多謀的形象，也使人對他的統率能力心生懷疑。
普丁決心阻止民間所有的反戰示威，導致鎮壓手段越來越強烈，將俄羅斯變成了牢籠，也導致該國的知識菁英拚命試圖逃離。為了防範高層內部提出異議，他在2022年2月21日與24日先後召集了國安會與寡頭財閥，在幾百萬觀眾眼前，搬演一齣堪稱後世獨裁統治範本的大戲。他的親信成為決定侵略烏克蘭的共犯，而這些人的命運也從此與總統的命運綁定。這個國家的權力頂層不再有和平轉移的可行替代方案，俄羅斯無異於回到了蘇聯時代，卻少了當年政治局那套能夠拉下頭號人物並且找人取代的機制。普丁原本計畫掌權到2036年，若他至今尚未改變心意，就得準備好在自己打造的地堡中度過漫長歲月。
此次西方制裁規模空前，涵蓋金融、貿易、科技等領域，深刻且持久地削弱俄羅斯的經濟成長與創新能力。俄烏戰爭的開銷，加上已投入兵力的維持成本，都將拖累國家財政。對普丁而言，這場衝突還有辦法順利結束嗎？如果他成功在基輔建立起傀儡政權，代價將會是迎來更為血腥的戰鬥，占領烏克蘭的決定終究會拖垮他，同時西方制裁也將繼續扼殺俄國的經濟。如果俄軍最終撤退，只能控制住一部分的烏克蘭，那麼這場失敗也將成為他個人的失敗。
普丁之所以侵略烏克蘭，是為了阻擋烏國加入他所認定的西方陣營，並遏止該陣營向東擴張。但他掀起的這場動亂卻可能造成反效果，導致俄羅斯能夠追討的勢力範圍因此縮減。不僅是烏克蘭，總是小心翼翼親近歐洲、避免觸怒莫斯科的摩爾多瓦，也在2022年6月成為歐盟認可的候選成員國。
◎歐洲驚坐而起，對俄策略急轉彎
在西方，這場危機同樣改變了歐盟，而且是往好的方向。要喚醒歐洲這位「睡美人」，就必須有個核武強權，而且最好還是聯合國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在他們的邊境發動武裝侵略。這是二戰以來未曾見過的光景。
沒錯，歐洲本來還半夢半醒。英國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任期2019～2022年）在2021年秋季還向國會議員表示：「在歐洲陸路開打坦克大戰的概念，老早已經過時了。」然而，美國自2021年11月起就不斷示警，英國也加入呼應，稱俄羅斯正準備侵略烏克蘭，但歐盟與烏克蘭當局都不肯相信，也並未予以重視。等到歐洲終於承認俄方正在籌備開戰時，他們依然深信，即使侵略計畫為真，攻擊規模也十分有限。
歐洲的覺醒來得粗暴又猝不及防，就跟開進烏克蘭的俄軍坦克一樣。震驚的歐洲歸隊入列，與美國及北約並肩合作。西方國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以及堪稱典範的團結，結束了十四年來對普丁的縱容。從2008年入侵喬治亞開始，一直到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與介入頓巴斯衝突，俄羅斯的作為已被姑息太久。他們決定大規模制裁俄羅斯，並鼓起勇氣提供烏克蘭軍事援助。短短幾天之內，「軟實力」就讓位給了「硬實力」。空中補給線迅速建立，向烏克蘭輸送大量的武器、裝備、裝甲車與反戰車飛彈。
在歐洲國家之中，轉向最為劇烈的正是德國。這個國家突然開始正視自身軍事實力的不足，以及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程度。經過數月的支吾其詞，柏林終於在2022年2月22日放棄開通德俄天然氣管線「北溪二號」。隨後在2月27日，總理蕭茲也在國會發表了公認的歷史性演說：德國將提高國防支出至GDP的2%，還要設立一筆1,000億歐元的基金，用於聯邦國防軍的投資與軍備計畫。
德國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任期2005～2021年）卸任剛滿兩個月，「去梅克爾化」已然上路。政策轉向將會達到什麼程度？德國原已步履維艱的能源轉型計畫，會不會受到質疑？德軍又將如何運用這筆高達1,000億歐元的基金？柏林對俄政策的批判式檢討，是否也會擴及德國面對中國的重商主義政策？
除此之外，歐洲的局勢還受到許多情況左右，尤其是歐盟向東擴張，讓西巴爾幹地區其他情勢複雜的候選國逐漸感到不耐。另一項因素則是歐盟東部各國的影響力上升，其中尤以波蘭為最。波蘭以身作則，接納超過350萬名烏克蘭難民，既掙到了話語權，也藉機確立了該國的歐洲認同，然而波蘭在法治面的問題上，仍與布魯塞爾有所衝突。
2022年3月10日至11日，歐盟27國領袖齊聚凡爾賽，共同面對這個充滿敵意的新環境。隨著俄烏戰爭爆發，法國與歐盟鼓吹的「歐洲主權」與「戰略自主」概念變得非常具體而鮮明。不同於冷戰時期的經濟壁壘，如今的歐洲高度仰賴俄羅斯供應天然氣。詭異的是，自2月24日以來，歐洲一方面試圖扼殺俄羅斯經濟，另一方面卻每天向莫斯科支付7億美元購買天然氣與石油。凡爾賽會議決定，儘管勢必對各國經濟造成重大影響，歐洲必須要在2027年之前終結這種能源依賴。繼德國之後，又一個歐洲國家在國防政策上大轉彎──丹麥宣布大幅提高軍事預算，並且經由2022年6月1日的公投，決定加入歐盟共同安全政策（Common Security and Defence Policy, CSDP）。丹麥首相佛瑞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2019年上任）表示：「在歷史性的時刻，要做出歷史性的決定。」與此同時，芬蘭與瑞典也已經選擇加入北約。
◎北約徹底復活，重返集體防衛任務
普丁的功績還得再添一筆：兩年前才被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2017年上任）診斷為「腦死」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因為他而起死回生。在2月19日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北約秘書長史托騰柏格（Jens Stoltenberg，任期2014～2024年）斷言：「如果克里姆林宮的目標是削減俄羅斯邊境上的北約國家數目，那麼它只會得到更多。」
關於北約在亞洲等地該扮演什麼角色，種種空談已被拋諸腦後。北約重拾了核心任務，也就是歐洲的集體防衛，與歐盟的合作也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所謂「安全保障」（reassurance）的框架下，已有數千名兵力派遣至北約東翼，部署在波羅的海三國、波蘭與羅馬尼亞。早在俄羅斯發動進攻之前，美國總統拜登已將北約的界線劃定於此──烏克蘭不是北約成員國，因此北約不會向烏國派遣地面部隊。相較於此，《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規定「任一成員國受到攻擊，即視為全體成員國受到攻擊」，則被視為不可侵犯的神聖原則。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歐洲中心學者皮耶里尼（Marc Pierini）如此分析：「北約諸強國已明確表示不會派遣地面部隊，所以莫斯科才能進行作戰而免受軍事懲罰，又因為莫斯科在聯合國安理會握有否決權，所以也完全不會受到政治懲罰。」
從以下兩份文件就能看出歐洲的防務思維迎來重大轉變：一份是因應俄羅斯發動戰爭而修訂，並於2022年3月底由成員國通過的歐盟《戰略指南》（Strategic Compass）；另一份則是在2022年6月29日的馬德里峰會上獲得成員國批准的新版北約《戰略構想》（Strategic Concept）。無論如何，俄國入侵烏克蘭已導致1997年簽署的《北約─俄羅斯基本協定》（NATO-Russia Founding Act）廢止，北約在此協定中承諾不在前蘇聯衛星國永久駐軍。
美國誤判情勢，以為早已搞定俄羅斯
每個歐洲領導人的腦海中，都縈繞著對美國領導地位的質疑，早在歐巴馬任期時就是如此，到了川普第一次執政時，更是教人無法忽視。誠然，各方皆讚賞華府這次與盟友協商時高度配合，相較於2021年從阿富汗撤軍的失策，以及澳、英、美三方安全夥伴關係（AUKUS）成立初期的笨拙，美方已有所改進。但外界依舊對美國的戰略存疑──何況當時拜登政府對於能否在2022年11月的期中選舉取得過半席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美國太專注在應對中國，結果對俄羅斯下了誤判，認為這個強權只會搞破壞，不會發動侵略，因而大大低估俄國併吞克里米亞所帶來的深遠影響，以及普丁自2008年以來走上擴張主義的傾向。不過，拜登儘管從2009年起擔任副總統直到2017年，卻也是這項誤判的推手。他誤以為自己在2021年7月上任之初與普丁於日內瓦會晤之後，就已經解決了俄羅斯的問題。
不同於歐巴馬，拜登的觀念建立於冷戰時代。這是否會影響他對俄羅斯的看法？美國是否將重新對莫斯科採取圍堵戰略？若是如此，這套戰略又要如何與對中政策協調？美國在冷戰期間以1974年提出的杜魯門主義（Truman Doctrine，以圍堵共產主義為核心）作為政策基礎，如今是否會提出一套「拜登主義」？如今華府要因應的對手不只是單一政權，而是分處兩個地理空間的兩大敵手。
◎核武再臨，以嚇阻爭奪主導權
除此之外，正如艾利．泰納鮑姆在IFRI報告中指出的，西方隨後也必須檢討他們的「戰略基本守則」。他解釋道，西方國家在這場危機中讓莫斯科奪走了「衝突升溫的主導權」，「這是嚇阻理論的一個關鍵概念，藉此獲利者總是會占有優勢」。如此一來，俄羅斯便為自己爭取到空間，能夠不斷拉高對抗層級，而北約卻在一開始就曝露自身的極限。莫斯科的「升高對抗層級策略」包含「揚言動用核武」一環，也代表核武已回到地緣政治的論述當中。
在冷戰期間，核武是為了「不動用」而存在的籌碼，如今卻是因為可能動用而具備威脅性。白俄羅斯於2022年2月27日修憲，刪除有關國家中立原則的條文，以及不成為核武國家的承諾。簡而言之，該國為俄羅斯在其領土部署核武打開了大門。
自從俄國展開攻勢，普丁就一直以核武要脅。他曾於開戰之初警告，任何國家如果出手阻撓，就等著承受「前所未見」的後果，接著又於2022年2月27日下令俄羅斯核武部隊進入「戒備狀態」。核嚇阻的議題就這樣回到了局勢前線，然而，南丹麥大學戰爭研究中心教授奧維耶．施密特（Olivier Schmitt）早已直言：「自從冷戰結束以來，核武庫與核戰略就持續發展不輟。隨著大國競爭再起，以及重大軍備控制協議的瓦解，嚇阻已再次成為調節戰略互動的核心模式。」而這一警訊也迴響到了亞洲。
◎北京和莫斯科連線，友誼「無上限」？
俄羅斯因違反國際法而成為過街老鼠。聯合國大會更於2022年3月2日做出決議，譴責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在193個會員國當中，共有141國在表決時投下了贊成票，另有5國反對、35國棄權。歐洲各國對於中國棄權感到滿意，但這樣的投票結果也暴露出深刻的裂痕。如果把這次的分歧看作前兆，預示出世界秩序在未來將面對的角力關係，那麼對西方而言，這並不是個好預兆。
歐洲各國政府大膽假設，印度之所以棄權，是因為依賴俄羅斯供應武器。但單憑這個理由無法解釋印度為何不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畢竟印度在其他議題上也和美國、日本或澳洲結盟。印度外交部部長蘇杰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2019年上任）也於2022年2月在慕尼黑與巴黎說明，該國已將「美國的撤退」納入了外交政策當中，並且有意採取自主路線。
中國則像是在表演走鋼索絕技般假裝中立，但騙不了任何人。早在2022年2月4日，普丁出席北京冬奧開幕式當天，中俄關係的走向就已經定調。習近平與普丁在聯合聲明中頌揚中俄兩國的友好「沒有止境」，而中國也在此表態反對北約擴張。這是普丁自2020年以後少見的出國訪問，同時正有超過10萬名俄軍集結於烏克蘭邊境。普丁在這段期間是否曾向中方提起此一開戰計畫？從結果來看，他確實是等到北京冬奧在該年2月20日結束後才開戰。
在邏輯層面上，西方實施制裁、俄歐經濟脫鉤，以及全球化的破碎，都將推動俄中關係回溫。俄烏戰爭爆發後，中國設法協助莫斯科，把俄國拉進了中方試圖建構的跨境支付體系。此外，哥倫比亞大學的能源問題專家皮耶．諾埃爾（Pierre Noël）也認為：「從中期來看，烏克蘭危機會為全球石油與天然氣市場帶來多少衝擊，可以說取決於俄中合作有多麼緊密。」他表示，在天然氣方面，俄羅斯已開始調整出口方向：到了2025年，該國經由管線輸往中國的天然氣出口量，估計會接近2022年以前出售給德國的水準。
由此可見，真正決定俄羅斯能源會孤立到何種程度的，其實是中國及其他的亞洲新興經濟體。諾埃爾接著指出：「盡可能抑制全球能源價格上漲，才對他們有利，所以要協助俄羅斯維持出口。美國勢必會對東南亞國家施壓，但印度不會任人指揮。」對中國而言，其中還有明顯的戰略考量──「在中程階段最可能出現的情況，並非俄羅斯的能源受到孤立，而是其依賴重心從歐洲轉往亞洲。」與烏克蘭相距甚遠的中國，如今有了更多能打的手牌，此一事實也將成為這場地緣政治考驗的最終試題。
